哈儿组长
哈儿组长
文/徐重华
对于共和国第一块基石头衔“农业生产队长”或者“村民组长”,鸡子湖村的人,尤其是鸡子湖村五组的人,心情是复杂的。
如果你听了下面的这个介绍,谁都有点不服气:自陈哈儿到他爷爷,他陈家三代人都是鸡子湖五组的“第一把交椅”。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和无奈,仿佛这荣誉本该属于更多默默耕耘的人,却被一个家族垄断了半个多世纪。
话说这陈哈爷有什么本事成为鸡子湖五生产队第一任生产队长,有句话,让上了年纪的社员耳朵里磨起了茧子,“解放县城的时候,我抬担架救护过解放军张连长”。每每生产队有不听话的社员顶撞哈爷的时候,他都搬出这压箱底的光荣证,让人不得不好好掂量掂量一下哈爷的靠山有多硬。你知道后来的张连长是谁吗?他就是当时的人民公社党委书记。
但是,哈爷在鸡子湖五生产队这个位置上,从来没有忘记张连长的教诲,那就是:在位一天,要为五生产队的社员操心二十四小时。
说起哈儿组长他爷爷,当年的老队长哈爹他爸哈爷队长,小的鸡子湖五生产队就不用说了,就是拿到鸡子湖大队来说,那可是全大队老幼无人不夸的好队长。那时候啊,哈爷队长走在田埂上,脚步沉稳有力,黝黑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底气。他带领着大家开垦荒地,修水利,把原本贫瘠的土地打理得生机勃勃,家家户户的粮仓都渐渐满了起来。逢年过节,社员们都会主动到他家去道谢,孩子们也总爱围着他听那些过去的故事,他总是耐心地讲说,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智慧。
陈哈儿是当下鸡子湖村第五村民小组组长,他爹,人称“哈爹”是生产责任制初期的村民组长,而他爷爷,人称“哈爷”是集体农业生产队时期的生产队长。咋搞的?鸡子湖五组是他陈家的不成?不然的话,怎么整成皇帝世袭制了?一陈三代人,接着把鸡子湖村五组的“第一把交椅”都搬回家去了。从哈爷那会儿起,陈家就和鸡子湖五组的土地、田埂、每一棵老杨柳都结下了不解之缘。关键还同“第一把交椅”感情深厚,缘分不解。
哈爷当年带领着生产队的社员们,在泥泞的田埂上挥汗如雨,用扁担挑起全村的粮食希望;哈爹在分田到户的年代里,挨家挨户丈量土地,把每一寸责任田都划分得清清楚楚,邻里间有纠纷,总爱找他评理,他话语不多,却嗓门洪亮,说话公道,谁家的田埂被冲垮了,他二话不说就带着工具去帮忙修缮;如今轮到哈儿,哈爷他孙子,则经常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在组里的田垄间穿梭,手机里存着每户村民的联系方式,微信群里随时发布政策通知和农事提醒,遇到旱情他就组织大家抽水灌溉,遇上丰收他就联系收购商上门,依旧是那个在鸡子湖五组最有威望、最受信赖的人。
提及集体农业生产队长,人们脑海里出现的是哈儿他爷爷的形象,人称哈爷队长,时间久了,人们觉得称呼过于冗长,不必冠以“队长”,直接简称为“哈爷”,因为,日子多起来后,五生产队社员、老幼妇孺,谁人不知陈哈爷是队长?这是四十年前的称谓,亦即现在的村民小组长。
陈哈爷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厚,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腰间总系着一条张连长送给他的军腰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黑布鞋。他脸上布满了沟壑,那是岁月和日晒留下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田垄,却透着一股坚毅。每当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扛着那把用了多年的锄头,走在队伍最前面,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却异常洪亮地吆喝着:“社员们,快点快点,太阳出来了,地里的活儿可不能耽误!”他的声音像一把号角,唤醒了沉睡的村庄,也唤醒了人们心中对丰收的渴望。到了田间地头,他总是冲在最前面,手把手地教年轻人怎么下种、怎么施肥、怎么除草,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仿佛要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傍晚时分,当夕阳的余晖洒在田野上,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边,他会站在田埂上,望着忙碌了一天的社员们,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土地的热爱,有对集体的忠诚,也有对未来的期盼。四十年过去了,虽然集体生产早已成为历史,但陈哈爷的身影依然深深烙印在村民们的心中,他不仅是那个年代的生产队长,更是大家心中勤劳、朴实、无私的带头人,就像现在村民小组长的角色一样,始终牵挂着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当年,鸡子湖五生产队的社员难道都是特级顺民?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出把劲——把他陈哈爷拉下“交椅”?不是没有,而是有。而且好几个,都是年轻气盛的好汉。那些年轻人,眼窝里闪着不服输的星光,手里攥着锄头或扁担,心里盘算着要给这“横行霸道”的陈哈爷一点颜色看看。他们看不惯陈哈爷仗着自己有点小权势,在生产队里指手画脚,“私分余粮”,占国家便宜,总之,他陈哈爷有损鸡子湖形象的事没少干,社员们私下里都叫他“陈老霸”。有几个小伙子,比如刚过二十的孙大壮,还有力气过人的游建平等等,平时就对陈哈爷的所作所为憋着一股火。他们曾偷偷聚在一起,在村头的歪柳树下商量,说要联合起来,趁着下次分配口粮的时候,当众揭穿陈哈爷的黑幕,让他在大家面前无地自容。他们甚至准备好了证据,比如陈哈爷私藏的那几袋多出来的蚕豆,还有他虚报工分的账本。然而,最终还是臣服了哈爷。陈哈爷毕竟是老狐狸,他早看出了这些年轻人的不满,便先下手为强,在一次社员大会上,故意把账目弄得模棱两可,还搬出了几个跟他关系好的“老好人”作证,公开说明那几袋蚕豆是用于播种的种豆。接着,他又放出话来,说谁要是敢闹事,就让他全家都吃不上饭。那些年轻人虽然气得咬牙切齿,但看着陈哈爷背后隐隐约约的支持者,又想到自己家里还有等着吃饭的老人和孩子,最终只能把满腔的怒火压下去,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在田里干活,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无奈和屈服。
然而,这些支持者凭什么臣服哈爷呢?那当然是位居“穿衣”之前的首要问题——“吃饭” 。在那集体农业时期,对于交完国家公粮后的余粮,一般农业生产队都是尽可能地多交国家,而哈爷当年多次以“粮食不够吃”为由,晚上偷偷为五组户户分发余粮,而且都是由他领着生产队部分青壮年,趁着夜色,逐个逐个地送到每一户社员家中。就这样,家家口粮充盈,谁不拥护哈爷才怪呢!
艰苦卓绝的哈爷时代过去了,但是,陈哈爷那“在位一天,操心二十四小时”的作风依然清晰可见。
这不,哈儿组长站在田埂上,黝黑的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那是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留下的印记。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也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更显坚毅。鸡子湖五组的村民们看着他,眼神里有敬佩,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敬佩他带领大家在贫瘠的土地上开垦出希望,在跨过温饱的年代让全村民小组人一起奔向富裕;复杂的是,这份“第一把交椅”的荣耀,在几代人的记忆里反复出现,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每个人心底对公平与机遇的渴望。田埂边的野花随风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稻禾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却又在这宁静下藏着一丝关于传承与变迁的沉思。
当下,鸡子湖村五组,村民小组长,这“第一把交椅”,依然被陈哈爷的孙子哈儿盘踞着。这哈儿组长在位已经二十多年了,即使鸡子湖的“大总管”——村主任早已换了五轮,他这哈儿组长如同一尊铁打的菩萨,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谁也搬他不动。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眼角的皱纹里仿佛藏着几十年的村务琐事。全组一百多号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折腾,每每都只好来个阿Q精神胜利法:看你“哈孙”这回折腾出个什么名堂?难道你还胜过你爷爷,哈老爹哈爷队长?
俗语积德成荫,蔽佑后人。哈儿他爸憨坨单干之初,接着继位当上了鸡子湖村五组首任组长,与哈儿他爷爷的威望不无关系。憨坨哈爹虽然性格憨厚,不善言辞,但骨子里继承了父亲的正直与担当,办事公道,待人诚恳,组里的大事小事,大家都愿意找他商量。每当他做出决定,村民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服气,干活时也更卖力,仿佛哈爷当年的福气,就这样悄然传递到了下一代。
然而,时代不同了,如今的鸡子湖虽然解决了温饱,但是,离富裕还相差甚远,摆在哈儿组长眼前的工作重点不再只是那简单的挖沟开渠,担土筑堤了,而是怎么才能让村民们在这有限的土地上,取得最大化的经济效益。由于市场经济洪流的冲击,种稻谷的收益越来越低,村民们的口袋越来越紧张,而当部分村民只知道怨天尤人的时候,哈儿组长思绪却上下翻飞,他觉得应该打破常规,才能寻得一种高效益的种植方式,使村民们的口袋日益见长。他仔细分析着鸡子湖的地理特征,鱼米之乡,种植水稻是最佳选择,也是传统。但是,鸡子湖离省城也不是太远呀,虽然一百多里路,如今去省城高速公路的路口也不过四五里路,我鸡子湖五组何不喇叭掉头吹——停止生产稻谷,改种蔬菜?改种什么蔬菜合适?哈儿组长历经海量的蔬菜市场信息,终于找到适合鸡子湖土壤的蔬菜品种——棒槌丝瓜。
为了种好棒槌丝瓜,哈儿组长带头垂范,从丝瓜育苗到田间起垄移栽,从扎架到引苗上架,都一一指导村民操作。待到丝瓜成熟上市之时,哈儿组长一面指导村民如何统一包装丝瓜,同时一面联系和调配车辆运输……总之,哈儿组长这种当家人的作风,的确不亚于当年的哈爷队长。
经过这次折腾,鸡子湖五组的村民尝到了甜头,打开了思路,从生产到经营,慢慢形成了市场经营意识,不再局限于死抱一种产品,一种模式,而是紧盯市场需求变化,来逐步调整农产品生产结构。于是,便有了后来的茭白种植,龙虾养殖等等。如今的鸡子湖五组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随波逐流,步步向前,村貌一派欣欣向荣。
经过哈儿组长的一再折腾,不经意间,鸡子湖五组村民的钱包慢慢鼓了起来,哈儿组长——鸡子湖村五组村民小组长这把“交椅”越坐越稳,用五组村民的话说:“鸡笼旁边的石狮,谁能搬走?”
2026年03月19日 于广东顺德伦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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