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笼资金
“从来没有这样的好事。太好了。几时扎账?”校长老谈笑着说。
“所有的帐都捋好了,扎帐还有两周。”代理会计戴说。
“好!你去忙吧!”老谈感激地说。
“谈校长,您忙!”戴说完便赶快离开,生怕碰见不相干的人。
十二月中旬,镇小的办公经费还有三万元的结余。如果不消化掉,资金就要回笼,回笼是没脑壳的人干的事。戴知道老谈不是省油的灯,迅速来到校办悄悄地告诉了这件事。
老谈出生在老高山,兄弟姊妹六个,排行老四,父母是地道的农民。有一个堂兄当兵转业后分配在煤矿上班,休班回家常把山外的新鲜事讲给他听。这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小学时,乡村的孩子都在糊里糊涂地读书时,他就有了跳农门的想法;初中时,他挑灯夜读,下了别人没下的功夫。结果,中考后被县师范录取。他幸运地赶上了“跳农门”的末班车,因为他是最后一届包分配的中师生。如果他读书多留一级,他这辈子绝对与教育无缘了。
毕业后,他端上了铁饭碗,被分配到家乡一所村小。
有的同学分到学区中心小学,有的同学分到乡镇中心小学,有的同学分到城关小学,有两个还分到了初中……这种落差,使他猛然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好像缺了点儿什么。他全身心投入教学,坚信只要自己所带的学科取得优异的成绩,领导就会提拔他。
在当时,提拔有三种形式:一是调到乡镇中心小学,二是提拔当个小萝卜头,三是最荣耀的调到初中。可是,五年后,因娶了个在学区中心小学教书的丰满女教师,圆滑的岳父托人疏通,他才调到学区中心小学。
撤校并点时,他和妻子被调到镇小。虽拼命工作,总是干不出名气。妻子总想他有个一官半职,因为夫贵妻荣,自己的工作也会轻松不少。
一个难得的机遇来临,一心想出人头地的他选择了远走他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调到了外镇的一所小学,对名利的渴望更为强烈。
学校校长姓万,根基稳,有后台,精通人情世故,缺点就是有点儿沾花惹草。奇怪的是缺点既没影响声誉,也没影响家庭关系。直到退休,他家里的红旗都没有倒下。
万之所以聘任老谈两口子,其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万用心打造,谈被推荐为骨干教师,提拔为政教主任,后来当上了副校长。万调到县城后,他被万推荐,做了学校的一把手。
撤校并点结束后,全镇只有了一所小学。老谈三职于一身——学校党支部书记、镇小校长、镇教育干事。他之所以听到资金回笼的事笑逐颜开,是因为学校的规模太小了,全镇仅有一所小学,而且学生只有两位数。这样的办学规模,办公经费勉强够开支。这回多出几万块,着实叫他有些激动。
这钱决不能回笼。如果把住宿楼空着的学生寝室翻修几间,既消化了资金,又可以收点租金。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老谈有了这个想法,立马在工作群里发出中午开校委会的通知。消息一发,八个成员立马回复——收到。
“各位,今天召开紧急会议,主要和大家商量一件好事。目前,周转房住满了。有些老师住的地方离学校远,上下班不大方便。我想把学生住宿楼简单装修后租给老师住,解决这件事儿。”老谈说。
“这倒是好事,但要有钱。”工会朱主席说。
“钱,我已经弄到手了。”老谈得意地说。
“跟周转房一样收点儿租金,今后每年都有一笔收入。”善意捉摸领导心思的侯副书记说,“多点儿钱总比没钱好。”
“对,一定要收租金。不然,住周转房的有意见。”圆滑的总务贾主任说。
“住读生一年比一年少,空出了不少学生寝室。在我的印象中没有一个一把手有谈校长的想法。”做了十余年的邹副校长带着敬佩的语气说,“能够为群众着想,真是老师们的福气!”
“好校长说不上,做点好事而已。”谈接过话说,“为老师们服好务是我的职责。”
小会议室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掌声。
“谈校长,您有具体方案吗?”掌声一停,工会朱主席连忙说,“做个方案,到时好存档,也少些麻烦。”
“请贾主任做个方案。只有你最懂维修,别推辞。”老谈边看着他边说。
“这是我的职责,应该的。请干事放心!”贾说。
“我的建议是水路、电路畅通,该换的还,该修的修;墙面修补好,地脚砖掉了的补好;门窗无问题,水磨石地面拖干净。”老谈说,“大家还有没有建议?”
老谈扫视大家,发现无人有话讲,便宣布了散会。
贾主任放学前做好了方案,通过QQ传给了老谈。老谈看后回复:“很好!从明天开始,力争一周完成。”
“好的。水电还是包给老钱?修补还是包给老孔?”
“行!”
原来,学校修水电一直是叫老钱干的。他是机灵鬼,老江湖。在这个山区小镇,察言观色,投其所好,谁都比不过他。比如,开完工单时,某人说一万开两万,他不仅守口如瓶,还在自己赚的钱里拿出回扣来。在功利时代,一些小单位的管事都喜欢老钱。老孔与老钱几乎差不多,算是同类吧。但是,他与老钱不同在于有关系。如果说老钱圆滑中带有淡淡的无奈,那老孔却是世故中带着精明。
星期一上午,老钱找校长开完工单。
“谈校长,水电都弄好了,请您去看一下。”
“你找贾主任,验收归他管。”
“如果验收了,开完工单,找哪个?”
“戴会计,结账也在他那儿。”
“好的。您忙。”
老钱从校办走出来去找贾主任,在走廊转角处与老孔撞了个满怀。两人相视一笑,立马握手,立马道别。
“谈校长,您好!”老孔走进校办。
“老孔,有什么事?”
“完工了,请您去验收。”
“找贾主任验收,找戴会计开完工单。”
“好的,您忙。”
“慢走,周末到我家里打牌。”
“行,电话联系。”
老钱在总务处找到贾主任,传达了校长的意思。
“按校长的意思办。”贾说,“好!我们走。”
验收结束后,老钱去开完工单。贾主任又和老孔去寝室验收修补的质量。
老钱不慌不忙地来到财务室,走到戴会计的对面。
“戴会计,请你帮开个完工单。”老钱说,“按校长的意思开。”
“学校今年水电费超支五千块,所以完工单开了一万五。”戴会计说,“在税务分局换条子后,来结账。”
“没问题。”老钱说,“明天来结账,行不行?”
“明天来结账,行。”
老钱拿着完工单走后,戴抽了几口烟,老孔便走了进来。
“戴会计,请你开个完工单。”老孔说,“按校长的意思开。”
“好的。你坐那儿等一会儿。”
“学校过年前要慰问退休的困难户,所以完工单开了一万五。”戴会计说,“在税务分局换条子后,来结账。”
“明白。”老孔说,“明天就来结账。”
老钱和老孔开了完工单,按要求办了相关手续,第二天他们笑眯眯地领了一万块现金。
一切结束,离扎帐还有三天。
在谈和戴的巧妙运作下,回笼的资金得到了巧妙的消化。那多余的一万块钱,戴会计悄悄地送到校办。
“谈校长,这一万块钱,给您。”
“明人不说暗话。”谈接过钱放进抽屉里,说,“要过年了,我之所以叫你那样开完工单,是想放寒假时给中层干部多发一点儿福利。”
“我晓得,您都是为了大家着想。”
“现在要争取薄改项目的学校太多,年前不去上面走动走动,薄改资金就会拨到别个学校去。”老谈说,“所以,这钱要拿去给上面的人辞年。”
“辞年是大事。弄到了薄改项目,到时候大家的福利会更多。”
“聪明!我真没看错人,好好干!”
“我一定好好干,一切按您的指示办。”
“月底扎账,各种单据按要求弄好!”
“保证不出问题!”
回笼资金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第二年春季开学后,寝室出租的事,老谈只字不提。校委会的成员个个世故圆滑,更是闭口不谈。
半年过去了,没见谁搬进学生寝室住,薄改项目也没有音讯。不过,薄改的想法只有戴会计一人知道。
一群不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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