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金冠珠翠迎新妇,冷院孤灯逐旧人
第九十一回原题“孟玉楼爱嫁李衙内,李衙内怒打玉簪儿”,凡八千余言。主要情节:陈敬济索箱笼和元宵;陶妈妈到西门府说媒;李衙内迎娶孟玉楼;玉簪儿被逐改嫁。本回以孟玉楼风光再嫁为主线,绾合前尘余波与新宅波澜,借其体面再婚,反衬西门府盛衰之变,暗寓世事无常。
闲人曰:开篇陈敬济聒噪索讨箱笼、元宵,不过续算前尘旧账;正戏乃是陶妈妈巧舌说媒,为孟玉楼铺就再嫁之路;继而写玉楼风光出嫁,终得安稳归宿;末以李衙内怒逐玉簪儿收束,道尽宅门冷暖。
本回聚焦孟玉楼风光再嫁。
(一)章回精要:孟玉楼再嫁
上回孟玉楼与李衙内郊外遥见,心中已动再嫁之念。此回闻听媒婆将至,暗自思忖:“男子汉已死,奴身边又无所出,须寻个叶落归根之处。”
正思量间,吴月娘进来提及此事,正是清明偶遇之人。玉楼口中虽推托:“大娘休听人胡说,奴并没此话”,不觉已是满面飞红。月娘便道:“既是各人心里事,奴也管不的许多。”
随即唤陶妈妈入内。玉楼细细盘问:“你衙内今年多大年纪?曾娶妻小不曾?房中有无他人?姓甚名谁、乡贯何处、有无官身?从实说来,休要捣谎。”
陶妈妈回说:“无大娘子已二年,房内仅一从嫁使女,亦不成气候。”
玉楼再问:“你衙内有无儿女?原籍何处?”
陶妈妈道:“原籍北京真定府枣强县,如今娶娘子到家,便做正房,五花官诰、七香车命妇夫人。”
玉楼叹道:“媒人们多有说谎,初时天花乱坠,及至过门却无其实,奴已是被人哄怕了!”
月娘命薛嫂与陶妈妈同作保媒,二人寻先生合八字、改岁数。李衙内亲事已定,择四月初八行礼、十五吉日迎娶。
十五日,四人大轿、四对红纱铁络灯笼、八个皂隶前来迎娶。玉楼头戴金梁冠,满头珠翠胡珠环,身穿大红通袖袍,腰系金镶玛瑙带、玎珰七事,下着柳黄百花裙,风光嫁入县衙。
简评:此回写孟玉楼见李衙内而心生去意,自知在西门府已无立足之地。面对媒妁,她反复盘问家世、有无妻妾,步步谨慎,唯恐再遭哄骗。
玉楼首嫁杨姓布商,夫早亡;二嫁西门庆,虽有一时欢好,终非长久;此番三嫁,金冠珠翠、盛装风光,体面入府,实为乱世之中女子自谋出路。
张竹坡评:“至此回,诸妾已散尽矣。然李公子来求亲,却云玉楼爱嫁,诛心之论。”所谓 “爱嫁”,实是无奈;所谓 “诛心”,正见西门家树倒猢狲散、大势已去。孟玉楼若久困府中,唯有凄凉一途。三十七岁再嫁,四十一岁得子,寿至六十八,于书中众女子里,已是难得善终。
文中写李衙内原籍 “真定”、使女“玉簪儿”,看似闲笔,实为后文关键伏笔,足见《金瓶梅》布局缜密、针线细密。
二、文本撷珍
1、俗语方言考释
1)陶妈妈奉命来西门府说媒,家人来昭拦住她说:“疾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
此语原出元杂剧《渔樵记》,本为朱买臣休妻时,崔氏自守之语,意谓寡妇门前宜避嫌远事,免生是非。
2)月娘见媒婆上门,便道:“莫不孟三姐也腊月里萝卜动了心,忽剌八要往前进嫁人?”
“腊月里萝卜”为谐音歇后语,“冻”通“动”,喻心动思嫁;“忽剌八”乃当时俗语,意为突然、急切。月娘以此戏言孟玉楼忽然起了改嫁之意。
3)陶妈妈对孟玉楼说:“清自清,浑自浑,好的带累了歹的。小媳妇并不捣谎,只依本分做媒。”
前句化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语序倒置,原典出自《三遂平妖传》,本谓恶人连累好人。陶妈妈借此自辩,意在表明自己本分诚信,不愿被其他无良媒婆牵连。
4)作者说:“一个是这里氷人,一个是那头保山,两张口四十八个牙,这一去,管取说得月里嫦娥寻配偶,巫山神女嫁襄王。”
书中对媒人的称谓颇丰,有保山、氷人、撮合山、马泊六、媒婆、红娘等。此处“两张口四十八个牙”,极形象地描摹出两位媒婆能言善辩之态,暗喻二人巧舌如簧,定能说合亲事。
2、片段细品-----陶妈妈利嘴巧态
李衙内叫官媒说亲,“这陶妈妈听了,喜欢的疾走如飞,一直到于西门庆门首。”
来昭正在门首立,只见陶妈妈向前,道了万福,说道:“动问管家哥一声,此是西门老爹家?”
陶妈妈看见孟玉楼说:“就是此位奶奶!果然语不虚传,人材出众,盖世无双,堪可与俺衙内老爹做得个正头娘子。你看,従头看到底,风流实无比;従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玉楼笑道:“妈妈休得乱说。”陶妈妈道:“天么,天么。小媳妇是本县官媒人,不比外边媒人快说谎。”
月娘叫薛嫂同作媒,陶妈妈与薛嫂在算命先生合八字后回府交差:“娘子人材无比的好,只争年纪大些,小媳妇不敢擅便,随衙内老爹尊意。讨了个婚帖在此。”
评点:陶妈妈虽为本回新出人物,却尽显媒婆本色:“疾走如飞”见其趋利心切;赞玉楼“盖世无双”,尽口吐莲花之能;复命三言两语,分寸拿捏极巧。一句“天么,天么”的口头禅,更将其利嘴巧舌、急切撮合的神态写得活灵活现。
尤为可思者:陶妈妈身为本地官媒,竟不识赫赫有名的西门庆府,似不合常理。当是作者刻意安排,以此制造反差,更衬出她见人说人话、逢场作戏的职业本色。
3、评点汇笺
1)文龙批:“独是西门庆群妾中,李瓶儿先死无论,李娇儿归院而嫁张二官,潘金莲偷人而守陈敬济,孙雪娥盗财而随来旺,庞春梅勾奸而嫁周守备。此一回孟玉楼又大大方方、从从容容而嫁李衙内亦。故无一人心中、目中、口中有一西门庆?”
非是众妾不念西门,只因西门先负人心,身死势败,人各有路,情自难存。
2)田晓菲说:“敬济必要元宵,是因为后来写元宵随着敬济穷苦而死,则此书凡三写元宵佳节的闹热繁华,必然要收结于使女元宵之病死也。”
繁华三写元宵景,终随一婢尽凋零。
3)对孟玉楼的褒贬历来各有说辞,不过“玉楼的这次婚姻,是《金瓶梅》这部极其黑暗而悲哀的小说里面最快乐的一件事”(田晓菲语)。
4)孟玉楼再嫁,“席上花攒锦簇,”吴月娘回家,“无人接应,”以前“一条板櫈”都坐不下,如今只有一个小玉在身边,月娘扑着西门庆灵床儿大哭,心事只能寄托“穿窗皓月知”里了。
三、独抒金瓶臆
1、诗醒尘世梦,笔彰善恶心。
回前诗:“百岁光阴疾似飞,其间花景不多时。秋凝白露蛩虫泣,春老黄昏杜宇啼。富贵繁华身上孽,功名事迹目中魑。一场春梦由人做,自有青天报不欺”。
此诗“百岁光阴”起笔,借白露秋虫、黄昏杜宇勾勒四季更迭,喟叹时光飞逝与美好易逝,将西门庆追逐的“富贵繁华”喻为“身上孽”,“功名事迹”比作“目中魑”,暗合其生前显赫、死后皆空的悲剧命运,尽显作者对人生如幻、富贵虚妄的认知。
此诗不仅是对西门府兴衰的写照,更与孟玉楼的命运轨迹深度契合。“春老黄昏”“花景不多时”恰似她历经三嫁、青春将逝的处境;而“一场春梦由人做,自有青天报不欺”,则预示其嫁与李衙内终得善终,暗含天道酬善的朴素哲思。
诗中透露出的超然物外、闲逸逍遥的价值观,折射出作者对人生的深刻洞察。这种超脱视角或源于其丰富阅历 —— 或曾历官场沉浮,理想落空,遂以诗词为载体,将对命运无常、善恶有报的感悟熔铸于《金瓶梅》的字里行间。
2、怪妆丑态藏愚痴,反衬玉楼见世相:玉簪儿形象解析
玉簪儿的形象描写两本各有繁简:
词话本写她“专一搽胭抹粉,作怪成精。头上盘头揸髻,以手帕苫盖,周遭勒上销金箍儿假充䯼髻,插戴铜钗蜡片、败叶残花;耳挂甜瓜坠子;身着怪绿乔红裙袄,前露臀、后露裾,在人前好似披荷叶之鼠;脚穿尺二长短、四眼剪绒鞋,形如拨船。脸上铅粉红白斑驳,宛若青冬瓜一般,人前故作轻佻,拿腔做势。”
绣像本写她“专一搽胭抹粉,作怪成精。头上打着盘头揸髻,用手贴苫盖,周围勒销金箍儿,假充作鬏髻,身上穿一套怪绿乔红的裙袄,脚上穿着双拨船样四个眼的剪绒鞋,约长尺二。在人跟前,轻身浪颡,做势拿班。”
前者笔墨浓艳,极尽描摹其妆饰俗艳、举止矫揉之态,后者虽简省刻画,仍传神写出其张扬造作之态。这位年已三十的丫鬟,以夸张妆容与姿态妄图邀宠,其不自知的愚妄跃然纸上。玉簪儿的存在,既用以反衬孟玉楼的端庄稳重,亦暗喻人性中的盲目与不自量。孟玉楼嫁入李府后,她不知收敛,反欺凌新主、顶撞主人,终被发卖出府,正应了“不识身份、自取其咎”之戒。其结局既写出底层丫鬟在宅门之中的脆弱处境,又以荒诞丑态为小说添一抹辛辣的喜剧色彩,于可笑可叹之中,尽显世情与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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