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男女

烟火男女

◎赵福海

老张再有两年就要退休了，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在家搞他的文学创作和伺候他多年有病的妻子了，可谁能料到命运仍在给他开玩笑……

他有个宏伟计划，在家照顾妻子，即是不出门也照样能够写出许多自认为漂亮的文学作品。因为他已经在外工作了几十年，到过许多个地方，干了许多种工作。譬如说，他教过书，在煤矿上干过挖煤工，在果品厂任过小组长，后来到乡镇政府里工作更是干过土地管理员、广播站站长、矿管站站长、司法所副所长、信访办主任、综治办主任、党政办主任、武装部部长等等，后来又到县委局和县市新闻单位工作过。他经历了许多人和事，处理过许多人和事。与许多人都打过交道，上至省部级领导，下到村组里的普通老百姓。加上他那个几十年如一日的经常创作的智慧头脑，他认为在家当个宅男，不常出门搞采访，文学创作上也不成问题。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坎坷。前面的路谁也不清楚会出现什么样的风风雨雨。在大学时，谈了四年恋爱的女朋友，他认为就是自己的终身伴侣了，结果他发现她和别的男人亲嘴，吹了。遇到一个漂亮女人，二人也很对眼法，闪婚，又发现她是个自由主义者，明目张胆旗帜鲜明地给他说，我与其他男人的事，你不能管，他是一个传统主义者，结果又吹了。经过再次慎重选择，这个女人倒是对他好得没啥说，结婚后生了个孩子，眉毛鼻子眼睛说话走路都像他，他要全心全意与她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了，一场车祸成了植物人，在床上一躺就是十几年。但他从没嫌弃过自己的这个女人——妻子。一面他雇人照顾妻子，另一方面他还亲自给妻子喂药喂饭擦屎端尿。虽然每天为了工作学习生活创作都过得紧紧张张忙忙碌碌累死累活，但他心里非常充实也非常阳光。就这样，很快十几年过去了，他也快到退休时间了。哪曾想疫情来了，在万分胆心中，女人眼看从三年疫情中就要出来了，“阳”却夺去了她不到六十岁的生命！

从情感的阴霾中走出来，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亲戚朋友看他退休后一个人在家孤单，都开始劝说他再找一个女人，孝顺的儿子儿媳也多次出面劝说他，爸，我们整天忙工作，即是能照顾您一些，您的小孙女也能下午放学晚上陪您玩一会儿、双休天陪您玩两天，可有些事我们还是帮不上忙啊，您就再找一个吧，有个阿姨照顾您，我们也能安心工作。他的思想在众亲朋的劝说下开始松动，尤其是一场前前后后害了将近一个月的重感冒之后，他确实体会到了一个人的不易。他决定：再找一个！

他找女人的方法是：普遍撒网，重点捞鱼；直截了当说明标准，不隔着布袋买猫。其标准是“八字方针”：守住寂寞，整洁雅静。

原因：

第一，他的退休工资每月五六千，自己搞文学创作每月再创收五六千，儿子儿媳有自己的事业，比他的收入更多，他的收入他俩够花了，他既不用担心孩子们的生活消费，孩子们也不用担心他的生活用度，用不着她到外边累死累活搞创收，老两口相依相伴，过好美好幸福的晚年生活就可以了。外边的风雨多，空气里也有一些不良气息存在，一旦她被感染，一旦她身体受损，他那传统脑袋会接受不了。当然，妻子去世了，他没有什么大的负担了，身体还可以，他也想与找到的她到处走走看看，既能够丰富自己晚年的浪漫生活，也能够为自己的文学创作积累更丰富的阅历和素材。尽管这样外出，空气里风雨里仍然存在着一些不健康细菌的随时攻击，但二人相伴，共同面对，那就不会是问题了。这一点他考虑好了，也就何乐而不为。

第二，主要是做到环境整洁。他是搞文学创作的，即搞艺术创作的，就得有一个干净整洁舒适高雅环境。室内室外得干净整洁，各种器具摆放有条理。这样的环境才能够更有利于他的文学创作，他的退休后二十年宏伟创作计划才能够比较好地得以实现。其次是二人的着装要整洁，无论是在家还是外出，不图多么豪奢，但得落落大方。另外得种些花花草草，把花花草草管理好，既美化环境又能够修身养性。老张的意思是：文化人就得有个文化人的样子，文化人的环境。

第三，给自己创造个幽静的创作环境。老张创作和读书学习时，不要打扰他，你该忙啥就忙啥。休息时间，外出漫步时间，二人可以在一起，说些风趣幽默的话，聊些风趣幽默的事。这样，晚年生活就满意了。

不隔着布袋买猫的意思是：不隐瞒事实真相，不隐瞒自己找对象的标准；直接向对方说明，对方接受就谈谈试试，不接受两不耽误。

在亲戚朋友们的帮助下，半年多里，大家给老张介绍了十几个她，经过紧锣密鼓的认真筛选，最后老张确定了就和老李一起生活。老李比老张小两岁。虽然已经临近六十岁，但风韵犹在，性格开朗，办事利索，平易近人，很能够替他人着想。重点接触的三个月中，她的茶饭做的也很好吃，色香味俱全，每天都能够做到茶饭花样翻新，总能够给老张带来一些意外的惊喜。很多事情都能够替老张提前想到做到。老张出门参加社会活动，那真是做到了着装一尘不染。老张读书创作的时候，她就像个小乖猫似的，不到他身边打扰他，静静地默默地做着室内室外她该做的事情。尤其是，老李与老张的儿子儿媳孙女和唯一的妹妹，关系搞得特别好，亲热的比老张对他们还亲热。这样，老张彻底放心了，又过了半年后，二人到民政上领了证，请双方的亲戚朋友吃了顿饭，简单举行了个仪式，第二天坐上飞机就到泰山看日出去了。

老张和老李在一块生活后，也许是人上了岁数的原因。老李办事有点丢三忘四，不是出门忘带钥匙，就是用水忘把水龙头拧紧。老张几次发现老李不在，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

老张在两个乡镇的乡镇政府工作二十三年，后来又在县委局工作十三年，经常打交道的就是乡村组干部和普通老百姓，他若整天官里官气地给人说话办事，那肯定是干不好基层工作的；再加上他的文学创作大多是小说创作，小说的语言结构更是以生活语言为主；还有刚退休没多长时间，在外边工作时指挥惯了人，一下子回到家，孩子们忙整天不照面，能指挥的也就老李一个人。见说了几次让老李注意用水后关紧水龙头，可大大咧咧的老李似乎没有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儿。去洗手间发现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心里就冒出来一点恼气，随口就骂道，妈的，咋又忘关水了？

谁知，老李整理完客厅，到洗手间安放抹桌子毛巾，刚好听到他的牢骚话，于是就生气了，落泪了，唠唠叨叨的话就像机关枪里的子弹一样，扫射得老张尴尬万分。无人指挥的老张，一个人也指挥不了的老李，也憋屈呀。于是，二人的第一次家庭战争爆发。本来刚刚建立的新家庭就不稳定，双方都还有猜疑之心，也就说了一些很不理性的话。战争的规模也就把双方的孩子们也卷了进来——工作再忙，事业再关紧，也没有自己父母的事情重要呀。一起坐下来，调停吧，和解吧。

老张毕竟在外工作几十年，管理人、指挥人、处理事几十年，心胸相应大度得多一些，冷静得快一些，首先作自我批评和赔礼道歉，但有些憋屈的他，话里还是有点批评人埋怨人的味道。一直在一个工厂出纳位置上工作了几十年的老李，是个精细人，还是从他的话里话外听出了一些不想听的话的味道。于是就不愿意了，于是就又唠叨起来，于是老张也想要再次开火了。

双方的儿子相互递了个眼色，立刻将老张掺扶着到了客厅外的走廊上。

爸。

叔。

你就不能让着阿姨吗？

您就让让我妈吧。

咱是男人，就得大度一些。阿姨对你对我们多好吧，你还想咋着？不就是个忘了关水吗？明天我去买个自动关水的水龙头安装上，问题不就解决了。

叔，您经常在外调解别人的矛盾纠纷，家不是讲理的地方，尤其是女人更不要与她讲理。这事您不是经常给他们讲的吗？算了，熄火吧。我也看出来了，你对我妈和我们是真好。我们孩子们走后，您好好哄哄她就没事了。有一句社会上流行的话，您不是也知道：女人是哄出来的，不是炒出来的。

老张听了孩子们的话，气糊涂的他心里一下子通达了，气也消了，点了点头。孩子们走后，精明的老张那天晚上不知咋做的工作，第二天两人就又说又笑的了。

正好今古传奇编辑部与延安老区联谊搞“革命红色老区宣传采风活动”，老张就带着老李去了延安。一边游览玩耍，一边采风创作。再回来的时候，漫天云彩彻底散了。他们在口头上还定了个君子协议，今后遇住事儿，不要相互埋怨，不要相互猜疑，不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不能自己解决先放放，冷静冷静，然后再商量着解决。

时间过得真快，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来了，县作家协会的活动又多了起来，围绕讲好家乡故事主题，一个采风活动跟着一个采风活动。老张有的活动方便带着老李一起出去玩，有的活动就不方便带着老李一起出去玩。十几年既得搞好工作，又要忙创作，还得照顾病榻上妻子的老张，憔悴了许多，老了很多。如今妻子去了，新人进家门，虽已经是半世人生之人，但老张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神采奕奕，精神焕发，亲戚朋友都说他年轻了十来岁。老张一下子爱说爱笑爱交往了起来。他的创作效率也高了好多倍，几乎每天都能够收到作品被采用的消息。微信转稿费更成了常态的事儿。

可长在家的老李却渐渐地沉默了下来，话少了，笑容更是一天两天难得见一次。老张发现了这个问题，晚饭后，老张没再看书写作，而是早早地与老李上了床，做了男女都爱做的事情之后，很亲昵地问道：

平时那么活泼，这段时间咋啦？话也少了，笑脸也少了。

没啥，就是不想说话，就是不想笑了。

不对吧。你那么爱说爱笑，不正常啊。平时就咱俩的时候，聊起天，侃起大山，幽默的酸的黄的笑话故事你可没少说。快说，别憋在肚子里，看憋出毛病来，我可会心疼死的。

唉……也没啥……就是觉得你太优秀了，那么多女孩子都愿意围着你转……

啊——，你说的是采风活动中，她们和我一起讨论创作上的问题吧，那不是很正常嘛。啊……你是怀疑我会被她们拐走呀。你这就多虑了，你没听老年人们常说，二十耿耿，三十夜夜，四十周周，五十揉揉，六十摸摸，七十说说嘛。咱们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我有那心，有那量力吗？再说，我有那心，人家愿意吗？也就你……有时还愿意让我……你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嘛！

嘿嘿，我，我，我不就是想想嘛。

想都别想，不可能！你没听说，长江之水天上来，奔腾到海不复回。年龄不允许唠，身体机能也不允许唠。笑一个，快笑一个！

哈哈哈，你，你又给人家挠痒痒……

老张和老李的夕阳红生活过得很甜蜜。用老张的话说，他前边三个女人的生活，都没与老李在一起这样甜蜜过。究其原因，一是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又心高气傲，谁也不想服谁；二是年轻不稳重，对夫妻生活没有深刻的认识，闪婚就是对自己对他人对家庭的严重不负责任；三是人生的风雨加上工作学习生活创作等等方面压力过重，很难使爱情生活浪漫多彩甜蜜幸福，如今退下来了，孩子们的任务也都完成了，自己也有了稳定的收入，生活有了一定的保障，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完全成了成熟稳重的人，懂得了如何珍惜那分可贵的爱，夕阳红再不甜蜜幸福，老天都不会答应的。

可人生就是这样，前面的风风雨雨太多，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是一场什么样的风雨，关键是你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如果在半世人生的风雨路上，你把阳光装在心里，把花儿开在脸上，用自己的心灯照亮彼此的心，温暖彼此的心，夫妻之间携手勇敢向前，你就会在风雨路上迎来彩虹，反之，你仍会跌得头破血流，甚至再也爬不起来。因为半世人生的人，再也没有时间让你去无聊地浪费。正是因为老张和老李懂得这些，因此他们的生活很甜蜜很幸福。

但是，老张和老李甜蜜幸福的生活里，还是又有了一场风雨之事。

老张骑着三轮车外出采风，路上发现前面有个坑，他想骑着三轮车从右边绕过去，绕的时候本来应该减速的，可拐弯的时候，握着加速器手柄的右手却不由自主地加速了，结果三轮车翻了，结果他的左腿被车座压住了，压折了。无奈只好到洛阳正骨院做了手术。无奈只好在家里休养恢复腿伤。没了创作就没了稿费，仅靠退休那点钱，既得维持正常生活，又要给腿伤的康复以必要的药物和给养，那就捉襟见肘了。

在家恢复治疗三个月后，老张开始下地锻炼的同时背着老李在电脑上悄悄地搞创作，可还是被老李发现了。因此，老李气得又哭了，你，你，你要是因为这再跌伤了可咋办？那可是失火烧张耧——铧（花）不着透了！呜呜呜……老张再次尴尬了。

夜，悄悄降临了。弯弯的月亮偷偷地爬上了天空，星星围绕着月亮眨巴着眼睛，不知再说什么悄悄话。

作为洛阳后花园的山城，春之夜，那是热闹非凡。车来车往，人来人往。街道两边，卖烧烤的小摊子特别多，一排两行，呵，每个烧烤摊上，人都满满的。虽然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但也偶尔有一些中老年人。也许他们都是被网络小说中说的华夏最美夜的小吃是烧烤给诱惑了吧。当然，也有卖花的买花的，还有很多进超市购物的。总之，那就是一条条生机勃勃的时代之流。这一条条流与春色争光，竟不逊于春色。

老张的家却静悄悄的。老张和老李早早上了床静静地躺着。老李微闭着眼睛，老张瞪眼葫芦地望着她，看得出老李仍在生气。

是我不对，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老李脸上没有一点动静。

你得理解我，我是男人，钱不够花，我理应想办法解决。

钱不够花，我还有些积蓄，用你操心呀。老李仍闭着眼睛，只是嘴唇动了动。

作为男人怎么能花你的钱？

呦，你好硬气呀！

男人不硬气，女人能愿意吗？

老李眼睛猛然睁开了，你，你这时候还开啥玩笑？

老张咧嘴笑了，作为男人不就得顶天立地嘛，家里有难处不就得冲锋在前吗？

忽地一下，老李坐了起来，我生你气，一是真的怕你再出意外，二是觉得你仍把我当外人看待。我问你，要是姐的钱你不花吗？

老李还真的把老张问愣住了。老张也坐了起来，用微微颤抖的手，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没再说啥。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两口子，是一家人，今后不许分那么清。老李看出老张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眼睛红红的，眼里面的晶莹被他硬是给憋了回去。她明白老张是个挺男人的男人，也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男人，还是一个心底有时非常脆弱的老男孩。她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抬手抚了抚老张的肩膀，柔柔地说道，今后家里有啥事咱们两个人扛。你现在是恢复期，不能出现任何闪失。钱不够的事你就不要担心了。你现在比之前好多了，我已经与人说好了，就在县城打一份工，还能好好照顾你。

老张听了，也知道不能再和她拧，就默默地点了点头。

二人躺了下去。灯关了。夜，又变得静悄悄。可老张的心却并没有静下来。人生的风雨太多了，不知啥时候来，不知怎么样。

他为老李找的一份工担心着，焦急着，因为，他在几十年里经历的风雨太多了。

一滴泪，落入了夜的怀抱……

（5695字）

2025年4月22日下午于野森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