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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说马

作者:朱俊 阅读:3 次更新:2026-02-17 举报

内容提要

本文以马年为引,将市井吉意、童年记忆、人生见闻与历史文化熔于一炉。以马为镜,照见人间烟火、生命风骨与故土深情,于温润叙事中藏深远哲思,文字清雅、情感真挚,兼具生活质感与人文底蕴。

 

年关将近,马的意象便在人间处处苏醒。商场门前鎏金骏马昂首而立,蹄下系着簇新红绸,眼神憨拙温润,静静望着往来熙攘的人群。手机屏上,亲友群里的表情包里,红鬃骏马驮着元宝踏风而来,“马上有钱”的吉言直白又热闹。望着这满眼喜气,小贤忽然想起儿时老家堂屋的年画:三匹骏马扬鬃奔腾,背上坐着穿花袄的孩童,笑意盈盈。年画下方的八仙桌上,一把缺了口的旧陶壶常年安放,爷爷总说“用惯了”,一如那些刻在岁月深处的往事,丢不开,也忘不掉。

 

小贤生在南方水乡,水网纵横,田畴交错,见惯了低头耕耘的耕牛,却极少遇见真正的马。牛性情沉稳,垂着眼皮反刍时光,任凭声声吆喝,也只是缓缓移步,不慌不忙。马却截然不同,它生来为奔跑,为远方,为风。即便只在画中相逢,那飞扬的鬃毛、昂扬的前蹄,也藏着一股难以遮掩的精气神。只是马金贵,要精料,要钉掌,要细心照料。当年公社里两匹拉车的马,便是全村最稀罕的宝贝。它们偶尔从村头经过,铜铃轻响,孩子们便追着车辙奔跑,直到尘土漫过视线,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

 

小贤第一次近距离触摸马,是八岁那年,在长沙浏城桥的坡底。父亲带他走亲,路过一间老旧的钉马掌铺子。门口立着厚重木架,一匹马被稳稳固定,一条后腿轻吊,蹄心朝上,露出磨得发白的旧铁掌。掌匠赤膊上阵,围着油黑皮裙,挥刀修整蹄甲,动作娴熟从容,一片片卷曲的角质轻轻落地。小贤攥紧父亲的衣角,轻声问:“它疼吗?”父亲说:“蹄上无神经,不疼。”

 

可小贤始终不信。那马半阖着眼,静立如雕塑,只在铁钉穿入的刹那,耳朵微微向后抿去。“噗”的一声轻响,钉子嵌进蹄甲,匠人拧断尖刺,锤平铁掌,全程无声。后来读周涛笔下巩乃斯的马,看暴雨中马群奔腾,野性张扬,可小贤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始终是浏城桥下这匹沉默的马。它或许也曾有过驰骋草原的梦,只是跑着跑着,便走进了人间烟火,把一生的脚步,交给了烟火寻常。

 

人与马的羁绊,早已深植文明血脉。翻开《甲骨文编》,“马”字形神兼备,头、鬃、身、尾、四蹄俱全,活脱脱一匹从远古走来的生灵。三千多年前,那位刻字人俯身在龟甲之上,心中定是一匹鲜活的马——或牵引战车,或驮运粮草,或在暮色中缓缓归栏。他不会想到,这个字穿越千年风霜,会落在今人屏幕之上,变成一句温暖讨喜的吉祥语。

 

古人向来敬马。《周易》以“乾为马”,将马与天、刚健、君子品格并列,与龙并称“龙马”。《礼记》云“天子驾苍龙”,苍龙即是青马。龙在天上,缥缈难寻;马在人间,温热可触。龙是虚无图腾,马是尘世知己。秦穆公亡马的故事,爷爷讲过无数遍:骏马走失,被岐山百姓分食,穆公不怒,反赐酒解毒。多年后穆公身陷重围,一群农夫拼死相救,正是当年受恩之人。爷爷总叹:“这马,没白死。”这哪里是说马,分明是说人心与情义的重量。

 

唐人爱马,爱得痴狂,也爱得风骨凛然。唐太宗昭陵六骏,刻石长存,飒露紫、拳毛䯄,每一个名字都藏着沙场长风。杜甫赞曹霸画马“一洗万古凡马空”,写尽艺术巅峰;韩干以厩中真马为师,笔下骏马丰腴饱满,尽显盛唐气象。李贺年少早逝,却留二十三首《马诗》,“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写的是马,更是他一身不屈傲骨。

 

可马自己呢?若它有心,会如何看待这世间万千?

 

前年赴坝上草原,小贤骑过一匹栗色骟马。它个头不高,筋骨结实,牧民说它“性子稳,不欺生”。翻身上马,草原风裹着草香扑面而来,轻夹马腹,它便稳步小跑,安稳踏实。小贤忽然心生一念:它此刻在想什么?它知道背上是异乡人吗?它一生在这片草原往复,从春草绿到冬雪落,可曾心甘情愿?

 

傍晚下马,小贤轻拍它汗湿的脖颈。它回过头,用温热的鼻子轻嗅小贤的手心,一声响鼻,白雾轻扬。那一刻小贤忽然懂得,它什么都明白,只是选择沉默不语。

 

马是沉默的智者。唐代李翱《国马说》短小却动人:国马被骏马咬伤,却依旧从容如常;骏马羞惭不食,国马反而主动亲近,两马重归于好。李翱说“国马之心,人之心也”。故事写马,实则照人,马在人与兽的边界之间,静静成为一面映照人性的镜子。

 

如今,真马渐渐稀少。城市只有宽阔马路,乡野多见耕牛身影。景区里的马,被缰绳牵着一圈圈重复,垂着头,眼神空茫,像在做一场关于草原的旧梦。可马又从未远去。法拉利标是腾马,福特野马是奔马,我们口中“马上”“立马”“一马当先”,说得多了,竟忘了词语深处,藏着一匹活生生的马。

 

电影《战马》中一幕,小贤始终难忘:一战战壕间,一匹马被铁丝网困缚,两军士兵临时停火,合力将它救出。硝烟之中,马不再是马,而是人类心底未被战争吞噬的最后一丝柔软与善意。

 

坐在影院里,小贤又想起浏城桥下那匹马。它半阖着眼,或许也在等,等一阵吹向草原的风,等一个回得去的故乡。

 

丙午马年,大年初一入庙,殿前石马被游人抚摸得光亮。孩童骑上马背,笑声清脆,大人举着手机拍照,口中念着“马上有福”。石马不会奔跑,眼睛是刻出来的,可那笑声,比任何吉言都更动人。小贤想,等他们长大,也会记得这个午后,记得自己曾骑过一匹不会奔跑、却载满欢喜的马。

 

归家翻旧书,小贤读到吴伯箫散文,弟弟信中写道:“家里才买一匹年轻的马,挺快的……”文末他轻轻落笔:“真是,说句儿女情长的话,我有点儿想家。”

 

合上书,小贤也忽然想家。想公社里铜铃轻响的马,想浏城桥下挥锤的匠人,想坝上掠过耳畔的风。他想的从不是马,而是那些追着马蹄、慢慢悠悠、一去不回的旧时光。

 

曹操诗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马年新春,不必强求一日千里的急促。愿小贤这样的人心底,都留一片干净草原,养一匹属于自己的马。跑得慢些无妨,步子缓些也罢,只要它仍在向前,只要那股向阳而立、奔赴远方的精气神还在,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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