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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杜甫回一封信

作者:朱俊 阅读:10 次更新:2026-02-12 举报

第一卷·墨痕显现


蓝光下,那页宋纸像一片深秋的湖。

沈墨把光谱仪波长调到589纳米。过去三个月,他记下十七组数据,排除湿度、温度、纸张老化程度。只有这个波长,能让那七个点亮起来。

不是发光。是呼吸。

他关掉顶灯,只留仪器屏幕的幽蓝。凌晨的古籍修复中心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二十三层窗外,北京三环的车流已经稀疏,高架桥像静脉血管,输送这座城市的夜归人。

那部宋版《杜工部集》摊在修复台上,翻开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书页有巴掌大的水渍,明代某个雨天渗进来的。他为这处水渍补了三个月。安徽的手工楮皮纸,染成相近的茶褐色,纤维走向要对齐原纸的帘纹——差一分一毫,光线下就能看出补丁。

没人要求他做到这种程度。扫描仪不需要帘纹对齐,AI看不懂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手掌。他还是做了。十年了,他一直这样。

那七个点就在水渍边缘。肉眼不可见,多光谱下呈北斗排列。

第一次发现,他以为是仪器故障。第二次,以为是纸张老化造成的矿物析出。第七次,城市特大暴雨导致停电,应急蜡烛的光摇晃着落在那页纸上——

墨痕从纸纤维深处浮现。像冬眠的蛇在春天苏醒。

他看见了第一行字。

见字如晤。余,杜子美。

此刻他再次点亮那支应急蜡烛。黄柏汁浸过的棉签在瓶口沥干,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让挥发的气息渗进纤维。唐代的纸加了黄柏防蠹,那人写字的夔州西阁点着油灯。

也许世间所有对话都有它隐秘的频率。大部分人从不调准波段。

烛火微微弯曲,像被什么牵引。

字迹开始显形。不是逐渐清晰,是瞬间浮现——像沉在水底的碑文,被月光托出水面。

沈君:

夔州入冬十日矣。江风割面如刃,余肺疾作,彻夜不能卧。熊儿以破絮塞窗隙,仍有细风钻入,烛影时时摇晃,如欲逃去。

今日市得半篓炭,价昂三倍。卖炭翁须眉皆白,负薪行于霜地,足有裂痕。余欲多与三钱,囊中仅余五钱——需购米,需购药,需留明日。三钱在袖中握久,终未出。

归途见江边泊舟,篷顶积薄雪。舟人蹲于岸,就残火炙鱼。余立良久,彼忽抬头,问:“长者可是觅渡?”

余曰:“非渡,乃望。”

彼笑:“冬江无景,何望?”

余不能答。

今晨对镜,见白发又落数茎,浮于水面,迟迟不沉。熊儿取帚欲扫,余止之。此发曾沐开元盛世之春阳,曾染天宝末年之战尘。今辞余而去,如老友诀别,当以目送之。

沈君,君处可有冬江?可有雪舟?可有白发辞君而去?

字迹停在这里。最后几行墨色极淡,笔划开始散开,像墨锭在砚台里搁久了,胶质沉淀,水与炭各奔东西。

沈墨没有立刻回信。他把手悬在纸面上方一寸,隔着空气,隔着时间。那层极稀薄的温热——也许只是烛火烤的,也许不是。

他想起十年前导师讲杜甫《春望》。满头白发的老人说:“‘感时花溅泪’,不是修辞。是天宝十四载的春天,杜甫在长安城外,看见一株野桃开在断墙边,忽然哭了。他的泪是真的,溅在花瓣上,也是真的。”

那时沈墨低头记笔记,心想:一千多年的事,谁说得清。

此刻他信了。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手工坊定制的净皮,纤维长,吸墨慢,像唐代蜀笺的质地。墨是十年前导师送的老胡开文,胶已退尽,研磨时几乎无声。笔是紫毫,狼毫太硬,羊毫太软。紫毫介于刚柔之间,适合写小而紧的字。

他写:

子美先生:

我处无冬江,有冬街。沥青路面结薄冰,晨跑者滑倒,迅速爬起,四顾,装作无事。无人以目送白发,白发皆染黑,藏于发根,每月补染一次。某日忘染,同事问:沈老师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答是。其实只是忘了。

我处无雪舟,有外卖箱。保温箱内有电热片,可保餐食四十分钟不冷。某日雨,见一骑手餐箱落水沟,箱内汤汁尽洒。他蹲在路边,一盒一盒捡。捡完呆坐,不骂,不哭,只是坐着。我买一杯热豆浆,放他车座上,走远。

他至今不知是我。

先生三钱在袖中握久,终未出。我亦如此。善意如三钱,沉在袖袋,沉在手机备忘录,沉在‘改天吧’‘下次吧’。城市太挤,人与人的间距太近,反而不知如何递出那三钱。

然先生此信来,我忽想:也许三钱不必递出。知世上有三钱,知袖中有三钱,知有人欲递三钱而未递——此念本身,已是三钱。

今日霜降,北京始供暖。室温二十一度,绿萝生新叶。

君处炭可足?窗隙可补?熊儿寒衣可有絮?

信写完。他涂黄柏汁,覆纸于古籍页上。

烛火跳了三跳。墨迹如退潮,一寸寸没入纸纤维。

凌晨两点十七分,回信至。

熊儿寒衣有絮,乃亡妻杨氏旧袄改制。针脚疏,然暖。

炭足三日。三日后再市。

谢君问。

这夜,沈墨在修复室的椅子上睡去。

梦里夔州的江水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渔火三点,像墨滴落在生宣上,慢慢晕开。


公元七六七年,夔州西阁

杜甫是被尿意憋醒的。

不是他想醒。是身体不听使唤了。五十四年,肺疾、消渴、风痹、耳聋——病痛像债主,每月按时登门。

他摸索着下床。茅屋没有马桶,夜壶在门边,熊儿睡前忘了拎进来。他披衣推门,寒风迎面如拳。院角有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早落尽了,枝丫间挂着一枚干枣,在月光下像一粒陈年朱砂。

解完手,他没有立刻回屋。

夔州的夜比长安更黑。长安再不济也有更鼓,有坊门开关的吱呀声,有巡夜的武侯举着火把。这里只有江声。长江在脚下三百丈,日夜不息地奔流,像时间有了实体。

他在石阶上坐下。石板凉,隔两层布还是凉。他想起洛阳老宅的天井,夏天铺竹席,祖母坐那儿剥豆。那时他六岁,背《诗经》背到“关关雎鸠”,卡住了。祖母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那缺牙的笑,他在诗里写过十七次。没人读出那是祖母。

他忽然想写信。

不是给朝廷,不是给旧友。旧友大多死了。房琯死,严武死,郑虔死。李白据说也死五年了。高适呢?去年还在蜀中,今年再无音讯。这年头的“无音讯”,多半不是好消息。

他写给谁?

纸是严武生前送的蜀笺,还剩最后三张。墨是熊儿早上磨的,孩子手劲不匀,墨汁浓淡如起伏的心电图。他铺开纸,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七圈。墨饱了,心却空。

写什么呢?写夔州的冬天?写卖炭翁脚上的裂痕?写三钱在袖中握了又握?

都写过。诗稿积了三尺厚,战时散一半,渡江沉一半。剩下的这些,将来也是虫蛀、水渍、烧炕引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千古是骗人的,寸心也快不知道了。

他落笔。不是诗,是六个字:

今夕何夕。见字。

然后他看见光。

不是月光,不是烛光。是纸纤维深处透出的、极柔和的莹白。像浸过月华的蚕丝,像死蚌腹中的珍珠。光中有字迹,极淡,极远,像江对岸的渔火。

他以为自己大限将至,眼花了。

但那字迹开始清晰。一笔一划,是活人写的,是今人写的,是写给某个叫“子美先生”的人。

他读到了“北京”“供暖”“绿萝”“豆浆”。

他不懂北京在何处,供暖是何物,绿萝是哪种草。豆浆他知道,洛阳街市有卖,两文钱一碗,稠的加糖。

他更不懂为何有人在一千二百五十六年后,对他说话。

但他读懂了最后一句:

君处炭可足?窗隙可补?熊儿寒衣可有絮?

他握笔的手开始抖。不是病。

太久没人这样问他了。

自从杨氏死后,没人问他炭可足、衣可暖。熊儿太小,只会问阿翁可还咳。世人只问杜工部可出新诗,可有大作,可与古贤争一席。

没人问他还冷不冷。

他写:

炭足三日。三日后市。谢君问。

写完,他搁笔。忽然觉着屋中不那么冷了。


第四次通信,在立冬前夜。

沈墨带了一枝桂花。

不是真桂花——十月的北京,桂花早谢了。他从花卉市场买了两枝四季桂,塑料枝,绒布叶,染成金黄的朵儿凑近闻有股香精味。但他还是买了,插在修复台的空墨水瓶里。

烛光下,那假花竟有几分真意。

杜甫的回信来了。字比往常急:

沈君,今日院中桂树忽发新蕊。

此树乃严武公手植,武公卒后,三年不花。今秋余每晨必视,唯见枯枝。熊儿笑曰:“阿翁待桂如待故人。”

余曰:“故人不来,桂亦不发。”

然今日晨起,推扉,满院皆金。香极盛,盛到令人生疑。疑是梦,疑是幻,疑是严公魂归,化此一树秋。

熊儿采数朵置余砚旁。余写此信时,花气犹萦笔端。

君处可有桂花?可有故人,化花而来?

沈墨盯着“故人化花”四字,很久没有动笔。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杜甫:严武卒于七六五年。而七六五年的长安城,再过十五年就会在黄巢的战火里变成废墟。他不知道怎么告诉杜甫:成都草堂后来被后人修了又修,变成旅游景点,门票五十元一张,门口卖桂花糕和冰箱贴。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杜甫:严武手植的那棵桂树,在真实的历史里,活不到下一个秋天。

他写:

子美先生:

我处桂花不在院,在瓶。假花,绒布制,染香精。插三枝,价十九元。

然读君信时,忽闻满室皆香——不是香精,是旧书味。纸墨、浆糊、樟木书柜、手指触过千页后留下的微量油脂。这气味随我十年,我已不觉是香。

今君言“故人化花”,我方知:旧书味即桂花。

我每日被故人环绕。

崇祯年的枫叶,道光年的眉批,民国年女学生的泪渍,文革时藏书人用铅笔在扉页写“一九六七年冬,此书当传”。他们都是故人。他们化在纸里,化在墨里,化在被虫蛀过、水淹过、火烧过、却仍未消逝的字句里。

我的办公室,是一座桂园。

君亦是故人。君化在《秋兴》里,化在《春望》里,化在这页通信的墨痕里。今夜烛火照君字,如落月满屋梁。

花假。香假。然故人真。

这夜的回信来得很快:

沈君,余读君书,泪堕砚中,墨为之淡。

余一生求官,求不遇;求田,田不置;求诗传世,世不知。然今夜忽知:余化入诗中,诗化入纸中,纸化入君手中。

余即君之桂树。

严公手植,三年不花。今花发,非为余,乃为君——因君隔千载而识余,如故人重逢。

桂香一夜即散。然君已闻。

足矣。

沈墨熄烛时,发现那三枝塑料桂花上,不知何时凝了一粒细小的水珠。

他凑近看。

不是水珠。是蜡泪。烛火溅落的,极小,极圆,像一滴凝结的露,也像一滴未落的泪。

他把墨水瓶移到窗台,让这枝“桂”也晒晒月亮。


腊月初三,第一场雪。

沈墨在城中村贴诗。

这是第十九首。杜甫的《月夜忆舍弟》。他裁成窄窄一条,贴在骑手等单那面墙的避风处,四角用透明胶粘实。旁边就是那个“参商两地人”的留言,字迹已经褪色。但每次经过,他都觉得那人还在。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雪越下越大。他贴完最后一张,手指冻僵,屈伸不利。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墙边,像等单的骑手一样,等自己这双手暖过来。

一辆电瓶车滑停在身后。

“沈哥。”

陈实从车上下来,后座保温箱歪着,箱盖上积了薄雪。他哈着白气,脸冻得通红,递过来一个保温袋。

“豆腐脑,还热着。你趁吃。”

沈墨接过。袋口微敞,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起雾。他摘下镜片,用衣角擦。

陈实站在他旁边,仰头看墙上新贴的诗。

“月是故乡明……”他念得很慢,像认字,“这句我懂。我娘在老家,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拜月亮。她说月亮上有个老人,管人间团圆的。”

“那叫月老。”沈墨说,“管姻缘的。”

“哦。”陈实想了想,“那我娘可能拜错了。没事,她也不挑。反正都是老人。”

沈墨想笑,没笑出来。他舀一勺豆腐脑。咸的,紫菜虾皮,卤汁烫喉。

“沈哥,”陈实没看他,盯着那面墙,“你贴这些诗,有人给你钱吗?”

“没有。”

“那你图啥?”

沈墨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不想让它们死。”

“诗还会死?”

“人不读了,就死了。”

陈实点点头。他从外卖箱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快餐店赠品,笔杆印着“满30减5”。他走到墙边,在最下方空白处蹲下,一笔一划写。

写得很慢。像小学生描红。

写完,站起来,没回头。跨上车走了。

沈墨走到墙前,弯腰看。

爹,我今天送了一百二十三单。

城里的月亮跟老家的一样。

等我过年回去,给你买五仁月饼。

——小实

雪落在那行字上。化了,渗进砖缝。

字迹模糊,但还在。

沈墨站着看那行字。豆腐脑凉了也没觉。

他忽然很想给杜甫写封信,告诉他这件事。告诉他有一个叫陈实的人,把故乡的月亮带进城里,藏在订单和订单之间,藏在“满30减5”的圆珠笔里。

但他没有立刻写。

他想让这画面在心头再停一停。像船泊渡口,不急于过江。


腊月十七,夔州大雪。

杜甫的回信中断了四天。

沈墨每晚子时准时点灯。书页上只有那片北斗状的墨痕,如睡眠中的人眼皮微动,却睁不开眼。

第五天凌晨,字迹浮现。极淡。笔划开始散开,像墨锭搁久了,胶质沉淀,水与炭各奔东西。

沈君:

夔州大雪十日,江船尽泊。薪绝,炭绝,药亦绝。

熊儿以雪水煮干枣,枣尽,煮树叶。树叶苦,咽不下,儿泣。

余不能慰。

忆开元十九年,余游吴越,过剡溪,见舟人烹鱼佐酒。鱼肥,酒浊,舟人髡头,笑时露一齿。彼不知余为何人,邀共饮。江风浩荡,桅灯摇晃,鱼骨掷入水,涟漪叠涟漪,直至不见。

彼舟人今何在?彼鱼骨今沉何处?

彼涟漪今已平四十九年。

余欲再赴剡溪,寻一舟、一灯、一髡头笑者。然夔州至剡溪,三千里,余病骨支离,不能出户。

熊儿问:“阿翁何望?”

余曰:“望江。”

儿曰:“江无可望。”

余曰:“江即剡溪。剡溪即长安。长安即洛阳。洛阳即故乡。”

儿不懂。

余亦不懂。然江在,故余犹可望。

沈君,君处可有江?可有舟?可有四十九年前掷入水中的鱼骨,今已沉至何处?

这封信写了很久。字迹断续,像结冰的河。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不知哪一脚会踩空。

沈墨读完,没有立刻回。

他起身走到窗边。凌晨三点,三环依然有车。尾灯拖曳成红线,头灯连成白河。长安街在二十里外,灯火如昼。那里有无数人在熬夜,在加班,在等系统派单,在等一个没有回音的消息。

这也是江。他想。

也是舟。

也是四十九年前掷入水中的鱼骨——沉下去了,但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往外推,推了一千二百五十六年,推到他面前。

他回到桌边,研墨。

子美先生:

我处无江,有路。沥青路,柏油路,水泥路。路不东流,路向八荒。

我处无舟,有车。铁壳四轮,日行千里,不须帆橹。然车中人有晕车者、焦虑者、掐着表怕误点者。千年前舟中人有晕浪者、望乡者、捏着三钱炭火迟迟不敢用尽者。无不同。

先生问鱼骨沉处。

鱼骨沉处,即诗成处。诗成处,即江流断处、舟泊岸处、人回首处。

四十九年前掷入剡溪的鱼骨,今在《壮游》诗中。开元十九年的江风,封存在“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十字里。

先生读诗时,鱼骨复浮,涟漪重兴。舟人髡头笑,露一齿。鱼肥,酒浊。

先生即剡溪。先生即舟人。先生即四十九年前那个不知何为离别、以为所有相逢都可以再的少年。

我处今夜无鱼骨。然我在纸上写:

夔州大雪,江船尽泊。

熊儿煮树叶,味苦,咽不下,泣。

翁不能慰,唯望江。

江无可望。然翁在,故江在。

此即鱼骨。

信送出后,沈墨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江边。江是黑的,水是稠的,流得很慢。对岸有人,瘦,矮,背微驼,看不清脸。那人蹲在岸边,正把什么东西投入水中。

沈墨想喊,喉咙发不出声。

那人站起来,转身,朝这边望了一眼。隔着一整条江,隔着雪,隔着夜,他望过来。

是杜甫。

不,不是七六七年病在夔州的杜甫。是开元十九年,二十二岁,初游吴越的杜甫。脸上无病容,眼中无风霜,头发还是黑的。

杜甫朝他点点头。像认出了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然后他走了。

沈墨醒了。窗外天已大亮,雪停了,阳光从云隙里刺进来,落在古籍页面上,照亮那行字:

翁在,故江在。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页轻轻合上。


腊月廿三,小年。

沈墨回父母家吃饭。

地铁四十分钟,换乘两次。他在车厢角落里站着,手机屏幕上是陈实发来的照片——城中村诗墙挂上了红灯笼,老郑那盆绿萝又长长了,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半行“参商两地人”。

他看了很久。

母亲开门时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到了?快进来,你爸在剁馅。”

沈墨换鞋。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巾还是十几年前那条,海棠花图案,边角磨薄了。父亲在厨房里,刀落砧板的声音均匀沉重,一声一声。

“你爸非说手剁的才香。”母亲压低声音,“我说你儿子又不挑,他不听。”

沈墨站在厨房门口。父亲背对着他,肩胛骨在旧毛衣下一耸一耸。

“爸。”

父亲没回头。“饺子马上好。”

沈墨没再说话。

吃饭时母亲问起工作、房子、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他一样一样答:工作还行,房贷在还,没有。

母亲夹一个饺子放他碟里。“趁热。”

他低头咬一口。白菜猪肉馅,烫,汁水溢出来。他想起陈实说的“等我过年回去,给你买五仁月饼”。

“今年过年回家吗?”母亲问。

“回。”

母亲愣了一下。父亲低头喝汤,没抬头,但筷子停了半拍。

沈墨又说:“三十回。请了三天假。”

母亲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盛汤。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追上去解释。

回城的路上,地铁窗外是灰色的楼群、灰色的天、灰色的人流。他靠窗坐着,想给杜甫写信,却不知从何写起。

写母亲围裙上的面粉?写父亲剁馅的背影?写那盘烫嘴的白菜猪肉饺子?

都是太平常的事。平常到不值得写进诗里。

但杜甫写过。他写过“老妻画纸为棋局”,写过“稚子敲针作钓钩”。天宝十四载的冬天,他回家探亲,一进门就听见幼子饿死的哭声。那首诗的开头十四个字是: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

十口。不是十个人,是十个活生生的、会饿会冷会等待的名字。

沈墨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

子美先生:

今日小年。回父母家吃了饺子。母亲头发白了很多,她不说,我也没问。

我不知如何写这些事。太平常,太轻,不值得占一张纸。

但您写过老妻画纸,写过稚子敲针。您把最平常的事写进诗里,让一千二百年后的人知道,开元天宝年间,有一个家庭是这样活的:棋盘是画的,钓钩是敲的,饺子是手剁的。

我处也有这样的家庭。他们不写诗。他们只是剁馅、擀皮、等着一年一度的团圆。

我今夜想:也许诗不在纸上,在剁馅的声音里。一声一声,均匀沉重。

那人听了一千年。

信写完了。他没有那部古籍在身边——今天是回父母家,那部宋版书锁在修复室的保险柜里。

他把备忘录存为草稿。

窗外的天黑了。地铁报站声响起,他该下车了。


第二卷·诗心互映


立春后第七日,沈墨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尺寸比标准信封小一圈,像从旧作业本封皮裁的。邮票是一元二的普通邮票,盖的邮戳模糊,只有日期可辨:2024.2.3。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淡绿色格子,小学生常用的那种。字迹稚拙,有些地方涂改过,墨团晕开如幼蝶。

沈老师:

我叫周小月,高一七班。

我妈妈去年九月不在了。是肺病,拖了很久。她走之前那几个月,已经不太认得人。但有一件事没忘——她让我给她读杜甫。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杜甫。我家没有书,这些诗是我从网上抄的。她最爱“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其实她没去过故乡。她生在黑龙江,长在黑龙江,嫁在黑龙江,病在黑龙江。她这辈子没出过省。

但她就是爱那句。

她走那天,我在病床前读这首诗。读到“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她的手动了一下。想握我。我没握到。就差一点点。

沈老师,我没有弟弟,也没有分散的亲人。她走了,我就只剩自己了。

但我还是爱这首诗。

城中村那面墙,我每周都去。我在上面写过一次:

“你走后,我的故乡没有了。但月亮还在。”

不知道您看见没有。

您贴的杜诗,我都抄下来了。一共十九首。有些不懂,有些懂一半。但抄的时候,觉得妈妈还在旁边听。

我也学写了几首诗。写得不好,您能看看吗?

附:《想妈妈》

月亮有很多个。 城里的月亮被灯冲淡, 老家的月亮挂在山尖。 但你说得对,还是故乡的明。 你走后,我的故乡没有了, 但月亮还在。 所以我还是有故乡的。

沈墨把这封信读了四遍。

他想起杜甫写《月夜忆舍弟》那年的秋天。史思明陷汴州,洛阳戒严,杜甫在秦州,与三个弟弟完全失联。他写“戍鼓断人行”,是真的断了;写“边秋一雁声”,是真的只剩一只。

但他还在写。还在等。还在相信月亮能替人团圆。

沈墨铺开纸,提笔。

子美先生:

今日收到一位高中女生的信。她十六岁,母亲去年病故。她母亲最喜您“月是故乡明”,临终前让她在病榻前读。

她读,她听。她听不见了,她还读。

先生,她没有故乡。她生在黑龙江,长在黑龙江,母亲葬在黑龙江。黑龙江是她的全部疆域。

但她说:妈妈走后,我的故乡没有了,但月亮还在。所以我还有故乡。

您写那首诗时,兄弟离散,音信隔绝,您不知道此生还能否再见。您写下“月是故乡明”,也许只是告诉自己:那个有亲人在的地方,还亮着。

一千二百年后,一个女孩在母亲的病榻前读这七个字。她母亲的手动了一下。

手没有握到。但诗握到了。

先生,这就是不朽。

这封信送出后,沈墨等了很久。

烛火燃过半支。窗外起了风,枯枝敲打玻璃,一下,一下。

回信来的时候,墨迹不是逐一浮现,是刹那全出。

沈君:

周小月诗,余读之,泪堕纸上,字为之化。

“你走后,我的故乡没有了,但月亮还在。”

此诗可刻碑。可入《三百首》。可传千年。

余一生求诗名,求而不得;求诗传世,不知传否。今夜方知:诗不在名山,不在金匮,在病榻前女儿颤声读出的那一句里。

诗不传世,诗人传。诗人不传,诗心传。

诗心者何?见月而思人,闻雁而怀远,握三钱炭火而念天下寒士。

此心周小月有之,陈实有之,沈君有之。

余亦有之。

余今夜倚枕,忽觉肺疾稍间,能食半盏粥。熊儿喜,余亦喜。

然余知:此非药力,乃诗力。

谢君。谢周小月。

请告她:她的故乡在月亮上。那月亮是杜甫的月亮,是李白的月亮,是千千万万离乡者的月亮。

月中有桂树。严武手植的那棵,也在其中。

沈墨把杜甫的回信译成白话,拍照发给周小月。

三分钟后,她回复:

“他说的是真的吗?我妈妈真的能住到月亮上?”

沈墨打字:

“真的。那棵桂树很香,树下有石凳。你妈妈坐在那儿,看人间的灯。”

对方正在输入……很久。

“那她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她每天看。你写诗,她就在桂树底下念。”

“念给谁听?”

“念给严武听。严武是谁你不用知道,反正是个好人。他们一起念。”

周小月发来一个表情。流泪的笑脸。

然后她发:

“沈老师,我也想学修复古籍。”

“为什么?”

“因为书里有故人。”

沈墨看着这七个字,很久没有回复。

窗外的风停了。枯枝不再敲打,像屏息等待一个回答。

他打下一个字:

“好。”


二月二,龙抬头。

沈墨被叫到主任办公室。进门时看见两张陌生面孔,深蓝制服,坐姿笔挺。

“沈墨同志,”主任推过来一杯茶,“这两位是网络安全应急中心的同志。他们监测到我们古籍数字化实验室的设备,在过去四个月里,有十七次异常能耗峰值。”

沈墨没端茶。

“主要集中在子夜时段,”左边那位制服开口,很年轻,三十出头,眼镜片上有淡蓝反光,“且伴随非常规波长的光信号发射。我们调了监控,那些时段您都在操作一部古籍。”

他顿一下。

“我们能看看那部古籍吗?”

沈墨沉默。窗外的阳光很好,二月春阳,薄得像绢,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条,落在地板上,像未写完的信笺。

“可以。”他说。

他带他们去修复室。经过走廊时同事侧目。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打开保险柜,取出那部宋版《杜工部集》,放在阅览台上。

年轻的制服戴上手套,一页页翻。翻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停住。

“这一页有什么特殊吗?”

“没有。”沈墨说。

“这些墨迹,”制服指着那七个点,“检测报告说,是碳元素,与正常印刷用墨成分一致。但形态分布异常。像后来添加的。”

“是后来添加的。”沈墨说。

“谁加的?”

“我。”

“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

“为什么?”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七个点。烛光下它们会呼吸。此刻在LED冷光下,只是七团沉默的碳原子。

“我在练习题跋。”他说。

“题跋?”

“古籍修复师可以在修复过程中添加必要的补笔、题记,记录修复信息。这是行业规范。”

“这七个点……记录什么?”

沈墨看着他。年轻制服的眼睛里没有怀疑,也没有信任,只有程序。他扫描过的每一帧图像、检测过的每一道工序,都在等一个可以被录入系统的答案。

沈墨给了他:

“记录修复日期。一种个人习惯。”

制服合上书页,摘下手套。

“沈老师,我们不是来定罪的。能耗异常原因我们已经归为设备故障,不立案,不进档案。但这部古籍是一级文物,按规定,任何非常规操作需要报备。”

他起身。

“希望您理解。”

沈墨点头。他理解。

他们发现了无法解释的事,于是选择不解释。把异常归为故障,把神迹归为人祸,把烛火下的千年通信归为“个人习惯”。

这很安全。

送走制服,他回到修复室。那部古籍还摊在台上。阳光移过一格,照亮“茅屋”二字。

他轻轻说:

子美先生,今天有人来查您的信。

我没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说真话。

真话是:您在一千二百五十六年前写的字,穿越时间,落在我掌心。这不符合物理定律,不符合历史常识,不符合一切我学了三十五年的知识。

但符合诗。

诗不需要被检测。

他等了很久。

回信来时,暮色已至,室中无灯,只有窗外高楼折射的残光。

沈君:

余一生被查多次。查户籍、查田产、查交游、查诗中有无怨望。每查,余皆实告——实告仍不免罪,罪或不免仍实告。

非勇也。乃拙。拙于藏,拙于伪,拙于见人言不必见之言。

然君之“不告”,非伪也。君告以诗,告以心,告以烛火下的十七封回信。此皆真。

至于那七个点——

它非墨,非碳,非君所添。

它开元十九年随剡溪鱼骨掷入水中,天宝五载随李十二白醉月捞起,至德二载陷长安时凝于纸上,乾元二年弃官华州时渗入行囊,上元元年筑草堂时混入泥墙,大历元年抵夔州时附于舟底。

它等君,等了一千二百五十六年。

今夜君告余以“查”,余告君以此。

墨可测。碳可测。波长频率皆可测。

唯有“等”,不可测。

沈墨读完,把书页轻轻合上。

窗外天已全黑。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的白,有的黄,有的缺了一角。

他忽然想起导师当年的话。

那是毕业前的最后一课。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黑板上写下“信”字,说:

“信,从人从言。人言为信。但这个字最初的意思,不是书信,是诚实。”

“诚实地说话,诚实地等待,诚实地相信有人会收到你发出的每一个音节。”

“这就是信。”

沈墨关掉室内的灯,只留窗外的城市之光。

他把手放在那部古籍的封面上。

良久。

然后他低声说:

子美先生,我等到了。


二月十九,雨水。

城中村那面墙,正式有了名字。

社区街道办来的人量了尺寸,拍了照片,回去开了三天的会。最后送来一块亚克力牌子,蓝底白字:

“杜甫诗墙——市民自发文化空间”

牌子上没写沈墨的名字。没写陈实,没写周小月,没写那个“参商两地人”,没写老郑和他的半间屋。

挂上那天,来了很多人。

陈实请了半天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周小月逃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校服外面套一件大人的羽绒服,袖口长过指尖。老郑扛来一盆绿萝,盆是旧搪瓷缸,红双喜字褪了色。绿萝倒是旺,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张小海来了。工牌别在胸口,0417,他父亲的号码。

老兵也来了。八十多岁,坐轮椅,由护工推着。他在“战友,四十年了”那行留言前停很久。护工问他是不是要找什么,他不答。

那个只留名“弟”的人也来了。四十七岁,鬓角白了,在墙角的留言前蹲下,用手指描那行褪色的字。

描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

“我哥走三十年了。头几年还能梦见,后来梦不到了。我以为把他忘了。”

他顿了顿。

“原来他在这墙上。”

沈墨站在人群边缘,没说话。

有人认出他。是研究所那个博士,戴着智能眼镜,手里拿着手机,对着诗墙扫描。

“沈老师,”他说,“我来看看。”

沈墨点头。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用AI复原过古籍缺页。程序跑出来的字很完美,笔迹、间距、墨色,和原版误差率0.7%。但那天我站在展览上,看您贴的那个工牌——”

他停下来,像在找词。

“那个工牌有裂纹。不是扫描进去的裂纹,是真实世界里的、被那个人戴了二十年的裂纹。”

“AI修复不会留裂纹。它觉得那是缺陷。”

“但那不是缺陷。那是证据。”

沈墨等他继续说。

博士没有再说。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对着诗墙拍了最后一张照片——不是扫描,就是普通的、手机镜头对焦的、有噪点和过曝的照片。

然后他走了。

沈墨站在墙边,看人群来去。看绿萝的影子被夕阳拉长,看那块新挂的牌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手机震动。

陈实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墙前,背对镜头,仰头看着最顶上那行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配文:

沈哥,我以前不知道这诗啥意思。

今天站这儿,忽然懂了。

广厦就是有人记得你。

沈墨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

子美先生:

今日诗墙挂牌。无余之名,然有余之诗。

诗墙十七平方米,收留言二百三十七条,收杜诗十九首,收外卖箱一台、工牌一枚、旧搪瓷缸一、绿萝三盆、不知谁遗落的半包烟、不知谁留下的五仁月饼一块。

此即广厦。

广厦非楼宇,乃心量。心量广,则半间屋亦广厦;心量狭,则千万间亦空城。

先生当年写此句时,茅屋新破,秋风正紧,稚子眠冷灶,邻童笑迂腐。

然先生仍有此念。

念即地基。

一千二百五十六年后,有人在念。

先生在否?

他没有等回信。

天色渐暗,人群渐散。老郑把绿萝搬进墙边的遮雨棚,陈实跨上电瓶车,周小月拉紧羽绒服跑向公交站。

沈墨最后一个离开。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墙前,对着那块新挂的牌子,对着那盆绿萝,对着二百三十七条留言里自己认得的和不认得的字迹。

他轻声说:

先生,我在。

风过墙头,吹动那张“参商两地人”的旧留言。边角翘起,又落下。


二月廿五,杜甫来信。

不是子夜,是清晨。沈墨上班时打开保险柜例行检查,发现古籍页面上多了三行字。笔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他把书页拿到窗边,迎着晨光才勉强辨认。

沈君:

昨夜梦见诗墙。

墙不甚高,青砖灰瓦,檐下悬红纸灯笼。灯下有人写字,有髡头舟人,有卖炭翁,有严武,有李十二白。熊儿亦在,踮脚往墙上贴一片树叶。

余问:“此何所?”

白笑曰:“子美,此君之广厦也。”

余醒时,窗纸正白,熊儿酣睡未起。

余枕上思之:广厦不可见,然梦见之;梦亦不可持,然记之;记亦不能久,然沈君信之。

信之,即筑之。

谢君为余筑此墙。

沈墨把这封信读了很久。

窗外槐树正抽新芽,嫩绿透明,像可以照见时间的纹理。他把书页合上,没有回信。

他知道有些信不需要回。


十一

三月初九,沈墨收到陈实的消息:

“沈哥,老郑要搬走了。”

他赶到城中村时,老郑正在往三轮车上搬东西。那盆绿萝放在最上面,藤蔓太长,垂下来拖在地上,沾了泥。

“房东要涨房租。”老郑说,没回头,“这间涨三百,下间涨四百。我找好了,通州那边,便宜。”

沈墨帮他把绿萝搬上车。

“墙上的留言……”陈实开口。

老郑摆摆手。“留着。我又不是死了。”

他把绿萝在车上安顿好,直起腰,看了那面诗墙一眼。

“再说,”他说,“广厦在墙上。我又不是把它搬走。”

他跨上三轮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那个老兵的留言,帮我看看还在不在。”

“在。”沈墨说。

老郑点点头,蹬车走了。

沈墨站在墙前。绿萝搬走了,墙上空出一块深色的水渍,是盆底压出来的。

他掏出手机,给老郑发消息:

“绿萝喜阴,勿多水。”

一分钟后,回复:

“知道。养八年了。”


十二

三月十五,月圆。

沈墨在修复室待到很晚。

那部古籍摊在台上,烛火燃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写信了——不是不想写,是不知还有什么可写。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

但今夜月光极好,透窗而入,与烛光合在一起,把书页照得像一片浅水。

他研墨,铺纸,提笔。

子美先生:

今日无甚大事。诗墙还在,留言又多了十七条。陈实评级恢复了,周小月月考进步二十名。老郑搬去通州,绿萝也带走了。

我处一切如常。

不知夔州今夕何夕。江上可有月?熊儿可又长高?先生咳疾,入春可好些?

这些事我问过许多次,您也答过许多次。我们像两个在渡口反复道别的人,每次都说“再见”,每次又都等下一班船。

其实我知道,船不会来。

开元十九年剡溪的舟人,天宝五载梁宋的猎鹰,乾元二年华州的弃官,大历元年夔州的茅屋——这些船您都没再登过。您只是望。望江,望月,望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信。

我也在望。

今夜月明,忽然想告诉您:望了一千二百五十六年,江未改道,月未西沉,渡口还在。

船不来。然渡口在,故余犹可望。

此即鱼骨。此即桂树。此即广厦。

先生,春寒未尽,善自珍重。

沈墨 顿首

信送出后,他熄了烛火。

月光更亮了。书页上那七个墨点,北斗状,静静地躺在水渍边缘。

他伸手,指尖轻触那片纸。

凉的。

但他触到时,仿佛有一丝极轻的温热,从指尖传来。

不是物理的温度。

是另一个维度的,跨越一千二百五十六年的,握手的温度。

他把书页合上。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望。


第三卷·风雨同舟·诗续新篇


十三

三月初九,杜甫的信断了。

不是中断,是断。

沈墨每晚子时点灯,研墨,铺纸,涂黄柏汁。纸面上那片北斗状的墨痕还在。他盯着看,看得眼睛发涩,那七个点只是黑。

第一夜,他等到凌晨四点。

第二夜,他等到天亮。

第七夜,他把烛台移开,没有写信,也没有研墨。

窗外起了风。三月北京的风依然硬,槐树新发的嫩芽在路灯下翻出银白的背面。一片一片,像无数封没有地址的信。

他想起杜甫最后一封信。

那是二月廿五的清晨,晨光里三行极淡的字。他把那句话抄在一张宣纸上,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

同事路过,低头看了看:“沈老师,这是谁的字?”

他说:“一个朋友。”

同事没再问。

那字太淡了,淡到不像墨写的。


十四

三月十七,夔州。

杜甫已经七日不能执笔。

不是不想写。右手的三根指头——食指、中指、无名指——写了几十年字,如今像三条干涸的溪,再也流不出水。

熊儿把笔塞进他手里,他握不住。笔管滚落在地,滚到床脚,滚到那片从屋顶漏下来的光斑里。

他望着那支笔。

宣城紫毫,郑虔送的。那年郑虔从台州寄来此笔,附信八个字:子美无恙?此笔尚健。

郑虔卒于七六四年。笔他还留着,笔尖早秃了,写字总是开叉。他一直舍不得换。

现在笔在地上。他连捡的力气都没有。

熊儿捡起笔,放在他枕边。

“阿翁,”孩子声音很轻,“那头的沈先生,是不是在等您回信?”

杜甫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夔州三月,江雾未散,对岸的山隐隐约约,像墨迹未干的画。

他想起开元十九年剡溪的舟人。想起天宝五载梁宋的猎鹰。想起乾元二年华州城外的弃官队伍。想起上元元年草堂新成时,泥墙上未干的手印。

他想起那夜烛火里浮现的第一行字。

见字如晤。余,杜子美。

原来这六个字,是对自己写的。

他闭上眼睛。

熊儿以为他睡了,替他掖好被角。那支秃笔还放在枕边。笔杆上留着四十七年前郑虔的体温。

窗外,长江东流如故。


十五

三月廿三,沈墨提交了展览申请。

申请书是手写的。三页宣纸,小楷,一字一字。

申请事由:拟于本区原人防工程旧址举办“杜甫诗墙文献展·风雨千年”。

展览内容:

一、宋版杜工部集残页复制品(《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页)

二、城中村杜甫诗墙市民留言影像(现存二百三十七条)

三、杜甫诗歌与当代城市纪实摄影对照一组

四、相关实物:外卖保温箱、建筑工工牌、市民手写信件等

申请经费:零元。

申请场地:人防工程旧址。自费修缮,展览结束后清退原状,不遗留任何建筑垃圾。

三天后,批复下来。

同意。场地免费。街道办协助接通临时用电。

沈墨把批复函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口袋。

他给陈实发消息:场地批了。

陈实回:绿萝还是我搬?

沈墨:你搬。

陈实:老郑说他也来。他那盆绿萝分盆了,多出一盆小的。

沈墨:好。

陈实:周小月说要带同学来帮忙。

沈墨:多少人?

陈实:她说八个。

沈墨:好。

陈实:张小海问工牌能展吗。

沈墨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

他把批复函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折好,又放回去。

然后他打字:能展。


十六

四月初一,人防工程。

这个防空洞凿于一九六九年。深七米,面积八十平米。穹顶是水泥拱券,墙面是原生态的岩石,凿痕犹在。洞底常年渗水,墙角生着喜阴的蕨类,绿得发黑。

沈墨第一次下去时,站在洞口适应了很久的光线。

洞内很静。外面的车声、人声、高架桥的震动,到了洞口就减弱,再往里走几步,彻底消失。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水泥拱顶下回响。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墙角的岩石。凉,糙,有细密的凿痕。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接下来的十九天,沈墨没回过自己的公寓。

早七点进洞,晚十一点出洞。陈实轮休时来帮忙,周小月带着八个女生刷墙,老郑从通州倒三趟地铁,扛来那盆分盆的绿萝。

墙刷成浅灰色。不是纯白——纯白太新。是掺了细砂的灰,灯光下隐隐有颗粒感。

照片是沈墨自己洗的。黑白,六寸,贴在灰墙上,用透明胶片覆面防潮。杜甫的诗句用毛笔抄在宣纸上,再裱进旧画框里。画框是潘家园淘的,十块钱一个。有些缺角,有些脱漆。

他把那页《茅屋歌》的复制品挂在正中。

不是宋版原书的复制——那是文物,不能出馆。是他自己用手工纸、油烟墨,照着原书笔意临的。

临了十七遍。

陈实看不懂字好不好,只问:“沈哥,这得练多久?”

沈墨说:“十年。”

陈实点点头。他把那盆绿萝放在《茅屋歌》下方,调整了三次位置,退后看。

“这样行吗?”

“行。”

周小月带着女生们刷完墙,开始布展品。

工牌。0417。张小海父亲的工牌。

周小月问:“沈老师,这个放哪儿?”

沈墨指了指《茅屋歌》右侧。

“放这儿。”

外卖箱。陈实淘汰下来的旧箱,箱盖裂了一道缝,保温层露出来,银灰色的泡沫板。

沈墨把它搁在地上,旁边贴一张卡片:餐箱·陈实·2021-2024

老郑的搪瓷缸。红双喜字,盆底有磕痕。绿萝栽在里面,藤蔓已经垂下两尺。

沈墨把它放在洞口进来的第一束光能照到的地方。

老兵没有留下实物。他只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沈墨把那行字拍了,放大,裱进画框:战友,四十年了。今年是第九十九杯酒。

九十九。

他站在这幅画框前,很久。


十七

四月十七,布展最后一日。

沈墨坐在洞中央的水泥地上,背靠那盆绿萝,面前是空无一人的展区。

灯还没开。洞内只有从洞口斜射进来的夕光。橘黄色,把灰墙染成浅赭。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部古籍的扫描件。

页面空白。那七个墨点还在,但已经很久没有亮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

陈实从洞口探进头:“沈哥,门口还需要个牌子。”

沈墨没动:“写什么?”

“就叫‘风雨千年’呗。”

沈墨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洞口。夕光迎面,刺得眯起眼睛。外面是四月的街道,电动车穿梭,煎饼摊冒着白汽,放学的小孩追着跑。

他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

“牌子我来写。”


那夜,沈墨回到修复室。

那部宋版《杜工部集》摊在台上。烛火点亮,墨痕没有浮现。

他研墨。老胡开文的墨,胶已退尽,研磨时几乎无声。

他铺开一张手工宣纸。

提笔。

子美先生:

明日开展。场地是六九年的防空洞,七米深,八十平方。墙是岩石的,凿痕还在。灯光打上去,像宋纸的帘纹。

陈实送了餐箱,老郑送了绿萝,张小海送了他父亲的工牌,周小月带着八个女生刷了三天墙。老兵那行字也来了,第九十九杯酒。

他们都来了。

唯先生未至。

然余知先生至矣。

先生乘开元十九年剡溪之舟,天宝五载梁宋之马,至德二载长安之月,乾元二年华州之尘,上元元年草堂之风,大历元年夔州之雪。

先生乘一千二百五十七年——至此洞中。

明日开展,余当于洞口候先生。

候至灯熄,候至人散,候至此洞复为六九年之空穴。

先生来否?

来,则广厦成;不来,亦广厦成。

因余已筑。

先生可缓缓行。

沈墨 顿首

公元二零二四年四月十七夜

信写完。他涂黄柏汁,覆纸于书页上。

烛火跳了三跳。

古籍页面沉默。

他把信纸揭开,折叠,放进口袋。

没有发出去。

但他知道,有人收到了。


十八

四月十八,谷雨。

“风雨千年”展览开幕。

没有剪彩。没有致辞。八点三十分,沈墨把洞口那盏应急灯打开,橘黄色的光从防空洞口漫出来,像一只睡醒的眼睛。

第一个参观者是清洁工。

五十六岁,四川口音,每天凌晨四点在这条街扫地。她路过洞口,往里张望,握着扫帚柄问:“这里头啥子?”

沈墨说:“展览。不要钱。”

她走进去。灰墙上的照片、诗、工牌、搪瓷缸。她看得很慢,每一样都停很久。

走到《茅屋歌》那幅临作前,她站住了。

沈墨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

她指着“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问:“这个字,念啥?”

“庇。”

“庇是啥子意思?”

“遮盖。保护。”

她点点头。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儿子在成都盖楼。盖了八年了。”

沈墨等她说下去。

她没有说下去。她握着扫帚,转身,走出洞口。

沈墨跟到洞口。她已经推着保洁车,走出二十米。

他没有追。


九点半,陈实带着十几个骑手来了。

他们没穿工服,都换了便装。有些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陈实领着他们一一看过去。走到餐箱前,有人笑了:“老陈,这不是你那破箱吗?”

陈实踢他一脚:“废话。”

他们在那盆绿萝前合影。老郑不在——他说等周末人少再来——但绿萝在,藤蔓垂着,新叶嫩绿。

十一点,周小月带着全班来了。

四十三个高中生,挤满了八十平米的防空洞。他们看工牌,看老兵留言,看那幅《茅屋歌》。有女生在“参商两地人”前站了很久,掏出手机拍照。

周小月站在她妈妈最喜欢的那句诗下面。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沈墨看见她仰着头,嘴唇轻动,像在念,又像在默记。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

下午两点,张小海来了。

他穿着工服,胸口的工牌换成了新的——0417,他父亲的号码。

他在那枚旧工牌前站了四十分钟。

沈墨没有打扰他。

四十分钟后,他转身,对沈墨说:

“沈老师,我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

“能。待多久都行。”

他在墙根坐下,背靠岩石,仰头看着灰墙上那行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夕阳从洞口斜射进来,落在他工牌上。0417,金属表面反着光。


十九

四月十九,展览第二天。

人比第一天更多。

沈墨在洞口遇见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年轻人。

他认出那双淡蓝反光的眼镜片。

网络安全应急中心。两个月前来查他的那个。

年轻人站在洞口,没往里走。

“沈老师,”他说,“我不是来工作的。”

沈墨等他继续。

“我昨天听说了这个展览。”年轻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就想来看看。”

他走进去。

沈墨没有跟。

三十分钟后,年轻人出来了。他站在洞口,看着那块还没挂上的牌子——风雨千年,四个字,沈墨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爸也是建筑工人。”

沈墨没有说话。

“他走的时候,工牌找不到了。”

年轻人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看见那个工牌了。”

他没说谢谢。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一次。

然后他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

洞口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四月特有的、湿润的凉意。他听见远处有洒水车驶过,音乐是《兰花草》。

他忽然想起杜甫那封信。

炭足三日。三日后市。谢君问。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没有发出去的回信。

纸微温。


二十

四月二十,展览第三天。

沈墨在洞口等到子夜。

人散尽了。陈实走之前把绿萝挪到避风处,周小月把墙角的垃圾收走,老郑周末没来,说明天一定。

防空洞里只剩一盏灯。

他坐在那幅《茅屋歌》的临作前,背靠岩石,面对灰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实发消息:沈哥,明天还来。

沈墨回:好。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然后他打开那部古籍的扫描件——不是原件,原件锁在保险柜里。是扫描件,存了三年,像素不够高,放大有噪点。

但那七个墨点还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熄了灯。

黑暗里,他没有走。他坐着,听自己的呼吸在水泥拱顶下回响。

他想起杜甫信里的一句话。

余即君之桂树。

严武手植的那棵桂树,三年不花。忽然一夜,满院皆金。

那一夜的信上,杜甫写:香极盛,盛到令人生疑。

沈墨此刻没有闻到桂花香。

他闻到的,是旧书味。纸墨,浆糊,樟木书柜,手指触过千页后留下的微量油脂。

这气味随他十一年。从研究生第一天进修复室,到现在。

他早已不觉是香。

但此刻,在空无一人的防空洞里,在黑暗与寂静的深处,这气味忽然变得极清晰。

像故人站在身后,没有唤他姓名。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人来过。


二十一

四月廿一,展览第四天。

沈墨在洞口贴了一张告示。

本展至除夕。每日九时开,二十一时闭。无门票。绿萝可赠,留言可书,工牌可瞻。雨天照常。

墨迹未干,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

他转身。

是那个老兵。

八十多岁,坐轮椅,护工推着。老兵看着他,没说话,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

沈墨展开。

是毛笔写的。字迹已经不太稳,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第一百杯酒。

敬战友陈德胜。敬杜甫。敬这面墙。

老兵李长河 二零二四年谷雨

沈墨抬头。

老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沈墨点头。

他把这张纸接过来,转身走进防空洞。在最里面的那面墙上,老兵留言的画框旁边,他把这张纸贴上去。

一百。

纸角有些翘。他用指尖压平。

手掌下的墙面凉,糙,有细密的凿痕。

他把手收回来。

转身时,护工推着轮椅已经到洞口。老兵背对他,抬起一只手。

没有回头。

只是抬着。

沈墨站在灰墙前,看着那只手落下。

洞口的光很亮。


二十二

四月廿二,杜甫的信来了。

不是子夜,是正午。

沈墨在防空洞里整理展品。手机震动——不是消息,是修复室的监控警报。

他赶回研究所。打开保险柜,那部宋版《杜工部集》摊在台上。

他走时明明合上了。

他走近。

古籍页面上有新墨。不是逐一浮现,是全部都在。

沈君:

余病四十日,不能执笔。熊儿日日问:“阿翁何不写信?”余不能答。

今日稍间,熊儿扶余坐起。窗外江雾已散,对岸山色如新沐。

余忽忆开元十九年,剡溪舟人问余:“客从何处来?”

余答:“巩县。”

舟人笑:“巩县在何处?”

余指东北。彼顺余指望去,江天茫茫,一无所有。

彼仍笑曰:“那便是客来处。”

四十年来,余常思此答。彼未尝识巩县,不知巩县有田、有宅、有祖茔。然彼言:“那便是客来处。”

——凡客来处,即是故乡。

沈君,余病中思君。

君来处,余亦不识。君言北京、言地铁、言外卖、言诗墙。余皆不识。

然君来处,即是故乡。

君信中每问:“先生炭可足?窗隙可补?熊儿寒衣可有絮?”

余每答:“炭足三日。窗隙已补。寒衣有絮。”

答时,余即知:此即故乡。

非巩县,非洛阳,非长安,非成都,非夔州。

是有人问炭可足、窗可补、衣可暖处。

沈君,余力竭矣。

此信恐是绝笔。

然余无憾。

因余知:一千二百五十七年后,有人为余筑墙。

墙在,余即在。

江流不息,舟泊有时。

剡溪舟人问客从何处来。

君告之:巩县。长安。成都。夔州。北京。城中村。

皆是故乡。

皆是来处。

皆是归处。

余可瞑目矣。

熊儿唤余服药。此药苦甚,然余愿服——因服毕,可再写一字。

此字赠君:

信。

杜子美 顿首

大历二年三月廿七

夔州西阁

字迹到此为止。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墨尽了,笔干了,写字的人还想再写,却没有力气。

沈墨读了三遍。

他把书页轻轻合上,放回保险柜。锁扣落下的声音,很轻,很脆。

他回到防空洞。

展览还在继续。有人站在老兵留言前,有人在抄墙上的杜诗,有人蹲在那盆绿萝旁边给它浇水。

陈实正在跟一个骑手解释餐箱的来历。周小月带着新来的同学,指给她们看“月是故乡明”。

老郑今天终于来了。坐在角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盆分盆的绿萝,在新地方活得很好。

沈墨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走到那幅《茅屋歌》的临作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没发出去的信——四月十七夜写的,一直没有送出。

他把信纸展开,叠成一小块,压在绿萝的花盆底下。

老郑看见了,没问。

沈墨也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远处高架桥的车流汇成光河。

他想起杜甫信里的那行字。

凡客来处,即是故乡。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洞中。


二十三

四月廿五,展览第八天。

沈墨收到一封信,从成都杜甫草堂寄来。

信封是草堂的文创信封,印着茅屋简笔画,瓦上覆雪,檐下挂灯笼。背面没有署名,邮戳日期是四月二十。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草堂的柴门前,背对镜头,头发剪得很短,穿素色开衫。她手里握着一束白色雏菊,正要弯腰放在门阶上。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

沈老师:

我是周小月妈妈生前的同事。

她病重时,我去医院看她。小月在床前读杜甫,读到“月是故乡明”,她妈妈的手动了一下。

那是她最后一次能动。

今年清明,我去成都出差。草堂的梅花早谢了,海棠正开。我在柴门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做什么。花店只剩雏菊,白色的,不像祭奠,倒像探望。

我买了三枝。

蹲下放花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月写在墙上的那句话:

“你走后,我的故乡没有了,但月亮还在。”

我想告诉你:月亮还在。

杜甫还在。

小月的妈妈也在。

谢谢你。

沈墨把这封信读了四遍。

他没有把它放进展柜。

他折起来,放进口袋,和那封没有发出的信叠在一起。


二十四

五月初一,立夏。

防空洞门口多了一张旧板凳。

不知道谁放的。也许是陈实,也许是老郑,也许是那个每天来坐一会儿的老兵。

板凳是槐木的,榫卯松动,坐上去会吱呀响。

板凳上方,墙上多了三个字。

不是沈墨写的。

是毛笔,行书,字迹清瘦,筋骨嶙峋。

望江处。

沈墨站在板凳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是谁写的。

他只是在某个黄昏,展览将歇未歇时,在这条板凳上坐了一会儿。

面前没有江。

面前是车流,是人群,是四月尽时漫天飞舞的杨絮。

但他望见了。


二十五

五月初五,端午。

陈实回老家了。走之前发来一张照片: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粽子、鸭蛋、一盘切好的西瓜。

配文:沈哥,月饼提前买了,五仁的。等我爹忌日再吃。

沈墨回:好。

周小月发来月考成绩单,年级排名进步八十七名。

沈墨回:厉害。

老郑说通州的房子住惯了,不打算搬了。

沈墨回:好。

张小海说工地换了新工牌,旧的那个还在展览,他能不取走吗。

沈墨回:能。放多久都行。


暮色四合时,沈墨一个人坐在“望江处”的板凳上。

洞里还亮着灯。最后一批参观者刚刚散去。绿萝的藤蔓又长长了一截,已经垂到地面,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部古籍的扫描件。

页面空白。那七个墨点还在,但已经完全失去光泽。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轻声说:

子美先生,今日立夏。

夔州该热起来了。熊儿可有夏衣?先生的咳疾,入夏可好些?

江上渔火,还像去年一样稀吗?

您说剡溪舟人问客从何处来。

我今夜想答: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然来处已远,去处未明。

唯此刻——

此刻有风,有杨絮,有未熄的灯,有一盆绿萝活得很好。

此刻即故乡。

先生,谢君筑此岸。

余亦筑矣。

虽只一墙、一洞、一板凳。

然余筑矣。

他没有等回信。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把板凳挪回墙边。

洞口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五月特有的、草木生长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灰墙上,那幅《茅屋歌》的临作还在。

工牌还在。餐箱还在。搪瓷缸还在。绿萝还在。

老兵的“一百”还在。参商两地人的留言还在。

爹,我今天送了一百二十三单。

战友,四十年了。

外婆,我会包粽子了。

谁冬天没处去,来我这儿挤挤。

你走后,我的故乡没有了,但月亮还在。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熄了灯。


二十六

五月十七。

凌晨四点,沈墨接到陈实的电话。

“沈哥,诗墙出事了。”

他赶到城中村时,天还没亮。

那面墙还在。但墙上多了一层灰色的涂料——不是全刷,是刷了一半。涂料桶扔在墙根,刷子插在桶里,已经干硬。

陈实蹲在墙边,手摸着一行被涂料盖住大半的字。

爹,我今天送了一百二十三单。

只剩“一百二十三单”六个字还露在外面。“爹”和“城里的月亮”都被盖住了。

沈墨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和陈实并排。

晨光从楼缝里透出来,照在这面半灰半白的墙上。被涂料覆盖的部分泛着潮湿的光,没被覆盖的部分还是旧砖的本色。

陈实说:“监控查了,昨晚十二点多,一个人骑着三轮车来的,下车就刷。刷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把桶一扔,走了。”

沈墨问:“抓到没有?”

“没有。街道办说墙是公共空间,不算破坏公物。”陈实顿了顿,“他们说,反正这墙本来就要统一整治。”

沈墨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摸了摸那层涂料。

干了。揭不下来。

他转身,看见陈实还蹲着,手还摸在那行残损的字上。

陈实说:“沈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沈墨点头。

“知道了。”


二十七

五月十八。

沈墨在防空洞里待到很晚。

他坐在“望江处”的板凳上,没有开灯。

洞里很静。外面是夜,洞内是更深的夜。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防空洞。那时他站在洞口,适应了很久的光线。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水泥拱顶下回响。

那时他不知道这个洞会变成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会变回原样。

墙会重新变成灰的。绿萝会搬走。工牌会取下。餐箱会回收。老兵的一百、参商两地人的留言、陈实的五仁月饼——都会被覆盖。

不是恶意。是统一整治。

这面墙本来就是公共空间。公共空间的本质,就是不属于任何人。

他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小月发消息:沈老师,听说诗墙要被刷白了。

他没有回复。

又一条:那我们抄的那些诗怎么办?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抄在心里。


二十八

五月十九。

沈墨回研究所上班。

上午处理一批明版《诗经》的虫蛀修复,下午参加数字化项目进度会。

会上讨论的是新开发的“古籍情感识别系统”。项目负责人介绍:这个系统可以通过分析文本中的字频、句长、修辞密度,自动生成情感曲线,帮助研究者直观了解作者的情绪波动。

屏幕上展示案例:杜甫《春望》。一条红色的曲线,在“感时花溅泪”处达到峰值。

沈墨看着那条曲线。

曲线很平滑。没有颤抖,没有停顿,没有墨滴落在纸上晕开的毛边。

会议结束后,博士追上他。

“沈老师,”博士的声音有点低,“那个情感曲线……您觉得行吗?”

沈墨看着他。

博士的眼镜片上有淡蓝反光。沈墨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觉得呢?”沈墨问。

博士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系统测出来的数据是对的。但我总觉得……”他没有说完。

沈墨没有回答。

他走回修复室,把门带上。

那部宋版《杜工部集》还在保险柜里。

他没有打开。

他只是坐在桌前,对着那盆绿萝,很久。


二十九

五月廿一。

诗墙被刷白了。

沈墨没有去看。

陈实发了照片:整条街的外立面都是新的,统一的米黄色涂料,在阳光下反着均匀的光。

诗墙那段,一个字都没剩。

连“参商两地人”的边角,连老郑的“半间屋”,连张小海父亲的工牌照片——照片是洗出来贴上去的,揭不下来,直接被涂料盖住了。

陈实的留言也没了。

沈墨看着这张照片。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


三十

五月廿二。

沈墨在防空洞里待了一整天。

他没有做任何事。没有整理展品,没有擦拭灰尘,没有给绿萝浇水。

他只是坐在“望江处”的板凳上,看着那面灰墙。

墙上的照片还在。诗还在。工牌还在。

但外面那面墙,已经不在了。

傍晚,陈实来了。

他坐在沈墨旁边,没有开口。

两个人并排坐着,对着同一面灰墙。

很久。

陈实说:“沈哥,那面墙没了。”

沈墨点头。

“那些留言,那些诗……”陈实顿了顿,“它们真的没了吗?”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墙上那行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想起二月十九,诗墙挂牌那天,陈实发来的那张照片。

广厦就是有人记得你。

他说:“还在。”

陈实转头看他。

沈墨说:“你记得你爹。记得那一百二十三单。记得城里的月亮和老家的一样。”

“周小月记得她妈妈。记得那句‘月是故乡明’。记得她妈妈的手在最后一刻动了一下。”

“老郑记得他的半间屋。记得每年冬天谁来挤过。”

“张小海记得他父亲的工牌号码。”

“老兵记得第九十九杯酒。”

“他们记得。诗就还在。”

陈实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沈哥,我该去接单了。”

沈墨点头。

陈实走到洞口,又停住。

他没回头。

“那面墙,”他说,“我会一直记得。”

他走了。

沈墨一个人坐在洞里。

灯没开。暮色从洞口一寸一寸退出去。

他忽然想起杜甫那封信。

翁在,故江在。

他把这句话轻轻念出来。

声音在水泥拱顶下回响。


三十一

五月廿五。

沈墨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防空洞里的展览,扩大。

不是扩大面积——这里只有八十平米,不能再大。是扩大时间。

原计划展览到除夕。

现在他决定:展到不能再展的那一天。

没有期限。

他给陈实发消息。

陈实回:好。绿萝我定期来浇水。

他给周小月发消息。

周小月回:那我暑假带同学来当志愿者。

他给老郑发消息。

老郑回:通州远,但每月能来一趟。绿萝分盆了,下回再带一盆来。

他给张小海发消息。

张小海回:工牌就放那儿。我常来看它。

他给老兵李长河的护工发消息——上次老兵留了联系方式。

护工回:李爷爷说,一百零一杯的时候,他还来。

沈墨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那幅《茅屋歌》的临作前。

是他自己临的。笔意学宋版原书的瘦劲,但终究不是宋人,有些笔画还是露了现代人的浮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触纸面。

纸是凉的。

但他触到时,仿佛有一丝极轻的温热。

不是物理的温度。

是那个一千二百五十七年前的人,病在夔州,握着一支秃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时,从指尖传递到竹管、竹管传递到墨、墨传递到纸、纸传递到此刻的——

温热。

他把手收回来。

洞口的风穿堂而过。


三十二

六月十一。

沈墨收到一封没有邮戳的信。

信封是手工制的,楮皮纸,纹理粗砺。封口用一小片桑皮纸粘住,没有火漆,没有胶水。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蜀笺。

纸色旧黄,边缘有虫蛀,蛀洞边缘呈圆润的弧形——不是新的,是很多年前的旧蛀。

他展开。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见字如晤。余,杜子美。

沈墨的呼吸停了。

他把信纸拿到窗边。

晨光透纸,纸纤维的纹理如山脉起伏。墨色沉黑,笔锋劲瘦,有些笔画微微颤抖。

是杜甫的笔迹。

不是通信时浮现的墨痕——是真正的、写在纸上、穿过一千二百五十七年岁月、抵达他手心的墨迹。

他翻过信纸。

背面还有一行字,极小,极淡:

此纸藏于西阁梁缝。熊儿不知。待余身后,儿或修屋见此,当寄君处。

寄处:君处。

邮程:一千二百五十七年。

邮资:诗一首。

沈墨握着这张纸,站在窗前。

窗外是六月北京的晨光。槐树叶子绿得发亮,洒水车驶过,音乐是《兰花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胸口内侧的口袋里。

那封没发出的回信也在那儿。

两封信叠在一起。

纸温相近。


三十三

七月十六。

防空洞里来了一位陌生的老人。

八十多岁,瘦,背微驼,自己拄着拐杖来的。没有护工陪同。

他在洞里走了很久。每一幅照片都停,每一条留言都看。走到“望江处”的板凳前,他停下来,坐了一会儿。

沈墨在洞口整理绿萝,没有打扰他。

老人坐了二十分钟,站起来,走到沈墨面前。

“你是沈墨?”

沈墨点头。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方胜的信纸。

“三年前,我整理我父亲遗物,在旧书箱的夹层里发现这个。”

他把信纸递给沈墨。

“我父亲说,这是他家的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十几代,没人看得懂写的是什么。”

沈墨接过来。

展开。

是毛笔写的一首诗。

纸极旧,边缘已酥,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墨色褪成淡褐,但字迹依稀可辨:

江畔逢君处,匆匆未问年。

诗成无一字,魂渡已千船。

病骨支秋雨,乡心托暮烟。

今宵夔府月,犹为故人圆。

落款:

壬寅秋日,梦与异代客论诗,觉后怅然。子美。

沈墨读着,一个字一个字读。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老人看着他,没有问。

老人只是说:

“我父亲说,这诗里的‘异代客’,是我们家等了一千多年的人。”

“他不知道是谁。他只知道,有一天会有人读懂。”

沈墨抬起头。

晨光从洞口斜射进来,落在老人苍老的脸上,也落在那张千年前的纸上。

他说:

“我读懂了。”

老人点头。

他没有追问更多。他把这张纸留在沈墨手里,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向洞口。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那首诗的第三联,”他说,“我父亲最喜欢。”

他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重读那两行:

病骨支秋雨,乡心托暮烟。

一千二百五十七年前,夔州西阁。

一个病骨支离的老人,在秋雨中写下这两句诗。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寄往何处,不知道收信人姓甚名谁,不知道邮程是一千二百五十七年。

他只知道:

诗成无一字,魂渡已千船。


三十四

八月十五,中秋。

防空洞里挂起了红灯笼。周小月带来的,八盏,沿墙挂成一排。不是通电的,是真蜡烛——蜂蜡,无烟,能燃四个时辰。

陈实今晚没接单。他坐在“望江处”的板凳上,面前摆了一盘月饼。五仁的。

老郑来了,从通州倒三趟地铁,扛来第三盆绿萝。藤蔓很长,垂下来,拖在地上。

周小月带着妈妈的照片来的。她把照片放在“月是故乡明”那句诗下面。小小一张,一寸黑白。

老兵没来。护工说李爷爷最近腿肿了,医生不让出门。但那一百零一杯酒,他记着呢。

张小海来了。他站在父亲的工牌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月饼,掰开一半,放在工牌旁边。

博士也来了。没戴智能眼镜,穿着便装。

他站在那幅《茅屋歌》的临作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沈墨说:

“沈老师,我能写留言吗?”

沈墨递给他一支笔。

他接过去,在墙边空白处,一笔一划写:

AI可测千年诗情之曲线,不可测今夜月圆时,吾心之微动。

——一个学习与古籍对话的人

沈墨看着这行字。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点点头。

博士写完,把笔还给沈墨,转身走了。

沈墨把他的留言又看了一遍。

不可测今夜月圆时,吾心之微动。

他把这句话轻轻念出来。

声音在灯笼的红光里,像水面荡开的涟漪。


子时。

参观者散尽了。陈实回出租屋,老郑赶末班地铁,周小月被妈妈同事接走。

沈墨一个人坐在洞里。

八盏灯笼还剩三盏还亮着。烛火在红纸里轻轻摇曳,把灰墙染成浅赭色。

他从胸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那两封信。

一张是四月十七夜写的,一直没有寄出。

一张是六月十一收到的,邮程一千二百五十七年。

他把两张信纸并排放在膝上。

月光从洞口斜射进来。洞口朝北,照不进直射的月光。是折射的、漫射的、经过无数次反射才抵达洞深处的余晖。

很淡。像稀释了很多遍的墨。

他对着这片淡光,轻声念:

子美先生:

今夜中秋。我处有月,然城中灯太多,月不甚明。

然余知夔州今夜亦月明。先生当与熊儿对坐,分食半块胡饼。

先生问余:“君之苦与余之苦,同耶?异耶?”

余三年前不敢答。

今夜答之:

同者,皆求广厦而不得,皆望江而江在远方,皆握三钱炭火于袖中,久久不敢出。

异者,先生之苦有形——战火、饥馑、病骨、离散。余之苦无形——意义荒芜、职业将替、万家灯火无一盏唤余姓名。

有形之苦痛,无形之苦惘。

然余今知:苦有形无形,痛则一也。惘与饥,皆使人夜不能寐,晨不知何起。

先生以诗录有形之苦,使后人知:盛世会崩,骨肉可散,茅屋能被秋风所破。

余以信录无形之苦,使后之来者知:盛世未崩,骨肉未散,茅屋已成高楼,然人仍可困于其中。

此即余之“诗”。

先生,余今夜不盼回信。

余只告先生:

病骨支秋雨,乡心托暮烟。

余读懂了。

邮程一千二百五十七年,船已泊岸。

先生可瞑目矣。

念完,他把两张信纸叠在一起,折成一小块,放回胸口内侧的口袋。

他站起来。

三盏灯笼还亮着。他把它们一盏一盏吹熄。

最后一盏熄灭时,洞里完全黑了。

他站在黑暗里,等自己的眼睛适应。

然后他摸索着,走向洞口。

洞口外,城市的灯火如海。高架桥的车流汇成光河,向东,向西。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身后是洞,身前是城。

他回头看了一眼。

洞里什么也看不见了。但那盆绿萝还在——他能感觉到,它在黑暗里静静地绿着。

他转过身。

走进光里。


三十五

九月十七,秋分。

沈墨打开保险柜,取出那部宋版《杜工部集》。

他已经两个月没有打开它了。

他把书页翻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那页。

那七个墨点还在,北斗状,静静地躺在水渍边缘。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去。

纸是凉的。纯粹的、物理的、一千二百五十七年岁月沉积下来的凉。

他收回手。

他把书页合上。

他知道,通信结束了。

不是中断,是完成。

就像开元十九年剡溪的鱼骨,沉入水中,涟漪一圈圈荡开,荡了四十九年,荡到天宝五载梁宋的猎鹰翼下,荡到至德二载长安的断墙边,荡到乾元二年华州的弃官路上,荡到上元元年草堂的泥墙里,荡到大历元年夔州的病榻前。

然后荡出时间。

荡进他掌心。

现在,涟漪平了。

他把书页合上,放回密封袋,锁进保险柜。

锁扣落下的声音,很轻,很脆。

他站起来。

窗外,槐树叶子开始变黄。


三十六

除夕。

防空洞里的展览,还在。

三百一十七天。近三千人次。绿萝从三盆变成五盆——老郑分盆一盆,周小月从家带来一盆,还有一盆是老兵李长河的护工送的。

老兵没能来。护工说,他的腿好多了,但医生还说不能出门。

那一百零一杯酒,他说他欠着。

陈实今晚接完最后一单,骑车赶到防空洞。

他带了两盘饺子。白菜猪肉馅,他娘寄的。

周小月也来了。她高考结束了,考上了省城一所师范大学,中文系。

“沈老师,”她说,“我选专业的时候想,学古籍修复得去北京。我妈没出过省,我得替她出去看看。”

她顿了顿。

“等我毕业,能来您这儿实习吗?”

沈墨说:“能。”

老郑从通州赶来。地铁停运了,他打车来的。

他说:“除夕嘛,绿萝得过年。”

张小海也来了。他今年升了工长,工牌换了新的,旧的那个还在展柜里。他站在工牌前,照例站了很久。

博士也来了。他调岗了,不做技术研发,转到了古籍保护宣传科。

临别时他对沈墨说:

“沈老师,那些测不出来的东西……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别的方式,让人知道它们存在。”

沈墨说:“好。”


子时。

所有人都走了。

沈墨一个人坐在“望江处”的板凳上。

洞里只剩一盏灯。是老兵护工送的那盆绿萝上方的一盏小射灯。光很弱,只照亮那一小片绿。

他从胸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那两封信。

一张是四月十七夜写的,没有寄出。

一张是六月十一收到的,邮程一千二百五十七年。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膝上。

没有烛火。没有墨痕。没有等待。

他只是坐着。

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那幅《茅屋歌》的临作前。

那是他自己临的。临了十七遍。笔意学宋版原书的瘦劲,终究不是宋人,有些笔画还是露了现代人的浮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那片纸。

纸是凉的。

但他触到时,仿佛有一丝极轻的温热——

从指尖传来。

不是物理的温度。

是那个一千二百五十七年前的人,在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之后,放下笔,抬起头,望着窗外长江。

他好像听见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

转身。

走到洞口。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着,高架桥的车流汇成光河。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身后是洞,身前是城。

他在洞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把洞里的最后一盏灯熄灭。

黑暗里,他轻声说:

先生,墙在。

余在。

信在。


尾声

公元二零二五年,春分。

沈墨收到一封没有邮戳的信。

信封是手工制的,楮皮纸,纹理粗砺。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蜀笺。

纸色旧黄,边缘有虫蛀。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见字如晤。余,杜子美。

他认出了这笔迹。

不是通信时浮现的墨痕。不是六月十一收到的那封——那封还叠在他胸口内侧的口袋里,纸已微毛,边角起了细褶。

这是新的。

是刚刚写就的。

墨色沉黑,笔锋劲瘦。

有些笔画微微颤抖。

他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沈君:

夔州桃花开矣。熊儿攀树折枝,插于余砚旁。花气如廿五年前洛阳旧宅。祖母剥豆,余背书,背至“关关雎鸠”,卡住。

祖母笑,缺一齿。

今夜忽忆此事。

忆起时,余即知:故乡仍在。

君之故乡,在君筑墙处。

余之故乡,在余忆起时。

春寒未尽,君善自珍重。

杜子美

大历三年仲春

沈墨读完。

他把信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胸口内侧的口袋。

那封一千二百五十七年的信,那封四月十七夜未寄出的信,这一封新来的信。

三封叠在一起。

纸温相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槐树正抽新芽。嫩绿透明,像可以照见时间的纹理。

洒水车驶过,音乐是《兰花草》。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修复台前。

那部明版《诗经》摊在台上,虫蛀的洞有十七个。他补了三个月,今天该接最后一道笔了。

他研墨。

老胡开文,胶已退尽,研磨时几乎无声。

他提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放下笔,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很久没有打开的相册。

第一张:城中村诗墙,晨光里,那行“爹,我今天送了一百二十三单”。

第二张:老郑的绿萝,盆是旧搪瓷缸,红双喜字褪了色。

第三张:张小海父亲的工牌,0417,裂缝里积了细灰。

第四张:防空洞口的板凳,墙上三个字——“望江处”。

第五张:那幅《茅屋歌》的临作。他临的。

他看着这张照片。

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提起笔。

笔尖落纸,稳稳的。
窗外,春阳正好。
(特此声明: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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