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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山

作者:朱俊 阅读:7 次更新:2026-02-03 举报

山又绿了。这绿来得如此规矩,像是照着图纸一寸寸描出来的。


他走在赭红色步道上,脚下软得奇怪,吸走了所有声音。路边的牌子站得笔直:马尾松、苦槠、青冈栎。年轻母亲弯下腰,手指点着亚克力面板:“看,这是樟树。”孩子奶声奶气地重复:“樟——树。”手机举起来,咔嚓一声,像某种确认。


一切都对。太对了。


可他记得的山,不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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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记忆碎片:七岁,谷雨刚过


裤脚被露水打得透湿,他蹲在木板屋外等。门轴吱呀一声,采药人站在晨光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个编得细巧的小背篓。


那天他学会了第一件事:路不是走出来的,是听出来的。


采药人在林子里走,脚步轻得像风推落叶。突然停下,手掌贴上树干,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往这边。”可他指的方向,根本没有路。


“路会叫人。”采药人说,声音粗粝得像树皮摩擦,“渴了的路上嗓子哑,喝饱了的路上嗓子润。”


他竖着耳朵听,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又急又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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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步道干净得让人不安。落叶被整齐地扫到两侧,堆成规整的小丘。他想起采药人蹲在地上扒拉落叶的样子:“这是山的被子,扯了要受凉。”


一个孩子跑过,运动鞋在塑胶路面上吱吱作响。母亲在后面追:“看着路!看着路!”


他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在林中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一下子涌出来。采药人扯了几片草叶放进嘴里嚼,墨绿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敷上去时,草药混着唾液,温温热热的。


“山的血补人的血,”采药人说,“不碍事。”


血真的止住了,后来连疤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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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记忆碎片:九岁,清明前后


找“头顶一颗珠”。在林子里转到日头偏西,他又累又饿,几乎要哭出来。采药人却在一块青苔斑驳的岩石旁坐下,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时间变得粘稠起来。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眼皮眨动。


然后,采药人睁开眼:“有了。”


拔开密密匝匝的蕨草,岩石根部湿润的阴影里,一株细茎托着颗红果子,艳得像刚滴落的血。


“它喊我。”采药人说,“渴的喊声尖,饱的喊声沉。伤着的喊声发抖,高兴的喊声打转。”


“怎么才听得见?”


“用这里。”采药人粗糙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耳朵太吵,听不见真东西。”


那天傍晚,他第一次听见山说话。不是用耳朵,是后颈的汗毛突然立起,是脚底板传来细微的震颤。松针坠落的声音,蚂蚁队列行进的节奏,树根在深处汲水的吮吸——山从未沉默过,只是人太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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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往深处去


他离开步道,踩进真正的林子。


脚下忽然一软——落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簌簌作响,像踩碎了无数个秋天。这才对,山就该是这样,乱蓬蓬的,野生生的,不守规矩。


找了块石头坐下,石面覆着厚厚的苔,摸上去凉沁沁、软绒绒的,像动物的皮毛。


闭上眼睛。


起初还是静。渐渐地,有什么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不是从耳朵进来,是从脚心钻入,顺着骨头,一节一节往上爬。


腐叶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小,很轻。是虫?是蚯蚓?还是树根在睡梦中翻身?


高处传来细碎的响动,是松鼠跃过枝头时爪子的轻抓,还是风在数一片叶子究竟有几道脉络?


最深处,有水声。不是溪流欢快的歌唱,是地底深处的水,在岩石的缝隙间寻找出路,一滴,一滴,耐心得像在计算时间。


他鼻子突然一酸。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像走丢了很多年的孩子,突然听见有人在暗处喊他的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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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记忆碎片:十二岁,夏至


采药人指给他看岩缝里的“还魂草”:“这草有意思,干透了像死了,浇点水,又活过来。人叫它还魂草,它自己呢,大概叫自己‘不忘草’。”


“草也有名字?”


“万物都有名字。山有山的名字,水有水的名字。只是人忘了怎么问,它们也就不说了。”


采药人说,这里的每座山都有脾气。东山小气,好东西藏得深;西山大方,但要等得起;南山爱闹,总把宝贝藏在最想不到的地方。


“北山呢?”


采药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鸟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北山……伤心。去年那场火,烧了半边身子。”


后来他偷偷去过北山。真的,那些树焦黑地站着,像一群永远等不到天亮的人。但在那片灰烬中央,他看见一点绿——株还魂草,从死地钻出来,颤巍巍地举着两片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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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林深处


睁开眼时,天光已经暗了。


该回去了。考察团的人该找他了,晚饭该凉了,今天的笔记还空着。


起身时腿麻得发痒,他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就在掌心贴上树皮的刹那,他愣住了。


树皮下有动静。


不是风,风早就歇了。不是虫,虫弄不出这样沉稳的节奏。


是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像有什么在很深的地方,握着一颗巨大的心脏。


他侧过身,把耳朵贴上去。不,是整个侧脸贴上去,太阳穴抵着粗糙的树皮。


搏动从树干传来,沿着颧骨,钻进耳道,在颅腔里找到回响。咚——咚,咚——咚。树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一个慢,一个快,却渐渐找着了彼此的节奏。


他突然明白采药人那句话了:“听山要用骨头听,用血听。耳朵?耳朵是摆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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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记忆碎片:十五岁,秋天


他要走了。


采药人在屋前晒草药,背对着他,一簸箕一簸箕地翻。他站了很久,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没滚出来。


最后采药人转过身,递过来一个粗布小包。里面三样东西:艾草、茯苓、一块从溪里捡的石头。


“艾草驱邪,茯苓安神,石头……”采药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石头记得路。”


他接过布包,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采药人拍了拍他的肩,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然后转回身,继续翻那些草药,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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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


天彻底黑了,没有灯。


他却不害怕。脚自己认得路,左一步,右一步,踩得稳稳当当。好像不是他在走,是山在下面托着他,一步一步送他回去。


半山腰,民宿的灯光暖黄黄地亮成一团。人声,笑声,碗碟清脆的碰撞声。


他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光亮。光里有影子晃来晃去,像皮影戏。


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山。黑沉沉的山,静悄悄的山,藏着一万个秘密的山。


山还在说话。用只有把整个身体掏空才能听懂的古老语言,一直一直说着。


他摸了摸裤兜,布包早就不知丢在哪里了。但掌心那块石头还在,温乎乎的,像是刚从他心脏里取出来,还带着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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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下山第七天,他在办公桌上摊开一沓空白稿纸。笔提起来,悬了很久,最后只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那沓纸被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时候,他想起了采药人装草药的布袋——同样的粗糙,同样的将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封存。


档案袋在各部门间流转。有人用红笔在右上角编号,有人在传递单上签字,有人把它塞进铁灰色档案柜的某一层。柜门关上时,锁舌咔嗒一声,清脆而决绝,像某个故事的句号。


它被归入“年度生态考察报告”系列,编号2017-09。同一层柜子里还有别的档案袋,有的厚实,有的单薄,但封口都粘得严严实实。它们并排站着,沉默着,像一群穿着同样制服的人。


只有他知道,其中一个档案袋里,其实只装着一句话。


那天下午,他从档案室所在的二楼窗户望出去。远处,山的轮廓淡淡地青着,像是用最软的羊毫笔,在宣纸上轻轻染出的一道水痕。那痕迹那么淡,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手掌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掌心下,那块石头的形状早已消失。但某种搏动还在——缓慢,深沉,如同从地层深处传来的回响。


咚。咚。咚。


分不清是山的,还是他的。


也许,从来就不需要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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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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