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书驿
冬阳斜斜照进胡同,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蹦跳着回家,忽然被巷尾一排低矮平房勾住了脚。褪色的蓝布帘子软软垂着,底下歪挂着块木牌,晕着青苔似的绿痕,隐约辨出“旧书摊”三字。风一吹,帘子轻晃,像掀开时光一角,墙里密密挨挨的书脊,静默如等候的故人。
书摊里,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深深陷在旧藤椅里,似是倦眠。女孩蹑手蹑脚钻进去,陈年纸墨香混着淡淡霉气,暖融融裹了上来。老头儿听见动静,慢悠悠睁开眼,浑浊眸子转过来,眼角皱纹缓缓漾开:“小丫头,找什么书?”
女孩摇摇头,手指不自觉滑过高低不平的书脊,忽然被一本蓝布封面的旧书绊住。翻开扉页,几行钢笔字力透纸背:“烽火连天,惟此书可明心志。赠弟,望珍之。”再翻,一张泛黄黑白相片飘出,两个旧军装青年并肩立在槐树下。女孩心突突跳,抬头见老头儿已踱到跟前,他凝视着书,声音像从远方飘来:“这是老主顾寄放的,遇着真心瞧它的人,便是缘分的接续。”
此后女孩成了书摊常客。老头儿总蜷在藤椅里,身旁搪瓷缸子袅着若有若无的白汽。他话不多,偶尔说起从前,语调慢得像熨帖旧褶痕:“早先胡同口可热闹,骆驼队一过,叮叮当当的铃声飘得人心软……”说着,枯瘦的手指便无意识探向身后五斗柜上的铜勋章。勋章生满绿锈,唯有中间的五角星,固执地亮着一点幽微的光。
腊月最冷的一天,北风卷着雪沫,蓝布帘子被猛地掀开,裹进寒气与一个裹旧军大衣的男人。他脸冻得通红,声音发颤:“老先生,可有1950年代的《苏联文学选集》?”老头儿静静看他片刻,缓缓起身走到最里头的书架前,踮脚抽出最高处那本灰蓝封皮的书。男人双手发颤翻开扉页,只一眼便卸了力气,“扑通”跪地,眼泪滚烫砸进灰尘:“爹……这是他走前一直念的书啊。”老头儿慌忙扶他,取干净软布包好书塞进他怀里:“物归原主,便是它最好的归宿。”风雪呼啸中,他攥着铜勋章,望着踉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喃喃道:“老伙计……你的书,回家了。”
那夜女孩辗转难眠,耳边总绕着那句轻轻的“回家了”。清晨她踩着碎雪到书摊,见老头儿对着掌心的勋章出神,目光空茫。女孩鼓起勇气问:“爷爷,这勋章是谁的?”他怔了半晌,眼里泛起薄雾,声音轻得怕惊动什么:“那年北平城头飘着大雪,队伍要开拔,我和小六子站在城楼下。他把这本书和这枚勋章塞进我怀里:‘哥,若我回不来,你替我守着它们。’”他没再说下去,眼角沁出的微光,在晨晖里莹莹发亮。
后来,胡同墙上爬满红色“拆”字,蓝布帘子静静耷拉着,再没被掀开。老头儿被南方的女儿接走,临走前,他把冰凉的勋章和边角磨白的《鲁迅全集》放在女孩手上,布包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丫头,替爷爷守着这些故事。”
女孩捧着布包站在空荡的胡同里,北风卷着枯叶打旋。恍惚间,远处似有若无的驼铃声传来,清澈悠远,穿过层层岁月。
如今她仍常翻开那本旧书,扉页字迹在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金边,指尖抚过深浅折痕,仿佛触到遥远的温度。勋章躺在抽屉深处,绿锈斑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句未曾出口的诺言。
书摊与巷子早已变了模样,可每当摩挲旧书封面,或凝视勋章上那点微光,纸页后的叹息、嘱托与目光,便穿过时光巷弄清晰起来。它们像骆驼队留在黄土上的脚印,被新尘覆盖,却总在风后露出隐约轮廓。
父亲种的夹竹桃开了又谢,她看着花瓣凋零,知许多往事会泛黄,许多人会成相片里的模糊影。但合上书本,掌心仍凝着纸页的微温;关上抽屉,勋章的重量仍贴在心上。这些细碎的触感,让有些东西从未消失,沉淀在城南旧事最深处。就像冬日午后,世界静下来时,耳边总会悠悠响起那阵似真似幻的驼铃声,一声,一声,不惊扰什么,只稳稳暖着记忆里最柔软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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