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瓜

姜亦望

       六十三年前，也就是1963年，我出生在肇东市四站镇新站村姜家圩子屯。七岁那年，我在四站小学窦家屯教学点上学。那时教学点里只有学前班、一年级和二年级三个年级，现在回想起来，所谓的学前班，大概就相当于如今的幼儿园大班。那几年上学的日子格外随性，记得有一回课间玩跑球，我硬是拉着老师加入了我们的队伍，孙永田个子高，领着另一队。玩到兴头上，老师也跑得满头大汗，全然没了课堂上的严肃模样。时间过得飞快，等老师想起看时间时，哪里还是课间，一节课都快过去一半了。老师大手一挥，干脆宣布：“这节课就当体育课了！”

后来教学点撤销，我们都转到四站镇小学就读。刚到新学校，就赶上了好时候——学校规定小学不留书面作业。平日里日子过得舒坦极了，简直散漫得没边，比在教学点时还要自在。文雅点说，我的小学时光，就是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放暑假也不会留太多作业，大多是些和生产生活相关的实践任务。我们按屯子划分学习小组，我、徐殿利、刘卫东分到了一组。

有一回的实践作业，要求自己编题、自己解答，还得紧扣生产生活。徐殿利提议，去丈量村里的大粪堆，算算生产队的积肥量，能保障多少亩地来年施上农家肥。可那粪堆实在棘手，底部是圆形，整体看着像圆锥，却又少了上头的锥尖；说它是圆柱吧，偏偏上窄下宽，怎么看都不规整。这可给我们编题解题出了个大难题。虽说徐同学这个主意够实在，做出来的题保准能得老师表扬，我还是忍不住提了另一个建议：“不如去丈量瓜地，算算今年能结多少瓜。”这话一出，俩人眼睛一亮，当即举双手赞成。

看瓜的是姜亦东的爷爷，按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六爷。老人家做事格外较真，哪怕是我这样的侄孙，也别想靠近瓜地半步。这也怪不得他，屯子里“亦”字辈的孩子有几十号，他若偏疼哪个，保准得罪一片人，索性一碗水端平，谁的面子都不给。因此，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对他都有些发怵，不敢轻易靠近瓜地。徐殿利犯了愁：“那老头儿犟得很，能让咱们靠近瓜地吗？”“能！”我拍着胸脯保证，“咱们不用进瓜地，就在边上量。瞅见大瓜，往里走几步赶紧摘，六爷眼神不好，看不清。”刘卫东接话：“要不拿个空书包？”徐殿利立马摆手：“拿书包不就露馅了！”最后我们商量定了：我揣着母亲做针线活用的米尺，他俩各往胳膊上搭一件外衣，就这么直奔瓜地的窝棚而去。刘卫东还不忘叮嘱：“他是你六爷，到时候得你去说。”“放心！”我打包票。徐殿利也在一旁打气：“小旺嘴甜，肯定能行！”

果然，六爷见了我们，起初满脸怀疑，一双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打量，像是要看穿我是不是在撒谎。末了，他到底还是点了头。也不知是被我的“真诚”打动，还是怕耽误了我们的学习任务，终究是松了口。

我们仨顿时兴高采烈，差点手舞足蹈地往瓜地冲。丈量开始了，刘卫东煞有介事地拿着钢笔和笔记本记录，我和徐殿利一人扯着米尺的一头。丈量的节奏得放慢些，太快了，哪有机会下手偷瓜。瓜地南北走向的长度量完，又开始量东西的宽度。机会来了！我们借着尺子短、需要反复弯腰挪动的由头，时不时往瓜地里多走几步。一低头的工夫，一个大瓜就被迅速摘了下来。没一会儿，俩人的前襟就被瓜塞满了，外衣盖在上面遮遮掩掩，手里还各捧着两个，圆滚滚的瓜把外衣顶得老高，任谁看都藏不住那“破绽”。这可咋办？要是这么走回去，铁定露馅。

徐殿利急了：“要不跑吧？”“跑不得！”我赶紧制止，“一跑就露马脚，回头我爸的笤帚疙瘩饶不了我！”我急中生智，压低声音吩咐：“你俩顺着玉米地边，往四站方向走，我往瓜窝棚去，跟六爷回话。记住，千万别跑，就装作唠嗑，慢慢悠悠地走！”六爷那会儿正和刚过来的生产队会计唠得热乎，压根没工夫留意我们。我走上前，大声说：“六爷，我们量完了，去学校做题了！他俩先往那边走，我回家取我爸的自行车！”也不知六爷是听进去了，还是随口应和，我只隐约听见他“嗯嗯”了两声，便赶紧转身溜了。

离开瓜地的视线范围，我立马松了口气，撒腿就往屯子里跑。他俩见我跑起来，也跟着加快脚步，绕了个大圈子回了屯。偷瓜的过程刺激又兴奋，可真到吃瓜时，就没了那份兴致。每人啃了一个，却半点甜滋味都没有——光顾着挑大的摘，竟没留意瓜熟没熟，摘的多半是生涩的青皮瓜。剩下的瓜，我们仨分了分，不敢带回家，生产队还没分瓜呢，大人一问准露馅。最后，我们各自把瓜藏在了自家的柴火垛里，就像往年五月节藏鸡蛋那样。也不知道那些瓜，后来有没有在柴火垛里捂熟。

暑假快结束时，刘卫东突然问我：“瓜地的长宽，到底记了多少？当时宽还没量完，咱们就跑了。”我满不在乎地说：“随便编个数就行，难不成徐老师还能真跑来丈量一遍？”徐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

他俩最后怎么编的题，我不清楚。至于我，干脆连题都没做——我料定，老师压根不会检查这份作业。

有诗记之：

少年课业巧名彰，尺丈瓜田计暗藏。

佯步垅头量地理，疾偷叶下掩衣囊。

爷虽厉色终装懵，瓜带青皮亦透香。

回首忽惊双鬓雪，犹温旧梦付吟章。

2026.1.27

姜亦望简介

姜亦望，男，黑龙江人，现居上海。中共党员，中学高级教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黑龙江省楹联家协会会员，绥化市楹联学会会员。“钟鸣塞北”诗钟社社员。肇东作家协会诗联学会副秘书长，“三江帆影文学社”社长，“绿野文学社”副社长。中国诗歌网注册蓝V诗人。师承包德珍导师。近体诗词作品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中华辞赋”、“中华诗词”、“中国作家库”、“都市头条”、“宁古塔作家网”、“百度文库”、“新浪微博”、“绿野心声”等平台发表。《绿野心声》第十集主编。“雅风小筑、醉墨流芳文学平台”特约诗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