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迷途之九
《孽缘迷途》
第九章:祥子的新生
离婚后的第一个春节,祥子没有回家。
林场放了十天假,工友们大多收拾行李赶着返乡。老王拍着他的肩:“祥子,真不回去?爹妈不想啊?”
“不回。”祥子往炉子里添了块柴,“春节加班不是有双倍工资吗?我留下来守林场。”
老王叹口气,没再劝。这半年,祥子变了很多。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小伙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沉默寡言、拼命干活的男人。他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领双份工资,可眼神里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大年三十那天,整个林场就剩下祥子和另外两个老光棍。场长给他们送来了饺子、肉和酒:“辛苦你们了,过年还守着。”
年夜饭很简单:一盆猪肉白菜炖粉条,一盘花生米,三瓶二锅头。两个老工友喝高了,开始吹牛年轻时的风流韵事。祥子默默听着,一杯接一杯。
“祥子,你咋不说话?想媳妇了?”老陈叔醉眼朦胧地问。
祥子没吭声,仰头又灌了一杯。
“要我说,女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另一个老赵叔拍桌子,“我当年也是,辛辛苦苦挣钱养家,结果呢?跟个卖货郎跑了!”
祥子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不过祥子,你还年轻,离了再找呗。”老陈叔给他倒酒,“男人嘛,只要有本事,还怕找不到?”
“本事?”祥子笑了,笑声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有什么本事?就会砍树、扛木头,一个月挣五六千,连个房子都买不起。”
那晚祥子喝多了,跌跌撞撞走到林场边缘的山坡上。远处镇子的方向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又消失。
他想起去年的春节。李丽做了八道菜,虽然都是家常的,但摆了一桌子。他们挤在小出租屋里看春晚,李丽靠在他肩上,说:“祥子,明年咱们争取租个有厨房的屋子,我给你包饺子。”
他当时说:“不用明年,等开春我就多接点活,咱们早点在镇上买房。”
李丽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嗯,我信你。”
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祥子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唯一一张李丽的照片——还是结婚那年用旧手机拍的,像素很低,她穿着红衣服,有点模糊地笑着。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
“再见。”他对着空气说。
春节后,林场来了批新设备,要派人去省城培训。场长找到祥子:“你年轻,学东西快,去一个月,回来当技术员,工资能涨到八千。”
祥子二话不说答应了。
省城很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祥子第一次坐地铁,不知道怎么刷卡,在闸机口窘迫地站了半天,还是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他,他才红着脸问工作人员。
培训的地方在开发区,学员住集体宿舍。同屋的是个南方小伙,叫小斌,话多,爱打听。
“张哥,你哪年的?结婚没?”
“结了,又离了。”
“哦...”小斌识趣地没再问,转而说起省城的见闻,“张哥,你知道吗,咱们培训那家公司在招操作工,熟练了能拿一万多呢!”
祥子心动了。一万多,是他在林场的两倍。
培训结束那天,公司人事部真的来招人。祥子技术考核拿了第一,主管当场就要他。
“但我们要长期驻外,可能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主管说。
“我没家。”祥子说。
就这样,祥子辞了林场的工作,留在了省城。新工作是大型机械操作,开挖掘机、起重机。公司包吃住,一个月基本工资八千,加班另算。
第一个月,他拿了九千五。握着厚厚一沓钱,祥子第一次感到踏实——不是高兴,是踏实。钱能给人安全感,他算是明白了。
他住在公司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工友们下班后喜欢打牌喝酒,祥子不参与,他报了个夜校,学机械维修。
“张哥,你都挣这么多了,还学啥?”工友不解。
“多学点,总没错。”祥子说。
夜校每周三节课,从最基础的机械原理开始。祥子只有初中文化,学得很吃力。但他有股狠劲,看不懂就一遍遍问老师,买了二手教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三个月后,他能看懂简单的电路图了。半年后,一次工地上的起重机出了故障,师傅修了半天没修好,祥子看了看,说:“可能是液压阀堵了。”
师傅不信,但还是按他说的检查了,果然。那次之后,工头开始让他参与设备维修,每天多给五十块补贴。
祥子更拼了。白天开挖掘机,晚上学维修,周末还接私活——给一些小工地开机械,一天能挣四五百。
银行卡里的数字一点点涨起来。五万,十万,十五万...
但他几乎不花钱。穿工装,吃食堂,唯一的娱乐是去书店看免费的书。工友笑他:“张哥,你攒那么多钱干啥?娶媳妇啊?”
祥子笑笑,不回答。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攒钱干什么。买房?买给谁住?买车?开去哪里?
也许只是想证明,他张祥不是没本事的人。李丽跟那个赵洪,不就是图他有钱吗?那他就挣更多的钱,多得让他们都后悔。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像鞭子一样抽着他往前跑。
一年后的春节,祥子第一次回小镇。他没告诉任何人,下了长途车,在车站边的面馆吃了碗面,然后去镇上的售楼处。
“我要买房,现房,能马上入住的。”
售楼小姐热情地介绍了几套。祥子选了套八十平的两居室,顶层,便宜,总价二十八万。他一次性付了全款。
拿着钥匙打开门,空荡荡的毛坯房,有股水泥味。祥子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就是他曾经梦想的,和李丽一起奋斗要买的房子。
现在他买得起了,但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空房里坐了一下午,夕阳西下时,起身锁门离开。
临走前,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以前租住的那片出租屋。远远地,他看见李丽抱着个孩子从巷子口走出来。她瘦了,但气色很好,穿着简单的羽绒服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孩子大概一岁左右,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张小脸。
李丽在路边等车,低头逗孩子,孩子咯咯笑。那笑容很温暖,是祥子很久没见过的。
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说什么呢?问孩子多大了?问她过得好不好?
最后,车来了,李丽抱着孩子上车。车子开走,消失在街角。
祥子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回到省城,祥子更拼了。他考了特种机械操作证,工资涨到一万二。又过了半年,公司成立维修部,他因为技术好、肯钻研,被提拔为副主管,月薪一万八。
工友们羡慕他:“张哥,你这是要当老板的节奏啊!”
祥子没说话。当老板?他真想过。
机会来得很快。他常接私活的一个小包工头老周,想自己单干,但缺资金和设备。
“祥子,咱俩合伙咋样?”老周说,“你出现金买设备,我跑业务。利润对半分。”
祥子考虑了三天,答应了。他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又贷了款,买了三台二手挖掘机和一台起重机。
公司注册的名字很简单:“祥周工程”。祥子占股60%,老周40%。
创业比打工难十倍。第一单活就出了问题——挖掘机在工地挖断了电缆,赔了三万。第二单,老周喝酒误事,签合同没看清条款,少算了五万工程款。
祥子急得嘴上起泡,整夜整夜睡不着。但他没放弃,白天跑工地,晚上啃法律和合同的书,一点点学。
半年后,公司开始盈利。虽然不多,但至少不亏了。
一年后,他们接了个市政工程的大单——河道清淤。工期三个月,利润三十万。
签合同那天,祥子请老周喝酒。两人在小餐馆里,点了几个菜,一瓶白酒。
“祥子,我老周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老周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能吃苦,有头脑,还讲信用。那帮甲方的人,都说跟你合作放心。”
祥子没喝多,他保持着清醒。这三年,他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清醒。
“周哥,下一步我想把公司正规化。招专职会计,买保险,给工人交社保。”
“行,听你的。”
公司慢慢走上正轨。祥子在省城买了套小公寓,贷款二十年。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他雇了个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一次。
有时候晚上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会想:这就是成功吗?
手机里存着李丽的号码,一直没删。有几次他喝多了,差点拨出去,但最后都忍住了。
何必呢?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第三年春天,公司接了个高速路修建的工程,要去邻省。工期半年,祥子亲自带队。
临走前,他回了趟老家。父母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母亲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祥子,妈知道以前对你媳妇不好,但那时候...唉,现在想想,她也不容易。”
“妈,别提了。”
“你还没找对象?都三十多了。”
“不急。”
“怎么能不急?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祥子沉默。他想起李丽抱着的那个孩子,算起来应该两岁多了。
离开老家时,父亲送他到村口:“祥子,爸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日子得往前过。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祥子点头:“知道了,爸。”
上了车,他看着后视镜里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睛有点酸。
邻省的工程很顺利。祥子每天泡在工地,晒得更黑了,但人也更结实了。工人们怕他,因为他要求严;但也敬他,因为他从不拖欠工资,工人受伤了,他亲自送医院,垫医药费。
一天晚上,他正在工地办公室看图纸,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祥子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熟悉。
“我是。你是?”
“我是阿珍,李丽的朋友。我们在超市见过。”
祥子心一紧:“阿珍姐?怎么了?是不是李丽...”
“你别急,李丽没事,孩子也没事。”阿珍顿了顿,“是...是她让我打给你的。下个月她要去省城参加会计考试,带着孩子不方便,想问你能不能...帮忙看两天孩子?”
祥子愣住了。
“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李丽在省城谁也不认识。孩子托给别人她不放心...”
“什么时候?”祥子问。
“下个月十五号、十六号,两天。”
“行。我那时在省城。”
电话那头传来阿珍松口气的声音:“谢谢,谢谢。我把李丽的电话给你,你们具体联系。”
挂了电话,祥子盯着手机屏幕。很快,一条短信发来,是李丽的号码。
三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联系。
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先发条短信吧,他想。
“我是祥子。阿珍姐跟我说了。我十五号在省城,可以帮忙。”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谢谢。麻烦你了。孩子叫小雨,两岁三个月。她很乖,不闹人。”
祥子看着“小雨”两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地址发我,我去接你们。”
“不用,我们坐大巴去,到了联系你。”
“注意安全。”
对话结束了。祥子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工地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柴油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提着行李离开出租屋。李丽跪在地上求他,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的恨,现在好像淡了。不是原谅,只是...累了。
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而他这三年,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向前跑了。
手机又响了,是工地的电话。祥子接起来,恢复了冷静的语气:“喂?什么问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祥子想,也许这就是人生。有些错误无法挽回,有些伤口无法愈合。但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
而他,终于走出了那个小镇,走出了那段失败的婚姻,走到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虽然这个天地,有时候会显得有点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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