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迷途之十

 　　《孽缘迷途》

　　第十章：重逢与和解

　　省城长途汽车站，人流如织。

　　祥子站在出站口，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班次信息。从青石镇来的大巴预计十点到达，现在九点五十。

　　三年了。他最后一次见李丽，是在出租屋外那个雨夜。她跪在地上，他转身离开。后来只在街角远远见过一次，她抱着孩子，他没敢上前。

　　现在，他们要正式见面了。以一个前夫和前妻的身份，以一个帮忙者和求助者的身份。

　　十点零五分，青石镇的大巴进站了。乘客陆续下车，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祥子睁大眼睛在人群中寻找。

　　然后他看到了她。

　　李丽背着个双肩包，一手拖着个小行李箱，另一手牵着个小女孩。她穿着米色风衣，牛仔裤，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干净利落。比三年前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眼睛里有种沉静的光。

　　小女孩穿着粉色外套，扎两个小辫子，背着小兔子书包，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祥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李丽。”

　　李丽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祥子。好久不见。”

　　那笑容很平静，没有尴尬，没有怨恨，就是老朋友见面时的自然。祥子突然放松了些。

　　“这是小雨吧？”他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你好，我是张叔叔。”

　　小雨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小雨，叫叔叔。”李丽轻声说。

　　“叔叔好。”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祥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他伸出手：“叔叔帮你拿书包好不好？”

　　小雨看了看妈妈，李丽点头，她才把书包递过去。

　　“走吧，车在外面。”祥子接过李丽的行李箱，“考试是明天？”

　　“嗯，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还有个培训，四点结束。”李丽说，“后天上午还有一门。”

　　“两天我都空着。”祥子说，“小雨交给我，你放心考试。”

　　车上，小雨很快睡着了，头靠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李丽坐在后座陪她，祥子开车。气氛有点沉默，但不算尴尬。

　　“听阿珍姐说，你自己开公司了？”李丽先开口。

　　“小公司，跟人合伙的，做工程机械。”

　　“挺好的。”李丽顿了顿，“我也在学会计，这次来考初级。”

　　“嗯，阿珍姐说了。一定能考过。”

　　又沉默了。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窗外是省城的车流和高楼。

　　“你...过得好吗？”祥子问，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挺好的。小雨很乖，我在刘奶奶儿子的公司上班，工资够用。”李丽声音平静，“你呢？”

　　“也还好。公司上了正轨，在省城买了房。”

　　“那就好。”

　　对话再次中断。太多话想说，太多话不该说，最后只剩下最简单客套的问候。

　　到了祥子的公寓，小雨醒了。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房子不大，但够住。”祥子打开门，“你们住主卧，我睡沙发。”

　　“不用，我们睡次卧就行...”

　　“次卧没收拾，堆着东西。”祥子不由分说把行李箱提进主卧，“你们先休息一下，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简单点就好。”李丽说。

　　祥子去厨房做饭。他其实不常做饭，冰箱里只有鸡蛋、面条和几样蔬菜。但今天早上特意去买了排骨、鱼和新鲜蔬菜。

　　听着厨房里的切菜声，李丽坐在沙发上，有点恍惚。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以前祥子回家，也会钻进厨房，说“今天我做饭，你歇着”。

　　小雨爬到沙发上，趴在她耳边小声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李丽想了想，说：“是妈妈以前的朋友，很好的朋友。”

　　“他为什么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因为他工作忙呀。”

　　“那他没有宝宝吗？”

　　李丽顿了顿：“没有。”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被茶几上的一个小汽车模型吸引了——那是祥子工地上带回来的样品。

　　午饭是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很简单，但都是李丽以前爱吃的。

　　“不知道合不合口味。”祥子说，给小雨夹了块没刺的鱼肉。

　　“谢谢。”李丽低头吃饭。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祥子做菜喜欢多放一点酱油，咸香。

　　小雨吃得津津有味：“叔叔做的鱼真好吃！”

　　祥子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吃就多吃点。”

　　饭后，小雨午睡。李丽在客厅看书复习，祥子收拾厨房。水声哗哗，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祥子。”李丽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真的。”

　　祥子擦干手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谢什么，举手之劳。”

　　“不只是这次。”李丽合上书，“还有...离婚时你留下的钱。那时候帮了我大忙。”

　　祥子沉默了一下：“那是应该的。毕竟...夫妻一场。”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种东西在慢慢融化。

　　“小雨...很可爱。”祥子看着卧室方向。

　　“嗯，她是我最大的福气。”李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母亲特有的温柔，“虽然累，但每天回家看到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爸爸...”祥子顿了顿，“联系过吗？”

　　李丽摇头：“没有。这样也好，干干净净。”

　　祥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孩子到底是谁的”，但问不出口。三年过去了，答案还重要吗？

　　“你呢？还没找？”李丽问。

　　“没时间。公司刚起步，天天忙。”祥子说，“而且...也没什么心思。”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有些话，不必说透。

　　下午，小雨醒了。祥子提议带她去附近的公园玩。小雨很开心，一手拉着妈妈，一手不自觉地想拉祥子，又害羞地缩回去。

　　祥子看见了，主动伸出手：“叔叔牵你好不好？”

　　小雨眼睛一亮，把小手放进他宽大的手掌里。

　　公园里，小雨在游乐场玩滑梯、荡秋千。祥子和李丽坐在长椅上看着。

　　“她性格像你。”祥子说，“文静，但好奇。”

　　“也有调皮的时候。”李丽笑着说，“上次把我刚做好的报表撕了，气得我...”

　　她突然停住了。这种分享育儿趣事的语气，太像一家人了。

　　祥子也察觉到了，转移话题：“明天考试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你陪小雨吧。”

　　“那考完我去接你，一起吃饭。”

　　“好。”

　　夕阳西下，三人慢慢走回公寓。小雨玩累了，祥子把她背起来。小家伙趴在他背上，很快就睡着了，温热的小脸贴着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祥子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感。如果...如果这是他的女儿...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晚上，李丽哄睡小雨后，出来倒水喝。祥子还在客厅，开着台灯看工程图纸。

　　“还不睡？”李丽问。

　　“再看会儿。明天你考试，早点休息。”

　　李丽倒了水，却没有立刻回房。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着祥子侧脸。三年，他变了很多。更成熟了，也更沉默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甚至有几根白发。

　　“祥子。”她轻声说，“对不起。”

　　祥子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弥补不了什么。但我还是想说。”李丽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对不起，我伤害了你，毁了我们的家。这三年，每次想起你，我都...”

　　她说不下去了。

　　祥子放下笔，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但每盏灯下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也对不起。”他说。

　　李丽愣住了。

　　“我不该那么决绝地离开。”祥子声音低沉，“那时候太年轻，太骄傲，觉得被背叛了就要一刀两断。但后来想想，如果你真的走投无路，我又在哪里？”

　　“不，是我的错...”

　　“都有错。”祥子转过头看着她，“你错在不该背叛，我错在不该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但说这些都没用了，三年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李丽眼泪掉下来：“你真的...不恨我了吗？”

　　“恨过，很恨。”祥子坦诚地说，“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累了。”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在哭，一个在沉默。三年的恩怨情仇，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慢慢消散。

　　“祥子，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李丽擦了擦眼泪，“小雨...是你的女儿。”

　　空气凝固了。

　　祥子睁大眼睛：“什么？”

　　“我做过亲子鉴定。”李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离婚后五个月，我在医院做的。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因为没脸告诉你。”

　　祥子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报告。最后的结论清清楚楚：亲子关系概率99.99%。

　　他的女儿。他背了一路的，叫他叔叔的小女孩，是他的女儿。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祥子声音嘶哑。

　　“我怕。怕你不信，怕你觉得我又在骗你，怕你...不要她。”李丽泣不成声，“我想等自己站稳了，等我有能力养她了，再告诉你。至少...至少你不会觉得我是想用孩子绑住你。”

　　祥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许久，他转过身，眼睛通红：“我能...去看看她吗？”

　　李丽点头。

　　卧室里，小雨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边。祥子坐在床边，轻轻摸着她的头发。那么软，那么小。

　　他的女儿。三岁了，他才第一次知道。

　　“对不起...”他对着熟睡的孩子说，“爸爸对不起你...”

　　李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一夜，两人都没睡。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话。李丽说了这三年的艰难，祥子说了创业的不易。说到最后，天都快亮了。

　　“祥子，我不要你负责。”李丽说，“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想让你认她，或者给我们什么。只是...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我是她爸爸。”祥子说，“我会负责。”

　　“不，我的意思是...”

　　“李丽。”祥子打断她，“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想要我的钱，不想要我的可怜。但我想要我的女儿。我想要陪她长大，送她上学，看她结婚...这些你能给我吗？”

　　李丽沉默了。

　　“我不要求复婚，也不要求你原谅我什么。”祥子继续说，“但我们能不能...为了小雨，试着做朋友？试着一起把她养大？”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脸上。李丽看着祥子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为了小雨。”

　　第二天，李丽去考试。祥子带着小雨在家，给她讲故事，陪她画画。小雨很快和他熟络起来，不再叫“叔叔”，改口叫“爸爸”。

　　“爸爸，你为什么以前不来找我和妈妈？”小雨天真地问。

　　祥子鼻子一酸：“因为爸爸笨，走丢了。但现在爸爸找到路了，再也不会走丢了。”

　　下午考完试，李丽回到公寓。一开门，就看见小雨坐在祥子肩上，两人在玩“骑大马”。小雨咯咯笑，祥子也笑。

　　那个笑容，李丽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妈妈！”小雨看见她，张开手臂，“爸爸在陪我玩！”

　　爸爸。这个称呼让李丽眼眶发热。

　　“考得怎么样？”祥子放下小雨，问。

　　“还行，应该能过。”李丽说，“谢谢你照顾她。”

　　“说什么谢，我是她爸。”祥子很自然地说。

　　晚饭后，小雨睡了。两人又坐在客厅。

　　“我后天回青石镇。”李丽说。

　　“嗯。”祥子顿了顿，“我...我能常去看小雨吗？周末，或者放假。”

　　“当然。你是她爸爸。”

　　“那...你能搬来省城吗？”祥子鼓起勇气问，“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生活，只是...省城的教育好，机会也多。我可以帮你找工作，或者你想继续读书也行。房子...我这套虽然不大，但够住。或者我再买一套...”

　　“祥子。”李丽打断他，“我现在的工作很好，刘奶奶和她儿子对我也很好。而且我在青石镇刚刚站稳，不想再折腾了。”

　　祥子有点失望，但理解：“也是。那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我会的。”李丽看着他，“你也该...找个伴了。一个人太孤单。”

　　“不急。”祥子笑了，“现在有女儿了，不孤单了。”

　　第三天，李丽考完最后一门，祥子送她们去车站。候车室里，小雨抱着祥子的脖子不肯松手。

　　“爸爸，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

　　“爸爸要工作，等周末就去看你。”祥子哄她，“给你带玩具，好不好？”

　　“拉钩！”

　　“拉钩。”

　　上车前，李丽看着祥子：“保重。”

　　“你也是。”祥子说，“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车开了。小雨趴在车窗上，用力挥手。祥子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直到车消失在视线里。

　　手机响了，是李丽发来的短信：“祥子，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和谢谢你。”

　　祥子回：“向前看。为了小雨，我们都好好的。”

　　走出车站，阳光正好。祥子抬头看着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三年了，他终于和过去和解了。不是原谅，不是忘记，而是接受——接受那些错误，接受那些伤痛，然后继续往前走。

　　现在，他有了新的责任，新的希望。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打来的。

　　“张总，工地有点问题，需要您来看看。”

　　“好，我马上过去。”

　　祥子拦了辆车，报出工地地址。车窗外，城市飞速倒退。他想，生活就是这样吧，一边告别，一边前行。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女儿，有前妻——现在是朋友，也有了自己的事业。

　　足够了。

　　至于未来...就交给时间吧。

　　也许有一天，他们能真正原谅彼此，真正重新开始。也许不能。但至少，他们可以一起爱那个孩子，一起给她一个完整的童年。

　　这就够了。

　　车停在工地门口。祥子下车，戴上安全帽，走进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工人们看见他，纷纷打招呼：“张总！”

　　祥子点头，走向出问题的设备。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坚定，有力，充满了向前的力量。

　　他的新生，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故事，也翻开了新的一页——不再是夫妻，但永远是孩子的父母。不再是恋人，但永远是彼此的亲人。

　　这样，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孽缘迷途》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