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迷途之八
《孽缘迷途》
第八章:新的希望
孕七个月时,李丽的肚子已经大得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脚。宿舍的上下铺她爬不上去,只好打地铺。冰冷的水泥地,即使铺了两层褥子,寒气还是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一个下雪的夜晚,她蜷缩在薄被里,肚子突然一阵发紧。是假性宫缩,医生说过这是正常的。但这次的疼痛比以往都剧烈,持续时间也更长。
她咬着牙,数着时间。一下,两下,三下...冷汗浸湿了鬓角。
同屋的小芳被她的呻吟声惊醒,打开灯,吓了一跳:“丽姐!你怎么了?”
“肚子...疼...”
小芳是个十八岁的四川姑娘,来镇上打工才半年,哪里见过这场面,急得团团转:“怎么办?要叫救护车吗?不对,救护车电话是多少?”
李丽勉强撑起身子:“帮我...给阿珍打电话...”
阿珍是她在超市工作时认识的,也是农村来的,比她大五岁,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两人不算特别亲密,但李丽记得阿珍说过:“有事就找我。”
小芳手忙脚乱地翻出李丽的手机,找到阿珍的号码拨过去。
半小时后,阿珍裹着一身寒气冲进宿舍。她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
“我的天!你怎么住这种地方!”阿珍一看李丽的情况,眉头拧成疙瘩,“走,去医院!”
“我没事...就是疼一下...”李丽想省钱。
“没事个屁!孩子要紧还是钱要紧?”阿珍不由分说,和宿舍里几个姑娘一起,把李丽扶下楼,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说:“先兆早产。要住院保胎。”
“住院?要住多久?”李丽问。
“至少一周,看情况。你血压也高,血糖低,这身体条件怎么能撑到足月?”医生摇头,“叫你家属来办手续。”
阿珍站出来:“我是她姐,我来办。”
办好住院手续,把李丽安顿在病床上,已经是凌晨三点。阿珍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李丽,不是我说你,都这样了还硬撑啥?”阿珍叹气,“你男人呢?真不管你了?”
李丽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落:“离了。”
“那...孩子的爸?”
“也跑了。”
阿珍沉默了。良久,她说:“我也是离过婚的人。我前夫赌钱,把家里输光了,还打我。我带着女儿跑出来的。知道最难的时候是什么吗?”
李丽睁开眼。
“是发现自己除了会干流水线的活,什么都不会。”阿珍苦笑,“在服装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两千五。女儿要上学,要吃饭,要穿衣服...我差点就去...”
她没说完,但李丽懂了。
“后来我报了夜校,学裁缝。”阿珍说,“白天上班,晚上学习,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三年后,我考了高级裁缝证,现在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五千。女儿也考上县里的重点初中了。”
李丽怔怔地看着她。
“所以李丽,苦是一时的,只要不死,总有出路。”阿珍握住她的手,“但你现在这样不行。出院后,搬来跟我住。”
“不行,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我租的两室一厅,正好有个空房间。一个月收你三百房租,水电平摊,不过分吧?”
李丽眼泪又涌出来:“阿珍姐...”
“别哭,孕妇不能哭,对孩子不好。”阿珍拍拍她的手,“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那一周,李丽在医院保胎。阿珍每天下班都来看她,带自己炖的汤。鸡汤、鱼汤、骨头汤,换着花样。
“多喝点,你和孩子都需要营养。”阿珍总是这样说。
同病房的产妇羡慕地说:“你姐姐对你真好。”
李丽点头:“嗯,我姐。”
出院那天,阿珍叫了辆三轮车,把李丽接到自己家。房子在镇东的老居民区,虽然旧,但干净整洁。次卧不大,但有张双人床,一个衣柜,还有个小书桌。
“被子褥子都是新晒的。”阿珍说,“你就安心住下,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那天晚上,李丽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感到安全。有屋顶遮风挡雨,有热饭热菜,还有人在乎她。
但她也知道,不能一直依赖阿珍。出院时医生说了,她的身体条件,可能撑不到足月。早产的孩子要住保温箱,一天就要上千元。还有生孩子的费用,孩子的奶粉、尿布...
钱,还是钱。
第二天,阿珍上班去了。李丽在家里慢慢走动——医生让她适当活动。她走到阿珍的书架前,上面有不少裁缝和服装设计的书,还有几本会计教材。
她抽出一本会计基础,坐在书桌前看了起来。
傍晚阿珍回来,看见她在看书,笑了:“哟,用功呢?”
“我想学会计。”李丽说,“您说的对,得学点本事。”
“会计好啊,有证就能找工作。”阿珍放下菜,“不过你现在这样,能学进去吗?”
“能。”李丽很坚定。
阿珍想了想:“这样,我认识个老会计,退休了在家带孙子。我问问她肯不肯教你。”
三天后,李丽见到了刘奶奶。老人家七十多了,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但精神矍铄。
“你就是李丽?”刘奶奶打量着她,“阿珍都跟我说了。你想学会计?”
“嗯,我想考会计从业资格证。”
“为什么?”
“想找个工作,养活孩子。”
刘奶奶点点头:“行,我教你。但话说前头,我严格,你要怕吃苦就别来。”
“我不怕苦。”
就这样,李丽开始了孕期学习。每天上午,刘奶奶来阿珍家教她两个小时。从最基础的借贷记账法开始,一笔一笔,一条一条。
孕八月时,她的脚肿得更厉害了,坐久了腰也疼。但她坚持着,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本。
一天,刘奶奶讲完课,看着她说:“你悟性不错,也肯用功。但孩子快生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丽摸着肚子:“生下来,继续学,考证,找工作。”
“孩子谁带?”
“我...我自己带。”
刘奶奶摇头:“带孩子是全天候的活,你怎么学习工作?”
李丽沉默了。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但没有答案。
“我有个建议,你听听。”刘奶奶说,“镇上有个托儿所,收三个月以上的孩子。一个月八百。你可以把孩子送那里,自己去工作或者学习。”
八百。李丽心里一算,就算她找到一个月两千的工作,去掉房租生活费,勉强够。
“谢谢刘奶奶,我会考虑的。”
孕九月时,离预产期还有两周。李丽的肚子大得像扣了个锅,走路要一手托腰,一手扶墙。但她每天还是坚持学习,做刘奶奶留的习题。
一天晚上,她正在做账务处理题,突然肚子一阵剧痛,羊水破了。
“阿珍姐!”她喊。
阿珍冲进房间,一看情况,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迅速收拾好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那是阿珍用旧衣服改的婴儿衣服,还有她买的奶瓶、尿布。
医院里,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李丽咬着牙,按照产前课学的方法呼吸。阿珍紧紧握着她的手:“别怕,我在这儿。”
“阿珍姐...如果我...如果我撑不下去...”李丽喘着气说。
“胡说什么!你必须撑下去!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阿珍眼睛红了,“李丽,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刘奶奶,有那么多关心你的人。你一定要撑住!”
深夜十一点,产房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是个女孩,五斤二两,虽然早产两周,但很健康。护士把皱巴巴的小家伙抱到李丽面前:“看看,你女儿。”
李丽看着那个闭着眼睛、挥舞着小拳头的小生命,眼泪汹涌而出。
“宝宝,妈妈终于见到你了...”
阿珍在一旁也抹眼泪:“真像你,特别是嘴巴。”
因为是顺产,三天后李丽就出院了。回到阿珍家,她把女儿放在床上,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
但现实很快敲响了门。
住院费、检查费、药费...一共三千八。阿珍垫付了,但李丽坚持写了借条。
“我会还你的,阿珍姐。”
“不急,你先养好身体。”
坐月子的日子,阿珍请了假在家照顾她。炖汤做饭,洗尿布,夜里孩子哭,阿珍也起来帮着哄。
“阿珍姐,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李丽说。
“说什么报答。”阿珍给婴儿换尿布,“我也是过来人。当年我生女儿的时候,一个人在医院,连口热水都喝不上。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一定要帮帮那些像我一样的女人。”
满月那天,阿珍买了个小蛋糕。刘奶奶也来了,还带了个红包。
“给孩子的一点心意。”刘奶奶说,“李丽,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李丽抱着女儿:“我想尽快恢复,继续学习,考证。”
“孩子呢?”
“我打听过了,镇上的托儿所确实收小婴儿,但费用要一千。我想...先把孩子送过去,白天我去找工作。”
“什么工作能让你一边上班一边学习?”刘奶奶问。
李丽语塞。
“我有个主意。”刘奶奶说,“我儿子在县城开了家小公司,缺个文员。工作不累,主要是整理文件,接打电话。一个月两千五,但可以弹性工作,你每天去半天也行。关键是,公司离会计培训中心近,你可以上午工作,下午上课。”
李丽不敢相信:“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刘奶奶笑了,“不过你得答应我,拿到证之前,孩子白天的托管费我出。就当...就当是我提前投资一个好会计。”
“不行,这太...”
“别急着拒绝。”刘奶奶摆摆手,“我这人做事看眼缘。我觉得你行,值得帮。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把证考下来。”
李丽抱着女儿,深深鞠躬:“刘奶奶,谢谢您。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女儿满两个月时,李丽开始上班。每天早晨七点,她把女儿送到托儿所——那是刘奶奶找的关系,特别照顾,允许这么小的孩子入托。然后坐公交车去县城,上午在公司工作,下午去培训中心上课。
很累。白天工作学习,晚上带孩子,夜里要喂两三次奶,睡不了整觉。有时候抱着女儿喂奶,自己就睡着了。
但她坚持着。笔记越记越厚,习题越做越顺。
女儿四个月时,她第一次模拟考,及格了。
“不错,进步很快。”刘奶奶看着成绩单,“但还要努力,离合格线还差十分。”
女儿六个月时,她第二次模拟考,超过合格线五分。
女儿八个月时,会计从业资格考试。考场外,阿珍抱着孩子等她。
“别紧张,你一定能行。”阿珍说。
李丽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三个小时的考试,她答得很顺利。那些熬夜苦读的知识,那些反复练习的题目,都在笔尖流淌出来。
走出考场时,阳光正好。阿珍抱着女儿迎上来:“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
一个月后,成绩公布。李丽颤抖着手点开查询页面:78分。通过了。
她抱着女儿又哭又笑:“宝宝,妈妈考过了!妈妈有证了!”
阿珍和刘奶奶都为她高兴。刘奶奶的儿子也爽快地说:“公司正好缺个会计,你来吧,一个月三千五。”
生活好像终于对她露出了微笑。
但李丽知道,这只是开始。三千五的工资,去掉房租、托儿费、生活费,剩不了多少。她要更努力,考初级会计师,考中级...
她给自己定了三年计划:第一年,站稳脚跟;第二年,考初级;第三年,争取月薪五千。
女儿周岁那天,李丽用攒的钱买了小小的生日蛋糕。阿珍和刘奶奶都来了,还有托儿所的阿姨。
“宝贝,生日快乐。”李丽抱着女儿,在烛光下许愿,“妈妈希望你健康快乐地长大。妈妈也会努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女儿咿咿呀呀地伸手抓蛋糕,糊了一脸。
大家都笑了。那一刻,李丽感到久违的温暖和希望。
晚上,哄睡女儿后,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新买的初级会计师教材。台灯的光晕里,她的侧脸平静而坚定。
那些曾经的错误、伤痛、耻辱,没有消失,但已经被她转化成前进的动力。她不再是为别人而活,不再期待谁来拯救她。她要自己站起来,走出一条路。
窗外,春风拂过,柳枝发了新芽。冬天真的过去了。
李丽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跌倒了,爬起来;迷路了,找回来。只要不放弃,总能看到光。
而她的光,就是怀里这个熟睡的小生命,和手中这些能改变命运的知识。
夜深了,她轻轻合上书,走到床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脸。
“晚安,宝贝。明天会更好的。”她轻声说。
然后关灯,躺下,在黑暗中微笑。
她知道,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未来的路也许还会有坎坷,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次跌倒后,都能自己站起来,拍拍尘土,继续向前。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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