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迷途之七
《孽缘迷途》
第七章:独自的挣扎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李丽搬了三次家。
第一次是被房东阿姨委婉劝退后,她在镇子边缘找了间更便宜的房子。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屋顶渗水,墙壁有霉斑,但月租只要三百元。搬进去的第三天,楼下的老太太在楼道里拦住她。
“你就是新搬来的?”老太太上下打量她,“听说你...不太检点?”
李丽没说话,低头绕开。
第二次搬家是因为苹果红的妻子找上门。那是个身材微胖、烫着卷发的女人,带着两个娘家兄弟,把门敲得震天响。
“李丽!你给我出来!勾引别人老公的骚货!”女人嗓门很大,整栋楼都听得到。
李丽躲在屋里不敢出声。门外,女人骂了半个小时,从李丽骂到李丽的父母祖宗,最后被邻居劝走。但第二天,门锁被人用胶水堵死了。
李丽撬开门锁,收拾东西再次搬家。
第三次,她学聪明了,找了个全是外来务工人员住的集体宿舍。一间屋住六个人,都是附近工厂的女工。没人知道她的过去,也没人在乎。她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
但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容易。
怀孕四个月时,孕吐反应不但没减轻,反而加重了。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抱着脸盆干呕,胆汁都吐出来。她不敢请假——超市仓库的工作虽然辛苦,但至少稳定。她需要这份工资。
一天中午,她在仓库清点货物时,突然眼前一黑,晕倒了。
醒来时躺在镇医院,手背上插着输液针。护士见她醒了,说:“你营养不良,血糖低,还贫血。怀孕了怎么不注意身体?”
“我没事。”李丽想坐起来,又被护士按回去。
“什么没事?再这样下去孩子都保不住。你丈夫呢?怎么没来?”
“他...工作忙。”
护士看她一眼,没再问。在医院工作久了,什么情况都见过。
输完液已经是傍晚。李丽拿着缴费单去结账:三百二十元。她捏着薄薄的钱包,里面只有四百块,是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
交完钱,她走到医院门口,天已经黑了。秋雨绵绵,她没有伞,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咬咬牙冲进雨里。
宿舍离医院三公里。她走得很慢,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拎着药。雨打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冰凉。路过一家小面馆时,里面飘出饭菜香,她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但她没进去。一碗面要八块钱,她舍不得。
回到宿舍时,其他五个室友都已经吃过饭,有的在洗衣服,有的躺在床上玩手机。没人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也没人问她怎么浑身湿透。
李丽换了干衣服,泡了包方便面。热气蒸腾中,她的眼泪掉进碗里。
她想起以前和祥子在一起时,哪怕再穷,祥子也会在回家时带点好吃的:一块卤肉,几个苹果,或者一包她爱吃的瓜子。他会说:“丽,吃,别省。”
现在,没人会这样对她了。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仓库主管老陈看见她苍白的脸,说:“今天你休息吧,脸色这么差。”
“不用,我能行。”李丽坚持。
老陈叹了口气,没再劝。中午时,他把自己的饭盒分了一半给她:“我老婆做多了,吃不完,你帮帮忙。”
李丽知道他是好意,推辞不过,接了过来。饭盒里有肉有菜,还是温的。
“陈师傅,谢谢您。”
“谢啥,赶紧吃。”老陈摆摆手,“对了,下午有一批水果到货,要入库。你别搬重的,让小刘他们干。”
李丽点点头,低头吃饭。眼泪又要掉下来,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下午水果到货时,小刘和另一个年轻男工去卸车。李丽在仓库里登记。突然,外面传来争吵声。
“这箱子都烂了!怎么收?”是小刘的声音。
“烂了也得收!我们只管送货!”司机不耐烦。
李丽走出去看。果然,有几箱苹果底部被水泡烂了,果香混着腐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这几箱不能要,会传染给好果子。”李丽说。
“你说不要就不要?有本事找我们老板去!”司机叼着烟,“你们超市那个李丽不是跟我们老板很熟吗?让她去说啊。”
空气突然安静。小刘和另一个男工都看向李丽。
李丽的脸瞬间惨白。
司机也意识到说错话了,但梗着脖子:“看我干啥?我又没说错。谁不知道她跟赵老板有一腿...”
“你闭嘴!”老陈从仓库里冲出来,“货我们收了,你赶紧走!”
司机骂骂咧咧地开车走了。留下几箱烂苹果,和尴尬的沉默。
小刘看看李丽,小声说:“丽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李丽转身回了仓库,继续登记。手在颤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那天之后,仓库里的气氛变了。虽然没人当面说什么,但李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小刘他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她开玩笑。
她成了异类。
更糟糕的是,超市里的风言风语终于传到了店长耳朵里。一天下班后,店长把她叫到办公室。
“李丽,坐。”店长点了支烟,“最近...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传闻。”
李丽低着头:“是真的。”
店长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你...唉,你让我很为难。超市是服务行业,形象很重要。现在有些顾客也听说了,影响不好。”
“我知道。”李丽声音很轻,“店长,您直说吧。”
店长弹了弹烟灰:“这样,仓库你先别干了。我给你调到分店去,那边缺个理货员,不过工资...要降五百。”
从两千八降到两千三。李丽算着账:房租三百,吃饭最少五百,产检一次就要两三百,还有孩子的衣服、奶粉...
“我去。”她说。
“还有,”店长犹豫了一下,“你怀孕的事,我也听说了。超市有规定,怀孕六个月以上要调岗。你...早做打算。”
李丽明白了。六个月后,她很可能失去这份工作。
走出超市时,天已经黑了。她没回宿舍,而是走到镇子西边的河边。河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倒映着零星的灯光。
她摸着隆起的肚子,孩子已经会踢她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感受到里面的动静,她会觉得很神奇: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她身体里生长。
“宝宝,妈妈该怎么办?”她轻声问。
河水无声。没有人能回答她。
第二天,她去了分店报到。分店在镇子另一头,是个更小的超市,顾客多是附近小区的老人。理货员的工作更累,要不停地上货、整理,一站就是一天。
干了三天,她的脚肿得像馒头,晚上要用热水泡很久才能消肿。
第四天中午,她在货架前整理商品时,听到两个老太太在议论。
“就是她吧?那个勾引赵老板的?”
“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听说还怀孕了,不知道是谁的种。”
“这种女人啊,活该...”
李丽背对着她们,手里的商品标签被捏得变形。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祥子回来了,摸着她的肚子说:“丽,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她幸福地笑着,醒来却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孕五月时,产检医生严肃地告诉她:“胎儿偏小,你营养跟不上。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孩子发育。”
“我...我在补了。”李丽撒谎。
“补什么补?你血红蛋白才80,严重贫血!”医生瞪她,“叫你丈夫来,我跟他说!”
“他...在外地工作。”
医生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我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但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是养不起,趁早想清楚。”
走出诊室,李丽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她们大多有丈夫陪着,拎着包,拿着水,小心翼翼。有个孕妇说脚酸,丈夫就蹲下来给她揉脚。
李丽转过头,眼泪无声地流。
她开始找第二份工作。晚上六点下班后,去一家餐馆洗盘子,一小时十元,干到十点。餐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她大着肚子,起初不肯要。
“老板娘,我求您了,我真的很需要钱。”李丽几乎要跪下来。
老板娘心软了:“那行,但说好,只能干到七个月。还有,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谢谢您,谢谢。”
洗碗的工作比想象中累。腰很快就酸得直不起来,手泡在洗洁精里,很快就开裂了。但她咬牙坚持着,因为每天晚上能多挣四十块钱。
四十块,可以买两斤肉,或者一罐奶粉。
一天晚上,她正在后厨洗碗,突然听到前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透过门缝,她看到苹果红搂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丽赶紧低下头,心跳如鼓。
苹果红没看见她,和女孩说笑着点菜。他们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后厨。
“红哥,你最近怎么都不找我?”
“忙嘛,生意多。这不一有空就来找你了?”
“骗人,听说你又认识了个新的?”
“谁说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李丽机械地洗着盘子,水溅到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这就是她曾经以为的爱情——不过是这个男人的一场游戏,而她是无数玩家中的一个。
苹果红和女孩吃完饭走了。老板娘进后厨,看见李丽红着眼睛,叹了口气:“认识?”
李丽点头。
“男人啊,没几个好东西。”老板娘递给她一张纸巾,“早点回去吧,今天算你整天的工钱。”
“谢谢老板娘。”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李丽走得很慢。肚子越来越大,走路时已经开始要用手托着腰。路过一家婴儿用品店时,她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小衣服。
粉色的,蓝色的,小小的,软软的。她想象着孩子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宝宝,妈妈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她摸着肚子说。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床。床很硬,翻身都困难。但她累极了,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孩子在笑,她也笑。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的动静,突然有了力量。
是的,她做错了事,付出了代价。但孩子是无辜的,她要为这个孩子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决定:辞掉餐馆的工作,用晚上时间学习。她在旧书摊买了本会计教材,想着考个会计证,也许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日子依然艰难,但有了目标,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孕六月时,超市果然通知她调岗。店长委婉地表示,可以先给她放产假,但产假期间没有工资。
李丽知道,这就是变相辞退。
她没争辩,平静地办了离职手续。最后一天下班时,老陈来送她。
“李丽,这个你拿着。”他递给她一个信封。
李丽打开,里面有两千块钱。
“陈师傅,这...”
“大家凑的。”老陈说,“虽然...虽然你有些事做得不对,但也不容易。拿着吧,生孩子要用钱。”
李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谢谢...谢谢大家...”
“以后好好的。”老陈拍拍她的肩,“路还长,别放弃。”
李丽抱着那个信封,走出超市。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候可能还没到来。生孩子,坐月子,带孩子...每一关都不好过。
但她必须走过去。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
夜晚,她在宿舍的床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会计书。那些数字和公式很难,但她一遍遍看,一遍遍算。
同屋的一个女孩说:“丽姐,你都这样了还看书?”
“嗯,要学习。”
“学这有啥用?”
“有用。”李丽认真地说,“知识能改变命运。”
女孩似懂非懂,转身睡了。
李丽继续看书。灯光下,她的侧脸坚毅而平静。那些曾经的虚荣、迷茫、软弱,在一次次打击中被打磨掉了。剩下的,是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本能:保护孩子,活下去。
窗外,冬雨又开始下。这个冬天会很冷,但春天总会来的。
李丽相信,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她和孩子能迎来属于自己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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