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迷途之六
《孽缘迷途》
第六章:离婚的抉择
离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了小镇。
最先知道的是超市。李丽红肿着眼睛去上班,刚进更衣室,原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几个女同事交换着眼神,没人跟她打招呼。
张姐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低声问:“李丽,听说...听说你昨天...”
“我申请调去仓库了。”李丽打断她,声音平静,“店长已经同意了。”
张姐愣住:“仓库又冷又累,工资还低,你去那儿干啥?”
“清净。”李丽说完,换上工装走了。
仓库在超市后门,是个半地下室,堆满货箱,光线昏暗,有股霉味。但李丽喜欢这里,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人窃窃私语。她只需要清点货物,登记入库,不用面对任何人。
中午,她没去员工餐厅,自己带了饭盒在仓库角落吃。刚吃两口,外面传来声音。
“就是这儿?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就在这儿?”
是祥子母亲的声音。
李丽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仓库门被推开,祥子的母亲和两个姑姑闯了进来。
三个农村妇女,穿着朴素的衣服,但眼神凶狠。祥子母亲五十多岁,黑瘦的脸上满是愤怒的皱纹。
“李丽!你给我出来!”她吼道。
仓库主管老陈赶过来:“怎么回事?这是工作场所,你们不能进来...”
“我找我儿媳妇!关你什么事!”祥子大姑推开老陈。
李丽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儿媳妇!”祥子母亲冲过来,抬手就要打。
李丽没躲,闭着眼准备承受这一巴掌。但巴掌没落下来——张姐不知何时冲了进来,抓住了祥子母亲的手。
“婶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张姐说。
“好好说?跟这种勾引野男人、给我儿子戴绿帽子的贱货有什么好说的!”祥子母亲骂着,唾沫星子喷到李丽脸上。
仓库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超市员工和顾客都探头探脑。
“看什么看!都散了!”店长赶来,驱散人群,关上仓库门,“婶子,这是超市,你们家的事回家解决。”
“回家?她还有脸回家?”祥子小姑啐了一口,“我侄子辛辛苦苦挣钱养家,她倒好,拿着钱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勾引有钱人!现在怀了野种,还想赖给我侄子!”
“我没有...”李丽颤抖着说。
“没有什么?你没跟那个赵洪搞破鞋?没怀上孩子?”祥子母亲指着她的肚子,“你说,这孩子是谁的?!”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李丽。
李丽咬着嘴唇,血丝渗出来。她不能说谎,也说不出口。
“你看!她自己都不敢说!”祥子大姑喊道,“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
“够了!”店长提高声音,“这是法治社会!你们再闹我就报警了!”
祥子母亲这才稍微收敛,但眼神依然像刀子:“李丽,我告诉你,这婚必须离!我儿子瞎了眼才娶你,我们老张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会离的。”李丽低声说。
“还有,家里的钱一分都不能给你!那都是我儿子挣的血汗钱!”
“妈,那是我和祥子的事...”
“谁是你妈!”祥子母亲又激动起来,“我儿子心软,我可不会!你要是敢要一分钱,我就去你老家,找你爹妈,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干的丑事!”
这句话戳中了李丽的软肋。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让父母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不要钱。”她说,“家里的存款都给祥子。我净身出户。”
祥子母亲这才满意,但嘴上还不饶人:“算你识相。明天就去办手续,早点离了干净!”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仓库门关上,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老陈叹了口气:“李丽,今天你先回去吧,休息一天。”
“不用,我继续工作。”李丽蹲下来捡起筷子,手抖得厉害。
张姐眼眶红了:“你何苦呢...”
李丽没说话,回到货架前继续清点。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但没哭出声。
那天下午,祥子从林场赶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两个堂兄弟,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
他们没去超市,直接去了苹果红的“红苹果连锁超市”总店。
正是下午客流高峰期,店里顾客不少。祥子走进去,径直来到收银台。
“叫赵洪出来。”他说。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被祥子的气势吓住了:“老板...老板不在...”
“不在?”祥子冷笑,提高声音,“赵洪!你他妈给我出来!敢做不敢当是吧!”
顾客们纷纷侧目。店长匆匆赶来:“先生,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没用。”祥子盯着他,“告诉赵洪,我叫张祥,李丽的老公。他要是再不滚出来,我就把这里砸了。”
话音未落,苹果红从办公室出来了。他换了身西装,依然戴着那根粗金链子,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哟,这不是张老弟吗?”他皮笑肉不笑,“怎么,昨天那一拳没打够?”
祥子拳头捏紧,但两个堂兄弟拉住了他。
“赵洪,我今天来不是打架的。”祥子说,“我是来告诉你,李丽要跟你断干净。你以后别再找她,否则...”
“否则怎样?”苹果红笑了,“报警?说我跟你老婆通奸?你有证据吗?”
“你!”祥子要冲上去,被死死拉住。
“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苹果红点了支烟,“李丽跟我,那是她自愿的。她图我的钱,我图她的人,公平交易。现在她玩不起了,想撤,行啊,我没意见。但你找我撒气,就不对了。”
祥子气得浑身发抖:“王八蛋...”
“骂,随便骂。”苹果红吐了口烟,“不过我劝你一句,有这功夫,不如想想自己。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是不是该反思反思?”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祥子。他挣脱堂兄弟,抄起旁边的促销展架就砸了过去!
玻璃碎裂声、女人的尖叫声、保安的呵斥声混成一片。两个堂兄弟见状也动了手,和保安扭打在一起。店里顿时乱成一团。
最后是警察来了才平息。
派出所里,祥子脸上挂了彩,但眼神依然凶狠。苹果红额头被划了道口子,西装也破了。
“为什么打架?”警察问。
“他勾引我老婆!”祥子指着苹果红。
苹果红一脸无辜:“警察同志,这纯属诬陷。我和他老婆就是普通顾客关系,他这是诽谤。”
“你放屁!昨天你就在我家里!”
“昨天我是去谈生意的,李丽说想换个工作,我作为超市老板去了解一下情况。”苹果红说得面不改色,“谁知道她老公突然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警察同志,我这伤可以验,我要告他故意伤害!”
祥子还要说话,被警察制止了。
最后调解结果是:祥子赔偿超市损失三千元,双方互不追究。走出派出所时,苹果红凑到祥子耳边:“小子,跟我斗,你还嫩点。”
祥子盯着他,一字一句:“赵洪,这事没完。”
“我等着。”苹果红笑着上了车。
那天晚上,李丽在出租屋等来了祥子。他脸上贴着创可贴,眼角淤青,但眼神平静得可怕。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他说,“证件我都带了。”
李丽点点头:“好。”
“我妈来找过你了?”
“嗯。”
“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钱...你还是拿一半吧,一个人生活不容易。”
李丽摇头:“我说了净身出户。”
祥子沉默了一会儿:“孩子...你真的要生?”
“嗯。”
“你疯了?一个人怎么养?”
“我会想办法。”
祥子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她也是这样的表情。司仪问“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吗”,她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我愿意”。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只有他。
“丽。”祥子声音沙哑,“如果...如果当初我没去林场,天天陪着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李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是我错了,祥子。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祥子说,“我要是多挣点钱,早点在镇上买房子,你就不会羡慕别人的生活。我要是多陪陪你,多跟你说说话,你就不会去找别人说话。”
“别说了...”李丽泣不成声。
祥子站起来:“明天见。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停住:“对了,我打了赵洪的店。警察让我赔了三千。对不起,又少了一笔钱。”
李丽抬头:“你...你没事吧?”
“没事。”祥子笑了,笑容苦涩,“至少出了口气。”
门关上了。李丽抱着膝盖,哭到浑身抽搐。她突然意识到,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丈夫,还是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人。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
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离婚,财产分割明确,就在离婚协议上盖了章。
红本换蓝本,只用了几分钟。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两人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住哪儿?”祥子问。
“还在出租屋,找到房子就搬。”
“嗯。我回林场,以后...可能不常回镇上了。”
李丽点点头。
祥子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什么?”
“一点钱,不多。就算...就算给孩子的。”祥子塞到她手里,“别推,推了我心里更难受。”
李丽握着信封,薄薄的,但很重。
“祥子,对不起。”她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祥子眼睛红了,别过脸:“以后好好的。找个好人...算了,还是别找了,男人没几个好东西。”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回头。
李丽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离婚证冰凉,小腹却传来一阵暖意——孩子在动,第一次胎动。
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从今天起,就咱们俩了。”
回到出租屋,房东阿姨等在门口,脸色难看。
“李丽啊,不是阿姨不近人情,但你最近这事闹得...楼上楼下的都有意见。你看你是不是找个地方...”
“我明白,阿姨。”李丽说,“这个月房租我已经交了,月底前我会搬走。”
房东阿姨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你是个好姑娘,就是...唉,一步错步步错。阿姨多句嘴,那孩子,你真要生?”
“要生。”
“一个人带孩子的苦,你想过没有?”
“想过。”李丽笑了,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再苦,也比昧着良心活强。”
房东阿姨摇摇头,走了。
李丽关上门,开始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祥子留下的那半件毛衣。她摸着毛衣粗糙的针脚,想起每天晚上等祥子电话时,她就织几针,想着他冬天穿上一定暖和。
现在,永远织不完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李丽盯着屏幕,不敢接。但电话固执地响着,一遍,两遍...
第三遍时,她按了接听。
“丽啊...”母亲的声音传来,苍老而疲惫,“你爸病了,气得躺床上了。你跟妈说实话,镇上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李丽的眼泪汹涌而出:“妈,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你怎么这么糊涂啊!祥子多好的孩子,你怎么能...现在全村都知道了,你爸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
“妈,我离婚了。”
哭声戛然而止。几秒后,母亲的声音冷下来:“离了好。我们老李家没你这样的女儿。你以后...别回来了。”
“妈!”
电话挂了。
李丽握着手机,浑身冰冷。她失去了丈夫,现在连家也回不去了。
窗外,乌云密布,要下雨了。小镇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压抑而陌生。
李丽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这里曾经是她的家,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她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微弱的心跳。
“宝宝,妈妈只有你了。”她轻声说,“但妈妈会坚强,一定会。”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像眼泪,也像洗礼。
在这个潮湿的下午,李丽正式开始了她作为单身母亲的生活。前路茫茫,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向前走。
而祥子坐在回林场的车上,看着窗外的雨景。离婚证在口袋里,像块烙铁烫着他。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小伙子,这么大雨还出门啊?”
“嗯,回去上班。”
“在哪儿高就?”
“林场。”
“哦,那地方苦啊。有老婆孩子没?”
祥子沉默了几秒:“曾经有。”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识趣地不再说话。
车驶入山路,雨越下越大。祥子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闪过李丽的脸:笑着的,哭着的,最后是昨天在民政局,她苍白而倔强的脸。
他知道,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像这山路上的急转弯,转过去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方向。
而前方,是更陡的坡,更急的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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