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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宅门宴饮藏权变,后院机锋露丑局

作者:麓山一闲人 阅读:86 次更新:2026-01-17 举报

七十六回原题“孟玉楼解溫吴月娘,西门庆斥逐溫葵轩”,一万五千七百余言,核心情节分十:任医官看病;孟玉楼劝和月娘、金莲;西门庆替人说升迁;众人赏梅饮酒家事;西门庆替乔大户捐义官;安抚金莲、春梅;为何九兄弟开罪;众官贺乔大户获义官;西门宴请会友及云里手来拜;温秀才丑事败露。绣像本题“春梅娇撒西门庆,画童哭躲温葵轩,”春梅、画童着笔都不多,孟玉楼、吴月娘比较活跃,特别是月娘,家里家外俨然是一把手。

闲人云:宴饮藏机锋,宅门见人心。诊疾窥眷怨,劝和掩龃龉。说迁藏权变,赏梅露私争。一朝丑事露,炎凉立可分。    

一、月娘孕中掌家局

开篇承接上回,任医官来看病,“月娘従房内出来,五短身材,团面皮儿,黄白净儿,模样儿不肥不瘦,身体儿不短不长;两两春山月钩,一双凤眼纤长;春笋露甄妃之玉,朱唇点汉署之香”。

当日宋巡按在西门府宴请候巡抚,“李娇儿孟玉楼众人都在月娘屋里装定菓盒,搽抹银器”,孟玉楼充当和事老,把潘金莲“牵”来,“那潘金莲插烛也似与月娘磕了四个头”,并说:“娘是个天,俺们是个地。娘容了俺们,俺们骨秃扠着心里!”吴月娘就汤下面,达成和解。

西门庆告诉月娘:已经替吴大舅在宋巡按那里说了嘉奖升指挥佥事。月娘便道:“随你与他干,我不管你。”

西门庆想去潘金莲屋里宿,月娘说,你今天无论如何不得去陪罪,西门庆“只得往李娇儿房里歇了一夜。”

孟玉楼交账与西门庆,西门庆问月娘。月娘道:“该那个管,你交与那个就是了,来问我怎的?谁肯,让的谁。”“这西门庆方纔兑了三十两银子,三十吊钱,交与金莲管理”。

吴月娘“坐大轿,排军唱道,来安春鸿跟随,往夏指挥家来吃酒,看他娘子儿”,回来告知西门庆:“夏大人娘子见了我去,好不喜欢,多谢重礼。”

西门庆从提刑院回,为何九开释了其兄弟何十,并说了一件“使女告官女婿与丈母有奸”的案子,潘金莲道:“要着我,把学舌的奴才打的烂糟糟的”。月娘则说:“大不正则小不敬。母狗不掉尾,公狗不上身!大凡还是女妇人心邪,若是那正气的,谁敢犯他?”

画童儿说温秀才鸡奸事,月娘喝道:“怪贼小奴才儿,还不与我过一边去!----说的碜死了!”事后西门庆打算让温秀才写轴,月娘道:“还缠甚么温葵轩、鸟葵轩哩!平白安扎恁样行货子,没廉耻!传出去教人家知道,把丑来出尽了!”

简评:此回事情繁琐,公私夹杂,有官场上的,也有后院里的,有正常人情,也有私情,合法的,也有违法的,西门庆左右拿捏,既得人情,又作人情。外面诸事顺风顺水,但家里事难以端平,四面起火,吴月娘借身孕之势稳坐内宅中枢,八处关键情节勾勒其管家智慧:以病中特写首展容貌,借孟玉楼劝和收服潘金莲;对吴大舅升迁淡然处之,却以身孕为筹码辖制西门庆夜宿安排;默许潘金莲管账显格局,夏府赴宴彰地位;在女婿丈母奸情案与温秀才丑事上,更以道德与礼教为刃,直指西门庆处事疏漏。

妇女怀孕本是一个平常的事,但在西门府则是一个天大的事,前有李瓶儿生子,宠上加宠,今月娘怀孕,西门庆自然事事顺着,以上各事看出,此时的吴月娘俨然就是逞主妇之威,家里家外的事都管。西门庆虽在外圆滑周旋,家中却因月娘身孕与强势管理,渐成女强男弱之势,尽显封建宅院中母凭子贵的生存法则与权力博弈。

二、文本多维深度解析

1、俗语方言考释

1)那郑爱月儿说西门庆:“爹,你兵马司倒了墙,贼走了!”

明代兵马司掌京城治安,“囚贼”是其核心职能,此处用“墙倒贼逃”喻西门庆脱离规矩束缚、放纵本性。

2)潘金莲对王婆说:(像西门这样人家),“三窝两块,大妇小妻,一个碗内两张匙,不是汤着就抹着。如何没些气儿?不是这气就是那气”。

“三窝两块”,西门庆家妻妾繁杂、内宅关系纠葛之态;“一碗两匙,非汤即抹”,同处一家之人,朝夕相处间难免龃龉纷争。

3)月娘对孟玉楼表白自己对潘金莲的怨气:“常言道‘一鸡死,一鸡鸣,新来鸡儿打鸣忒好听’。我死了,把她立起来,也不乱,也不嚷,才‘拔了萝卜地皮宽。’”

“一鸡死一鸡鸣”,以“鸡司晨”喻掌家之权,暗怨金莲恃宠争权、觊觎主母之位;“拔了萝卜地皮宽”,直言除却金莲这个“祸根”,内宅方能安宁清净。

4孟玉楼劝潘金莲去向月娘陪个礼,说:“常言: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强调语言的影响力)。你两个已是见过话,只顾使性儿到几时?人受一口气,佛受一炉香强(强调处世需给人留颜面),你去与他赔个不是儿,天大事都了了。”

前谚说言语暖人之效与伤人之弊,后谚道为人处世当留颜面;两句联用,恰合玉楼居间调和、息事宁人的口吻。

2、片段细品-----和事佬孟玉楼

此回孟玉楼尽显调和之能,于吴月娘与潘金莲间周旋得宜。月娘怨怼金莲,声言死后欲将其扶正,玉楼急劝:“大娘,耶嚛耶嚛!那里有此话?这六姐虽不知好歹、爱咬群出尖,却是个有口无心的行货子,大娘莫错恼了。”月娘反驳:“她哪是没心?惯会偷听言语、拿话讥讽人!”玉楼又劝:“娘是当家人,当有恶水缸的度量。君子容得小人,你手放高些,她自不敢放肆;若与她一般见识,反倒难收场。”  

 转至金莲处,玉楼换言相劝:“既在檐下,不得不低头。甜言暖人、恶语伤人,你二人何必僵持?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炉香,去赔个不是,万事皆了。”金莲怨怼:“我怎比得她?她是正经夫妻,我们不过是露水姻缘,连她脚指头都比不上!”玉楼正色道:“莫自轻自贱!我嫁过来也是三媒六证,并非苟且。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凡事留余地、顾上下,方能防后。”  

 金莲被说动,玉楼掀帘先入,对月娘笑道:“大娘,我把她牵来了,她岂敢不来?”又戏对金莲:“我儿,快给你娘磕头!”转而对月娘打圆场:“亲家,孩儿年幼无知,冲撞了您,求您高抬贵手饶她这遭,下次再犯,任凭您处置。”金莲插烛似的磕了四个头,转头便追打玉楼:“汗邪了你这麻淫妇,倒做起我娘了!”众人哄笑,月娘亦笑,僵局遂解。    

评点:此节以市井俚语见功力,将孟玉楼调和之智刻画入微。对月娘,她点出金莲乖张,又劝其以度量容人;对金莲,驳其自轻之论,诫其处事留余。“牵了他来”显掌控,戏言打圆场藏诙谐,于礼数间巧化干戈。孟玉楼自此崭露锋芒,言语合礼教、藏通透,柔中带刚,尽显外柔内韧的和事佬本色,亦与前后文形象精妙呼应。

3、评点汇笺

1)文龙批:“月娘之含嗔,金莲之泼醋,衅起与床第间也。但金莲之霸占,未必无因,而月娘之闹骚,却非为己。平心而论,月娘理直于金莲。”此批语褒月娘之公心,贬金莲之私妒,断语公允,一语道破妻妾纷争之根由与是非。

2田晓菲说:“前边,男人的世界里,行贿、逢迎、为亲朋谋求职位,一团势利热闹;后面,是私生活的空间,女人的天下,同样尔虞吾诈,费尽心机。”此论打通公私场域,道破全书“势利”底色,一针见血揭出男女世界同构之荒诞。

3)王婆第二次现身,潘金莲说曾有两次小产“白不存”,实际是撒谎,不愿意在王婆面前扮矮子。田晓菲说王婆、何九的短暂照面,仿佛明亮白日中的一道黑影,使小说开头时的种种情事再次闪现,预兆了西门庆、金莲二人结局在即。”

4)西门庆替荆都监、吴大舅在宋御使面前说情,“又令左右悄悄递上三两银子与他,那书吏如同印板刻在心上”。 此处给书吏给银子真绝,于是有“印板刻在心上”语言。

5)西门庆说审案中有女婿与岳母通奸,金莲便责备“学舌的奴才,月娘便责备丈母,后面发生的故事就印证在秋菊、潘金莲、陈经济的身上。

三、一家之言

1府第即官场:西门庆宅门里的人脉炼金术

任医官看病出来,见许多教坊楽工伺候,西门庆说是“巡按宋公连两司官员,请巡抚侯石泉老先生,在舍下摆酒。”“这任医官听了,越发心中骇然尊敬西门庆。”

本回借任医官视角,揭开西门府作为官场交际场的真实面貌。

宋巡按借西门府设宴款待巡抚,教坊乐工环伺、大小官员往来,尽显西门庆“财通天地”的能量。前情中,西门庆以溜金鼎、绢绸巴结宋御史、蔡知府,荆都监则以猪羊银钱托其疏通关系,更有胡府、宋御史馈赠历日示好,足见其宅已成清河县乃至东昌府的官场“中转站”。

一个医生“骇然尊敬,”那么官场的人呢就不用说了。其实西门府之所以成为权贵聚集地,一因其富可敌州的财力(官员借宴饮揩油分资微薄),二凭蔡太师攀附的通天权势,三赖府第宽敞便于操办场面上的事。作者以西门府为切口,勾勒出明代官场“财权互哺”的畸形生态:表面是宴饮往来的人情世故,实则是权钱交易的暗涌流动,堪称一部鲜活的封建官场现形记。

2温秀才的双面人生:从明眸皓齿到背主泄密的堕落轨迹

温秀才最终扫地出门为西门府的龌蹉添上了精彩的一笔。

温秀才初现于第 56 回被倪秀才举荐,第 58 回以“明眸皓齿、丰姿洒落”的雅士形象成为西门庆西宾,却在第 66 回为翟管家密信事件代笔,埋下泄密隐患。

本回“大妗子出门首上轿,只见画童儿小厮躲在门傍鞍子房儿大哭不止。那平安儿只顾扯他,那小伙子越扯越哭起来,被月娘等听见。玳安道:温秀才是‘有名的温屁股,一日没屁股也成不的’。”

温秀才表面为西门府心腹谋士,实则暗通夏提刑泄露机密,更唆使小厮偷盗、行鸡奸丑事(如玳安所揭露的“温屁股”诨名)。张竹坡说:“葵花乃爱日之花,而“必古”又“屁股”之讹。水性就下,宜乎与夏龙溪私漏消息,而瓶破委泥,是又有倪秀才为葵轩作朋,以同就于污下也。”此评形象地指出了温秀才道德败坏、随波逐流的特点,作者通过其斯文扫地的结局,撕破封建士大夫“风雅”面具,暴露出晚明社会道德崩解、士林堕落的现实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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