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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踮起脚尖:折翼者的舞语

作者:朱俊 阅读:7 次更新:2026-01-15 举报

  康复病房的早晨,是从消毒水的气味开始的。许晚秋在低烧中醒来,窗外的鸟鸣清脆得残忍。她试图挪动右腿,那曾经能轻松完成三十二个挥鞭转的肢体,如今像一截沉默的木头。

  车祸后的第四十七天,她在镜中看见了自己:蜷缩在轮椅上,背部裹着厚重护具。最陌生的是眼睛,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母亲推着她穿过长廊,那些目光都变成细针,扎进她的皮肤。

  舞蹈学校的同学来时,身上还带着练功房的松香味。曾经的舞伴沈清放下向日葵,眼神闪躲:“《吉赛尔》的女主角换人了。”许晚秋早已知道。她甚至能清晰想象周雨桐踮起脚尖的样子。如果没有那个雨夜,此刻站在排练厅中央的应该是她。

  真正的崩塌在一个星期三下午到来。母亲去取药时,许晚秋独自面对电视里芭蕾大赛的画面——十七岁的舞者完成完美旋转,笑容灿烂如刃。她伸手够水杯,玻璃杯坠落,碎成一片片闪亮的残骸。

  她盯着碎片,突然摇动轮椅向前。锋利的镜面映出无数个残缺的自己。她伸手去抓,边缘割破手指,血珠滴在白色地砖上,像芭蕾舞裙上不该出现的红点。

  母亲回来时,许晚秋已恢复平静。母亲默默打扫,用碘伏擦拭伤口,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双洗得发白的舞鞋——许晚秋十岁获第一个金奖时穿的。

  深夜,她轻轻拿起舞鞋,将手伸进去。空的。那么空。手指在鞋尖处摸索,那里有她无数次旋转磨出的印记。她想起第一次立起脚尖的疼痛,像踩在刀尖上,但当时的她笑了,因为李老师说:“疼痛是芭蕾的语言,它在告诉你,你正在变得更高。”

  现在,疼痛在用另一种语言说话。它在说:到此为止。

  第二天清晨,她让母亲推她去康复训练室的落地镜前。

  “我想试试用手臂跳舞。”

  母亲愣住了。许晚秋抬起手臂,从一位手开始。指尖延伸,手腕微转。上半身动作牵动背部伤口,尖锐的刺痛让她倒吸冷气。

  “停下!”

  “不。”

  那天,她只做了三个基本手位,汗水却比三小时训练流得更多。当疼痛达到某个峰值后,一种奇异的清明出现了。仿佛身体在说:这条路还通着。

  从那天起,康复室成了她的排练厅。严肃的郑医生调整了方案:“如果你要用手臂跳舞,我们需要加强肩背肌群同时保护脊椎。这不是胡闹,是新的康复路径。”

  她一遍遍模仿屏幕里的舞者。起初动作僵硬笨拙,更痛苦的是心理障碍——每当她试图表达音乐时,身体下半部分就像一截沉默的注释。

  直到她遇见肖邦。

  康复中心音乐治疗室有架旧钢琴。一天,志愿者弹起《离别曲》。许晚秋停在门口,音符像雨水淋下。

  “可以再弹一次吗?”

  音乐再起时,她闭上眼睛。奇迹发生了。在黑暗中,她不再是轮椅上的人。手臂开始移动,不是模仿,而是回应。乐曲进入高潮时,她抬起双手做了一个类似飞翔的动作——背部传来撕裂般的痛,但她没有停。她在疼痛中感觉到一种近乎残忍的美:这就是她的芭蕾,带着裂痕的旋转。

  睁开眼时,弹琴的女士满脸泪水。“我在这里做了三年志愿者,”她说,“第一次有人这样与音乐对话。”

  那是许晚秋车祸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一个阴冷的下午,母亲推她去医院花园透气。远处的电子屏正在播放本市文化新闻:“青年舞蹈家周雨桐荣获全国芭蕾大赛金奖,将于下月主演《吉赛尔》……”画面里的周雨桐踮着脚尖,在追光下旋转,纱裙扬起完美的弧线。许晚秋静静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轮椅的扶手。直到新闻播完,她才轻声说:“我们回去吧。”那天夜里,她让母亲把所有的舞蹈比赛录像都收了起来。

  但第二天清晨,她比往常更早开始了练习。

  秋天来临时,她已能完成完整的手臂组合。母亲悄悄录下练习,夜晚反复观看。一晚,母亲拿着一个褪色的铁盒坐到床边,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许晚秋每一次演出的票根:2008年6月《胡桃夹子》(第一排12座)、2010年3月《天鹅湖》(第三排5座)、2012年……每一张都按时间排列,边缘已经磨损。

  “市残疾人艺术汇演征集节目,三个月后。”母亲轻声说,手指抚过那些票根,“这些座位,都等着新的票根。”

  许晚秋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动作,又看看那些小小的纸片。“我不行。”

  “你可以。”母亲指着视频某一刻,“看这里,你在发光。”

  她仔细看。那是练习《天鹅之死》时,音乐进行到天鹅最后一次抬头望向天空的瞬间。她的脖颈拉长,眼神专注。那一刻的她,不像在轮椅上,像在水面上。

  报名表递上去时,她的手在颤抖。节目名称栏,她写下:《折翼,而非折断》。

  创作过程比想象更难。她将圣桑的《天鹅》重新编曲。最难的是表现坠落的部分。她和母亲设计半个月,终于想出办法:用深蓝色丝绸作为身体延伸。

  排练残酷。为增强手臂力量,她开始负重训练。脊椎旧伤时常复发,有时疼痛让她整夜无法入睡。但疼痛越强烈,决心就越坚定。仿佛身体在说: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你新的舞蹈语汇。

  汇演前两周,许晚秋在康复中心走廊遇见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老人膝上放着一本泛黄的相册,她看见许晚秋,招手让她过来。相册里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舞蹈照片,老人曾是文工团的领舞。“后来得了小儿麻痹症,”老人抚摸着照片,“他们都说,你这辈子完了。”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坐在轮椅上的演出照,“但我发现,完了的只是一种跳法,不是跳舞这件事。”

  那天夜里,许晚秋修改了编舞,加入了一段完全静止的段落——只有手指在光中的细微颤动。

  汇演当天,后台忙碌。主持人报幕:“接下来请欣赏芭蕾独舞《折翼,而非折断》,表演者:许晚秋。”

  舞台暗着。工作人员将她推上定点。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想起七岁第一次登台,母亲在侧幕对她做口型:“别怕,飞起来。”

  灯光骤亮,追光打下。

  音乐的第一个音符像从水底浮起的气泡。许晚秋的手臂开始移动。轮椅不再是障碍,而是身体的一部分。旋转时,轮子与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被她编进音乐,像天鹅划水。

  最难那段来了。她双手抓住扶手,用尽背部力量让上半身后弯。疼痛尖锐如刀,但她继续向后,直到看见倒转的世界。观众席在上方,灯光如倒悬星河。

  坠落部分。她松开双手,身体缓缓滑向地面。深蓝丝绸展开,像伤口,像河流。她侧躺地板,手臂最后一次伸展,指尖轻颤,缓缓垂下。

  寂静笼罩。

  然后掌声如春雷响起。许晚秋被扶回轮椅,推向舞台中央。灯光刺眼,她眯眼看见台下无数张脸。第一排,母亲站在那里微笑,手里攥着一张崭新的票根。

  回到后台,一位失去右腿的青年舞者摇着轮椅过来:“你让轮椅飞起来了。”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晚,许晚秋抱着“特别艺术成就奖”奖杯入睡。底座刻着:“给予那些在黑暗中依然踮起脚尖的灵魂。”

  之后,演出邀请纷至。但许晚秋开始不安——她不想永远重复同一个故事。

  春天,市特殊教育学校校长找到她:“我们需要一位舞蹈老师。不是教孩子们模仿健全人的舞蹈,而是帮他们找到自己的动作语言。”

  第一次走进教室,十个孩子坐在轮椅或助行器后看着她。

  “今天我们不上课,”许晚秋说,“我们聊天。告诉我,你们的身体最喜欢什么感觉?”

  沉默。然后,小云小声说:“我喜欢风。妈妈推我快跑时,风会吹过我的脸。”

  “我喜欢晒太阳,”一个男孩说,“阳光照在腿上,暖暖的,好像它们还在。”

  他们聊了一整节课。下课时,许晚秋说:“下周,我们把喜欢的感觉变成动作,好吗?”

  教学比表演困难百倍。每个孩子状况不同,许晚秋必须为每个人设计独特动作。

  但最难的,是那个叫小帆的女孩。重度脑瘫,只有头部和右手两根手指能轻微活动。评估报告上写着“极重度运动功能障碍,艺术表达可能性低”。

  许晚秋坐在小帆的轮椅前,握住她变形蜷缩的手。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小帆,你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吗?”

  女孩眼睛眨了眨。

  “眨一下眼是‘是’,两下是‘不’,好吗?你喜欢音乐吗?”

  一下。

  “喜欢亮亮的东西吗?”

  一下。

  “喜欢……飘起来的感觉吗?”

  一下。这次眨得很慢,很认真。

  那天下午,许晚秋看着阳光穿过窗户,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忽然有了主意。

  第二次课,她带来一顶极轻的缀满银色亮片的帽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系着彩色羽毛的指套。音乐响起时,许晚秋调整轮椅,让小帆坐在阳光里。

  “小帆,我们现在是两片羽毛。风来了,我们飘起来了。”

  奇迹发生了。当亮片在阳光中闪烁时,小帆的眼睛追随着光点。然后,那根戴着羽毛指套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羽毛随之摇晃,划出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对!就是这样!我们在飘!”

  当音乐进入舒缓段落时,小帆的头部开始极其缓慢地随着节奏微摆。那动作如此细微,但那就是舞蹈——用她仅能控制的肌肉,对她所爱世界做出的回应。

  小帆的母亲在教室外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她从没……从没这样主动移动过身体。”

  那一刻,许晚秋明白了教学的真谛:不是教他们跳舞,而是打开一扇窗。

  三个月后的教学展示日,小帆的“节目”只有两分钟。她戴着亮片帽子,手指套着羽毛,在阳光和音乐中,用极其微小的头部摆动和手指颤动,完成了一段名为《羽毛与光》的表演。结束时,全场静默许久,然后爆发出持久掌声。

  如今,许晚秋的舞蹈教室有两面镜子。一面是普通落地镜,另一面是破碎后重新拼接的,裂缝被金色环氧树脂填满。

  新来的学生总会问:“许老师,为什么这面镜子是破的?”

  许晚秋让他们触摸金色裂缝:“因为完整有很多种样子。有时候,破碎后重新组合的样子,比从未破碎过的样子,更有力量。”一个孩子摸着金痕轻声说:“像我的腿一样。”许晚秋点头:“像我们的身体一样。”

  昨天,小云完成了她的第一个完整作品——三分钟手臂舞蹈,讲述她梦见自己会走路的故事。表演结束,孩子们用力鼓掌,小云脸红如苹果。她摇着轮椅过来小声问:“许老师,我现在算是一个舞者了吗?”

  窗外,春日阳光正好。许晚秋握住小云的手:“你一直都是。从你选择用身体说话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

  傍晚,母亲来接许晚秋回家。她们沿河滨公园慢慢走,樱花开了,风吹过时,花瓣落在许晚秋膝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疼吗?”母亲问。

  “疼。”许晚秋诚实说,“但这疼痛已经成了我身体的地图——它不再只是伤口的标记,而是我重新认识这具身体的经纬线。哪里疼过,哪里就记住了重生。”

  暮色渐浓时,她们停在河边。远处,一群天鹅正在水面上滑行。其中一只翅膀明显受过伤,飞行时略显倾斜,但它依然在飞。

  许晚秋静静看着,直到它们消失在暮色与水光的交界处。然后,她做了一个简单的、向上的手臂延伸。

  没有舞台,没有音乐,没有观众。

  但她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投在河岸上,那是一个被轮椅改变形状、却依然修长优美的轮廓。影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不是光的缺席,而是光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舞动着。她忽然想起教室里的破镜——那些金色裂缝不是修补痕迹,而是光线偏爱的路径,是黑暗自愿裂开,让光以更复杂、更绚烂的方式穿过。

  母亲推起轮椅,她们沿着河岸继续向前。路灯次第亮起,每一个光晕里都有飞蛾在舞蹈,那些微小生命围绕着光,画出肉眼难辨的漩涡。许晚秋抬起手,看灯光穿过她的指缝——光从未拒绝任何形状的阻挡,它包容一切轮廓,给予一切存在以清晰的边界和温柔的确认。

  就像舞蹈从未要求身体必须是某种样子,它只询问灵魂是否愿意通过这具身体——无论它是什么样子——说出那些必须被说出的、无声的话语。

  前方道路隐入夜色,但每一盏路灯都让下一段路成为可能。许晚秋知道,明天教室里,又会有一双眼睛在等待被发现,又会有一具被宣判“不可能”的身体,即将开始它笨拙而庄严的、第一次颤动。

  而她会在那里,不是作为拯救者,而是作为见证者——见证生命如何以千般模样,在无常中寻找平衡,在局限中创造无限,在每一次细微的颤动中,完成对存在本身最虔诚的、永不落幕的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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