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库 >> 散文   

负重的弧线

作者:朱俊 阅读:19 次更新:2026-01-15 举报

  一

  记忆里,爹的背影总是沉默的,像一堵墙,一堵用血肉与岁月夯实的土墙,不言不语,却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我与世间所有风雨之间。那时日子清苦,家里有我们五弟兄六姊妹,我是老大,下面挨挨挤挤一群张嘴要吃饭的娃娃。勉强够吃饭,已是爹娘最大的本事,多余的钱是一分也没有的。娘的操持让稀饭咸菜在六个孩子的碗里均匀分出了温度,而爹用他那副脊梁,硬生生撑起了这片虽然贫瘠、却人头攒动的天空。

  那时候,天总是亮得早。鸡叫三遍,灶膛里的火便映红了半面土墙。我揉着惺忪睡眼,总能看见爹已在院子里“霍霍”地磨着锄头。他的背影浸在青灰色的晨光里,那件补丁叠着补丁的蓝布衫,被晨风微微鼓起,又贴回他身上。他的脊梁因长年负重与弯腰,已有了明显的弧度,那不是衰老的先兆,而是生活烙下的、必须承载六个孩子重量的力量的形状。我关于“家”的全部想象,便是这晨光中沉默的背影,和身后屋里弟妹们渐渐响起的、细碎的声响。

  吃过稀饭与咸菜,他便扛起锄头,走向那片必须加倍索取才够糊口的土地。我总爱在这时小跑着追上他,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他蓝布衫的衣角。那衣角粗糙,带着汗味、泥土味和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踏实感。我是老大,身后还跟着一串更小的影子,但此刻,我只想独占这片刻的跟随。乡间的小路窄窄的,他的步子很大,很稳,每一步都像要把力气更深地钉进土里,好让那点收成,能多分出一口。我便低头,专心致志地去踩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是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我的小脚丫努力地踏进那晃动的荫凉里,仿佛这样,就能走进他撑起的、那个虽然拥挤却安全的世界。那时不懂贫穷的深重,只觉得有这背影在前,身后弟妹的喧闹便是热闹,而不是负担。

  二

  时间的河,流得悄无声息,却又湍急得不容抗拒。我竟考上了三十里外的县中学。这在村里是件稀罕事,在我们这个捉襟见肘的家里,却成了最甜蜜的难题。学费是爹娘不知陪了多少笑脸、跑了多少人家才凑齐的,而往后每月的生活花费,成了压在这个家顶梁柱上最沉的一块新石头。下面五个弟妹的眼睛都望着呢。临行前夜,我听见父母屋里压低的交谈,数字被反复咀嚼,末了,是爹一声沉重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叹息,和娘一句带着颤音的“总能有办法的,老大是块读书的料”。

  出发那天,是深秋一个灰蒙蒙的早晨。爹说,他送我走到五里外的公社路口,搭每天唯一一班路过、开往县城的早班车。娘把我的衣物裹了又裹,小小的包袱,却像塞进了她所有的牵挂与愧疚。弟妹们挤在门口,最小的三丫吮着手指,眼里有懵懂的好奇。爹拎起包袱,甩在背上,那包袱仿佛不只是我的行囊,更是这个家对未来一点微茫的期盼。他看了屋里一眼,说了句:“走吧。”

  五里土路,我们沉默地走着。风很硬,卷起尘土和枯叶。他只穿着那件旧夹袄,而我身上,是娘用爹的旧工装袄改制、又填厚了棉絮的“新”外套,臃肿却异常温暖——那是从其他孩子身上匀出的暖意。我走在他侧后方,看着他的背影。包袱压在他肩上,使他微微向一侧倾斜。夹袄的肘部磨得发亮,后背上几块深色补丁,针脚粗大,是爹自己的手艺。他的步伐依旧稳,但每一步踏下,扬起的尘土似乎都带着整个家庭的重量。他很少回头,只是偶尔说一句“看路”、“跟上”。我知道,他是在用沉默节省力气,也在用沉默对抗着什么——或许是这离别,或许是我走后家里将更加吃紧的盘算,或许是作为父亲,对老大那份无法言说的、混合着骄傲与歉疚的复杂心绪。

  快到路口时,那辆墨绿色、漆皮斑驳的旧班车已经停在那里,喷着黑烟。爹停下脚步,转过身,把包袱递给我。然后,他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洗得发白的手帕紧紧包裹的小包。他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一层,两层,三层……终于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小沓全国粮票,还有一小卷钱,大多是皱巴巴的分票和角票,被一根橡皮筋仔细地勒着。最大的一张是五角的纸币,颜色已黯淡。他将粮票和那卷零钱全部拿起,在掌心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那张五角纸币,最终还是把它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塞回手帕最底层——我知道,那是留给家里应急,或许是小弟生病抓药的钱。他只将粮票和剩余的那些分分角角,一股脑儿塞进我手心,再用他粗粝的、布满裂口的大手,将我的手指紧紧捏合,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力气和嘱托,都按进我的骨头里。

  “县里开销大,”他避开我的眼睛,目光落在我沾满尘土的鞋面上,声音被风吹得干裂,“这些……先拿着。粮票千万收好,到学校管伙食的老师那儿,用它换每个月的口粮。饭一定要吃饱,你是老大,身子不能垮。”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那后面的话有千斤重,“这些零钱……仔细着花。买本子,买墨水。下个月……爹再想办法。”

  下个月?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再多弯几百次腰,再多磨秃一把锄头,从六个孩子的牙缝里再刮出几口粮食,或者,在已经欠下人情的人家门前,再多徘徊一次。我的掌心像被那些纸片烫着了,那不止是我的前程,更是从我身后五个弟妹碗里省出的未来。喉咙堵得发痛,我只能重重地点头,眼泪砸在脚前的黄土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点,很快又被风吹干。

  班车司机按响了喇叭,催促着。爹猛地推了我后背一把,力道很大,几乎是一个踉跄:“快上去!占个靠窗的位子!”我跌撞着踏上车门,在拥挤的车厢里勉强找了个位置,急切地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车缓缓开动了。爹还站在原地,没动。灰蒙蒙的天色下,土黄的路边,他像一棵骤然被抽走了部分枝干、却仍要努力挺立的老树。风灌满他空荡荡的夹袄,勾勒出里面为养育六个孩子而耗得瘦削嶙峋的骨架。他望着我,望着移动的车,双手垂在身侧,那曾为我们所有人撑起一片天的宽厚背影,此刻在无遮无拦的荒野秋风里,竟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小,小到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苍茫的天地与生活的重担共同吞没。车子加速,扬起更大的尘土,他的身影迅速向后缩去,缩成一个模糊的、颤动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漫天的昏黄与越来越重的秋寒里。那幅画面,从此成了我心上一块永不结痂的湿痕。手心里,粮票和零钱被汗水浸得微潮,沉甸甸的,压住了我十六岁那个秋天全部的清晨,也压住了一个长子过早体会到的、家庭的重量。

  三

  多年后,我在城市有了立锥之地,急切地想将父母接到身边,也让弟妹们陆续走出了山村。娘先走了,在爹七十六岁那年,安静地睡在了故乡的黄土里。葬礼后,爹变得更沉默,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我坚持将他接到城里,他应了,却像一株被移栽的老树,迅速地枯萎下去。他不懂红绿灯,害怕电梯的嗡鸣,窗外的车流让他眼花。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屋里静悄悄的,阳台藤椅上没人。心里一紧,赶忙下楼去找。在小区迷宫似的绿化带里,我找到了他。他正绕着一丛冬青转圈,眼神是空的,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这路……咋都一个样?我想找条道,走回咱家老屋去。”我鼻尖一酸,搀住他冰凉的手。那天夜里,我听见他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推门看见他正摩挲着从老家带来的一把旧锄头木柄,那手心的茧子,在都市的夜灯下,显得突兀而荒凉。

  自那以后,他更少说话了。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阳台那张藤椅上,对着高楼缝隙里一小块灰蒙蒙的天,一坐就是半天。他的背影,嵌在铝合金窗框里,比在田间地头时,更佝偻,更僵硬。那曾奋力扛起六个孩子的挺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完成了所有使命后无处着落的飘零。我们各自成家,来得频繁,却终究是客。我给他买柔软的新衣,做好三餐,尽力补偿,却总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岁月,还有一整个被他留在身后、曾经喧闹无比如今却各自星散的家庭,以及娘离去后,他那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四

  娘周年祭前,我陪他回到老屋。老屋更破了,处处是娘生活过的痕迹,也处处是我们六个孩子吵闹长大的印记。祭奠前夜,我在昏暗的里屋整理东西,忽然听见堂屋有极轻微的响动。我轻轻走到门边。

  堂屋只亮着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爹正站在八仙桌前,桌上摆着娘的遗像。他没有上香,也没有烧纸,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在端详,又像只是出神。他穿着一件我买给他的、质地很好的藏蓝色羊毛开衫,此刻却依然显得空荡,仿佛再好的衣物,也填不满那被岁月和养育掏空的身躯。灯光从他右后方照过来,将他佝偻的、缩着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被放大、变形,微微摇曳,像一个完成了所有劳作后、终于可以稍作休息的古老符号。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时间在他周围凝固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灯丝轻微的咝咝声,这寂静与记忆里此起彼伏的孩子的哭闹、争抢、叫嚷声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过了很久,很久,他极缓、极缓地抬起右手,伸向桌上的相框。他的手背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无数次紧握锄头、托举重物、安抚幼儿留下的印记。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的指腹,一遍遍地,擦那相框的玻璃。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玻璃很干净,他擦得那么专注,仿佛上面沾满了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几十年的烟尘与泪痕。

  我的眼眶猛地灼热起来,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发出声音。那一刻,我透过这沉默得令人心碎的背影,看见了他一生从未言说的全部:对土地近乎残酷的索取,对贫贱夫妻相濡以沫的厮守,对六个孩子逐一长大、逐一远行的牵肠挂肚与如释重负,以及此刻,对那个曾与他共同扛起这份沉重、如今却只剩他独对的亡妻,深入骨髓的思念与孤独。他把一切都背在了身上,用这日渐枯萎的躯体,沉默地承受了整整一个时代加诸一个普通农民的重量。他不要我看见他的脆弱,他用背影告诉我:路已铺就,你们各往前程,不必回头。

  第二天,我们去后山祭奠。山路陡峭,我坚持搀扶着他。他起初不肯,后来默许了,将一部分重量交付给我的手臂。那重量很轻,是衰老躯体的重量;又很重,是一个家族源头全部历史的重叠。在娘坟前,他仔细拔去周围的杂草,摆好简单的祭品。他依旧沉默,只是蹲在那里,用那双粗糙的、养活了一大家子的手掌,慢慢抚平坟前的新土,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无声的交谈。风过松林,涛声阵阵,像是岁月的回响。

  下山时,我们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村庄,那里曾烟火鼎盛,人声喧嚷。忽然,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像被风磨砺过的石头:

  “就这儿了。”

  “我陪她。你们,都好好的。”

  他说完,不再看我,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坳,那里有他耕种了一辈子的田地。

  我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收紧。我看着他的侧影,那布满深深皱纹的、黝黑的脸上,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也是叶落归根的决然。我忽然完全明白了,他执意回来,不仅是为了陪伴娘,更是为了回到他付出了一生血汗、养育了满堂儿女的现场。在这里,他的背影虽然苍老孤单,却不必再僵硬地对抗陌生的繁华,不必在儿女的孝顺中感到自己是“负担”。在这里,他的孤独可以与山川草木对话,与往昔那段最艰难也最饱满的岁月共存。

  “好,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作为老大,我第一个从他肩上接过行囊,也似乎最后一个懂得他全部背影的含义,“我们常回来看您。”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放松的纹路。

  我们继续往下走。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回家的山路上。两个影子,一个深,一个浅,挨得很近。爹的背影在我身旁,不再是我童年时那个需要奔跑追逐的、宽厚的屏障,也不是我少年时那个在风尘中令我酸楚的、颤抖的黑点。它是一个具体的、温暖的、正在老去的存在。它依旧沉默,却将一生的风雨、对六个孩子的爱憎、一个男人的坚韧与温柔,都深深镌刻在了那一道弯曲的、象征了奉献与牺牲的弧线里。

  一阵山风吹过,掀起他外衣的一角。里面,那件我童年时攥过的、洗得发白、领口已磨出毛边的旧蓝布衫,静静地露了出来,贴着他瘦削的脊背。

  前方,老屋的轮廓在暮霭中依稀可见。我知道,那里有他需要用余生去熟悉的、儿女离巢后的空荡,也有我此后一生,无论走到哪里,作为长子,都会频频回望的灯火与牵挂。那灯火,曾照亮六个孩子的前路;那牵挂,是一个父亲用背影写就的、最深沉的家族史诗。

  我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朝着那灯火,稳稳地走去。脚下的路,似乎因为有了这并行的重量,而变得格外坚实起来。这重量,是传承,也是抵达。

朗诵

添加朗读音频链接后,文章标题后可显示播放按钮。

评论[0条]

更多>
内容 作者 时间
  • 注:评论长度最大为100个字符 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