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听流水
我总疑心,最懂得山水的,不是眼睛,而是耳朵。
唐人王维一句“空山不见人”,是先泼出一片莽莽的静,静得教人心底发空,仿佛千年的时光都凝成了琥珀;尔后,那“但闻人语响”,才从渺远处渗出来,不是打破这静,倒是作了这静的注脚,让那空,愈发地深了,幽了。
这般境界,是先听见了“空”,才看见了“山”的魂。
看惯了的山水,我们总不免习以为常着了“相”。譬如峻拔的,便想象它如伟丈夫;秀丽的,便比作好女子。这是人的赋予,热闹是热闹了,山水自身,却仿佛成了沉默的戏台。直到你肯阖上眼,将身心交付给那无所不包的静……
初时是万籁收声,耳鼓里只余下自己血脉潺潺的微鸣,像地底极深处的暗河。
渐渐地,那山的吐纳便来了,不是风,是比风更沉、更缓的一种气息,贴着石壁,拂过草梢,沉沉地压过来,又悠悠地荡开去。
这气息里,便有了青苔饱饮夜露的微腥,也有古木褪下陈皮的清苦,浑浑然地,将你浸透了……
就在这时,水声,便从那浑然的静里,一丝丝地析离出来。
它不是立刻便哗然作闹的。
起先像是极远的梦里,有人用冰箸儿敲着玉磬,清泠泠的一两声,试探着,又羞涩地敛住。你屏息去寻,它却又没了,只有那山的吐纳,依旧沉沉地起伏。待你几乎要忘了它,它却又来了,这回近了些,密了些,不再是箸击玉磬,倒成了无数斛的明珠,绵绵不绝地倾在琉璃盘上,嘈嘈切切,却又粒粒分明。那声音是活的,有骨节的,你仿佛能“听”见它撞在浑圆的卵石上,那石头的温润;它滑过水底柔曼的青荇,那荇草的酥痒;它从一阶断崖上豁然跃下时,那片刻的失重与决绝的勇毅。
这声音领着你,像领着一个乍入洞天的武陵人。
这才发觉,你方才所见的山水,不过是它的皮相。
你所听见的那水,在幽暗的石罅里曲折时,是司马相如笔下“委丽”的赋,华丽而艰深;到了开阔的浅滩,便成了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白话,平易而天真。
一处极陡的岩坡,水声激越,竟有几分李太白“飞湍瀑流争喧豗”的蜀道意气;转而汇入一泓深深的碧潭,所有的喧响刹那间沉底、化开,水面只余下几乎听不见的、梦呓般的涟漪,那又是李义山“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惘然了。
水声,原来是一部流动的文学史,中国的句子、中国的性情,都在这起承转合、平仄顿挫里了。
更妙的是……
你在这声音的指引下“看”见的山,也全然不同了。那沉默的巨岩,因了水声的缠绕,忽然便有了柔韧的筋脉。你会“听”出哪一块山腹是中空的,有水滴正用千万年的耐心,雕琢着钟乳的梦境;你会“听”出哪一片向阳的坡,树木的根系正畅快地啜饮,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满足的叹息。
山不再是凝固的雕塑,它是一种来自大自然万物有灵的共鸣,将过往的雨雪、古今的风雷、甚至星辰的引力,都收纳进来,酿成这低沉而恢宏的呼吸……
此刻,庄子所说的“天籁”,怕便是如此了——它不是一种声音,是万物弃了形骸,以最本真的魂魄在交响。
山风,吹过脸颊,坐得久了,人与这山水声响的界限,也便模糊起来……
你觉得呢,自己血脉的流动,正在应和着地下伏流的节奏;你每一声悠长的呼吸,都融进了山岚的吐纳——
忽然便懂了白居易那“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的意味。
那溪水终究是要出山,赴那人间的约,带着山的静谧与水的激越,去作它的红尘事业。而你,也终将离去,回到你那有声有色的世界里去。
但总有一些时刻,在街市的喧嚣骤然而至的间歇,在子夜梦回万籁俱寂的枕上,那空山的水声,会不期然地,在你心壑的最深处,叮咚一声,清泠泠地响起……
那时,你便知道,你是曾到过一片山水,并永远地带走了它一小部分的魂魄的。这魂魄不是画面,不是言辞,只是一段声音,一段能让你在纷扰中,忽然静下来,仿佛与千载之前的某个月夜,某片山林,蓦然相通的声音。
这是耳朵的山水,心的风景,它不占据空间,却能在时间里,潺潺地,流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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