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德安·张长汉·黄学新
肖德安·张长汉·黄学新
肖炎方
肖德安是我父亲的叔叔,我叫他幺爹。张长汉是我舅爷,黄学新是我三姐夫。这三个人帮助我振救我战胜劫难,渡过了苦难。我终身不忘,写出来,希望我儿孙子侄们记得……
请看人性另一面
写村史时,有几位我认为还是个人物,请他们子女写点东西,可他们笑着,连连摇头,说有个什么好写的。孩子们对长辈对父母,还有同村同姓隔壁左右,对别人的情意和贡献没有感受到,只记得别人的不是,更说不出别人的好处。只有感受并记得别人的好处,人类才和谐,社会才美好。
肖德安,庙兴5队队长,庙兴水利大队长,直到年老。终身带头,辛苦,勤劳,秉公无私,吃过无数亏,遭过很多孽,却没落个好评价,庙兴人叫他“烂篾刀”。
中国过去极端化,文学作品电影艺术都脸谱化,一看就知道好坏,而且评价人物也只有好坏两个类型。现在,整个中华民族的文化素质已经普遍提高,本书读者也希望看到庙兴前辈们去伪存真的另一面。所以,我这里不写他当小官的政绩,不为他表功,只从人性的另一面,只从我个人的角度,看看他做人对人的深情厚谊;让人知道“烂篾刀” 也有真感情,细心眼,也有人性的美好。人生在世,总要有一点美好,总要给人一点念想。
“烂篾刀” 的由来
什么是“烂篾刀” ?过去,庙兴家家户户都有两把刀,菜刀和篾刀。篾刀是专门打粗用的,砍竹,砍树,砍木柴,砍骨头等等。“烂篾刀” 就可想而知了,不必顾惜,瞎砍,乱砍;比喻人,也就是说直话,说重话,不管你受不受得了。一个“烂” 字,全是贬义。
这个人物,或这种人物,首先是时代的产物。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大老粗” 为荣,开会作报告第一句就亮明身份: “我是大老粗。”言下之意,后面所有内容,你就不必计较了。那个时候,就讲雷厉风行,敢说,敢干,就有魄力,就吃得开,工作就推得动,上面就要你继续搞。反之,则没有魄力,就吃不开,工作就推不动,上面就要你下台。
再看看他的顶头上司,垂直管理——周黄公社水利主任李德攀,别人说他近乎于军阀作风,名气更大,更拐,更狠,更恶。人们怕他,甚至拿他诅咒: “为人不做亏心事,出门遇到李德攀!”我幺爹肖德安“烂篾刀”大摡还没到他那个程度吧。可想而知,那时工作推进的难度。话说回来,倘若不是他们那班功臣兴修水利,哪有以后几十年的风调雨顺和汗涝保收?中国的水利建设基本定格于那个年代,直到现在,老人们仍在感叹,说现在仍是吃的那个时候的饭。我们是历史唯物主义,当然也是辨证唯物主义,我们要尊重历史,要用辨证的眼光看待人和事。
急走斗湖堤
岑河中学因文化大革命,我15岁左右提前毕业,开始协助母亲管理家务。不记得具体年月了,只能是大概,父亲失踪了,母亲在家里哭,我们家的天又黑了,天又塌了。我赶紧跑到7队,告诉舅爷。舅爷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事,和我回来,找幺爹。当时正是大雨之后,还不能下田搞事。幺爹一生气就咬牙巴骨,那样子也是有点吓人。他只咬牙巴骨,二话不说,穿衣服出门。
幺爹不鸽人,我父亲也不鸽人,但他们俩鸽得来,同处一屋,虽从祖父分家,却从未争吵过。逢年过节,我父亲总尊他坐上席,并说,我年尊,你辈尊。所以,他俩在一起,有时还讲几句。舅爷说往哪个方向找,幺爹说岑河不可能,沙市不可能,往观音寺,观音寺他有个干儿子。
我们顺着南北渠走。堤上窄,又两边是草,只有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心情沮丧,急急忙忙,雨后的太阳格外厉害,烤得我们大汗淋漓。20多里呀。走到他干儿子家,亲娘说父亲昨晚在这过夜,今早刚走。我们赶快上路,搭渡船过江,在斗湖堤候船室,果然看到了父亲,我的眼泪出来了。幺爹跟舅爷说,不要跟他抖狠,回去了再说,因为他容易发横。有一回父亲在资市黄场走朋友,被用绳子绑回来,曾用铁锤锤破了他自己的头。我那时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那时地主富农投机倒把分子,随随便便就会被人捆起来,甚至吊起来打,根本没有人权可言。
父亲还真不肯跟我们回来,说回来没意思,就在外面漂几年死了算了。我的眼泪往外涌。幺爹跟舅爷俩都说,你看炎方他们还这么小,家里老的小的一大路,你狠得心?丟得下?父亲说,我眼睛一闭,两腿一登,管不了那么多了……
幺爹说,已经是中午了,我们赶赶地走,腿子快走断了,先到外面搞丁嘎东西压哈肚子再说。我知道,这话是要先离开候船室再说。我哭着说,我们保证以后争气。舅爷趁机说,你看炎方表态,下决心,回去奔,会有出路的。我们几人拉拉扯扯,才终于把他拉出来。
舅爷家务好些,手里活些,出钱,我们一人吃了碗面条。幺爹站在了社会的高度,人生的高度,说,别人都这么熬,就你说熬不过,就你要犟,哪回犟赢了?哪回没吃亏?你这样搞,全家大小都跟你抬不起头来,我们也跟你抬不起头来。我们平时说,别人一句话就抵得我们无话可说: 你蛮会管,管这个,管那个,你把肖生康管好了没有?老子们心里急得是黑的呀。
我的眼泪不断地往外涌。他俩左说右说,才终于把父亲说上了路,一直走到夜深人静才到屋……
夜行木垸村
我20岁那年,肖台几个同龄人都拿结婚证了。周黄公社那位发结婚证的不但原则性强,而且还当着我未婚妻娇林的面,毫不留情,像篾刀砍,像锈斧劈,要女方想清楚,说“肖生康,报纸上有名,广播里有声”, 意思是坏名声大得很。平时听“生康坐牢” 之类的话就像在被刀子捅,那回是干部说,而且是……我受到了平生最大的侮辱,当时我恨不得脱裤子蒙脸,恨不得请上帝裂开洞让我钻进去……
此路不通,连第二次碰壁的勇气信心也荡然无存,不敢去见那主任,深怕自取其辱,无脸再活。只有找幺爹另辟蹊径——幺奶奶娘家侄子黄学章在木垸当武装部长。还有陈龙大队书记王明忠,还有庙兴一队余大财父亲在资市吃商品粮。可能庙兴当时再没谁有这么强势的亲戚了。
白天要上工,那就晚上。舅爷在家吃了饭才来。没有白酒,没有香烟,我们怀揣感情出发时,天已麻黑,看不到什么人影了。我们走陈龙,穿王垸,到木垸。一路上,沟渠,水田,青蛙呱呱地叫,为我们唱歌鼓劲。近20里,不觉疲惫,好像很快就到了,希望向我们扑来。可敲了几个门,问,门房说是在杉木住队,可能没回来。我们像泄了气的皮球,恨不得瘫在地上。
幺爹说,走,到杉木去,一夜不睡只五更,走一夜也要找到他。幸好月光亮堂堂地照着路,路像水一样流着光。走到杉木,按别人指点敲门,别人说他回公社去了。幺爹生气了,咬着牙巴骨,说,个小狗日的,跑哪里去了?他当机立断,说,再回木垸公社!杀他个回马枪!
舅爷给幺爹装支烟,点燃,又匆匆上路。走到公社敲门,这回屋里灯亮了。开门,十分惊讶,客客气气喊姑爹。黄学章平时就笑和,乖巧,谦逊,又解释说,别人请喝酒,才回来一会儿,问有什么事。幺爹讲明,黄学章说,这事不须你郎跑的,炎方他丈母娘一家在木垸大队红遍半边天,哪个公社干部都要照买。幺爹说,人家女方怎么会不清白,会着急,会主动开后门嫁姑娘呢?黄学章点头,连说,这是,这是。
我们再往回走,事情落了心,浑身也没了力,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东方鱼肚白上已现柑橘红,我倒床就睡。估计舅爷还没走到7队屋,幺爹已在门外大声喊着“扯豌豆——”幺爹有狠名声,但没有偷懒耍滑的名声,那天他是怎么熬着和别人拼命做事的?
礼陪道士哥
翻船失火死人,是旧时人生3大灾难。中年丧妻,早年丧子,是人生两大痛苦。这两样我都碰上了,有人说我命硬,命恶。3个姐姐,就望儿子,可母亲生下我这个幺宝儿子,3天就感染产惨风死了。
1972年冬天娶回娇林,她经受不住经济条件特别是政治社会地位的巨大跌落,悬梁自尽了。为驱阴气杀气,生海陪我睡了整整30天。1984年和炎华弟拆旧屋做新屋,刚满10岁的大女儿芬芬为捞猪草掉在屋后的水坑里淹死了……
老天不开眼,天又黑了,天又要塌了。身心俱疲,人快要倒下了。新屋刚做起,妖魔鬼怪齐来到,不敢住人了……
幺爹来了,舅爷来了,学新哥来了,都来振救我。学新哥是我3姐夫,转业军人,在王桥当水利大队长。幺爹和学新哥是无神论者,不信鬼神,十年动乱期间,幺爹还劈过庙里的木菩萨,“烂篾刀” 就是从那而来。但心疼我,为振救一个濒临瓦解的家庭,为振救精神崩溃分裂的我,他们放弃了信仰,摒弃了主义,重做凡人,复活了人性。学新哥搬他的马姐夫,请来了黄渊最最著名的道士翟大旺。
他们每天收了工在家吃了饭来,做完法事以后再各自回去。但马大哥和翟道士俩说黄港周桥子不干净,夜太深了不敢走。幺爹点着食指说,赶鬼的人怕鬼,你们这都是假的。我去陪你们,我不怕。老子牙巴骨一咬,只有他怕老子的,没得老子怕他的。老子往桥上一站,等你们走远,看他哪个敢黑老子。又说,学新远些,你先走;长汉,你当队长要带头,你也先走。舅爷怎么会让他一个人送呢,说一会,还是一起送了。
7天以后,我们敢进屋睡觉了。再7天以后,我们敢关灯睡觉了,我们慢慢从地狱从鬼门关回到了人间。
永报恩德
“仓廪实而知礼节”。 我的回报从进城后才开始。我旅游,带回的礼物是一捆景点特色的拐棍,送给老太、幺爹和我父母。逢年过节回家买点心,也是老太、幺爹和我父母。买翻皮军鞋也是每人一双。原先是每年请进城,都是学生家长送的好烟好酒,尽他抽,尽他喝。
大桥通车,请他们坐车过大桥,到“大红袍”吃海鲜,在沙隆达广场合影,幺爹穿着军大衣,翻皮鞋,手拄拐杖,像将军。听说几位老人吃不惯海鲜回家都拉肚子。
后来人老了,行动不方便了,就每年4月买菜搞成半成品到炎国家加工,请王桥张湾肖台几家前辈聚会,并号称为“敬活佛” ,并向兄弟子侄们倡导,厚养薄葬,人人都要“敬活佛”。舅爷舅妈来了,姨爹姨妈来了,可惜幺爹去世了,学新哥去世更早,没来炎国家喝我一回酒。
幺爹,舅爷,学新哥,你们那时说走就走,完全没喝过我的酒,我炎方永远欠着。幺爹学新哥走到阎王爷那边去了,有时我和舅爷俩喝,喝着,讲着,你们俩好像仍在身旁……
我父亲肖生康,其实身上也全是人性的美好。3天就把我从王桥抱回来,救了我的命,养大成人。后来又有炎洪、炎华、炎金、炎香、炎国、肖池,这么多儿女,但从来没有两样看待我,对我好像还格外好些,让我读书最多。我直爽,喜欢承诺。幺爹,炎方向您承诺,我保证,父亲90已去那边培您去了。母亲已经94岁了,吃喝行走,还样样自如。恐怕要多活些年了。
幺爹,顺便告诉您,写庙兴村史时,生忠哥弯着指头算庙兴功臣时,算了您一个。
幺爹,顺便告诉您,我学父亲尊您辈尊,我也改口,早把生万生里尊为“万爷”“里爷”了。
幺爹,舅爷,学新哥,炎方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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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3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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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述帖字很感动人。人生之路是坎坷,可我对你知其一,却不知你有这么多坎坎坷坷。
好吧,以过往艰难曲折的人生路,化悲痛为力量。好好过好每一天!
向你么爹舅舅等帮助过的好人致敬!
世上不幸的人多,在自己有能力的时侯,也伸出授手,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好人有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