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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伤

作者:卢习洪 阅读:91 次更新:2026-08-02 举报

吴一从来没把“工伤”两个字当回事。

刚上班那几年,老师傅们偶尔提起,谁谁又到单位找领导闹了,说是在工地伤了腰,赔的钱不够看病。吴一听完笑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伤都伤了,还闹什么呢?脑筋怕是不太灵光。

后来他自己也成了老师傅,但工伤这个词,依然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耳朵外面,隔着一层玻璃似的,听得见,碰不着。

直到儿子打来那个电话。

“爸,我肋骨疼。”

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发虚,不像平常中气十足的样子。吴一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儿子又说:“单位组织的篮球赛,跟人撞了一下。拍片子了,两根肋骨骨裂。”

吴一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儿子今年二十四,在县城一家国企上班,平时爱打篮球,身体结实得像头小牛犊。吴一从来没想过他会跟“伤”这个字沾边。年轻嘛,铁打的一样。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儿子已经躺在病床上了,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见他进来还咧嘴笑了一下:“没事老爸,就是骨裂,医生说养养就好了。”

吴一看了看床头柜上的CT片子,两根肋骨上的裂纹细得像头发丝,但他盯着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两条线越来越深,越来越长,像要把他儿子的胸口撕开似的。

老伴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说单位工会的同事来过了,假也批下来了,让安心养着,别想太多。

吴一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踏实没持续多久。

那天下午他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听见老伴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刘阿姨说我们太老实了,说这种情况应该去单位找领导,问问能不能算工伤。我自己也不太懂,不知道该怎么弄。”

吴一脚步顿了顿。他听出那个“阿姨”是谁,是儿子单位一个退了休的老职工,住他们家隔壁单元,平时热心肠,爱管闲事。

太老实了。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吴一童心口上。他拎着塑料袋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闷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到单位来闹的人。那人是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伤了脚,跛了好几年,赔的钱不够做第二次手术。单位门口贴了公示栏,他就在公示栏底下站着,从早晨站到中午,逢人就说自己的事。吴一从旁边走过去,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就不消停呢?

现在他忽然有点明白那人在那里站着的滋味了。

不是不消停。是不站着,就没人看见。

吴一推开病房门,把饭放在床头柜上,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老伴擦了擦眼睛,起身去倒水。儿子半靠在床上,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忽然抬头说:“老爸,同事跟我说,工伤如果批不下来,这个月绩效可能会扣不少。”

吴一“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医院走廊上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地响。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师傅们说起工伤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一会儿是那个人站在公示栏底下沉默的背影,一会儿是老伴在走廊里压着嗓子说“我们太老实了”。

他觉得嗓子有点干。

以前觉得工伤远,是因为疼的不是自己。这话吴一没有说出口,但他在心里反复转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把这个念头翻了个面,上上下下看清楚了。

是的,就是这样。疼在别人身上,那叫故事。疼在自己孩子身上,那叫事故。而事故和故事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一根骨裂的肋骨。

第三天,单位有个年轻干事来了,拿着几张表格让儿子填。干事说团建活动受伤现在政策上是按工伤认定的,流程已经走着了,让家属别担心。吴一在旁边听着,认认真真地听每一个字,像在听一份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文件。

他还特意问了问工资的事。

干事说政策上是不会影响的,但不排除有特殊情况,到时候看具体执行。

吴一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晚上回到家,老伴在厨房热饭。他坐在餐桌前,忽然说:“改天我去他们单位问问。”

老伴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问什么?”

“工伤的事。政策上怎么说,工资到底扣不扣,问清楚。”

老伴没说话,把菜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叠了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以前不是老说那些人爱闹吗。”

吴一没回答。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那个跛着脚站在公示栏前面的人,想起自己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烦。他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了,但他忽然觉得自己欠他一句话。

哪怕是欠在心里。

“不一样。”吴一说,声音有点哑,“以前是以前。”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窗外有只灰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着,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儿子在医院呆了五天就回家了,大夫说不能使劲,要静养。在家躺了两周,能下地慢慢走了。吴一去了一趟儿子单位,问了人力的小伙子,人家态度倒是挺好,把文件翻出来给他看,说篮球赛属于单位组织的文体活动,这个情况参照《工伤保险条例》,问题不大。工资的事也问了——基本工资照发,绩效部分看公司规定,就算有影响也是暂时的。

吴一把文件拍了照,存在手机里,反复看了好几遍。

回去的路上他骑着电动车,四月的风从耳边拂过,感觉有一丝丝凉意。经过单位门口那个公示栏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公示栏换了新的,贴着几张通知和一份表彰名单。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就站在这里,大概也是下午,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时候公示栏还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单位的大门还是铁栅栏的,油漆斑驳,开关的时候吱呀吱呀响。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伤好了没有。晚年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但他不知道。他当时连那个人的名字都没记住。

吴一把车骑走了。后视镜里,公示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拐弯的时候彻底消失了。

他想,有些道理,人得活到某个岁数,碰到某件事,才能真正明白。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就像“工伤”这两个字,他听了三十年,到今天才算听懂了。

儿子恢复得比预想的好,一个月不到就能回去上班了。工伤的认定也下来了,工资没怎么受影响。

吴一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只是现在每次经过公示栏,他都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看一眼那里站着的人。

万一也有人站在那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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