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诗赏析之一：《和子由渑池怀旧 》

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仁宗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朝廷任命苏轼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当年的十一月，弟弟苏辙为兄嫂赴任送行，直到离开封四十里外的郑州，方才告别。与兄长分别了，但子由依旧牵挂兄长，他忧虑长途跋涉的艰难，也想到此番西去凤翔必经渑池，三年前，自己曾被任命为渑池县主簿，后因考中进士，虽未到任，却留下深刻的印记。更有五年前，他们兄弟离开家乡，赴京应试曾路经渑池，并同住县中僧舍，一同于壁上题诗。往事历历，人却各自东西，心生感慨，写下了《怀渑池寄子瞻兄》诗：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

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

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

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

苏轼的这首诗正是和作。

子由以“雪泥”形容行路的艰难，将风雪交加、道路泥泞视为无可奈何的畏途。东坡的和诗，却别开生面，巧妙地将雪泥与灵动的飞鸿相联，使得“雪泥鸿爪”成为人生飘忽无定，所过之处留下的痕迹，只不过是瞬间的一个喻象，饱含深刻的哲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那时的苏轼只有25岁，可是这联诗已饱含着满满的沧桑。自离开家乡，进京赴考，到此次离京去凤翔为官，仕途的变迁，人生的无常，引发出对生命的思考：“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泥上”代指人生辗转漂泊途经的各处境遇，世人跋涉尘世，只是偶然留下些许踪迹。 “鸿飞”雁的南来北往，自由自在，展翅翱翔，表现出的是诗人内心对人生摆脱世俗羁绊，随性自在的向往。

诗的后四句，作者以自己与苏辙曾经共同经历的旧事为“雪泥鸿爪”所含的哲理写下生动注脚，既宽慰了子由的伤感，更传递出超越悲绪的豁达与温情。颈联“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这里的“老僧”指奉闲和尚，当年苏轼兄弟进京应举，路过渑池，曾留宿县中寺舍，并在寺中壁上题诗。到兄弟和作此诗时，奉闲已过世，当年题诗的墙壁也已坏损。苏轼以此为人生如“雪泥鸿爪”，充满了偶然无常的命题做了印证。诗的尾联，“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蹇驴”即跛脚的驴。这句诗，苏轼曾自注：“往岁马死于二陵，骑驴进渑池。”二陵即河南的东崤山和西崤山，在渑池县的西面。这一句亲切发问，唤醒二人共同的旧日记忆，那“路长人困蹇驴嘶”的往日崎岖，如今回味，已不再是单纯的苦楚，而成了“雪泥”中一枚珍贵的“指爪”。

这首诗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提出了一个重要的生命的命题。“雪泥”可以引申为浩瀚的青史，漫漫人生，孜孜劳碌，能在历史上留下些许印迹实属不易，只能是一种偶然。而“飞鸿”正是人的自由灵魂与不朽精神。林语堂先生在《苏东坡传》里写道：“此处‘飞鸿’一词是人心灵的象征。实际上，本书中提到东坡的行动事故，也只是一个伟大心灵偶然留下的足迹，真正的苏东坡只是一个心灵，如同一只虚幻的鸟，这只鸟也许直到今天还梦游于太空星斗之间呢。”浩瀚宇宙，也许正有许许多多不朽的灵魂翱翔其中，他们偶然来到人间，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品《和子由渑池怀旧》

浮生漫漫孰堪比，苏子喻为鸿踏泥。

入海微鳞难觅迹，排空后浪覆前低。

苍穹自有非凡客，青史本如星汉蹊。

天地峥嵘时序转，年年小草绿坡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