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和大校的儿子(叙事诗)
初见老兵
矮墩墩其貌不扬的老头
走在我前头,他手上刀起刀落
我以为他是拉基站上山的脚夫
班长当众踹了我一脚,说往后
胡子拉碴的老兵是我师傅
班头说别看‘闷葫芦’不修边幅
他在巡线日志的脚步比谁都洗练
到半山我发现我顺溜的嘴瘸了
班长那一脚踢得真不轻
挡不住的痛感,半张脸
“咝咝”地朝一侧弯着
第一次山间徒步勘测
为一条将要横贯山脉的线路
像一个射手稳准快地
寻找火炮最佳的弹道
师傅两条腿,如履平地
蹚出一盆火苗的激情
我怀疑他当兵前跑过马帮
翻山越岭是他擅长的功夫
可惜缺少一只骡子
或者一匹久负盛名的赤兔马
再来条夏布做的褡裢,搭在
师傅敦厚、油泥、宽阔的肩上
我负责找一个有年代感的铜铃
音色要脆,要高亢,要清亮
我走神的时候,寡言的老头
在山间忽隐忽现,唯有刀光
不时透出一座山的坚韧
两个人的军团
野花的村庄匍匐脚下
“山里姑娘不好惹,丑话说前头”
“我倒是想惹,换换口味嘛”
“别存心气我!”师傅假装生气
其实,我压根没时间跟一只
机敏过人的野兔较劲
或跟城里没见过的鸟儿调情
渴了喝一口凉水,饿了
凄厉的风夹进两片面包
夹进师傅递来的萝卜条
这中西混搭,吃出
一个军团的阵地午餐
两个人的军团
太阳下山前不敢收兵
老汉突然转头,目光斜睨
说我读了那么多年书
转岗就转岗呗,要命似地
求着上山勘线,圣贤知晓了
会不开心的。我的嘴巴
一瞬间比我耳朵愕然
这时候我突然觉得在山下
跟一帮大学生机房值夜时
谈论人鬼,讨论经世济民
扯淡西方小说里一场又一场
倾覆生命的密谋、宫廷博弈
是多么不遗余力的浅薄
平原上二十多年内心的喧哗
到了山上突然静止成
师傅腿上纵横交织的青筋
叠现出山冈的运势和走向
上山 下山
荆棘扎进我光滑的手心
好几处,埋下大山的粗野
尽管师傅拿着砍刀,闷声不响
在我前头蹚路。他开始抽烟
不时回头用简短的话关照
‘闷葫芦’那口焦黄的牙齿
散播一股劣质的烟味
上山路上突然起雾了
云朵漫山遍野骑在我肩上
摸一把,抓一朵云,接着勘探
我发觉师傅他军绿色的棉手套
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一只
他不再回头看我,烟嗓子呛呛起来
他挥着刀光剑影在前面察看
芒刺里,钩藤里,枯树下
山峦的峻峭里,崖坎的风雨中
为一条光缆蹚出绵延的蕲向
我知道此刻师傅手里好些
血口子,正扯开山的光焰
略显佝偻的背影下山时
路过清冷的溪水,师傅坐下
捧起凛冽的风
捧起早春严寒的切肤
捧起无数个清流,以及碧水的响声
师傅搓手时,我看见粗黑的眉毛
跳了两下,他手里划破的伤口
装得进一条细长的光缆
“走,还有最后一段路
得在…得在天黑前勘完"
说是商量,比命令更不允反抗
师傅头也不回走在前头
那把不太锋利的砍刀
让枯藤陷落,为下一个
上马的工程开辟通路
我估计不跟师傅走,他
就是抓起一把唾沫星子
也要将巡线日志照亮
老兵仿佛冲向战场
他烟嗓子又呛呛起来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没能忍住,我白皙的脸上
从此有了勋章的印痕
甩掉棉袄,书签样单薄的模样
总是让铁塔般的师傅心疼
我开沟凿路时,我布放光缆时
像阵地上趴在小战士身旁
那个不愿从枪托上撒手的老兵
师傅手里拽着我那件被蒺藜
挑开‘天窗’的破袄不放
下山路上,烟嗓子坐在水溪边
从他那双军绿色绝缘鞋里
倒出山径、树叶的碎步和鸟鸣
还有踩成泥浆的野山果
老兵头搓着满是茧花的双手
在勘探日志里整理一天的巡弋
我依稀望见对面山上横贯的电缆
那是师傅上世纪一场鏖战
一段“瓶颈期*”围歼的岁月
风尘仆仆横贯且静默了多年
衣服上白絮不知所踪
被山扯开的‘天窗’自己关上了?
当我看到棉袄上针脚如兽奔
深一脚浅一脚,我想到
这一定是我在山林里被一株
冬遗落的野山花迷住时
老兵头将工装缝上奇特的风景
像铁画里被山冈簇拥的师傅
他黝黑额头上隆起的一道皱褶
每一个针脚拉进山风。从此
那件蓝色棉袄有了沧桑感
像一个新兵蛋子身留一处枪眼
一场战争细节,全在窟窿眼上
后来上山勘测,朔风里敷设光缆
我总爱穿上那件蓝色的补丁棉袄
脖子系上父亲送的绒格子围巾
——海蓝镶嵌银白的围巾
“跟我们海军蓝杠上了,你?”
师傅拍着我的脖颈调侃
他龟裂的手,钩起一根
比天还要蓝的蓝色丝绒
后来师傅退休时说送我们‘排头兵’
我以为线路班又要来个老兵
师傅拿着砍刀,在小溪边蹲了半天
从此我师从一把内心强悍的砍刀
——那是父亲老班长亲手磨快的
一件兵器。于今那把闪亮的砍刀
还端坐在我日记的扉页
凝视着我。师傅的呛呛时隐时现
后 记
渐渐的我明白了
师父那双坑坑洼洼的大手
是走过的万水千山不肯离去
每一个创伤都是后世的初始
在他阔叶般的手掌打底
今夜我又翻阅师傅那本
夹着风霜皱巴巴的光缆日志
我读到山峦,读到溪涧的神韵
读到飘零又萌芽的日子里
和信道合拍的脚步
在山的伟岸里一路出没
我一遍遍摸到自己掌心里
蛰居的千沟万壑,那是一把砍刀
横卧的姿势,也是一条光缆
静默无声地起伏于铿锵的岁月
注*一般指20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至九十年代前期的电话自动化会战期间。2018年秋初稿于杭州缸儿巷,2020年冬修改于岛上,2023年夏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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