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得闲撰》序/杨成虎

                 《愚得闲撰》序

杨晟先生曾于丙申年出版《跬步集》，收入其前两年间对联四百馀副，彼时文坛对联结集之书尚少，且撰者多缺乏功底，故此集颇具倡导风气之功。现先生复将甲辰桃月至丙午杏月所撰近六百副联结集，名之曰《愚得闲撰》。观其命名，便知其主旨，“愚得”实先生观思感悟之“智得”也，而“闲”字则深寓感慨，身世时情之叹，尽付于联中。先生尚在中年，极富事业之雄心，更具出众之能力，如何得“闲”？观先生于置散之中所撰联作，题材广泛，自处、自况、自勉、自诫、随感、读书、修身、师友、交往、旅游、春联、嘱题、咏人题物、社会乱象，不一而足。副副皆夫子自道，文采卓著，对偶工稳，自如挥洒，不拘一格，既有二十四字之长篇，亦有四字之短制，馀则介于两者之间。一集之中佳作夥夥，部分联作堪称珍奇。

年初，先生发余书稿，并邀作序。于是开卷慢品，持续数月，频有所赏，深会所叹。浸染之中，渐渐走近先生之文心，虽不能设身处地，亦识先生之情思藻彩，属文手段，自觉应可充作解人。约之，以下五点足堪评骘。

一曰骚心。先生之闲撰，实乃境遇骚心之表达。近六百副中，此类联作颇见数量。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中称屈原“疾……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一篇之中，三致志焉。”先生之联作亦可作如是观。

此集之中，仅《自况》同题便近十副，可谓“三致志焉”。此摘其要者略作疏解。“乐天知命安思道；言志抒情嗜写诗。” 上联承元亮之逸隐，下联接屈平之疏离。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先生投闲，几同归去。屈原《惜诵》：“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惜诵》者，小《离骚》也。先生抒屈子之情，抑或屈子抒先生之情。

“十三载诗联日子，有悲有喜；半百多平淡人生，无势无财。”此联自叙平生，道出境况，文风几近口语。“十三载”虽为先生实录，然亦巧合杜少陵《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之名句“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半百人生”乃《论语·为政》之“（孔子）五十而知天命”，故先生亦云“乐天知命”。于是，先生“闲览百书，游心寓目；转师多业，长智提能。”“贵己贵身多运动；养心养性好读书。”“默不作声，勤走多动强身体；闲而有趣，读书写诗畅志怀。”“读古典，筑基放眼长远；写新诗，言志励心当前。”凡此等联尽表投闲置散之中自强自爱不甘自沉之心志，职闲而业不闲，勤于他务；业闲而身不闲，勤于锻炼；身闲而心不闲，勤于读书。

《自号“早退先生”联》云：“早退时间无杂扰；先生日子有文馨。”联下有注：“提前退二线，故自谓‘早退先生’。”“早退”乃先生自嘲，实乃自得，因其可免“杂扰”，自辟一方天地，故“有文馨”。刘禹锡《陋室铭》云：“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乱耳”、“劳形”，盖先生所云之“杂扰”也。先生“早退”，亲验世态人情之本质，此类感慨见于其《人际现况》《世态》《世相》诸联之中，或描写，或对比，或痛斥：“曾经朋友渐行渐远；今日门庭亦冷亦清。”“为所求，礼下于人，热情似火；怕拖累，避之不及，冷漠如冰。”“装模装样伪君子；没脸没皮真小人。”

先生悲叹自身境遇，仍不忘做人之品格。《相处》联云：“遇人不淑多遭罪；处事公平岂愧心。”身虽遇困况，然先生仍不泯事业之心，故《心态》联云：“起凤飞龙既无望；醉生梦死犹不甘。”

二曰讽世。先生处于知天命之龄，经历现实，饱阅历史，敏于观察，深于思索，直面日下世风，砭非褒是，刺世击邪，鞭辟入里。《世态人情》联云：“明哲保身多，见义勇为少，世情常态望能改；趋炎附势易，舍生取义难，人性本来徒奈何。”面对公义日削，私心日增，先生于揭露之时，亦不乏希望，期之能改。又同题云：“好心难有，好事难为，好人难做，如此谁之过；从善如登，从恶似崩，从众似风，这般世之常。”此联与上一副联同一机杼，然排比更多，更具反问与感叹之力量。复有类同题云：“恃强凌弱无敬畏；欺世盗名有虚荣。”此联有如投枪，直戳凌弱者与虚荣者奸邪之心。

《德性》联云：“忠诚乃德之本根，好中加好；背叛为人之天性，防不胜防。” 此联论忠诚与背叛之亘古主题，揭露人性恶之深处，深感好人品之难得。《立世》联云：“只为生存，何异衣冠禽兽；不闻烟火，绝非人间圣贤。”此联痛斥道德底线失守之人，正解圣贤之道乃在烛照人间烟火，强调坚守道德之价值。于今社会道德屡屡探底，世风日下至丛林法则，人与兽之界限渐难分辨，先生为之痛惜，起而捍卫真正圣贤之道德。《惑》联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谁辩是非利害；胜者为孰正，败者为孰邪，岂分得失荣枯。”先生对此是非不辩得失无据之颠倒社会颇为彷徨叹息。

《参加应酬后感撰》联云：“汝无恃，人无期，无所值则无所聚；人有待，汝有值，有得期而有得需。”此联于应酬一事着墨，直击社会交往本质，可谓入木三分。其《根性》联云：“天生坏种，基因改转何其不易；地长善根，德性厚深格外温馨。”此联直言人有好坏，其根性乃是天生，难以改变，无可奈何，可谓感叹之深。季羡林《谈人生》中之《坏人》一文亦有类似感触：“坏人‘并不知道自己是坏人’，且‘不会改好’。”他推测可能存在某种先天性“坏”特质。先生联文之论则更深一步。先生于事业人生最深之感叹恐为《立业》一联：“得平台者得天下；没根柢者没空间。”此联道出得天下者之成功秘诀，乃是平台，或云圈内人，襟怀与能力并非首要，此乃千古文人沉没下僚之叹。

三曰境界。此集之中，先生穷且益坚恪守道德之联颇多，道出人生应有之境界，人品应有之修养，乃至佛学应有之修为。《人际》联云：“君臣父子师生，尊卑虽有序，过犹不及；夫妻兄弟朋友，平等要追求，欲速难成。”此联辩明各种人际关系均须适度或恰如其分之准则，颇具中庸之哲思，乃是先生锐意继承儒家核心思想之体现。先生还有《修养》一联，乃是克绍《孟子》箕裘之表达，下联更有发挥，告诫士君子要有沉潜之心，须内敛而不可张扬：“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养大丈夫浩然之气；权钱难苟得，饱温难苟享，安和难苟求，成士君子沉潜之心。”

先生之人生经验与思考还表现于对族内子弟之谆谆教诲。《示侄》诸联云：“养成正识，习得正才，通向正道；存点好心，行些好事，做个好人。”“做人顺自然，张弛有度；办事讲情理，进退圆融。”“必须强大生存能力，无实力无担当，无担当岂行大事；难得养成天道灵魂，有公心有正气，有正气方算成人。” 诸联行长辈之责，训导侄男如何做人做事，犹如家规。

至于《写作》一联力诫奉承文章，以我手写我心，堪称新文则：“写给谁看，投谁所好；言抒我志，畅我之心。”而《处世》一联有如箴言，诲人以智：“交心艰难交身易；识字容易识人难。”同类还有很多，如《反思》联：“律己洁身易；教人清正难。”《适度》联：“才高莫轻露，财多莫轻露，轻露易招祸；人力惧滥施，仁善惧滥施，滥施难致成。”此类人生中难易之辩正，皆为先生经验之谈。

先生更有联作，其机敏智慧已臻佛境，如《指针》一联：“做能做事；开可开心。” 此联文意合于布袋禅以及佛经语言传统，句式恐承于北京潭柘寺弥勒殿楹联之后七字：“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此类句式最早应出自东汉《四十二章经》（第十八章）“念无念念、行无行行、言无言言、修无修修”，因其表达与有无色空不二之佛意深深契合而代代传承。又如《过某山寺感撰》一联：“山转还水转，别有洞天，灵山常为修道地；人成即佛成，奉行诸善，神佛皆是过来人。”此联之下联文意殊绝，与南京支那内学院杨文会倡导之人间佛教同一精神，乃至稍有延展。“人成即佛成”与“神佛皆是过来人”，可谓将儒家修为与人格与人间佛教修行合而为一。

四曰情采。此集之联文极富语言特色，先生表达自如，锤炼文辞，炉火纯青，得心应手。其用典处，深沉渊雅；其直陈处，通俗允当；其修辞处，回环顶真，开联文之新艺。先生情采联文不胜枚举，此择其要者，分而论之。《读经有感》联云：“爱惜羽毛，曾三颜四，谨言慎行树形象，过犹不及；修参道理，禹寸陶分，能取会舍读典经，中即可为。”一联之中连用六典。虽“曾三颜四，禹寸陶分”四典来自郑板桥为苏州网师园濯缨水阁题联之成句，然先生将其分别嵌入自己长联之中，亦属精工自然。“曾三‌”即曾参之“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见《论语·学而》）文句之提炼。“颜四”即颜回之“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见《论语·颜渊》）文句之概括。“禹寸”即大禹之“不贵尺之璧，而贵寸之阴”（见《文子·道原》）后半句之改写。“陶分”即东晋陶侃之“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见《晋书·陶侃传》）末句之提要。“过犹不及”乃是《论语·先进》中之名言：“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中即可为”与“过犹不及”相映衬，即“允执其中”，典出《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做人》联云：“不党不器真君子；佞言佞行假好人。”此联论君子与小人，典故皆出于《论语》。《论语·卫灵公》：“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论语·为政》：“子曰：‘君子不器。’……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而不比”即“不党”。《论语·公冶长》：“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吾之遇求》：“折腰五斗，生存不易；昂首九天，诗咏亦难。”此联之典出于《晋书·陶潜传》与屈原《离骚》，前者云：“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后者云：“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先生在此典故之上融入己意，表明人生真实痛苦之体验，于逸隐与入世之间去留徘徊。

先生亦有诸多联作不用典故，文辞通俗，直陈己意。如《生活》联：“生来吃饭三餐事，谁已轻松搞定；爱上读书一世人，唯吾不改痴心。”此联明白如话，甚至纳入当下白话词“搞定”，且因下联“心”字，“定”亦谐音为名词“腚”，颇具幽默之匠心。《反省》联：“最难思己过；太易揽人功。”此联极其平易，却极其工稳，直指人性痛点，揭露官场操权之现形，格外有力。《象山作家创作题材与体裁座谈会有感题联》：“览群书，勤撰写，盼流传，万般策划，最终还是看作品；访师友，广交游，混圈子，一路行来，到底仍归在修心。”此副长联语重心长，点明创作质量与作家才华修养之本质，“策划”、“圈子”、“最终”、“到底”诸多新词皆入联，排比丰富，烘托全联气势，直指创作现状。此类联作探索联体创作白话模式，极富创新意义。

对偶句式乃对联之根本，对偶亦句式修辞之核心方式。此集之中，先生亦探索新型对偶方式，新人耳目。白话以外，回环顶真之巧用亦不失为对联之新模式。《仁智》联：“有智无仁易趋恶；有仁无智总致愚。”《自私》联：“害属他人利属己；功归自己过归人。”《爱己》联：“爱己招人爱；尊人得己尊。”《随思》联：“酒瘾色心，似烈火焚身，折腾消解，凭权力金钱供给，如何了得；诗情画意，如云烟过眼，捕捉乐怡，靠才华秉性支持，了得如何。”以上诸联运用回环手段，凭添对偶句式逸趣，丰富对联表达。第一联将“有智无仁”与“有仁无智”回环，并分作上下联前四字，讨论两种情况所致后果；第二联则于上下联中回环“自己”与“他人”，将人性之趋利与自私予以充分揭露。第三联乃回环精彩之例，深刻揭示“爱”与“尊”之人己交互与关系辩证。第四联对比“凭权力与金钱供给”之“酒瘾色心”与“靠才华秉性支持”之“诗情画意”，最后以“了得”与“如何”之回环予以评价，实乃创新之佳联。以下诸联则为颇富特色之顶真：如《人生》联：“人生不易，易生遗憾；成事艰难，难事多磨。”此联中以前句中“生”、“易”与“事”、“难”为后句开头之顶真，同类的例子还有《自省》联：“年事渐高心渐冷，冷心处世；穷通已定德已明，明德为人。”此联与上副联同一机杼。“明德”则是引用《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之典。先生无论穷通，矢志以“明德”作“为人”之标准，乃是儒家思想之主张者与践行者。《为书斋愚得堂题联》则创顶真之新域，前句之“勤”与“正”于后句中连续顶真，更是密集顶真，实前人之所未有：“愚者当勤，勤读书，勤游历，勤学勤练勤思考；得之宜正，正修德，正储能，正言正行正新知。”此外，联文开头嵌入“愚得”二字，乃为凤顶格之修辞。

五曰勤奋。先生两年内便撰联近六百副，各联均标作时，三天便有两副以上。按情理推知，两年之间先生岂仅联作，诗词文之作应亦夥夥，其勤奋可以想知，颇类屈原遭疏离后之“发愤以抒情”。此类情景不免令人想起迅翁集屈原《离骚》句联：“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鴂之先鸣。”先生珍惜时光，努力作联，抑或诗文，一吐心中块垒，更是思索人生，寄托孤怀，力争更多文坛建树，诚如其《居家》联文所言：“耽沉书海，不知雨晴昏晓；吟咏诗词，岂仅雪月风花。”陆游《小饮梅花下作》曾云：“脱巾莫叹发成丝，六十年间万首诗。”先生庶几亦成放翁之佳话。

先生于置散之中而成《愚得闲撰》，尽将才情绽放光华，行行页页，鲜艳灿烂，于苦闷之中可谓小失而大得。左宗棠曾有联云：“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此肯綮之言也。人生遭遇，千古一慨，左公之联早为先生代言耶？

是为序。

                                       杨成虎

                               丙午榴月于宁波大学竹云轩

作者简介：

杨成虎，1962年生，安徽舒城人，博士，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合作博士生导师，现工作于宁波大学。中国屈原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先秦史学会国学双语研究会常务理事，国家社科基金项目通讯和结题评审专家，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混语版《世界诗人》季刊客座主编，宁波大学外国语学院学科带头人，宁波大学校学术委员会委员，曾任浙江省外文学会副会长、宁波大学外国语学院副院长。在美国、瑞典等国以及国内多家高校就秦汉史、禅宗史、中日战争史、唐代人口问题、语言学、翻译学等专题进行多次讲学，在《中国语文》《外国文学研究》《中国翻译》《外语教学与研究》等学术刊物发表论文40余篇，在国内外多家出版社出版著作和译著40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