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问候照片的对话
一张问候照片的对话
作者:何刚毅
昨天,文学社荣誉会员牧仁,发来他收到我们寄给他的《北国风光文学》年刊,上面登载了他去年初来时我们的合影照片和他投稿的四篇小小说文章。今日一大早他便发来一张“早上好”的问候照片,我没细看,只见上面写有“早上好”的字样。便忙其它事了。
我和牧仁相识,缘于对文学的热忱。他来自内蒙古大草原,他和我当初最珍贵的共鸣是同为中国军人的赤诚底色。我服役二十载,而他扎根军营二十八年。我们因为文学而结缘,在文字的世界里找到了共鸣。他笔下的草原,是骏马奔腾的辽阔,是长调悠扬的苍茫;我的文字是军营,是钢枪紧握的坚毅,是军旗猎猎的荣光。我们常在深夜的灯下,分享彼此的故事:他诉说草原上的风如何吹过羊群,我讲哨所前的硝烟如何覆盖了阵地。他写草原的日出,我写军营的晚霞,两种不同的光芒,却在文字里交汇成同一座灯塔。
牧仁常说,草原教会他敬畏,军营教会他忠诚。而我想,正是这份敬畏与忠诚,让我们的文字有了温度。我们写草原上的牧人,写军营里的战友,写那些平凡却闪光的日子。我陆续完成《足迹亲鉴》四部作品的创作,他则以与爱人娜仁高娃的三百多封战地情书为蓝本,改写完成了长篇爱情小说《洮儿河恋歌》。如今,我们的著作皆在筹备出版,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在地下交错,枝叶也伸向同一片天空。
当初牧仁慕名赴渝,与我们文学社一众文友相逢相聚,返程时辗转成都,最终前往深圳,陪伴子女、照料孙辈。
上月他从深圳启程返回草原,临行前他发来一条信息:“兄弟,草原的风又吹起来了,我听见它在呼唤。”我回他:你又可以见到你心心念念的草原了。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他站在广袤的天地间,长风猎猎,掀起他的衣角,像一面迎风而立的旗帜。他总说,草原是他的根,无论走多远,马蹄声都会在梦里响起。如今他回去了,定是又骑上那匹老马,在晨光中追逐云影,在暮色里倾听长调。
下午他又发来一篇“幸福希冀读书会·书香大使风采”的文章,等到晚上我才翻开细看,这里介绍了《书香大使牧仁》——从草原到军营,从军旅到书香。文章如是介绍:牧仁,本名任志华,1956年生于内蒙古兴安盟科尔沁右翼前旗察尔森苏木。草原的辽阔,沉淀出他豪迈纯粹的本性;二十八年军旅淬炼,锻造出他坚韧刚毅的品格。1974年,年少的他毅然弃笔从戎,扎根军营,先后两次荣立三等功,用忠诚与奉献诠释军人本色。退役后的他,初心不改、热忱未减,深耕文学沃土,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伊春郭小川林区纪念馆馆员暨文学研究员、承德郭小川研究会名誉会长。其诗歌、散文、小小说作品屡获殊荣,刊载于各类刊物与网络平台。目前,他的《岁月无痕——牧仁、高娃军中两地书》《洮儿河吟——牧仁诗歌选》《洮儿河吟——牧仁散文选》《洮儿河吟——牧仁小小说选》四部著作,均在编辑收尾,即将付梓出版。作为幸福希冀读书会首批书香大使,他始终践行初心、躬身力行,呼吁全民阅读、终身学习,用半生坚守诠释:阅读,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远征。
读完这篇文章,我重新点开他昨天发给我的问候照片仔细端详,原来照片里是他本人在草原的背景前的围栏里,正在一口压力水井旁打水,一手握住压水杆,一手正在往水泵上浇水。他脸上挂着憨厚而满足的神情。那神情里,有草原的质朴,有军人的刚毅,更有书香浸润后的从容。旁边的两只质感漆水桶里盛满了清冽的井水,映着蓝天白云,仿佛盛满了整个草原的澄澈。我心生动容,默默为他点下一记中国赞,并留言感慨:牧仁兄在内蒙古还有自己打的水井,实在难得!
他很快语音回复了我:“刚毅老战友,晚上好,那是我家的二哥这里,他家的井。其实自来水已经到他们房子里了。他们不轻易地用,因为院子里还有这样一口老井,井水拔凉拔凉的甜,所以他们也不花钱,基本没有污染。有时候他们用这个水还浇菜,但是必须用大桶或者有个大池子把水放进去,要把它晾一晾,晾到一定温度,要不然,太凉了,浇菜把菜给弄感冒了。我觉得这个农村,哎呀,还有农村的许多特点和长处。现在农村解决了厕所问题和洗澡问题,我觉得它就比城市要好多了,还有医疗问题。”
牧仁的这一番话,让我仿佛也置身于那片草原上的农家小院。他口中的那口老井,不仅是一处水源,更是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传统与现代的纽带。这种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恩,让我想起他笔下的那些文字,同样质朴,同样深沉,藏着最动人的生命敬畏。
我回复道:“我就想,在那地方有这样的设备水源,真是难得。”
过了一阵他才发来回复:草原上还有点偏僻[偷笑]
一见“偏僻”二字,我回复道:“那是,有得孤独与荒凉,所谓诗人笔下的天堂,那是灵魂的栖息地,也是意志的磨砺场。正如古人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没写完便停下了划动的手指,这段话我也再没有发过去。
草原的孤独与荒凉,这应该是不争的事实,但又何尝不是一种岁月独特的馈赠呢。牧仁懂,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草原也懂。就像那井水需要沉淀才能清澈,人的心灵也需要在寂静中沉淀,才能看清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我和他可谓诗人、作家,而他的二哥,扎根草原、深耕土地,恰似一株平凡坚韧的野草,谦卑隐忍,生生不息。年长的二哥,不善言辞、低调质朴,在牧仁的口中,始终保有纯粹执着的本心。他把家乡的小院收拾得格外整洁,旁边不足一米高的红砖围墙上还用水泥刷成了平台,看不出一丝破败,反而在岁月的洗礼下显得格外厚重。那磨得格外发亮的压水把柄,正是二哥常年打水的痕迹,正映着围墙外那片绿油油的菜地,他用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正是草原生存的法则。他守着井水,也守着这片世代扎根的草原。
我想,他二哥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一提到草原就两眼放光,仿佛能闻到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我想象着他二哥年轻时的模样,该是那种沉默寡言、像草原的雄鹰,能把整个草原的辽阔都装进心里的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久居都市的我,向往草原的辽阔纯粹,大抵也是厌倦了城市的浮躁喧嚣,渴望寻回一份返璞归真的安宁。
唯有扎根于此的人深知,草原从不是世人滤镜下的诗意天堂,而是日复一日脚踏实地的烟火与生存。游客看见的是辽阔壮美,文人书写的是山河诗意,唯有牧仁与二哥这般扎根者,日日承受着草原的风霜、孤寂与严酷。我们执笔描摹草原之美,终究只是匆匆过客,看得见风景,读不透岁月,握不住这片土地真正的灵魂。
那些到过草原旅游的人,往往只看到它的辽阔与壮美,却未必懂得它背后的艰辛与坚守。牧仁“有点偏僻”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坚持。这让我想到曾经经历的战场,那些被炮火洗礼过的土地,现在是一片宁静的牧场。那些弹坑早已被青草覆盖,仿佛大地用最温柔的方式愈合了伤口。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读懂那片土地上的每一道褶皱里的满目疮痍,内里却孕育着最顽强的生命力,藏着无声的史诗。
当我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颗散落的星辰,却照不亮草原上那口老井的幽深,照不透旷野深处的寂静。我忽然顿悟,奔波在霓虹喧嚣中的我们,何尝不是迷失在浮华里的人?我们都该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口“老井”,寻一方心灵净土,在疲惫迷茫之时,听见内心最本真的声音。闭上眼睛,我仿佛听见草原长风掠过草甸、拂过老井的低语,仿佛听见了草原深处的呼吸。
我记得他到文学社后离开重庆时,得知我母亲健在此时一人在家,便执意坚持买了礼品登门探望,由衷感念母亲养育良子,再三躬身祝福老人安康长寿。他回去后不久,就听文学社黄主任讲,牧仁老师给我们文学社捐了一笔款,说是支持我们文学社这些还在坚持写作的人,蒋社长听说后立即表示邀请牧仁老师作为我们文学社的荣誉会员。牧仁还说,文字是草原上的风,吹到哪里,哪里就能长出新的草。
我明白,他捐出的不只是物资,更是对文学的赤诚、对同道的温情、对人间美好的期许。在文学社相聚之时,他即兴赋诗《与友人相聚》:“结伴旅游到山城,新朋老友聚诗情。北国风光设美宴,嘉陵江水也动容。”好个“嘉陵江水也动容”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种下希望的种子。那些文字,就像草原上的草籽,随风飘散,落在不同的土壤里,生根发芽。而我,就是那粒被风吹到城市角落的草籽,在喧嚣中挣扎着寻找属于自己的土壤。
世间许多人坐拥繁华、尽享富足,看似拥有人间万象,却早已听不到自己心底的声音,遗失了纯粹与安宁。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但此刻它们不再刺眼,反而像是一盏盏提醒我归途的灯。
我拿起手机,给牧仁兄发了一条消息:“老兄,草原上的风,今晚吹到我这里了。”消息发出去,我放下手机,仿佛听见了草原上那口老井的回音。我知道,他一定会懂。风还在吹,带着远方的消息,携草原草木的清香、岁月沉淀的答案,奔赴我的窗前。
原来,我们终其一生追寻的草原,从不在远方的山河旷野。它是藏于心底、不染喧嚣、自由辽阔的精神天地,是我们可以终身栖息、肆意奔跑的心灵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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