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鸡脱贫奔小康（短篇小说）

暮春五月，皖东明光的风褪去了料峭寒意，漫过涧溪镇连片的麦田，拂过涧溪村错落的农家小院，空气里裹着麦叶青香与泥土温润的气息。5月8日下午，日头斜斜西垂，阳光变得柔和通透，洒在陆一组平整的乡间水泥路上，村第一书记杜宏钧踩着一地碎光，照例开启入户走访。

这条路，杜宏钧走了无数遍。自打派驻涧溪村担任第一书记，走访摸排贫困户底数、摸清群众急难愁盼，便是他每日的必修课。涧溪村依山傍田，民风淳朴，可村里留守老人居多，不少家庭因病、因劳致贫，年过七旬的陈井华一家，便是村里建档立卡的一般贫困户。

陈井华家的小院很好辨认，院墙是早年黄土混着碎石砌成，院里辟出一方空地，扎着整齐的铁丝网，围成一方规整的养鸡圈。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鸡鸣声，清亮浑厚，透着蓬勃的烟火生气。杜宏钧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便看见站在鸡圈旁的陈井华。

老人今年整整七十岁，脊背微微佝偻，脸上刻满风霜褶皱，手掌粗糙厚重，是一辈子劳作留下的印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脚上踩着耐磨的解放鞋，手里攥着半袋颗粒饲料，弯着腰，柔声对着鸡群呼唤两声，抬手将饲料均匀撒在圈内地面上。簌簌几声细碎响动，原本在圈内草丛悠闲踱步、刨食小虫的土鸡，立刻扇动翅膀，成群结队聚拢而来，低头争抢啄食，鸡毛翻飞，热闹鲜活。

“陈大爷，身子最近还好吧？老伴刘大娘血压稳不稳定，脑梗有没有复发？”杜宏钧放轻脚步走近，语气亲和自然，没有干部走访的疏离感，像是邻里串门闲话家常。他熟门熟路打量院内环境，目光先落在翻新加固的住房上，又看向干净干爽的鸡舍，逐项询问就医报销、日常衣食、用药开销、养老保障各类事宜，一笔一笔记下老人的生活近况。

听见问询，陈井华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薄汗，眉眼舒展，脸上堆起踏实知足的笑意，语气满是恳切：“杜书记，放心，我两口子如今日子安稳得很！现在我住的房子宽敞亮堂，看病也不愁报销，医保政策兜底贴心，平日里头疼脑热、慢病拿药花不了多少钱。我还养了一院子土鸡，手里有活、眼里有盼，日子可有奔头了，真是打心底感谢党和政府的好政策。”

一句有奔头，道尽老人数年心酸与期盼。

外人只看见如今陈井华养鸡增收、生活安稳的模样，却很少有人知晓，这一户七旬老人的脱贫路，走得步步艰难。陈井华今年七十岁，早已过了下地深耕、重体力劳作的年纪，腿脚常年酸痛，干不了耕田、插秧、收割这类农活。老伴刘春华，常年被高血压、脑梗塞缠身，属于慢病重症人员，平日里离不开药物维稳，天气一变，手脚便麻木无力，生活大半不能自理，只能简单做些择菜、扫地的轻活。

老两口无青壮年劳力，无稳定务工收入，靠着微薄养老补贴度日，常年买药看病开销不断，入不敷出，几年前被村里精准识别，划为一般贫困户。那段日子，是陈井华人生里最灰暗的时光。两间老旧土坯房漏风漏雨，屋内家具破旧，药味常年不散，每月买药的钱，都要精打细算抠出来。看着老伴被病痛折磨，看着自家日子越过越拮据，陈井华夜里常常失眠，坐在院门口望着星空叹气，满心无力，甚至觉得，这辈子恐怕都要困在贫困里，看不到出头之日。

山里老人，骨子里从没有躺平等帮扶、伸手等救济的惰性。穷可以认命，但不能躺平。早在脱贫帮扶政策落地之前，陈井华就琢磨着，找一门轻体力营生，不靠外出务工，不靠重体力农活，足不出户就能补贴家用。思来想去，他盯上了门槛低、上手快、适配老人劳作的土鸡养殖。

最开始养鸡，全是小打小闹。手里没有启动资金，不敢大批量购入鸡苗，最少的时候只养五六十只，最多也不敢突破一百只。土鸡苗便宜，自家田间野草、剩饭杂粮就能喂养，成本极低，可弊端也格外明显：规模太小，除去疫苗、饲料零星开销，一年到头挣不下结余，卖鸡卖鸡蛋的收入，仅仅够补贴老伴每月零散药费，想靠养鸡脱贫，完全是天方夜谭。

那几年，鸡养了一年又一年，鸡鸣声岁岁回响，家境却始终原地踏步。陈井华不是没有动摇过，好几次看着老伴吃药花销变大，看着鸡群零星生病损耗，他都想拆掉鸡圈，彻底放弃养殖。可每每看着院中觅食的土鸡，想着自己年过七十尚能劳作，他又不甘心：人老心不能老，贫困户更不能等靠要，好日子，终究要靠自己双手挣来。

转机，发生在2017年，涧溪镇党委政府下沉各村，逐户开展贫困户摸底走访、产业摸排工作，驻村干部、村两委班子分片包户，走进每一户困难家庭，倾听群众自主致富想法，因地制宜定制脱贫方案，摒弃一刀切帮扶模式，鼓励贫困户依托自身特长，自主发展小微产业。

那天村两委干部上门入户摸排，坐在陈井华小院板凳上，耐心询问老两口增收意愿。还没等干部开口推介帮扶项目，陈井华主动开口，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想法。

“我年纪大种不了地，老伴有病出不了门，外出打工更不现实。我养了好几年鸡，懂鸡的习性，知道怎么防病、怎么喂食，有实打实的养殖经验。我不想一直靠帮扶过日子，我想把养鸡规模扩大，踏踏实实靠养鸡挣钱，自己主动脱贫，不给村里、政府添负担。”陈井华语气诚恳，眼神坚定，没有坐等救助的怯懦，只有自力更生的笃定。

村干部当场核实情况，研判可行性：陈井华养殖经验成熟，自家有空地搭建鸡舍，老两口细心耐心，适配生态散养模式，养殖风险极低，完全符合产业帮扶准入条件。很快，这份扩养申请层层上报，得到镇党委、村委全力支持。针对体弱老人小微产业发展政策，一笔专项产业帮扶资金，精准拨付到陈井华手中。

手里握着帮扶资金，陈井华心里踏实安稳，积攒多年的干劲彻底迸发出来。他不舍得花钱雇人，趁着春日天晴土干，独自一人搬砖块、钉铁丝网、加固围挡、垫高鸡舍地面，起早贪黑改造扩建原有鸡圈。老伴身体稍好，便坐在一旁递铁丝、递砖瓦，夫妻二人同心协力，没用半个月，宽敞通风、分区合理的新鸡舍正式完工。鸡舍分为育雏区、散养区、过夜栖息区，院内空地全部围挡，实现生态散养，适配土鸡生长习性。

鸡舍落成，陈井华择优购进健壮本地土鸡苗，正式开启规模化养殖。不同于市面上速成饲料养鸡，陈井华守住乡土养鸡本心，笃定一个道理：鸡养得干净，肉质才好，赶集才好售卖。

“人住在脏乱地方容易生病，鸡也是一模一样的道理。环境干净，菌群少、病害少，成活率自然就高。”这是陈井华养鸡悟出的硬道理，也是他每日恪守的准则。

自此，老两口的日子，围着一院土鸡，规律且忙碌起来。天刚蒙蒙亮，鸡鸣破晓，陈井华便起身开门通风，清扫鸡舍粪便，清理圈内杂草杂物，保持圈内干爽透气；上午阳光正好，调配杂粮饲料，搭配田间青草投喂土鸡；隔三差五，严格配比消毒药水，全方位消杀鸡舍，阻断病菌滋生；傍晚天黑之前，逐一清点鸡只数量，关好鸡舍门窗，防范黄鼠狼、野犬偷袭。

老伴刘春华即便身体不便，也尽力搭把手，分拣野菜、晾晒杂粮、捡拾每日新鲜鸡蛋，分工协作，配合默契。春日防虫、夏日遮阳、秋日补食、冬日挡风，一年四季，管护从不松懈。旁人养鸡粗放放养，听天由命，陈井华养鸡精细化管护，事事上心，每一只鸡苗都被悉心照料。得益于干净的养殖环境、科学的管护方式，这批大批量鸡苗成活率极高，仅有寥寥几只体弱鸡苗自然损耗，养殖效益远超周边散户。

本地土鸡生长周期稳定，三个多月便可长成出栏。涧溪镇逢集商贸繁华，乡镇集市人流量大，农家散养土鸡、土鸡蛋口碑极佳，不愁销路。定下售卖规矩，陈井华雷打不动坚持至今：只要不下雨、无极端恶劣天气，每逢涧溪赶集日，天不亮他就起床，稳妥抓鸡分拣，收纳筐装鸡蛋，小心翼翼搬上家用三轮车，慢悠悠驱车赶往镇区集市摆摊售卖。

他的土鸡不吃速成饲料，满山吃虫吃草，肉质紧实鲜香，鸡蛋蛋黄醇厚，赶集老顾客认准品质，次次主动上门购买，常常不到散集，鸡和鸡蛋便售卖一空。价格公道、品质过硬，陈井华的土鸡小摊，渐渐在集市做出了口碑。

算账的时候，陈井华笑得眉眼弯弯，心里透亮明晰。除去鸡苗采购、饲料、消毒药品、三轮车燃油全部成本，每一只成品土鸡，净收益可达十几元。平日里不间断捡拾售卖土鸡蛋，更是一笔稳定小额收入。去年一整年，依托规模化土鸡养殖，刨去全部生活、养殖、买药开支，老两口纯收入足足九千多元，这个收入，是往年零散养鸡年收入的两倍有余。

九千多元，对于普通家庭不算巨款，可对于常年患病、年老体弱、一度深陷贫困的陈井华夫妇而言，这是实打实的救命收入、致富底气。这笔钱，够老伴全年慢病用药，够家里衣食开销，够日常人情往来，不用再精打细算借钱度日，不用再为医药费彻夜发愁。

谈及这份收获，陈井华由衷感慨，满心感恩：“早些年小打小闹养鸡，只能凑合糊口，去年靠着政府帮扶资金扩规模，加上自己用心管护，才算真正赚到安稳钱。我平日里经营门店做生意，但凡集市摆摊、日常养殖有事，村里干部随叫随到，帮我对接销路、讲解防疫技巧。之前店里生意再忙，司法所、村里组织帮扶活动、公益活动，我也从不缺席，做人要懂感恩，享受帮扶，就要回馈集体。”

站在一旁的杜宏钧静静聆听，心底颇有感触。驻村帮扶数年，他见过太多贫困户，一味依赖政策兜底，坐等资金物资上门，丧失自主谋生底气。可陈井华截然不同，身处低谷不自弃，享受帮扶不躺平，年纪虽老，志气不减，抓住产业帮扶机遇，脚踏实地深耕养殖，用最朴素的劳作，改写一家贫困命运。

夕阳慢慢下沉，余晖铺满养鸡小院，金黄柔光落在成群土鸡身上，落在老人温和的面庞上，暖意融融。杜宏钧俯身查看鸡舍防疫台账，叮嘱老人夏季多雨潮湿，务必加大消毒频次，做好防暑防疫，后续村里会对接农技专员，上门免费开展养鸡技术培训，优化养殖方法，进一步降低养殖损耗，抬高收益。

“杜书记，我心里早就规划好了。”谈及往后日子，陈井华眼神明亮，底气十足，全然没有往日贫困户的自卑落寞，“眼下我们家稳步增收，马上就能顺利脱贫。脱贫不是终点，小康才是目标。接下来一年，我虚心学新式养殖技术，精细化管好鸡群，稳步稳住养殖规模，养好鸡、卖好蛋。我两口子身子慢慢调养，日子越过越红火，踏踏实实奔小康，绝不辜负党和政府的帮扶好意。”

简简单单一句话，厚重有力，掷地有声。

回望陈井华的脱贫之路，从老旧漏雨土坯房到宽敞安居新房，从看病买药捉襟见肘到医保报销无忧就医，从零散养鸡糊口度日到规模养殖稳定增收，从来不是单一资金帮扶的结果。这是精准惠民政策托底护航，是镇村干部走心帮扶，更是老农自立自强、勤劳肯干双向奔赴的结果。

一笼土鸡，一院烟火，一身勤恳，一腔赤诚。皖东涧溪的乡野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创业故事，只有平凡老人不甘贫困、向阳而生的人生蜕变。政策暖民心，勤劳脱穷根，一只只乡土土鸡，啄散岁月清贫，啄来人间安稳，点亮一户农家稳稳当当的小康新生活。

张忠敏2017年5月9日撰写初稿于清明山下；2026年6月23日二稿于励耘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