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笔墨铸初心，半生深情写苍生——重读柳青与《创业史》

我的文学启蒙，源自少年课堂里一篇朴实无华的课文——《梁生宝买稻种》。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读过的书、学过的文不计其数，大多随着岁月淡去、模糊、淡忘。唯独柳青笔下的这段文字，牢牢刻在我的记忆深处，风吹不散，雨淋不褪。人到暮年回望来路，方才懂得：真正走进心里的文字，不靠辞藻堆砌，不靠情节猎奇，靠的是真诚、是朴实、是扎根大地的温度。柳青和他的《创业史》，就是照亮我们那一代人文学之路的一盏明灯。

在我们这辈读书人心中，柳青是真正值得敬仰的人民作家。在曾经的中学语文课本里，《梁生宝买稻种》是必读篇目，代代诵读，人人熟悉。那时候读书条件有限，课本薄薄几页纸，却承载着最厚重的时代精神，滋养了无数少年的心灵。年少的我们，尚未走出乡土、未历世事艰辛，正是凭借这篇课文，第一次真切看见新中国农村的面貌，看见普通农民的善良、勤俭与担当，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文学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更服务生活、温暖人心。

时至今日，课文里的经典细节，我依旧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青年梁生宝，为了给互助组选购优良稻种，为了全村的丰收希望，独自远行，风尘仆仆，奔走他乡。他随身只带了家里蒸好、彻底风干的馍。路途遥远，盘缠金贵，他舍不得在外吃喝，一路风餐露宿，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馍，渴了就喝几口凉水。奔波整日，浑身疲累，抵达集镇之后，他也仅仅舍得在小馆子里，点上一碗最便宜的汤面。

最让人心生感动、久久难忘的，是他吃完一碗汤面之后，又轻声向店家讨要了两碗面汤。

一碗清汤，寡淡无味，不值几分钱，却是梁生宝辛苦奔波一天里，最踏实、最温暖的慰藉。读到此处，年少只觉朴素，再读已是满心敬重。他不是没钱，是不舍得花。他省下的每一分钱，不是为了自己积攒私财，不是为了个人安逸享受，而是为了集体、为了乡邻、为了庄稼地里的收成，为了让穷苦日子慢慢变好。

简简单单一个吃面、喝汤的细节，没有刻意拔高，没有刻意歌颂，柳青就用这样白描一般的朴素笔墨，把一个农村青年的勤俭、纯粹、无私、赤诚，写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人物不虚假，情感不造作，一言一行皆是庄稼人的本色，一举一动皆是创业者的初心。这便是柳青文字最难得、最珍贵的力量。

纵观现当代文坛，写农村题材的作家不少，但真正沉下心、扎进乡土、一辈子为农民立传的人，寥寥无几。

柳青原本是城里成名的大作家，有地位、有名气、有安逸的书斋生活。他完全可以安居城市，伏案执笔，写风花雪月，写都市百态，轻松收获声名与赞誉。可他偏偏放下一切文人光环，告别城市繁华，脱下体面衣衫，换上一身粗布衣裳，主动扎根陕西皇甫村，踏踏实实做了十四年农民。

十四年，是人生最宝贵的壮年光阴。

十四年里，他不做旁观的文人，只做地道的村民。他住农家院、睡土坯床、吃农家饭、干农家活。春耕秋收、抗旱防汛，村里大小农活，他样样跟着学、跟着干。田埂地头、院落巷口，他常年和老农坐在一起拉家常、话农情，听百姓诉苦，听群众谈心。村里家家户户的难处、一亩一寸土地的变化、农民心里的期盼与纠结，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融进笔里。

别人写农村，是站在高处观望，隔着距离描摹，写的是想象中的乡土，美化后的田园。唯有柳青，把自己完完整整扎根黄土，把身子沉下去，把心放进去，把生命融进去。他吃过农民的苦，受过乡土的累，懂庄稼人的憨厚善良，也懂时代变革里普通人的犹豫、挣扎与期盼。正因为亲身经历、切身共情，他笔下的乡村，真实、立体、鲜活、厚重，没有半点悬浮与虚假。

《创业史》写的不是传奇故事，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农村合作化改革最真实的时代图景。

那是一个百废待兴、艰苦创业的年代。农民刚刚告别旧时代的苦难，满心热忱想要靠双手改变命运、靠劳动创造幸福。时代在变革，思想在更新，新旧观念交织碰撞。有人敢闯敢干、积极进取，一心跟着集体往前走；有人固守旧念、胆小保守，安于现状、畏首畏尾；也有人私心作祟、贪图小利，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柳青不回避人性的复杂，不掩饰时代的艰难。他写出了梁生宝的大公无私、朝气蓬勃、敢为人先，也写出了梁三老汉一辈老农民的质朴固执、谨慎畏缩；写出了乡村百姓的善良淳朴，也写出了世俗人情的狭隘自私。众生百态，真实立体，有光有影，有暖有沉，构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真实可信的乡土中国画卷。

而课本节选的《梁生宝买稻种》，不过是整部鸿篇巨制里的一个小小片段。可就是这短短一章内容，足以见柳青文笔的功力，见作家为民立言的本心。

梁生宝这个人物，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他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农村青年中的一个。他朴实、踏实、肯干，心里装着集体，眼里装着群众，做事公道，为人本分。他省吃俭用、克己奉公，把个人得失放在最后，把乡邻福祉放在前头。

在物质极度匮乏、生活极其艰苦的年代，正是无数个梁生宝一样的普通人，凭着一腔赤诚、一身韧劲、一份纯粹，默默耕耘、苦苦创业，一点点改变农村面貌，一步步走出穷苦困境。一代人的创业，不为名利，不为富贵，只为家国安稳、乡邻富足、日子向好。这份朴素的家国情怀、纯粹的奋斗初心，穿越时代、历久弥新，无论何时读来，都让人肃然起敬。

我的文学情怀，我的文字初心，正是从读《创业史》这一刻开始生根发芽。

年少读书，懵懂无知，只觉得文字朴实、故事真切、人物可亲。几十年风雨人生走过，做过教书先生，看过人间百态，阅尽世事浮沉，再回头重读柳青，方才彻底读懂这部作品的重量，读懂一位人民作家的伟大。

我这一生热爱文字、钟情文学、坚持读写，源头就在《创业史》。是柳青教会我：最好的文字，从来不靠华丽辞藻，而靠真实真情；最好的文章，从来不写虚空浮华，只写人间烟火、百姓冷暖、时代悲欢。文学不是文人自娱的风雅，不是书斋里的笔墨游戏，文学是记录时代的尺子，是温暖人心的灯火，是致敬苍生的情怀。

柳青一生信奉一句话：文学是愚人的事业。

所谓愚人，不是愚笨，是执着，是纯粹，是甘于寂寞、甘于清贫、甘于扎根底层、甘于默默奉献。

十四年扎根乡村，远离名利场，远离喧嚣地。日复一日深入生活、体察民情、打磨文字，耗尽半生心血，终成一部《创业史》。他舍弃城市优渥生活，放下文人尊贵身份，心甘情愿穿着农民的衣服，住着朴素的农房，认认真真写一辈子庄稼人的故事。

他用笔为农民立传，用心为时代留声。他把自己的青春、热爱、理想、年华，全部献给黄土大地，献给底层百姓，献给乡土文学。

反观当下，文坛喧嚣，流量至上。很多文字浮于表面、脱离生活、脱离群众，追求花哨、追求猎奇、追求热度，读来热闹一时，转头空空如也，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灵魂。

越是身处这样的时代，越能读懂柳青的可贵，越能读懂《创业史》的不朽价值。柳青的文字，有泥土气息，有汗水温度，有人性光芒，有时代厚度。不浮夸、不浮躁、不矫饰、不虚空，字字真诚、句句扎实、段段走心。

一部《创业史》，写尽乡村变革的曲折艰辛，写尽老一辈农民的勤劳善良，写尽新中国创业初期的热血与坚守。一袋风干馍，是清贫岁月的缩影；两碗面汤，是赤子初心的写照。小小细节，承载大大的人格；朴素举动，彰显崇高的境界。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如今的乡村早已旧貌换新颜，衣食无忧、山河锦绣，再也不见当年的贫瘠与艰难。可梁生宝艰苦奋斗、勤俭为公、无私奉献的精神永远不会过时；柳青扎根人民、深入生活、书写苍生的文学担当，永远值得后辈尊崇学习。

少年读文，看见故事；中年读文，看见生活；暮年读文，看见初心与信仰。

时隔数十年，再忆中学课堂，再读《梁生宝买稻种》，依旧心生温热、满怀崇敬。感谢课本收录经典，让一代少年遇见纯粹文字、遇见人间大爱、遇见奋斗精神；感谢柳青先生，以笔为犁、深耕乡土，以心为灯、照亮时代，用一生坚守，为中国文坛留下不朽丰碑。

柳青是真正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的伟大作家。他属于乡土，属于人民，属于时代，属于永恒的文学长河。他的文字扎根大地、扎根生活、扎根百姓，所以历经岁月冲刷，依旧生生不息、熠熠生辉。

半生笔墨写乡土，一颗丹心为苍生。

一部《创业史》，滋养几代读书人。一段买稻种的往事，温暖无数岁月人心。我的文学之根，始于柳青；我的文字初心，源于《创业史》。时光不老，经典长存，先生风骨，永世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