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一卷散文，赴蓬莱之约（散文）/徐业君

 车窗外的风裹着渤海的咸湿气息，一路向北，将我送向胶东半岛最北端的蓬莱。行囊里揣着杨朔先生的《蓬莱仙境》，纸页间还留着旧书店里沾染的墨香，那字里行间的童年幻梦与山海深情，早就让我的心飘到了那片“人间仙境”。

刚下高速，远远就望见丹崖山巅的蓬莱阁，飞檐翘角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极了先生笔下“仙阁凌空”的模样。老友早已在路边等候，热情的拥抱里满是山东人的豪爽，他笑着接过我的行囊：“就知道你念着蓬莱，这几天带你好好尝尝‘仙味’。”

住进临海的民宿，推窗便是波光粼粼的海面。暮色里，我捧着先生的散文坐在露台，海风翻卷书页，恰好停在他写童年捡螃蟹的段落。“沙滩上有些小眼，婀娜姐姐会捏一根草棍插进去，顺着草棍扒沙子……”恍惚间，仿佛看见童年的先生跟在表姐身后，追着横跑的小螃蟹，笑声落在沙滩上，被海浪轻轻卷走。我起身走到海边，礁石缝里果然藏着不少小螃蟹，它们举着螯足，机灵地打量着陌生的来客，一如先生笔下的模样。

次日清晨，我们直奔蓬莱阁。振扬门的开城仪式鼓乐齐鸣，身着古装的演员们翩跹起舞，恍惚间真像是穿越回了千年之前。沿着石阶向上，丹崖山的红褐色岩壁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先生文中“朱体流丹”的描写忽然就有了具象的模样。登上蓬莱阁主阁，凭栏远眺，黄渤两海在此交汇，蓝绿分明的海浪相拥着奔向远方，海面上白帆点点，远处的长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我翻开散文，先生写他重回故乡时的悸动：“车子沿着海山飞奔，一路上，我闻见一股极熟悉的海腥气，听见路两边飞进车来的那种极亲切的乡音，我的心激荡得好像要融化似的，又软又热。”此刻，同样的海腥气钻进鼻腔，同样的乡音在耳边萦绕，我忽然读懂了先生的心情。这山海不是凭空的仙境，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就能看见的故乡。

阁内的古碑刻着苏东坡的《海市诗》：“东方云海空覆空，群仙出没空明中。”导游说，夏季的清晨最容易遇见海市蜃楼，那些亭台楼阁会忽然出现在海面，像极了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先生在《海市》里写过那奇景：“只见海天相连处，原先的岛屿一时不知藏到哪儿去了，海上劈面立起一片从来没见过的山峦，黑苍苍的，像水墨画一样。满山都是古松古柏；松柏稀疏的地方，隐隐露出一带渔村。”我望着眼前的海面，仿佛能看见那片虚幻的山峦，看见先生笔下的渔村，看见那些在仙境里穿梭的人影。

从蓬莱阁下来，我们去了八仙过海景区。这座三面环海的景区像一只宝葫芦浮在水面，八仙桥蜿蜒入海，桥下海浪拍打着桥柱，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想起先生写的八仙传说，想起那些手持宝器、踏浪而行的神仙。沿着景区的步道漫步，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每一处都藏着八仙的故事。韩湘子的紫金箫仿佛还在风中鸣响，何仙姑的荷花池里莲叶田田，张果老倒骑毛驴的雕像旁，不少游客学着他的模样拍照。

正午时分，老友带我去吃蓬莱小面。古色古香的面馆里，师傅抓起一团面，在案板上“啪啪”作响，眨眼间就拉成了细如发丝的面条。煮好的面条浇上鲜美的海鲜卤，配上一碟脆爽的小咸菜，一口下去，鲜香味在舌尖炸开。老友笑着说：“这可是蓬莱人的日常，就像你们南方人爱吃米饭，我们顿顿都离不开这口面。”我忽然想起先生文中写的故乡味道，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暖，才是仙境最动人的模样。

午后的阳光慵懒，我们去了三仙山风景区。这里以《蓬莱仙境图》为蓝本建造，亭台楼阁、碧水假山，处处都透着江南园林的精巧，却又不失北方皇家园林的大气。登上蓬莱仙岛的顶层，整个景区尽收眼底，远处的海面与蓝天连成一片，真像是置身于传说中的仙山。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翻开散文，先生写他看见故乡的变化：“原先那沙城应该是一道荒岗子，现在上面分明盖满绿葱葱的树木。再瞧那一个去处，仿佛是清朝时候的‘校场’，我小时候常去踢足球玩。可又不像。原先的‘校场’根本不见，那儿分明立着一座规模满大的炼铁厂。”

如今的蓬莱，早已不是先生笔下那个“古老的小城”，但那份藏在山海间的仙气，却从未消散。它在蓬莱阁的飞檐上，在八仙过海的涛声里，在蓬莱小面的鲜香中，更在山东人热情的笑容里。

傍晚时分，我们去了海边的沙滩。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橙红色，归航的渔船披着余晖缓缓驶来，沙滩上的孩子们追着海浪奔跑，笑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我捧着散文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线，先生的文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却愈发清晰。

原来，所谓仙境，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是山海相拥的壮阔，是烟火缭绕的温暖，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老友相聚的欢喜。就像先生在文中写的：“我有时怀念起故乡，却不是为的什么仙乡，而是为的那儿深埋着我童年的幻梦。”

夜色渐浓，远处的蓬莱阁亮起了灯光，像一串落在丹崖山巅的星星。我合上书页，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拂过脸颊，心里满是踏实的温暖。这一趟蓬莱之行，我捧着一卷散文而来，却带着满心的仙境而归。原来，最好的仙味，从来都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