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溪探春：一场浸在春水里的梦（散文）/徐业君

 当城市的柏油路还残留着冬末的冷硬，我总想起青州泰和山深处的黄花溪——那片被春风揉碎了的金黄，那串被山涧挑亮的叮咚。三月末的清晨，我循着去年的旧路再赴山约，车窗外的风从料峭变得柔软，当泰和山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次清晰，我知道，那个藏在幽谷里的春天，正等我赴一场迟到的重逢。

刚进景区，便被缘起林的新绿撞了满怀。去年深秋时落尽叶子的老槐，如今已攒出满枝细碎的鹅黄，风一吹，那些嫩得能掐出水的芽苞便轻轻晃荡，像一群踮着脚尖张望春天的孩子。脚下的石阶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每一步都能惊起几只躲在草窠里的山雀，它们扑棱着翅膀窜向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啼，在林间绕了三绕才肯散去。

沿着木栈道往谷中走，空气里渐渐漫开甜香。先是一缕若有似无的清苦，那是山杏的味道——坡上的几株老杏树已攒出满树花苞，粉白的花尖泛着淡淡的红，像少女晕开的胭脂。再往前，香气突然浓烈起来，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连翘正肆意盛放。

那是怎样的一种黄啊！不是深秋枯叶的沉郁，也不是宫墙琉璃的厚重，是像阳光被揉碎了洒在山坡上的亮黄，是像溪流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跳跃的金芒。它们从山底一直铺到崖顶，顺着陡峭的岩壁垂落下来，像一匹被风掀起的金色绸缎。风过处，万千花枝齐齐颤动，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落在掌心，落在潺潺流动的溪水里，随着清波打着旋儿漂向远方。我站在“天下第一大幽谷”的石碑旁，望着眼前青山叠翠、黄花映波的景致，突然明白古人说“春深似海”是什么意思——这漫山的花潮，这盈谷的香气，真的像一片涌动的海，将人整个儿地淹没。

越往谷中走，水声便越清晰。起初是细若蚊蚋的叮咚，像有人在耳边轻叩玉磬；渐渐的，那声音变得响亮起来，像千军万马在山谷里奔腾。转过一道山弯，三合瀑突然撞进视野。

三道白练从数十米高的悬崖上奔泻而下，砸在深潭里，溅起丈高的水花。阳光穿过水雾，在潭面上投下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像谁在碧水间架起了一座通往云端的桥。我沿着栈道走到瀑布近前，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冽，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闭上眼睛，能听见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能听见风穿过水帘的呼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天地间的回响。去年来时，我曾在这里拍下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我站在彩虹下，笑得像个孩子。如今故地重游，那道彩虹依旧挂在瀑布间，而我心中的欢喜，也依旧像这潭水一样，满得快要溢出来。

顺着溪流往下走，便到了水帘洞。洞口被一道宽大的瀑布遮住，水流从洞顶的岩石缝隙里渗出来，形成一道晶莹剔透的水幕。我深吸一口气，钻进洞里。洞内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潮湿的水汽，岩壁上的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透过水幕往外看，外面的世界像蒙了一层薄纱，青山、绿树、黄花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一团团柔和的色块。我伸出手，接住从洞顶落下的水珠，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让人心神俱清。

走出水帘洞，便是悬崖木栈道。这条长达1.2公里的栈道沿着绝壁修建，脚下是奔腾的溪流，抬头是陡峭的崖壁，身旁是触手可及的绿树黄花。我扶着栏杆慢慢往前走，能看见山涧里的小鱼在清澈的溪水里游弋，能看见崖壁上的野山羊在陡峭的岩石上跳跃，能看见远处的山峰在云雾里若隐若现。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连翘的甜香和溪流的清冽，吹动我的衣袂，也吹动了崖壁上的藤蔓。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飞鸟，正沿着这道绿色的长廊，飞向春天的深处。

走到栈道尽头，便听见有人在喊：“女儿泉到了！”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汪清泉从崖壁的缝隙里涌出来，落在下面的石潭里，发出叮咚的声响。传说这是仙女沐浴的地方，泉水清冽甘甜，能洗去人一身的疲惫。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泉水，那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喝一口，甘冽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我坐在泉边的石头上，望着眼前的青山绿水，听着耳边的流水潺潺，突然觉得时间慢了下来。那些平日里被忙碌追赶得喘不过气的日子，那些被烦恼纠缠得夜不能寐的时刻，在这青山绿水间，都化作了一缕轻烟，被山风吹得无影无踪。

沿着山路往山上走，便到了觉悟山。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整个黄花溪的景致尽收眼底。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脚下的幽谷里，溪流蜿蜒，像一条碧绿的丝带；漫山的连翘花在阳光下闪耀，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山风吹过，带着松涛的呼啸和山花的甜香，让人心旷神怡。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感受着风穿过指缝的清凉，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在这天地间的回响。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什么是“天人合一”——当你站在这青山绿水间，当你听着这自然的声响，你会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匆匆的过客，而是这山水的一部分，是这春天的一部分。

下山时，我选择了步行。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能看见路边的蒲公英攒出了白色的绒球，能看见崖壁上的野蔷薇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能听见山涧里的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路过黄花坡时，我看见几个孩子在花丛里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山谷里回荡。一位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相机，正对着满山的黄花拍照，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走到景区门口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泰和山上，给连绵的群山镀上了一层金边。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幽谷，漫山的连翘花在夕阳下闪耀，像一片燃烧的火焰。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山花的甜香和溪流的清冽，仿佛在跟我道别。

坐在返程的车上，我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泰和山，心中满是不舍。我知道，我还会再来的。因为这里有漫山的黄花，有清澈的溪流，有巍峨的青山，有我对春天所有的向往。这里是黄花溪，是藏在泰和山深处的春日仙境，是我心中永远的诗和远方。

当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次第亮起，我翻开相机里的照片，那些金黄的花、碧绿的水、巍峨的山，瞬间在眼前鲜活起来。我知道，这个春天，我已经把最美好的时光，留在了那片幽谷里，留在了那片花海里，留在了那场浸在春水里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