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珠冠耀彩临旧府,寸心念旧寄残园
第九十六回原题“春梅游玩旧家池馆,守备使张胜寻敬济”,凡七千余言。主要情节:春梅衣锦重游故府,敬济落魄投奔守备府。词话本特重张胜,绣像本改回目作“杨光彦作当面豺狼”,突出其奸恶,然二本皆以春梅念旧为核心。
闲人曰:春梅富贵不移故情,敬济浮华落尽狼狈。此回以春梅之荣衬旧府之残,以敬济之困映春梅之念,一荣一枯对照间,既见春梅重情本心,亦暗写世事盛衰无常。
全篇笔墨,集中于春梅重游旧宅一段。
一、章回精要:春梅故地重游
春梅“戴着满头珠翠,金凤头面钗梳,胡珠环子,身穿大红通袖四兽朝麒麟袍儿------,坐着四人大轿----,军牢执藤棍喝道-----,后边两顶家人媳妇小轿儿,紧紧跟着大轿”来西门府。吴月娘“盛装缟素”“迎接至前厅”。
春梅在西门庆灵前烧纸,落了几点眼泪。向月娘说:“引我往俺娘那边花园山子下走走。”这月娘强不过,只得教小玉拿花园门山子门钥匙开了门,月娘大妗子陪春梅,众人到里面游看了半日。
花园“垣墙欹损,台榭歪斜。两边画壁长青苔,满地花砖生碧草。山前怪石,遭塌毁不显嵯峨;亭内凉床,被渗漏已无框档。石洞口蛛丝结网,鱼池内虾蟆成羣。狐狸常睡卧云亭,黄鼠往来藏春阁。”满目荒凉,久无人迹。
春梅“来到他娘这边,楼上还堆着生薬香料,下边他娘房里,止有两座厨柜,床也没了。”因问小玉:“俺娘那张床往那去了,怎的不见?”小玉道:“俺三娘嫁人,赔了俺三娘去了。”又问月娘:“俺六娘那张螺甸床,怎的不见?”春梅问:“卖了多少银子?”月娘道:“止卖了三十五两银子。”
春梅叫两个妓女唱“懒画眉”:“寃家为你几时休?捱过春来又到秋,谁人知道我心头。天,害的我伶仃瘦!听的音书两泪流。従前已往诉缘由,谁想你无情把我丢!”
简评:春梅衣锦还乡,仪仗煊赫、声势隆重,与吴月娘恭敬相迎之态形成强烈反差,昔日主仆易位,道尽世事翻覆、盛衰无常。
她于西门庆灵前落泪、遍赠旧人礼物,执意踏访荒芜花园,再三追问金莲旧床下落,处处皆见其念旧情深。相较西门府众人离散后的凉薄,春梅这份富贵不改的情义,尤显可贵。张竹坡评:“此回乃一部翻案之笔,点睛处也。”若无春梅重游旧地一段,前文诸人散去便如流水无波、落雪无声,正因这一番回望,方使全书文情有了回旋萦回之致。
春梅命唱《懒画眉》,更将其心底幽情和盘托出:既有对西门庆的追念、对潘金莲的伤怀,亦暗藏对陈敬济的牵挂与相思。此番故地重游,如一面明镜,照见繁华褪尽后依旧赤诚的真心,写尽人生聚散难常、悲欢转瞬之慨,亦为全书情感添上沉郁而温暖的一笔。
二、文本撷珍
1、人物速写
1)铁指甲杨大郎
“只见铁指甲杨大郎头戴新罗帽儿,身穿白绫袄子,玄色缎氅衣,沉香色袜口,光素琴鞋,骑着一疋驴儿,拣银鞍辔,一个小厮跟随,正打街心走过来。”
2)飞天鬼侯林儿
“旁边闪过一个人来,青高装帽子,勒着手帕,倒披紫袄,白布库子,精着两条脚,靸着蒲鞋;生的阿兜眼,扫帚眉,料绰口,三须胡子,面上紫肉横生,手腕横觔竞起;吃的楞楞睁睁,提着拳头,向杨大郎(叫板)----”
3)叶头陀
“这叶头陀年约五十岁,一个眼瞎。穿着皂直裰,精着脚,腰间束着烂绒绦,也不会看经,只会念佛。善会麻衣神相,众人都叫他做叶道。”
4)过街鼠张胜
只见一个人,头戴万字头巾,脑后扑匾金环,身穿青窄衫,紫裹肚,腰系缠带,脚穿扁靴,骑着一疋黄马,手中提着一篮鲜花儿,见了敬济,猛然跳下马来,向前深深的唱个喏---。
评点:作者以白描手法,直取形貌装束,笔简神足。杨大郎衣着精致,侯林儿粗猛凶悍,叶头陀落魄畸零,张胜带江湖习气,寥寥数笔,人物便呼之欲出。一众市井小人物,各有面目性情,合为一幅鲜活世相长卷,尽显明代市井百态。作者着墨于边缘人物,却以小见大,深入社会肌理,写尽人间百态,足见《金瓶梅》描摹世情的深厚笔力。
2、评点汇笺
1)文龙批:春梅“来主人家,泣祭旧主,此亦心情之厚,事理之宜,不必为春梅病也----。旧馆之游,实写沧桑之变。”
闲人云:春梅非痴非过,实是重情重义。
2)春梅的儿子叫“金哥”,孙二娘的女儿叫“玉姐”,金玉相对,名字响亮,自然就符合周守备的身份。《金瓶梅》中人物命名,多含寓意,极少虚设。
3)叶头陀为陈敬济算命,言其机巧多智,屡得阴人扶持发迹,命中当有三妻。第二十九回吴神仙相面,敬济未在场,此处借叶头陀补相,既呼应前文,亦使全书结构更趋圆融。
三、独抒金瓶臆
1、饮啄见阶层:《金瓶梅》与《红楼梦》饮食书写与文化隐喻
陈敬济落魄后,侯林儿把他带到饭馆,因问敬济:“兄弟你吃面吃饭?”敬济道:“我吃面。”须臾,掉上两三碗湿面上来,侯林儿只吃一碗,敬济吃了两碗,然后吃酒。
这一情节看似平常简单,实则意味深长。面食在当时可配菜下酒,敬济虽穷困潦倒,饮食间仍存旧日习气,这份“穷讲究”,正见昔日生活对其根深蒂固的影响,纵处低谷,亦难尽弃旧习。
无独有偶,在第五十二回,西门庆请应伯爵、谢希大吃,二人吃面“登时狠了七碗”,西门庆却一碗未尽。食量与进食态度的反差,既勾勒出帮闲之徒的贪婪相,更凸显出阶层差异下的饮食逻辑:底层为果腹,上层则借饮食彰显身份,无关饥馁。
《红楼梦》中的饮食书写或许借鉴了《金瓶梅》的手法:贾母、宝玉等贾府中人常言“油腻腻的,谁吃这个”,以汤泡饭半碗即止,饮食于他们是生活品质的外化、家族尊贵的象征;而刘姥姥进大观园“动辄吃去半盘子”,其不加掩饰的进食方式,恰是底层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以此对照,可以看出,《红楼梦》与《金瓶梅》中阶层饮食差异的笔法一脉相承。
无论是《金瓶梅》中西门庆、陈敬济的穷讲究,还是《红楼梦》里贾府众人的精致与刘姥姥的质朴,都反映出人物所处环境对其行为和观念的塑造。从《金瓶梅》到《红楼梦》,饮食描写的传承清晰可见:两部作品皆以饮食为窗口,借日常饮啄细节刻画人物性格、区隔社会阶层,折射深层社会文化。饮食不再是单纯的生活点缀,而是观照人性与社会的镜像 —— 富贵者的挑剔傲慢、穷困者的执拗坚守、底层人的质朴与贪求,皆在杯箸之间展露无遗。正是这份对饮食背后阶层逻辑与人性深度的挖掘,让两部经典超越了生活场景的描摹,成为透视社会、叩问人性的杰作;而“富吃穷像”的饮食书写,也成为古典小说中极具魅力的文化符号。
2、《金瓶梅》花园意象:兴衰中的人性与社会
在《金瓶梅》中,花园绝非单纯的场景布景,而是贯穿全书的核心意象 —— 它从鼎盛到荒芜的嬗变,如同一面透视镜,既映照出西门府的荣辱起落,更折射出晚明社会的众生相,承载着厚重的文学隐喻与社会批判价值。
第十九回的花园,是西门府鼎盛气象的具象化写照:“正面丈五高,心红彩漆绰屑;周围二十板,炭乳口泥墙”,门楼巍峨、台榭错落,假山活水映着翠竹苍松,燕游堂、临溪馆、迭翠楼、藏春阁四季景致分明。这份奢华不仅是西门庆财富与权势的象征,更成了欲望的发酵场:西门庆与李瓶儿、潘金莲在翡翠轩、葡萄架下的风月韵事及私情纠葛皆在此上演,且有春梅的卷入,静谧隐蔽的园囿消解了礼教的束缚,人性中放纵的欲望肆意滋长,既暴露了彼时这些人物对肉欲享乐的极致追求,也为家族的衰败埋下了伏笔。
待到春梅重临旧地,花园已是 “垣墙欹损”“石头倾颓、树木枯槁”,狐鼠往来、荒草萋萋,昔日的姹紫嫣红被死寂与阴森取代。今昔景象的强烈反差,恰是西门府由盛转衰的缩影:西门庆在世时,凭权势与财力维系着花园的精致,他离世后,家族支柱崩塌,陈敬济胡作非为、人心离散,花园的荒芜实则是家族秩序瓦解、权势烟消云散的象征,道尽封建家族命运的无常与权力财富的脆弱本质。
作者以花园兴衰的对照笔法,深化了作品的核心主题:昔日的繁花似锦与当下的断壁残垣,不仅演绎着“世事无常、兴衰转瞬”的沧桑感,更暗藏着欲望失控的警示 —— 正如田晓菲所言,“万紫千红之中,无不埋伏着鬼王的阴影”,花园的盛景从来不是永恒的,放纵的欲望早已在繁华深处埋下衰败的种子。更进一步看,花园的变迁亦是人性的试金石:繁华时,园中人物沉溺欲海,贪婪、放纵、自私尽显;衰败后,欲望的纷争归于沉寂,只剩满目凄凉。这既揭示了人性在物质洪流中的脆弱与易变,也借封建家族的衰落映射出晚明社会的动荡与腐朽,让作品超越了家族叙事的范畴,获得了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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