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共二十章)
一场豪雨过后,广州的街道上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空气也格外的清新。
在东方宾馆一间豪华的客房里,香港富宏贸易集团主席林玉莲正在穿衣镜前审视着自己。她精心整理着粉色的上衣和搭在胸前的双辫,低头看了看深灰色长裙和裙摆下面露出的锃亮的黑色高跟鞋,这才拿起亮闪闪的手提包走了出来。她站在宾馆门口那古色古香的牌楼下面,一边看着马路上人来车往,一边等待着去广州交易会的专车。忽然,一辆宣传车呼啸而过,看不清也听不见它宣传的是什么,飞速的车轮一下子碾碎了这美好的清晨。林玉莲看着远去的车子,紧紧皱着眉头,片刻,一辆黑色的轿车徐徐驶到她跟前,车停稳后司机出来打开车门,等她坐定后车子向交易会方向开去。
中国广州秋季交易会展览馆门前的广场上, 站立着许多身着白色警服的交通警察,他们有秩序地指挥着进进出出的大小车辆。
林玉莲的轿车被安排停放在靠近展览馆入口的地方。她下车后走上一层层的台阶来到展览馆入口处,从手提包内取出身份牌挂在胸前,从容地向着展览馆内走去。
宽阔明亮的展览馆里云集着来自亚洲、欧洲、美洲、大洋洲、非洲、东南亚、中东等世界各地的客商,他们正在各自感兴趣的展厅跟前观看咨询。
在江南红梅刺绣厂的展厅前,围集着许多外国女客商。
林玉莲走近前去观看。这些女客商们紧盯着正在刺绣《双猫图》的女工的手,她们始终也搞不清楚在纱罗布正反两面绣的猫怎么会是一模一样?一会儿,一个高大肥腴的欧洲女客商通过翻译要求自己亲手刺绣。中国女工站起身来,做了个手势,邀请她上来刺绣。这时客商们纷纷靠近前来微笑着看她。她坐下后,接过女工递来的针线,用笨拙的手指紧紧地捏着绣花针,两只手颤颤巍巍抖了好长时间,总是把那枚小小的绣花针扎不到布面上去。她的笨拙表演引来了一阵笑声。这时, 她越想扎好,绣花针越不听使唤,不知怎么针一下子扎到手指上,只听“噢”的一声大叫,她紧捏着手指跳了起来。中国女工赶快拿来药布替她包起已经出血的手指。她笑着竖起拇指伸到中国女工面前。
林玉莲被女工那精湛的刺绣技艺深深地吸引住了。她来到展台前拿起一幅绣好的《双猫图》,仔细翻看着正反两面,发现竟然连白猫的胡须都绣得真真切切。于是,她问刺绣女工:
“请问,绣这只《双猫图》需要几天时间?”
女工刚抬起头准备回答,只见走来一位男子,向她微微颔首道:
“一个熟练刺绣工人需要绣十五天时间。”他请林玉莲到一张桌子跟前又说:“请,请坐。这次广交会上,我们江南红梅刺绣厂还带来了一些产品。”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摞绣品,一一给她介绍。
林玉莲翻看了一会儿,说:
“我看这个《双猫图》就很不错,不知价钱怎样?”
“每幅价钱是一百港币。 不知您想订多少?”
林玉莲道:“价钱能不能再低些?”
“低些是可以的,但不会低很多。”他拿出了一叠纸,又说:“这是合同协议书。”
林玉莲拿起合同协议书,戴上金丝眼镜仔细地看了一遍,她把合同还给他说:
“我再到其它展厅看一看,如果最后我决定与贵方可以签订,我再过来。”
林玉莲说完站起身,他也同时站起来道:
“好,随时欢迎您再来。”
林玉莲向其它展厅款款而去。她边走边看,看见一个展厅前围着许多客商,而且又是女客商居多。只见一位身穿浅蓝色套装、气质高雅的女子,手里拿着一叠精制的产品介绍书分送给围拢着的客商后,用英语说道: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
我是中国大西市金凤刺绣厂业务厂长陈梦莲,非常欢迎各位来到我们展厅参观。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向各位介绍一下我厂的产品。”
她把样品递到靠前的几位客商手中,说:
“我厂这次参展的样品有装饰挂屏、台布、枕套、被单、围裙、花鸟鱼虫和动物植物绣品,日本和服腰带……总计有五十种之多。”
她拿起一幅20×40寸的老寿星绣片,对两位中年欧州女客商介绍道:
“这种绣片属于装饰挂屏之类,是晚辈馈赠长辈的最佳礼品,把它装入镜框挂在客厅或卧室是一种吉祥富贵、 长命百岁的象征。这种绣片针法细腻,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极富立体感,这也是中国刺绣的上乘之作。”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几位客商伸过手来,陈梦莲把绣片一一递给她们。客商们捧起绣片晃动着脑袋,认真地从不同的角度观看。
陈梦莲又拿起一组绣片,介绍道:
“请看,这是一组瓦当绣片。中国的秦砖汉瓦是极其珍贵的文物。 这一组绣片名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她拿着绣片在胸前从左到右慢慢地移动,好让周围的人都看得见,继续说道:“这组绣片装入镜框摆放在客厅里,会使您的客厅充满中国文化的品味和艺术色彩。它的刺绣手法是属于秦绣的一种,色彩古朴、线条流畅、凹凸分明、立体感强。请各位仔细看一看。”
陈梦莲正在给客商递送样品,突然看见站在后排的一位华裔女客商穿着打扮十分特别:只见她梳着两条在国内已经很少见的搭在胸前的发辫,辫稍上扎着米黄色的细缎带,身着浅粉色西式上衣、长及脚踝的深灰色西裙。她的那张脸虽然经过精心的化妆,但是这行头,这衣装总和她的年龄不太相称。陈梦莲看她仰头注视着,就走过去展开一幅40×30寸的绣枕向她介绍道:
“您请看,这幅《并蒂莲》绣枕是多么的鲜艳美丽,赏心悦目。”
站在陈梦莲眼前的这位华裔女客商正是林玉莲。当眼前刹那间并蒂莲开,她心头为之一震,圆睁双目紧紧盯视着想:怎么和我的那个绣枕那么像啊,简直是一样的啦。怎么会呢?
陈梦莲看她那么专注、那么吃惊地看着这幅绣枕就连忙说道:
“您如果看好这件绣枕和我们签订合同,我们厂一定会保质保量地完成您的订单。”
林玉莲没有接她的话,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绣枕,过了一会儿,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带着一脸的惊诧缓缓地离去了。
陈梦莲转身去接待别的客商。她不厌其烦地向客商们介绍着样品,不管是人多人少,哪怕只有一个客商,她也一字不漏地按照预先编选好的内容逐一介绍。她一直忙到临近中午时分,展厅前终于没有人来了,这才坐在展台后面的椅子上,向后靠着舒展起隐隐发酸的腰背。一会儿,正当她拿起矿泉水想喝时,又看见那个梳着辫子的女客商走了过来,她赶紧站起来招呼道:
“您好。”
女客商点点头走到她的跟前,柔声说道:
“我因有要事不能在此久留,您能否把通讯告诉我,我安排时间和您谈订单的事。”
啊,订单!陈梦莲兴奋得差点喊出声来。她连忙说:
“可以的,可以的。”她立马取出自己的名片在背面写上宾馆的电话,双手递过去,说:“名片正面是我厂的联系地址、电话,背面是我在广州下榻宾馆的电话。非常欢迎您来咨询、洽谈。”
“好的。这是我的名片。”
林玉莲接过后,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就匆匆地走了。
陈梦莲看着手中的名片:
上面用中英文印着:香港富宏贸易集团主席,中间是林玉莲三个大字。
二 手捧订单喜上眉梢 父亲父亲哪里寻找
晚上,陈梦莲在宾馆房间里整理着参展样品。她把在床上桌子上地毯上摆放的绣片一一分类,仔细而小心地用白棉纸夹隔在中间,又两两相对合在一起,平平展展地放进箱子。来广州时她最担心绣品被丢失或者碰上野蛮装卸而箱毁物亡。她是亲自提着这一箱子宝贝上了飞机。
这时跟她一起来参加广交会的技术员马秀云推门进来了。小马看着满屋子的绣片,说:
“我来帮你整理吧。”
陈梦莲连忙说:“不用,不用。我一个人能行,你忙你的去。”
“我这会儿没事了。”小马说。
陈梦莲问道:“你给儿子的旅游鞋买啦?”
“买了。”
陈梦莲又问:“给你老公的衣服买到啦?”
马秀云笑道:
“满街都跑遍了也没他穿的。”她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又说:“广州的衣服都做得又瘦又小,根本就没有像他那么又高又壮的人穿的衣服。”
陈梦莲说:
“我就不给我老公买衣服。我给他买了一个电动剃须刀。”说着,从包里取出递给小马。
小马看过连连赞道:
“好礼物,好礼物。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买这个,跑得脚痛,也没有给他买到合适的衣服。”
她俩正说着,忽然,电话响起来,马秀云拿起电话,说:
“白云宾馆1125房。”
对方问道:
“请问,陈梦莲小姐是住这里吗?”
“是呀,您稍等。”马秀云捂着话筒说:
“找你的,一口香港普通话。”
陈梦莲笑道:“哪来个香港普通话。”
她接过电话,说:“我是陈梦莲。”
“我是林玉莲。”
陈梦莲微微愣了一下,“噢”了一声说:“您好,您好。”
“我想和陈小姐面谈订单的事。”
“好,好的。”陈梦莲连忙答道。
“我就去你那里。”林玉莲说。
陈梦莲听她要来,马上说道:
“我还是去您那儿方便些,我比您路熟。”
“我住东方宾馆1722房。”林玉莲说。
“好,我马上就去。”放下电话,陈梦莲高兴地拍了一下手,说道:
“这下有戏了,那个港商老太一定是相中咱们的《并蒂莲》了。你帮我收拾一下,记着:绣片正面两两相对,再用棉纸隔开,别放乱。”
“你放心吧,我会。”马秀云打断了她的话。
陈梦莲把一幅《并蒂莲》绣枕装进手提包。她拿出化妆盒在脸上淡淡地涂沫了一层粉,从衣柜里取出那身淡蓝色的西装套裙,问马秀云:
“我穿这身可以吧?”
马秀云抬头一看,说:
“完全可以,再配上你新买的白皮鞋。”
陈梦莲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脸收拾得干干净净,见面先给人家一个好印象,人家才有兴趣跟你谈下去的。”
“快点走吧,别唠叨了。谈生意的注意事项:服装整齐,谈话得体。我早都背熟了。”马秀云催着她。
陈梦莲笑道:
“不知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爱唠叨了。记得以前我不是这个样子,我老了吧?好,不说了不说了,我走。”
陈梦莲从宾馆出来乘上的士,她坐在车里想着:这个林主席一定是个大客商,只要她能和我厂签订这份合同,那可是一笔大生意,工人有活干厂里今年效益也就上去了。堵车,又是堵车。的士走走停停,终于穿过一段人潮拥挤的路段到了东方宾馆门口。
陈梦莲下车后急忙走进宾馆乘电梯上楼来到1722号房门口。她轻轻地按了一下门铃,一会儿,房门打开了。林玉莲身着浅灰色衣边上绣着小花朵的连衣裙站在门里。陈梦莲看着她,想:她穿这身衣服比白天穿的那件粉色西装得体好看多了。
陈梦莲面带微笑,问声:“您好。”
林玉莲做个手势,说:“请进”
陈梦莲进来后关上门。林玉莲说:“请坐。”然后倒茶去了。 借着她去倒茶之机,陈梦莲环视着这间豪华客房。客房很大,光是会客厅就比她住的那间客房还要宽敞许多,这种豪华气派她只是在影视中看到而在实际生活中还没有见过。
林玉莲端来一杯茶,放到陈梦莲面前的茶几上,问道:
“那件绣枕带来了吗?”
“带来了。”
陈梦莲从手提包里取出绣枕递了过去。林玉莲接过铺展在茶几上,戴上金丝眼镜伏下身子双目紧盯住那花瓣看;一会儿,她又打开落地台灯,捧起绣枕凑近灯光仔细地瞧;一会儿,又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一个花瓣一个花瓣地抚摸。陈梦莲看她那么专注那么异常地看着这件绣枕,心思: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客商像她这么仔细呢,难道她怀疑我们厂做不出来吗?于是,陈梦莲欠身说道:
“我厂的技术力量是很强的,从技术人员到工人都有数十年的经验,在质量和信誉方面绝不会有问题。”
当陈梦莲说完后,林玉莲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摘下眼镜,陈梦莲一下子看见她的双眼竟被一层泪雾遮盖住了。为什么这件绣枕她看得那么投入那么动情?她怎么了?陈梦莲一时十分不解。
林玉莲看着陈梦莲思忖:她真是气质美如兰呀,她长得多么像他。一会儿,林玉莲问道:
“这图案是谁设计的?”
陈梦莲心头为之一震,没想到她不谈质量和价格,反而提出这个问题来。陈梦莲一下子竟不知所措,但是,她马上镇静下来,答道:
“是我设计的。”
林玉莲嘴角掠过一丝不相信地善意的笑影,说:
“我今天上午已经和江南红梅剌绣厂谈过意向性订单,还没有签订书面合同。当我看到贵厂这幅《并蒂莲》后, 我已决定与贵厂签定合同。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您一定要让我见到此图案的设计人。”
“怎么,您不相信这是我设计的?”陈梦莲问道。
林玉莲微微一笑,说:
“这个图案左边的那片叶子上面还绣有一句话: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
林玉莲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她紧闭着双唇,极力克制着,没有说出最后那两个字来。
陈梦莲听她说完不由得一惊,心思:她对这个《并蒂莲》绣枕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原来的图案上是绣有那句话,是我重新制图时把那句话拿掉了。
陈梦莲这时有点紧张,思绪翻腾着,不知道她还要问出什么问题来。一会儿,只听林玉莲说:
“你们重新做图时只是去掉了那句话,但是,图的比例一点没动,连花色的深浅部位都没动。这些细细微微的地方怎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呢?你们只是把那句话去掉了,只是把那句话去掉了。” 她喃喃自语地说着最后这句话,仿佛不是说给陈梦莲而是说给自己听。
陈梦莲紧紧盯着她的脸,想:我绝不能对她说出这个图案是从父亲的一件枕套上复制的,绝不能说出来,绝不能说出来,父亲至今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啊。一想起父亲,陈梦莲顿时觉得心痛欲裂。一霎时她双眉紧蹙、双唇紧闭不知怎样回答她好。这时,只听林玉莲说道:
“你说这个《并蒂莲》图案是你设计的,”说到这儿,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接着说:“那是不可能的。这个图案的原件是用两个人的热血铸成,任何人也不会做出这种样子来。”她停顿了片刻,又说:“我相信你会帮助我找到原件的主人。”说完,她拿起笔在一份订单合同上写下了林玉莲三个字。写完后拿起订单看了看,然后把订单放在茶几上推到陈梦莲的面前。
陈梦莲将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订单, 她越看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呀,十万元的订单,这对我们金凤刺绣厂是怎样的一份雪中送炭呀。有了这份订单,已经停工半年的厂子就可以起死回生了啊。这时,陈梦莲高兴得已经忘记了签单的条件,她拿起订单连声说道:
“谢谢,谢谢。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按您的要求完成订单。”
林玉莲也笑道:
“你可别忘了我提的条件噢。”
陈梦莲听后看着她想:先不管父亲去哪里寻找,把订单收下再说吧。于是,说:
“一定尽力而为,尽力而为。”
这时,林玉莲只是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陈梦莲收起订单,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笑道:
“明天中午,我设宴招待您,庆祝我们的合作成功。”
林玉莲看着在柔和的灯光下,愈发显得美丽端庄的陈梦莲,也笑道:
“谢谢您的美意,我对饭局从来不感兴趣。我只是非常想快些知道图案的设计人,这对我来讲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重要。”
“是的,是的。”
这时,林玉莲抬腕看手表,说:“我们后会有期。”
陈梦莲拿着订单兴冲冲地告辞了。
陈梦莲回到宾馆立即到大西市工艺品管理局局长赵丕良下榻的房间,把与港商林玉莲成功签订合同的情况向他做了汇报。
三 遥远往事眼前浮现 抗日英雄前赴后继
陈梦莲走后,林玉莲又捧起那幅《并蒂莲》绣枕仔细地看起来。陈梦莲虽然没有说出原件的主人,但是从她隐隐约约的表情中,林玉莲能感觉到她是知道原件的主人。林玉莲想:这个绣枕的原件一定是子南的,子南他还活着。一霎时,两行清泪顺着她的面颊流淌下来,点点滴滴跌碎在《并蒂莲》上。她在心里隐隐约约想起当年流行的一首歌《梅娘曲》,她唱了无数遍的:“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媚娘……。”她哽咽道:
“子南,子南,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她怀抱着《并蒂莲》靠在沙发上,思绪顺着泪河流向遥远的过去。
马来西亚吉隆坡文良港那条街上巍然屹立着一栋中国式的庭院,它与周围的亚答屋相比是那样的独特。庭院建在一片园林之中, 园林四周的铁栅栏的柱子上缠满了藤条。在靠近园门那边的碧绿藤条上点缀着朵朵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喇叭花。藤条用它繁茂的枝叶紧紧包裹着栏杆,从远处看去庭院的围墙仿佛是用绿叶和鲜花编织而成。院门是中国福建地区牌楼式的建筑,红瓦翘檐,碎瓷贴墙。在两根粗大的门柱上,一边用中文写着:
林怀萱 宅
另一边用英文写着:
HOUSE LIN
一条宽大而平滑的水泥路从绿绒毯似的草坪中间穿过,向花园深处的两层楼房伸展过去。花园里有两个印度工人在劳作:一个在修剪草坪,一个在爱莲亭下整修一池莲花。
此时,这座庭院里的唯一主人林玉莲正在楼上她的房间里坐立不安。她一会儿疾步走到窗前向远处的院门望去,一会儿又走到墙上挂着的法式大挂钟前默默地看着,她终于忍耐不住了,就问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奶妈:
“奶妈,子南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奶妈看她是那么的心急如焚就安慰道:
“哎呀,我的小姐,你就耐心一些等啦,他会来的。”
林玉莲满面愁容,皱了皱眉头,说:
“我是替他担心呢。现在日本敌探到处抓人,我们中华中学的好几个同学都被敌探抓走了,子南他会不会……。”
“子南也是人民军抗日分子?”奶妈惊道。
林玉莲不想让奶妈知道子南的事情,就连忙掩饰道:
“他哪里是噢。”
“不是就好,你放心好啦,日本鬼子不会抓他的。他那么小,只是个学生,怎么会抓他?”
林玉莲不想再听奶妈唠叨了,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长袖衣衫说:
“我换好衣服去他家。”
奶妈立即正色制止道:
“你可不能出去。老爷太太走时交待我一定照看好小姐。现在外面这么乱,你出去怎么可以?”
“我去我们学校。”林玉莲穿起衣服就要往外走。
“你不要骗我啦。学校关门了,学生全部回家了,你肯定是想找子南去。”
“哎呀,你就让我出去嘛。 ”林玉莲说着向屋门口走去。
“不可以。”
奶妈背靠在门上,说:
“老爷太太回来,你要去哪里我都不会管啦。”
在奶妈的严格看管下林玉莲知道出门无望了。她无可奈何地“嗳”了一声就背着身子坐在床上,再也不理奶妈。奶妈看见她生气了,走过来坐在她的对面,又唠叨开来:
“小姐,你不用生气。老爷太太走时说啦,现在时局很乱,等到局势安定了就给你和子南办个热热闹闹的婚礼,你就和他……。”
“哎呀,别说了,我不喜欢听。”林玉莲扭过身去。
这时,林玉莲忽然听见管家老李在楼下叫她,立即起身奔向门外。管家看见她说:
“小姐,有客人到。”
林玉莲快步跑下楼梯,一眼看见陈子南站在客厅门口。她跑上前去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急切地问道:
“急死我了。你怎么来的?”
“从小路跑过来的。”陈子南微笑着说。
“好远啦。”林玉莲把陈子南拉到沙发坐下后又问:
“从巴都亚冷到我家很远,为什么不乘汽车来?”
“日本敌探到处抓抗日战士,每条路口都有日本鬼子戒严,一切车辆停止通行。我骑着脚踏车到路边看见有日本兵的岗哨,就把脚踏车扔在树丛里从小路跑过来了。”陈子南说。
“好险哪。”林玉莲用手帕替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这时奶妈端着茶盘走过来,招呼道:
“陈先生,请用茶。”她笑道:“我们小姐等你好着急,她刚才还要找你去。 ”说完,她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就退了出去。
偌大的客厅只有他们俩人时,陈子南这才小声说道:
“我哥哥被日本敌探抓走关在万挠监狱了。”
“子雄哥被抓了?!”林玉莲大吃一惊道。
“昨天夜里我哥和一个战友下山执行任务时被敌探抓走了。我的邻居,那个华仔,你还记得他吗?已经被日寇绞杀了。”陈子南神色暗淡,凑近她小声说。
林玉莲点点头,说:
“记得他,长得高高瘦瘦是学校蓝球队的队长。”
“华仔被敌探抓捕后关在半山巴监狱,日本兵对他严刑拷打,手脚的指甲全都被剥掉了,他都没有出卖自己的同志。”
林玉莲静静地听着,她紧紧地抓住子南的胳膊害怕极了。一时间俩人都不说话。
陈子南想着他到林家来时父亲对他再三叮咛:你到林家不可久留。
陈伯勋在大儿子子雄被敌探抓走的当天晚上,就把二儿子子南叫到同仁堂药店里说:
“现在敌探到处搜捕抗日人民军战士,连人民军的家属们和你们抗日同盟会的人也不放过,如果你还在家里也会被抓走。我和你妈妈商量了你要赶快出去躲避。”
正在门口张望着的母亲跑过来焦急地说:
“日本敌探到处抓人能躲到哪里去?我的儿啊,你哥哥已被敌探抓走,你,你再被抓,妈只有去跳海呀。妈现在就找水客带你回广东老家去”
母亲急匆匆地去找水客了。
陈伯勋说:
“家里这么个小药店只够养家糊口,眼看着你哥就要被日寇杀害也没有办法救啊。”说完老泪纵横。
陈子南思虑再三:飘洋过海回到中国去,虽然离父母弟妹更远,敌探可是鞭长莫及。他看看小小的药店,又看着父亲因哥哥被抓而骤然苍老的脸,就说:
“我想回中国老家去参加抗日游击队。”
陈伯勋脸色苍白神情严肃地一边听儿子讲,一边思考着,他也觉得儿子现在回中国,在当前这么紧迫的形势下是个权宜之策。当儿子说完后他就说:
“你妈妈去找水客,明天就带你走。林家你就不要去了,我自有安排。”
“我去林家亲自对玉莲说清楚,她要是能跟我一起走那更好。”陈子南说。
陈伯勋急道:“你快走你的吧。她是独生女,父母怎么会让她跟你走。”
“我还是想去当面和她谈谈。”
“咳,你可不能去,时局太危险啦。她要是不让你走怎么办?你想再连累她家吗?”陈伯勋急道。
“我去跟她说,她要是不跟我走,我马上就回来。”陈子南看着认真地父亲说。
陈伯勋眼看着阻挡不住儿子,他“嗳”了一声,说:
“现在已经不通汽车了,你骑脚踏车快去快回,一路上要当心啊。见了面给她说一声就走,不可久留。记住,不可久留。”陈伯勋说着,把脚踏车推出门外,又叮嘱道:“快去快回,不可久留。”
陈子南跨上脚踏车恨不能脚底生风,一边拼命蹬车一边想:玉莲要是能跟我一起走就好了。我一定要说服她跟我回中国去。
林玉莲看陈子南不说话,抚摸着他的肩头,问道:“你想什么?”
陈子南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来,深情地看着她,也问道:“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到中国去?”
林玉莲看了他好大一会儿,心情极为矛盾地说:
“时局这么乱,我不能让你去命断天涯。子南,我不想让你走。子南,你就藏在我家,我父亲是全马有名的橡胶园主,日本敌探不敢到我家里来抓人。”
陈子南立即说道:
“那怎么行?我是抗日同盟会会员要去打日寇,怎么能藏在你家不出来。”
林玉莲依偎着陈子南,过了好一阵才说:
“我真的想跟你一起走,但是,要等我爸爸和妈妈从香港回来,他们同意了,我们再走。”
陈子南一听还要等她的父母回来,还要他们同意,就急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可等不急,我先走了。”
“不会很久的,这两天就回来。你就住在我家,等他们一回来我们就可以走了。”林玉莲紧紧地拉着他说道。
陈子南听她说只要等两天时间,心情顿时缓和下来了。为了能和恋人一起走,一起去参加抗日斗争,他说:“那就等你爸爸妈妈回来吧。他们回来要是不同意你走,我可就自己走啦。”
“我一定会说服他们的。”林玉莲自信道。
林玉莲看陈子南同意留下等她的父母回来,一霎时,她为能和子南在一起而高兴至极。她拉住他的手,说道:
“上楼去,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宝物?”陈子南笑道。
林玉莲说:“看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牵着手来到林玉莲的房间。林玉莲让陈子南背过身去。当她刚刚转身开柜子时,猛回头看见他在偷看,就立即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嗔怨道:
“不准偷看。再偷看我就不拿出来了。”
陈子南握着林玉莲从背后环绕过来的纤细而柔软的双手,笑道:
“我不看了,真的不看了,你快拿出来吧。”
林玉莲又走到柜子跟前,取出一只红绸包裹着的小包来。她打开小包,叫声:“一、二、看啦。”
陈子南一回身,她立即双手一抖,一对绣有《并蒂莲》图案的枕套刹那间展现在他的眼前。枕套上的两朵莲花绣得是那么的粉嫩鲜活,花瓣连着花瓣,叶子错落有致,在左边的那片叶子上面绣着一行小字。陈子南把绣枕拿在手里看着,问道:
“你什么时候绣的?”
“你把画送来的那一天就开始绣了。日日夜夜地绣,只用了三天就做好了。”林玉莲说。
这时,陈子南又专注的看着绣在叶片上面的红色小字。他深情地望了她一眼,轻声念道:“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玉莲。”
林玉莲也深情地念道:“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玉莲。”
“把这个送给我吧。”陈子南说着把一只绣枕叠起装进衣袋,他们执手相对两人的眼睛都湿润了。陈子南紧紧地拥抱住林玉莲,喃喃而语:
“玉莲,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今生今世,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忘记。”
他们亲吻着,尽情地亲吻着,忽然听得奶妈在门外叫道:
“小姐,吃饭啦。”
陈子南抬起头来,用手指轻轻地理顺了她额角的几缕乱发,轻轻地把她那两根又黑又亮的发辫从背后放到胸前,把发辫上的锻带重新结好。然后,双手捧起那张象桃花般美丽的脸,在她的樱唇上轻轻地吻了吻,说道:“吃饭去吧。”
他们紧紧依偎着下楼向餐厅走去。
奶妈看见他俩走进餐厅就去厨房叫道:
“阿杏,上菜。”
奶妈过来把椅子给陈子南放好,笑道:
“陈先生来了小姐高兴也会多吃些饭啦。老爷、太太回来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先生就是我们家的准女婿啦。”
林玉莲只想和子南在一起,她担心奶妈又唠叨个没完,于是,就打断奶妈的话,问道:
“阿杏怎么还不上菜?”
奶妈连忙说:“我去看看。”奶妈进厨房去了。
“我奶妈这人心可好就是爱唠叨。她没有家,来我家已经十八年了,把我当她亲女儿一样。”林玉莲对子南笑道。
正说着,只见奶妈和阿杏端着菜来了。奶妈把菜放到桌子上,又接过阿杏手里的瓦煲也放到桌子上,说:
“这是我亲手煲的肉骨茶,小姐爱吃。”说着,她把肉骨茶给子南和玉莲盛在碗里,阿杏把饭也盛好放在他俩跟前。
林玉莲对奶妈说:“奶妈、阿杏,你们去吃饭吧,这里不用你们了。”
奶妈说了声:“你们吃饱饱,不够叫阿杏再来添饭。”说完她和阿杏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他俩,林玉莲赶紧把菜给子南夹到碗里,说:
“我知道你不习惯吃饭时身边有人,就叫她们走了。快吃吧。”
陈子南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四 父母阻挠难成双 敌探夺走心上人
傍晚,雨歇天高,气候凉爽。庭院内一排排芭蕉树的长叶子在晚风中轻轻地飘舞。花园里红色的扶桑花、含笑花、大丽花更加娇艳欲滴。
在此等待了一天的陈子南虽然身在这宛如仙境般的庭院里,然而,他的心却早已飞了出去。他担心父亲在家久等不见他回去而焦急;他担心母亲找的水客等不急扔下他走了。他看看身边一直低着头不知想什么的林玉莲,心想:我绝不能在这里了,要赶快走。如果水客等不到我先走了或者我割舍不下她,那就真的走不成了。他紧紧地揽住她的腰,说:
“玉莲,我不能等下去了,现在就走。”
林玉莲听他的话是那么的坚定,心想:他的去意既定,我怎么能劝他留下来呢?子南要是不走,能留在我家该多好啊。当初,他们定婚时父亲就说过:子南是个有出息的人,他喜欢子南也放心子南,如果子南能做林家的上门女婿,他会尽力栽培。我要说服他留下来。林玉莲说:
“现在天快黑了你怎么走?你就等我爸妈回来,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陈子南想了一会儿,说:
“你父母不会同意你走的。你是他们的独生女儿,怎么舍得让你走?何况现在又是战乱时期,处处有危险,他们怎么会放心让你跟我走?时间紧迫我不能再等下去了。”陈子南在她的耳边说:“放心吧,我不会忘记你的。等战乱结束,情况好转,我会回来。今生今世我们再不分开了。”
林玉莲听他还是要走就哭了。他捧起她那泪痕横溢的脸,又说:“玉莲,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一定会回来。”
林玉莲掏出丝帕擦了擦满脸泪水。想:我要跟他去,即使父母反对我也要跟他去。我们活,活在一个屋里;死,死在一个墓里,今生今世永不分离。她用一双泪眼看着陈子南说:
“等我爸爸妈妈回来后,我叫爸爸租条船,大些的船,把我们俩和橡胶一起运到香港,我们从香港回中国去。”
陈子南沉吟了片刻,想:如果能租船当然好啦,那比找水客更安全。于是,他说:
“那就等你爸妈回来吧。我可只能等到明天,如果明天他们不回来,我一定要走。”
林玉莲看子南愿意留下来,顿时喜上眉梢。她紧挽着他的胳膊在花间小径上走着,说:
“好久没听你拉二胡了,想拉给我听吗?”
“回屋去拉给你听。”
“就在爱莲亭里拉吧,叫阿杏把二胡拿来。”林玉莲说。
“好吧。”
这时,奶妈拿着玉莲的衣服走了过来,说:
“小姐,天晚了外面凉,加件衣服吧。”
林玉莲接过奶妈递来的衣服,说道:
“奶妈,叫阿杏把我的二胡拿到这里来。”
奶妈应声走了。他们双双向庭院边的爱莲亭走去。一会儿,阿杏把二胡拿来了。陈子南接过二胡。阿杏问道:“小姐,没有事我走啦。”
“走吧。”
陈子南坐在长椅上,调着二胡琴弦,试着拉了几个音,问:
“想听什么?”
“你拉什么我就听什么。”林玉莲答。
陈子南看着林玉莲想了想,右手的弓子一动,一串音符流了出来。一时间,悠扬而深沉的琴声满园飘荡。林玉莲听着这如泣如诉的琴声,看着子南两眼涌出的泪雾,一瞬间,她悟出了曲中的离愁别恨来。问道:
“拉的是什么曲子?”
“《别亦难》”陈子南停住手,低着头好大一会儿都没说话。
林玉莲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说:
“拉个高兴的吧。”
“《欢乐颂》。”说完,他拉起这支轻松而欢快的曲子。
海风阵阵吹过,大朵的乌云从海面翻滚上来,荷塘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林玉莲说:
“落水了,回屋去吧,一会儿奶妈又要来送伞。”
陈子南收起二胡。他们刚走出亭子,奶妈就疾步跑来,急道:
“你们快回屋去。起风了,落水了。”
奶妈给子南一把伞,她又给玉莲撑起伞,他们刚走出亭子,豪雨就像线似的从天空落下来。三个人急忙向屋子奔去。
这时,站在门里的管家老李看见他们进来,说:
“陈先生,你的房间准备好了。”
陈子南看了一眼林玉莲,跟着管家走了。
奶妈收好伞,说:“小姐,洗澡水已放好了,冲凉去吧。”
林玉莲跟着奶妈去冲凉了。
黑夜降临,偌大的林宅完全沉浸在一片夜色朦胧之中,奶妈和管家均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了。 陈子南在屋里怎么也睡不着,他在地毯上来回不停地踱着,想起被日寇绞杀的华仔,想起哥哥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他又想到了林玉莲,他爱她,刻骨铭心地爱她,但她的父母会让她跟我一起走吗?不会的。他自问自答。他想:等天亮我一定要走。想到他们要分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他就一阵阵心神恍惚起来。他从衣袋里掏出那只绣枕看着,两朵莲花紧紧地靠在一起,每朵花瓣都仿佛向他诉说着无限的相思和无限的爱。他突然觉得明天一走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此时此刻,他多么想去找她。
窗外,高大的椰子树在风雨中摇曳,软纱窗帘被风掀开了。雨停了,阵阵微风吹散乌云,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帘,偷偷地照在玉莲的床上。她揉揉眼睛想着就要跟子南回到很远很远的中国去。明天,等到明天爸妈回来,我们就可以走了。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什么苦都能吃得下,再大的困难也不怕。子南,你在做什么?你睡了吗?此时此刻,一股想见到他的强烈欲望促使她从床上爬起来,穿好睡袍走到窗前。望窗外,月光如水;看庭院,空无一人;听屋内,只有挂钟嘀嗒声。她轻轻地推开门走出屋子站在楼梯扶手边向下看去。这时正站在楼下的陈子南望着楼上出现的身影心头为之一震,俩人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
“子南!”
“玉莲!”
陈子南跑上楼梯。林玉莲拉住他的手,轻声说:“到我屋里去。”
他们进屋后立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片刻,陈子南抬起头来,端祥着朦胧中玉莲那如皓月一般的面容,心儿如海潮般荡漾起来。他抱起她,一阵风儿把他们送进床帐。他抚摸着她那如凝脂般的玉体,一时间,俩人在爱河里任意徜徉。
第二天上午,林怀萱偕同太太从香港回到家里时,陈子南正要离去。林玉莲看到父母的车驶进院门,立即对他说:
“你看,我说叫你再等一会儿,这不是回来了嘛。”
他们奔向楼前。陈子南亲自打开车门,招呼道:“伯父,伯母好。”说着将林怀萱搀出车外。
林玉莲上前叫着爸爸妈妈,把母亲从车里搀了出来。管家老李和奶妈走上前来,一边问候老爷、太太一路辛苦,一边把放在车上的行李取出提进屋去。司机将车开走了。
林怀萱夫妇坐定后,奶妈送上茶来。林怀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问道:
“子南什么时候来的?”
陈子南欠身答道:“昨天。”他又问:“伯父伯母一路上辛苦了。路上好走吗?”
林怀萱说道:“哎哟,日本鬼子到处轰炸,兵荒马乱,人心惶惶。”
陈子南看了看林玉莲,说:“伯父,伯母,我要回中国去了。”
“回中国?”林怀萱夫妇瞪着眼睛吃惊道。
“是的,我要回中国去。现在日寇到处抓人,我的邻居被日寇绞杀了,我的哥哥也被抓走了,我要是不走也会被抓的。”
这时一直依偎着母亲的林玉莲说:
“我也跟子南一起走。爸爸,你租条船装上橡胶连同我们一起送到香港,到了香港我们自己回中国去。”
林玉莲刚说完,只听得母亲一声大喊:
“你不能去。”
林怀萱瞪眼看着子南,也大声说:
“回中国去,你想的太天真了。外面日寇到处抓人,你还要去冒险?我们一路历尽艰辛才回到家啊。要走你走,你不能把玉莲带走。”
“爸爸,是我要跟他一起去的。”林玉莲坚定地说道。
母亲一下子把玉莲拉到跟前,厉声道:
“你不能跟他走。去中国谁管你吃管你住?”
林玉莲说:“我们在福建仙游家乡还有叔叔他们可以管我呢。”
林怀萱大声说:“现在是战乱时期,你不要不知天高地厚跟着子南跑去送死。”他又对子南抱怨道:“我早跟你说过到我的橡胶园来做事,你总是不听。”
陈子南看着林玉莲父母的态度是那样坚决,他们是绝对不会让女儿走了。于是,他站起身来,说:
“伯父,伯母,我走了,你们多保重。”说完,扭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林玉莲看见陈子南走了,她也立即起身叫道:
“子南我跟你走。”
还没等她迈步,母亲就死死地拉住她的胳膊,急得满脸通红,大声喊道:
“你不能跟他去,不能跟他去送死。”
林玉莲极力挣脱着母亲,喊着:“放开我,我要跟子南去。”她向已奔出客厅的陈子南大声叫着:“子南、子南。”林玉莲一下挣脱了母亲跑出门外,向已经疾步走到草坪边的陈子南奔去。
林怀萱站在客厅门口厉声喊道:
“刘妈,老李,把小姐给我拉回来。”
奶妈和老李追上林玉莲。她奋力地挣扎着:
“放开,你们放开我。”
“小姐,你不能这么任性,你跟他去会吃苦头的。”奶妈哭道。
这时,林怀萱夫妇也追赶上来。林太太拉着女儿哭道:
“玉莲,你怎么能丢下妈呢。妈就你一个女儿啊,你不能跟他去呀。”
林玉莲大叫着:“子南等我。”
已经走到门口的陈子南回过头来对她大声说:“我会给你来信的。”说完扭头冲出了大门。
就在陈子南迈出大门的这一刹那间从右侧过来了三个敌探,其中一个看见子南,马上大喊:
“快抓,他是陈子雄的弟弟陈子南,是抗日同盟会会员。”
陈子南一下子被几双手抓住了。他挣扎着大声质问道:
“你们为什么乱抓人?”
“你不认识我啦,我亲眼见你和你哥到山里给游击队送药。”
陈子南怒目瞪着他,突然想起来他叫阿随,和哥哥都是人民抗日军的战士,但他早就叛变了。陈子南满腔怒火地大骂:
“你这个叛徒,可耻!给中华儿女丢尽了脸。”
陈子南被敌探用绳子捆着拉走了。
院门外陈子南被敌探抓走的情景,院门里林怀萱一家看得清清楚楚。当陈子南被敌探用绳子捆绑时,林玉莲刚叫出了一个“子”就被父亲紧紧地捂住了嘴,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拉回客厅。林玉莲眼看着敌探夺走心上人,她奋力挣开奶妈和老李,哭喊道:
“你们别拉我,我要去救他啊。”她哭着往门口奔去。
林怀萱赶过来大声吼道:“你不想想怎么能去救他?你不要去送死。”
林玉莲猛地一转身,瞪着一双可怕的、通红的双眼对父亲吼道:“我要以死换他的生。”
这一声吼把她心中对陈子南无限的爱,对父母全部的怨都吼了出来。她的情绪激动到最高潮,她的热血沸腾到最高点,她的气愤也升腾到最高处,她大叫一声:“子南,我来……”就昏死过去。
四十五年前这可怕的一幕林玉莲从来不愿回忆,而今,面对着这勾起往日血和泪、相思和悔恨的《并蒂莲》,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捧起绣枕捂在脸上失声痛哭。她边哭边诉:子南,子南,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她哭了好大一会儿才收住泪。她稍稍冷静后又拿起茶几上的那份留存订单看了看,想:这份订单一定要让陈梦莲做,要用这份订单紧盯住她去找子南。
五 权钱交易订单欲飞 挺身捍卫却遭罢免
从广州开往西安的飞机准时降落在咸阳机场。
陈梦莲和马秀云走出机场后,就对马秀云说:
“我们坐出租回去,不要坐机场班车,那班车要等人上满后才走,我心急等不得了。”
“出来半个月,你一直都没有我想家想得利害,马上要到家了怎么又这么心急的呢?”马秀云说。
陈梦莲笑道:“在广州整天想着工作没有时间想家,这会儿放松了光想回家,恨不得一脚踏进门去,哪里能有家好呀。”一瞬间,她又想起父亲就立刻不说话了。
她俩拉着行李箱来到广场,一辆出租车缓缓地开到跟前,她们上车走了。
一路上,车子越开越快,她俩谁也不说话,两个人都低着头闭着眼各自想着心事。陈梦莲想着女儿一定会喜欢那件新衣服,丈夫也一定会喜欢那个电动剃须刀。丈夫的胡子长得太快了,刮胡子他总是怕麻烦,一个月也刮不了一次,脸上总是毛毛草草的像个毛猴。有了这个电动剃须刀,他一定会经常刮。他可别新鲜劲一过又不刮了,还是以前那个毛猴脸。想到这儿陈梦莲笑道:
“小马,你爱人经常刮不刮胡子?”
马秀云哼笑了一声说:“他是最爱整洁的人,在这方面可不用我操心。不怕你笑,他口袋里经常装着小镜子和梳子,出门前就掏出来照一照梳一梳。他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比女人还爱收拾。”
“那好,那好。我老公就懒不爱收拾自己,总是我催他洗澡换衣服呢。”
“有你这好老婆替他操心,他当然懒了。我给你说男人就跟小孩一样不能惯,我要是你才不催呢。
“没跟你住一个屋,你当然说得轻松了。”陈梦莲说。
两个人说笑了一阵。车快开到市区时,陈梦莲对司机说道:
“师傅,请在南大街五柳巷口给我停一下。”然后又对小马说:“我们休息两天再去上班。”
“好的,服从命令。”马秀云高兴地说道。
出租车开到五柳巷口停下来,陈梦莲下了车拉着行李箱背着大背包往家走去。她一路走着一路盼望着女儿或者丈夫能来接她。她在盼望中走完了长长的一段路,又在盼望中气喘吁吁地上了四楼,敲门,没人开,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她放下行李到两个房间和厨房看了一遍,发现餐桌上有一张纸条,拿起一看上面写着:“媛媛,爸爸晚饭不在家吃。你把冰箱里的剩饭热后再吃,别吃冷饭。”陈梦莲放下纸条到卫生间洗了手脸,马上到厨房去淘米洗菜给女儿做饭。她正在炒菜时,女儿回来了,看见妈妈的背包,叫道:
“妈。”就跑向厨房。
陈梦莲叫了声“乖。”母女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她摸着女儿的脸,问道:“想妈了?”
“想。”
“哎呀,菜烧糊了。”陈梦莲松开女儿,拿起铲子一边翻动着锅里的菜一边又说:“妈给你买了新衣服放在包里,自己拿去。”
陈梦莲很快地炒好菜端上餐桌。这时,媛媛已经穿上新衣服正在照镜子。陈梦莲走过来笑道:
“真漂亮。我女儿穿啥都好看。”母女俩并肩照着镜子。一会儿,陈梦莲又说:“小乖乖,先吃饭吧,你的肚子早饿了。”
母女俩坐在餐桌跟前,陈梦莲给女儿碗里夹着菜,说:
“多吃些。你爸这人只知道自己吃饱不饿,他在外面有饭吃就不给你做饭了,叫你吃剩饭。我打开冰箱一看,什么剩饭嘛,就一碗剩面条。”
“我爸这几天一直开会,就没在家吃过饭。”媛媛一边吃饭一边说。
母女俩刚吃完饭,孙仲谋回来了。他进屋看见妻子就笑道:
“你回来有人给媛媛做饭了。”
媛媛叫了一声:“爸。吃饭。”把碗和盘子拿到厨房去洗。
陈梦莲笑道:“我以为你要半夜才回来呢。”
“这几天每天参加年中检查会,又忙又累。”孙仲谋边脱衣服边说。
陈梦莲说:“坐着开会有啥累的呢?”
孙仲谋躺在沙发上,把双手枕到头下,说:
“你说不累你去试试,每天都窝在沙发上听人家汇报,干了的没干的全给你汇报,你不想听也得听着。耳朵听着身子歇着不能让嘴闲着,瓜子花生水果吃、吃、吃,不停地吃。吃渴了就不停地喝茶。吃得喝得腰都弯不下了,中午又去吃饭。”
陈梦莲笑道:“各家企业全都亏损,还请你们吃。”
“亏天亏地不能亏肚子,照亏照吃。中午摆了三桌。”孙仲谋说。
“几个人开会就摆三桌?”陈梦莲笑问。
孙仲谋说:“检查组十一个人陪吃的十七个人。吃饭的时候又喝酒,一个桌子上一捆啤酒三瓶白酒。鸡鸭鱼肉全都有,就是没有鳖和蛇。一会儿这个来和我喝,一会儿那个又来和我碰,喝了三杯我就不行了。满桌十个凉菜十个热菜我还没尝一口觉得可惜,又把每个菜吃了一口,咱家平时也吃不到这么好的菜。下午继续听汇报。桌子上又摆满糖瓜子花生香蕉桔子猕猴桃菠萝进口苹果,继续吃、吃、吃,吃渴了又喝茶,喝饱了一个个也迷迷糊糊瞌睡了。各单位汇报完后检查组组长开始总结:‘今天的汇报很好,从公司领导到基层部门都很重视,总结出了很好的经验。按照市工艺局领导要求,结合本单位实际,做出了很大的成绩。制度健全,考核全面,反腐倡廉做得好。在狠刹吃喝风方面措施具体得力,制定了陪客制度,陪客人数不得高于来客人数三分之一。来客吃饭先填会客单,领导批准再去吃,体现了待客工作上的统一领导。’”
陈梦莲听丈夫像背书一样不停地说,就笑道:
“给鬼总结呢。还反腐倡廉做得好,狠刹吃喝风措施得力,订那么好的制度谁遵守了?中央发了几十个红头文件都管不住一张嘴。”她说完起身从背包里取出剃须刀递给他,说:“给你买的。”
孙仲谋接过看了看,喜道:“这好得很。我正想要这种刮胡子刀,多少钱?”
“这是水货,从香港过来的十二块钱一个。”陈梦莲说。
“便宜、便宜,比咱这儿便宜多了。”孙仲谋打开包装取出剃须刀就在脸上试了起来。
陈梦莲靠在丈夫的身边,看着他用剃须刀刮着脸,就说:
“这次参加广交会收获可不小,有个港商一下子订了我厂十万元的货,订单都签了。”
“那好么,厂里有活干有钱挣了。”孙仲谋一边说一边还在脸上刮着。
“那个港商是看上了《并蒂莲》绣枕才订的货。她有个条件让尽快给她找《并蒂莲》图案的设计人,我说是我设计的她不相信。”陈梦莲说。
“那就说是你爸设计的。”孙仲谋说。
陈梦莲不语。片刻,孙仲谋停住手,看着妻子问道:“你说了没有?”
陈梦莲“嗳”了一声,一刹那间黯然神伤靠在沙发上不吭声了。
孙仲谋看妻子低着头坐在那里不说话,知道她又想起“文革”中的事来。
这些年陈梦莲每当想起父亲就无数次的自责,无数次的忏悔。她觉得自己深深地有罪于父亲,这辈子无颜再见父亲,也始终不愿意去找父亲。尽管孙仲谋多次劝慰她、开导她,让她不要总是背着那么沉重的思想包袱。“文革”滋生出的那种政治狂热使多少人丧失理智做出了痛悔终生的事情,更何况她那时只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是那样的单纯和幼稚,但是,陈梦莲一直都不能原谅自己。
孙仲谋一边擦拭着剃须刀一边劝道:
“别想了,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和自己过不去呢?别想了,再想下去晚上你又要失眠了。”他看她还是坐着没动,又说:“你走后我一直都没洗过澡,给我把衬衣拿出来,今天要好好洗一洗澡。”
陈梦莲这才站起身来,轻声抱怨道:
“我要是走一年,你一年也不换衣服不洗澡吗?你看人家马秀云的爱人,一年四季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让小马操心。”
孙仲谋笑道:“他有我好吗?”
“我一说你的缺点就跟我打岔,好没志气,怎么不下决心把邋里邋遢的坏毛病改了呢。”陈梦莲说。
“改,改,立刻就改。我马上去洗澡你快点给我拿衣服去。”孙仲谋笑道。
陈梦莲咳了一声,说道:“你这辈子怕也改不了。”说着,进卧室取衣服去了。
两天后,陈梦莲来到厂里,她在办公室整理完从广州交易会上带回来的样品和其它资料,拿起那份和林玉莲签定的订单正准备到王厂长办公室去,这时,只见马秀云匆匆忙忙地走进来小声说道:
“我听说要把那批订单让给江南红梅刺绣厂呢。”
“谁说的?”陈梦莲一脸诧异,问道。
“王厂长刚才到我们技术科说的,还说订单已经让给江南红梅刺绣厂了。”马秀云说。
陈梦莲不解地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马秀云两手一摊,说。
陈梦莲一脸严肃的说:“我问他去。”
陈梦莲拿着订单和马秀云一起来到王厂长办公室,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厂长,你为啥说要把这批订单让给江南红梅刺绣厂?”
王厂长看陈梦莲一进来就黑着脸气乎乎地质问他,他也把脸沉下来,用手指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戳了一下,眨着眼睛答道:
“昨天市工艺品贸易管理局赵丕良局长给我说,江南厂以前帮助过我们,现在他们厂子外贸任务紧,在这次广交会上又没有接下订单,我们也应该帮助人家。我刚想去找你说这事呢。”
“那你就同意了?”陈梦莲紧紧追问。
“人家是局长,咱们的顶头上司,我能不同意嘛。”
这时王厂长脸上表情一煞时极不自然起来,心思:赵局长那么老道的一个人,在广交会上怎么能让陈梦莲参与签订合同的事呢。他还一再叮咛我绝不能让她知道把订单卖给江南厂了。他是局长又参加了广交会,我一直在厂里叫我怎么防她?
王厂长抬头看着陈梦莲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就“扑哧”一声笑了,说:
“你看我干啥?又不是我把订单给江南厂了。人家局长都同意了,我还能不同意嘛。”
陈梦莲马上说:“你是厂长,最清楚这份订单对我们厂有多么重要。我们成天盼着有活干,盼着职工能拿到工资,这份订单对我们来说是雪中送炭呀。现在你倒说得轻松:‘人家局长都同意了,我还能不同意’。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看你就不该同意。”
陈梦莲对他趋炎附势不为厂子前途和职工生活着想极为气愤,她的嗓门越来越大,吸引来一群职工挤在门口和走廊上听。她说完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坐在王厂长对面的椅子上,又说:
“这批订单是我在广交会上亲自和港商签订的,那个港商说过她和江南红梅刺绣厂只是交谈过几句订单的事,双方没有再见过面,更没有正式签订书面合同。港商十分愿意和我们厂签正式订单合同,这中间根本没有江南厂的事,局长怎么又叫我们把订单让给他们厂呢?”
这时王厂长根本没听进去陈梦莲说的话,他一边低头抽烟一边心思:你这个赵局长是咋弄的,当初我建议把江南厂冯厂长给的订单转让费给陈梦莲分一份,一方面事情好办得多,另一方面也堵住她的嘴,你就是不听我的合理化建议,还说这事情不能知道的人太多,钱咱俩个分了。陈梦莲只是个技术厂长,让她交出订单,她不会不交。哼,现在陈梦莲这么硬的,看你局长怎么办呀。想到这儿,王厂长把烟在烟灰缸里按了按,说道:
“你也别在我跟前说啥了,我看这件事还要征求局长的意见,局长叫让就让,局长不叫让就不让,你和我都做不了主。你先去,我给局长打电话请示一下。”
陈梦莲气愤道:“我在广州拿到订单后就给赵局长汇报过了,他还表扬我这次没有白来,收获巨大。你打电话吧,我去局里找他。”
陈梦莲从厂长室出来后,来到办公室对司机小朱说:“小朱,送我到市工艺品贸易管理局去。”
大西市工艺品管理局赵丕良局长正在办公室里接听电话。从窗户射进来的一缕阳光,映照着他那一头白发和有些虚胖的脸。电话里江南红梅刺绣厂冯厂长非常不满地说道:
“那份订单合同,我厂当时就给了你一万元出让费。你把钱收了,又把订单让自己下属的厂子做,你想一个萝卜两头切吗?”
赵丕良听冯厂长的意思是说他在这里面做了手脚、捣了鬼,就急言解释:
“请不要误会,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说不给你们订单。我正在处理这件事,马上就会把订单给你们。”
正在这时,陈梦莲敲门进来了。赵丕良立刻拉下脸来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说:
“好,好,先就这样,过一会儿再和你联系,我这儿来人了。”他放下电话后紧盯着陈梦莲问道:“你是送订单来了?”他看着陈梦莲坐在沙发上没吭声,又说:“咋弄的嘛,广交会上港商并没有和你们厂签单的意向,为啥最后又和你签了正式合同?”
陈梦莲紧盯着他,心思道:咋弄的?你心里最清楚。你和王厂长串通一气极力出卖订单,你们安的是啥心?你们怎么不想一想厂子没活干,工人发不出工资怎么办?你局长难道会给我们发工资吗?装的倒怪像的,只会在背后日鬼。陈梦莲越想越气,真想当面质问他。但是,她又想:只要他答应不再出让订单就好。她强忍着一肚子火,平静下来后,说:
“在广交会上港商看见我厂的《并蒂莲》绣枕爱不释手,亲自去找我签订的合同。”
陈梦莲不想对他说出港商和她签定合同的条件是一定要找到图案设计人,她把话说到这儿,不说了。
赵丕良听陈梦莲说完后,“噢”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
“原来是这么个情况。那是因为你厂的产品好引来了港商,不是你去找人家签的合同,是梧桐树引来了金凤凰。我听人家江南厂说那个港商本来是想和他们签订合同,是你插进去拆了人家的台,你偷偷和港商签订了合同。”
“都是同行,我怎么会去拆人家台呢?我在会上忙着接待客商,忙得晕头转向,哪有空去找人家。这是港商后来主动和我联系的。”陈梦莲缓言解释。
赵丕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微微一笑,说:
“我记得你在广交会上用英语给客商做介绍。你英语说得好,在哪儿学的?”
陈梦莲说:“自学的。跟着广播学了两年,又在外语学院上了两年夜大。”
“有出息、有出息。”赵丕良连连夸道。
陈梦莲听局长夸她有出息,就笑道:
“卖民间工艺品的农民都能用英语和外宾谈生意,我们经常有外销任务和外国人打交道的机会多,更应该懂点儿英语,后来我就自学了。”
说了一会儿,赵丕良看陈梦莲的情绪缓和下来,不像刚进门时那么气鼓鼓的了,就说:
“你把这批订单让给江南红梅刺绣厂,咱们和人家是兄弟厂要互相协作,以后人家有了订单也会给你们厂。”
“不能让。”陈梦莲很干脆地拒绝道:“港商是看上我们厂的产品才签单,如果订单给了江南厂,他们做出的绣品不合格怎么办?”
“这不用你操心。港商验不上货要索赔,由江南红梅刺绣厂承担。”赵丕良说。
“人家是跟我签的单子呀,以后出了问题,我怎么去见人家港商呢。”陈梦莲急道。
一瞬间,俩人都不说话了,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过了一会儿,陈梦莲又说:
“订单不能让给江南厂,三个月的交货期也绝不能耽误,我现在就回厂组织生产去。”说完,她站起身又说了一句:“希望局长支持我们。”就径直地走出局长办公室。
赵丕良坐在高大的办公椅上看着陈梦莲一阵风似地出去了。他狠狠地把手里的杯子蹾在办公桌上,由于用力过猛,杯子里的水溅出来流在桌子上,把报纸都浸湿了。他起身左手插在裤兜里,不时地吸上一口香烟,抬起腿一步一步地向前踢着走。他从门口走到窗口又从窗口走到门口,神情严肃,目不斜视,反反复复。过了一会儿,他坐在椅子上,鼓着腮狠狠地“哼”了一声,心想:看把你厉害的说话就像给我下命令,目无领导,毫无组织纪律性。我是局长,还是你是局长?别把位置弄颠倒了。在整个管理局,我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看我能不能管住你!想到这儿,他气势汹汹地把桌上的电话拉到跟前给王厂长拨通了电话。
陈梦莲回厂后急匆匆地跑上楼来到王厂长的办公室,这时,王厂长刚放下电话。陈梦莲对他说道:
“王厂长,我已经给赵局长说了,订单不给江南红梅刺绣厂,咱们自己做。三个月的交货期限是很紧的,要赶快动手安排。”
王厂长看着陈梦莲心思:这女人真是个犟牛直脑子一条道走到黑,不识时务。局长刚给我打电话说她目无领导无组织纪律,要撤她的职,她却当没事一样的急着安排生产呢。但他又一想:我不能说出不安排生产的话,也不能说出局长要撤她的职,我要是这么一说她肯定还要去找局长,先稳住她再说。于是,他说道: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港商不和江南厂签单,咱们签了单局里又叫让出去?”
陈梦莲心想:你既然不明白为啥还要同意把订单让给江南厂?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谁知道你们在这里面搞的啥鬼。陈梦莲只想把活儿快点做起来,她不想和王厂长浪费时间再说什么,就说:
“现在啥话都不说了,订单在咱们手里,赶快安排生产,按期完成订单任务,耽误了交货期限可是要赔偿的。”
王厂长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说:
“那你先到技术科去安排布置吧。”
“行。”陈梦莲兴冲冲地走了。
陈梦莲从厂长办公室来到技术科。技术科的工艺员和技工全都在等着她。她看着同志们那一双双期待的目光,一刹时浑身全来了劲,她对同志们说:
“这次我和技术员马秀云一起去参加广州交易会,之所以能得到这份订单,完全是我们厂的参展样品《并蒂莲》吸引住了港商,这说明我们的秦绣工艺品已经在客商中有了一定的信誉。我在广交会上也曾到其它几个刺绣厂的展厅前看过,苏绣仍然保持着原有的细腻和纤美的风格;粤绣以盘金为主,但是,针法比较平;川绣色泽艳丽,但是,针法变化少。我们秦绣不但保持了原有粗犷而豪迈的风格,而且,针法变化多。通过纵、横、斜、直、凹凸的针法走向组成的图案,近看花中有花,远看统一协调,立体感强,给人以极强的视觉冲击。在色彩搭配上突现了富贵和古朴两大特色。这次香港富宏贸易集团的林老板对我们厂的展品《并蒂莲》一眼相中,亲自找我签了合同。”
马秀云说:“那还不是你图案设计得好。”
“不,不是的。”陈梦莲说:“图案设计得再好,没有你们技工做出样品来也是白搭。这次可是大批量的订单,各位一定要认真把好每一关,绝不能让港商挑出毛病来退货、索赔,如果那样的话不只是丢钱,还要丢脸呢。”
大家纷纷说道:
“把好质量关没问题。只要工艺师按照每道工艺分工把关,产品质量是完全可以保证。”
陈梦莲又特别叮咛马秀云:
“你可知道那个港商老太太的厉害,做不好她要撤单的。”
马秀云笑道:“放心吧。我把几个技术好的工人都叫来,让她们做出样品后,再把样品分到各组里照着去做,我每天跟班检查工序质量。”
“那就散会吧。”
会后,陈梦莲来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的想了一遍,她反复思考认为自己没有错。她想:任何一个厂长碰到这样找上门来的生意都会全力以赴去做,绝没有哪个傻瓜会把生意拱手相让。她感到赵丕良和王厂长这两个人一个叫她让单,一个同意让单,肯定是江南厂给了他们好处,他们才勾结起来这样逼她。陈梦莲想到这儿嘴角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来。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指向十二点,她把订单装在包儿里下班回家了。
陈梦莲到家后进厨房去做饭。一会儿孙仲谋回来了,她招呼道:“回来了。”
孙仲谋没有答理。陈梦莲从厨房来到客厅。孙仲谋问她:
“你是不是给赵局长说不同意把订单让给江南红梅刺绣厂?”
“就是的。怎么了?”陈梦莲反问道。
“你呀。”孙仲谋把手中的小包往沙发上一扔,说:“赵局长在楼道见了我,气呼呼地说你无组织无纪律,不给领导汇报,不通过局里领导私自与外商签单。”
陈梦莲急道:
“这是哪里的话?是港商找我来的,并不是我去找港商,我怎么无组织无纪律了?”
“你在广州为啥没有把港商找你签单的事给局长汇报呢?”
“我当然给他汇报过了。我拿到订货单子就去找他汇报了。”
“我听说局里已经召开过局长办公会议,要撤你的职,理由就是你在广交会上违反组织纪律,私自与港商接触,缺乏大局观念,目无领导,不服从组织决定。”孙仲谋说。
没有等孙仲谋说完,陈梦莲就大声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看是赵丕良和王厂长拿了人家的转让费,给人家没办法交待了,拿撤职威逼想叫我交出订单。我就不交,撤了我的职也不交。”陈梦莲越说越气竟满脸通红起来。
孙仲谋看她气成那样子,就把她拉过来坐到沙发上,安慰道:
“别生气,你一生气就头痛就上火就嘴烂。赵丕良不让你厂做,你把订单交给他就行了,何必这样坚持呢。”
“你真是个软骨头。”陈梦莲瞪着他吼道。
“这不是骨头软骨头硬的问题,明摆着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把你职撤了,订单还得交,何必呢。”孙仲谋劝道。
“我不交。我要告他。”陈梦莲大声说。
“哟哟,你能得很。别忘了你只是个业务厂长,你能告赢?你说赵局长和王厂长拿了人家江南红梅厂的转让费,证据在哪里?这里面还不知牵扯到谁呢。现在发生的经济案件一追就追到上面去了,都借着手中掌的一点权力为个人谋私,连国徽高悬的法院都成了‘有理无钱莫进来’。听说过有句民谣吗?大盖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你趁早别告。你要去告劳命伤财啥也不顶,到头来只有自己吃亏。”孙仲谋说道。
一时,俩人坐在沙发上都不说话了。孙仲谋抽着烟。陈梦莲吊着脸红着眼。就在这时候,孙媛媛放学回来了。她进门叫了声:“爸、妈。”俩人都不吭声。媛媛放下书包过来看着他们,问道:“你们吵架啦?”
“没吵。”孙仲谋说。
陈梦莲拉着女儿的手说:“爸爸妈妈说事儿呢。”
媛媛笑道:“来,你们拉拉手,好好说,别吵架。” 说着她拉起爸爸的一只手又拉起妈妈的一只手,把两只手重叠在一起,吹口气又摇了摇。一家三口全笑了。
陈梦莲站起来说:“媛媛,你先写一会儿作业,饭很快就好了。”
陈梦莲刚进厨房电话铃响了,她叫道:“仲谋,接电话。”
孙仲谋拿起电话一接听,说:“找你的。”
当陈梦莲拿起听筒只问了一句:“你是哪位?”立马惊道:“噢,林主席,您好,您好。”
林玉莲问她订单开始做了没有,又问她图案设计人找到了没有。陈梦莲说:
“我们已经在做准备工作了,至于图案的设计人目前正在寻找,一定会找到,你放心好了。”
“我想尽快地知道图案设计人,请陈厂长费心了。”林玉莲客气的说道。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有消息我会马上告诉您。”
陈梦莲放下电话就到厨房对孙仲谋说道:
“是那个港商的电话,不光催货,还催着要人呢。”
孙仲谋正在切芹菜,停住手说:
“她催着找人我看还好办。她催货我看就难办了,局长能让你干?”
“他不让干,我自己干。豁出去了。”陈梦莲说。
孙仲谋哼了一声,说:“你呀,就吃亏在这脾气上了。”说着,又去切菜,切完菜转身去煤气灶上点火、放锅、倒油、炒菜,一会儿菜炒好了。陈梦莲把电饭锅和菜盘端到桌上,叫来女儿,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谁也不说话。孙仲谋想着如果梦莲不交订单,局长肯定会撤她的职,到时候订单还是叫人家拿去了。陈梦莲想着:下午赶快去厂里把那几个技术好的工人叫来开个会,把港商对绣品的要求给她们讲一讲,让她们心中有数,知道这批活儿不是一般的活儿质量要求高。媛媛想着那道难解的代数题。
吃完饭,媛媛上学走了。孙仲谋睡午觉。陈梦莲收拾完饭桌就到厂里去了。
下午,陈梦莲和马秀云正在库房里一捆一捆地挑拣着丝线,办公室杨主任匆匆走来,对她说:
“陈厂长,局里来人了,叫你去呢。”
陈梦莲对马秀云说:“你先挑吧,我一会儿就来。”
陈梦莲跟着杨主任来到厂长办公室,管理局人事科张科长和一个干事正坐在那里等着。陈梦莲招呼道:
“领导来啦。”
王厂长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张科长紧盯着陈梦莲,脸上毫无表情地说:
“你先坐下。今天局里有个文件让我来宣布一下。”说着他正了正身子,念道:“大西市工艺品贸易管理局(93)50号文件:经局长办公会议研究决定:鉴于陈梦莲同志在参加广交会期间目无组织纪律,私自与港商签订合同造成极坏影响。现撤销其业务厂长职务。特此通知。一九九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念完文件,他看陈梦莲脸色铁青,就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又说:“陈梦莲同志你还有啥要说的?”
陈梦莲想:在他面前还能说啥呢,他只是个执行者。我就是辞职“下海”,干个体也要把林老板的订单做了。想到这儿,她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她什么也没说,站起身,向张科长及在座的微微点了点头扭身就走。
当她迈出金凤刺绣厂大门时,突然心头一阵酸楚,委屈,失意,被无辜伤害的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眶,顺着她白皙的脸颊不断地流淌。繁啸的大街上一辆接一辆飞驰的汽车,熙熙嚷嚷的人群,在她充满泪水的眼里竟成了白茫茫一片。她泪流满面地走着,头脑空空地走着,当走到家打开门进去后,感到双腿发抖、浑身无力,竟一下子瘫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陈梦莲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好深沉。当她睁开眼睛看见屋里亮着灯,身上盖着被子,丈夫靠在床头看报纸。
孙仲谋看见妻子醒来就扭过头静静地看着她。陈梦莲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搂住丈夫,眼圈一下子泛红了。片刻,她吸了吸鼻子,惨惨地笑道:“我被撤职了。”
“穆桂英被李鬼打败了。”孙仲谋也惨惨地一笑说道。
“仲谋,我这回真的被逼‘下海’了,就是有点舍不得离开厂。”陈梦莲说完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抱着丈夫竟抽泣不止。
孙仲谋原想说个笑话逗妻子乐一乐,没成想她不但没笑还哭了。他一句话也不说了,此时此刻他觉得说什么话都是多余,他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任凭她哭。陈梦莲哭了好一会儿终于停止了哭泣。孙仲谋这才下床去给她送来热毛巾,帮她擦擦满面的泪痕。当孙仲谋又回到床上时,陈梦莲问道:
“你还记得我是怎样进厂的?”
“咋能不记得。你会剪纸,剪啥像啥,厂里去延安招工就把你招来了。”孙仲谋说。
“剪纸我还是跟你婆学会的呢。”
“睡吧,别想那么多。‘下海’就‘下海’,天无绝人之路,条条大路通罗马。哪本书上写着来?说有了伤脑筋的事,睡一觉等到明天就好了。睡吧,累了一天了。”孙仲谋一边说一边脱衣服。
陈梦莲知道丈夫累了,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却毫无睡意。她想着进厂十几年来从一个绣花女工干到工艺技术员,又从工艺技术员干到业务厂长,这段成长历程她付出过多少心血,吃过多少苦啊。而今天,这来之不易的一切,说没有就没有了,想到这儿,热泪又蒙住了她的双眼。她想:仲谋说得对,天无绝人之路,再难再苦再累也要把这批订单做了。我要让赵丕良一伙看一看,我不会被撤职吓倒。
陈梦莲一想到林玉莲,刹那间又想起她催问寻找图案设计人的事来,由此又想起父亲。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爸呀,你在哪里?你会原谅女儿吗?想到这儿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下来,点点滴滴跌碎在枕头上,天快亮时她才朦胧睡去。
六 不畏惧辞职“下海” 众职工患难相帮
陈梦莲被撤职的消息象风一样传遍全厂。“为啥嘛?为啥嘛?给厂里定了订单还这个下场……。”职工聚集在一起纷纷议论。马秀云说:“上面局里叫她把订单让给江南红梅刺绣厂,她不让,就为这。有了订单我们就有活干就能发工资,没有活干就继续在厂里熬着,就是这。”
职工们又到王厂长办公室去问为啥把陈梦莲撤职了。王厂长跟上面早勾结在一起了,他只是打着官腔说了一句这是上面局里的文件精神。
当陈梦莲睡醒时丈夫和女儿都走了。她躺在床上静思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想:我多么舍不得厂子舍不得同志们,现在只好自己干了。目前极需要的是人,我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完成这些订单。刺绣看似简单女人都会干,但是要把一件活儿做成上等的工艺品就不那么简单了。它对技术员的设计和技工的做活技巧都有很高的要求,不是随便找些女人来就能胜任得了的。技术员在哪里?技工在哪里?我已经是个被废黜的技术厂长,厂里还有谁敢来和我一起干?正当她发愁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穿上衣服走到门口,问道:“谁呀 ?”
“是我。”
陈梦莲听出是马秀云的声音就急忙开了门。她定睛一看,门外哪里是小马一人?只见象堵墙似的齐刷刷地站满了人。陈梦莲把他们让进屋后,笑道:
“我才起来,脸还没洗 。”
“你好好睡吧。你当厂长这些年太累了,我们心里都清楚,今天就是看你来了。”马秀云说.
陈梦莲听到这雪中送炭的肺腑之言,双眼一下子泛红了,她好感激好感激好感激这些在她落难之时来看她的同志们。她强忍着泪水,给他们送上一杯又一杯香茶,说:
“现在不是时兴‘下海经商’嘛,我打算‘下海’自己干。”
“你‘下海’我们也跟你‘下海’,死活咱们在一起干一场。”她话音刚落,同志们都纷纷表态说。
“厂里近一年都没有开工,跟着你干总比在厂里混天天等死强。”
“我们都是跟着你学出来的,师傅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技工高兰说。
陈梦莲瞪着一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挨个儿看了过去,光技术科就有三个人:马秀云、吴佩华、周玉清,还有技工高兰、宋之萍,他们可都是厂里响当当的技术尖子啊,有了他们的加入还愁完不成林老板的订单?但她又一想:他们跟我“下海”是否想得太简单了,好了便罢,坏了呢?更何况经商闯市场,犹如大海行舟风急浪高变幻莫测,谁胜谁负实难预料。干不好“淹死”我一个就那么回事了,如果全都被大浪吞没了怎么办?想到这儿陈梦莲认真地对他们说道:
“你们跟我‘下海’,想没想过干不好失塌了‘淹死’咋办呀?”
“我们相信跟着你能干好,有困难也不怕,办法总比困难多。天无绝人之路。”马秀云说。
“总比天天老在厂里窝着打牌谝闲传强。”高兰说。
这时,材料科员工王伟认真地说道:
“昨天我们在一起商量过了,你当厂长这几年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自私,总想着厂子总想着职工。我们跟你干是信任你,干不好失塌了淹死了我们心甘情愿不怨你。”
人在落难中,再也没有还被别人信任着而为之动容了。此时此刻,纵有万句良言也抵不过“信任”这两个字的份量。陈梦莲强忍住泪说:“你们喝茶。”她转身进到卧室捂住嘴哭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哭够了,出来端起茶壶给每人又倒上香茶。说:“那咱们就从林老板的这批订单开始,一边干一边成立公司。我一直发愁这些订单任务怎么完成呀,你们来了,太好了,太好了。”片刻,又说:“咱们都已经离开厂子了,暂时就先在我家里干,我家客厅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先把它利用起来。”她看了看王伟,又说:“王伟是厂里材料科的,你还干你的老本行就负责买材料吧。你先把我这儿的一万块钱拿去用,我想办法再借些钱。”
当陈梦莲说到钱,大家都说可以先凑一些。
陈梦莲说道: “我明天就去工商局办理公司注册手续,再向亲友借点钱,就有周转资金了。”
他们兴冲冲地一直说到中午,陈梦莲请这些患难之交吃了顿扯面才散去。
七 成立公司跑呀跑 请客送礼吃呀吃
第二天,陈梦莲早上八点就去工商局办理公司注册执照手续了。
工商局办照大厅里面空无一人。陈梦莲看了一会儿墙上玻璃镜框内的《办理公司注册登记须知》,又看办公窗口内还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她心急起来,不由得高声问道:“有人没有?”不见声影。她提高嗓门又问一声:“有人没有?”
这时,从门外低头走进一个穿着工商局制服的高个子男人,他一边低头看报纸一边问道:“啥事?”
“我想成立公司。”陈梦莲说。
那男子眼睛没离开报纸,说:“管登记表的人没在。”
“啥时人在呢?”陈梦莲问。
“不知道。”那男子仍然看着报纸回答。
陈梦莲走近他,说道:“我急着要成立公司呢。”
那男子这才把目光从报纸移到她的脸上,冷冷地说:
“你急也没用。人请假了,三天后再来领表。”说完继续低头看报纸。
陈梦莲心思:真倒霉,出师不利,怎么偏偏管登记表的人就请假了。她走出工商局,骑着自行车又到商场去买绘图铅笔。当她赶回家时,王伟已经把绣枕用的绸缎料子买回来了。马秀云和吴佩华、周玉清、高兰、宋之萍她们正在一个个的折叠着呢。马秀云看见陈梦莲回来了,问道:
“陈厂长,你看裁多大的尺寸合适?”
“按原样儿大小裁。我去拿原样儿去。这是绘图笔。”陈梦莲说着把笔递给马秀云,进卧室取绣枕了。
陈梦莲打开壁柜从最上面的一层取下黑皮箱,打开箱子取出一个布书包,从书包里取出用粉色绸子包裹着的小包儿,再打开小包儿,展开父亲的那件《并蒂莲》绣枕平铺在床上,仔细看了一会儿,轻声念着叶子上面绣着的一行红字:“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玉莲。”玉莲?玉莲!她猛然回想起在广州东方宾馆林玉莲说过:“在《并蒂莲》的这片叶子上面还绣着一句话: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当时林玉莲没有说出天,陈梦莲早上八点就去工商局办理公司注册执照手续了。
工商局办照大厅里面空无一人。陈梦莲看了一会儿墙上玻璃镜框内的《办理公司注册登记须知》,又看办公窗口内还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她心急起来,不由得高声问道:“有人没有?”不见声影。她提高嗓门又问一声:“有人没有?”
这时,从门外低头走进一个穿着工商局制服的高个子男人,他一边低头看报纸一边问道:“啥事?”
“我想成立公司。”陈梦莲说。
那男子眼睛没离开报纸,说:“管登记表的人没在。”
“啥时人在呢?”陈梦莲问。
“不知道。”那男子仍然看着报纸回答。
陈梦莲走近他,说道:“我急着要成立公司呢。”
那男子这才把目光从报纸移到她的脸上,冷冷地说:
“你急也没用。人请假了,三天后再来领表。”说完继续低头看报纸。
陈梦莲心思:真倒霉,出师不利,怎么偏偏管登记表的人就请假了。她走出工商局,骑着自行车又到商场去买绘图铅笔。当她赶回家时,王伟已经把绣枕用的绸缎料子买回来了。马秀云和吴佩华、周玉清、高兰、宋之萍她们正在一个个的折叠着呢。马秀云看见陈梦莲回来了,问道:
“陈厂长,你看裁多大的尺寸合适?”
“按原样儿大小裁。我去拿原样儿去。这是绘图笔。”陈梦莲说着把笔递给马秀云,进卧室取绣枕了。
陈梦莲打开壁柜从最上面的一层取下黑皮箱,打开箱子取出一个布书包,从书包里取出用粉色绸子包裹着的小包儿,再打开小包儿,展开父亲的那件《并蒂莲》绣枕平铺在床上,仔细看了一会儿,轻声念着叶子上面绣着的一行红字:“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玉莲。”玉莲?玉莲!她猛然回想起在广州东方宾馆林玉莲说过:“在《并蒂莲》的这片叶子上面还绣着一句话: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当时林玉莲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而这最后两个字正是她的名字呀。那时候,陈梦莲只是极力回避着不愿说出图案设计者是父亲,并没有把这些字和林玉莲联系起来。她现在回想起来了,那老太太说到“我是你亲爱的……。”时,突然停下来,眼圈都发红了。
当初厂里决定把这个《并蒂莲》绣枕作为广州交易会的参展样品时,陈梦莲只是考虑到再绣上那句话不太合适就把它去掉了。她们签订合同时,林玉莲有意没有说出那两个字,而她却早把那两个字忘得干干净净。陈梦莲用手抚摸着绣枕,思忖着:这个林老太太一定和爸爸有什么关系,他们年轻的时候肯定有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呢。爸爸现在在哪里?我怎么还能去找他呢。二十几年来,我想他念他怎么有脸去见他?一霎时又想:如果林玉莲再打电话来催问寻找设计人的事,我又怎么跟她说?
正当陈梦莲苦苦思索着的时候,忽然听见马秀云在外面叫她:
“陈厂长,快点拿来,等着用呢。”
陈梦莲拿着绣枕出来后递给她。马秀云接过去一看,说:“这原件上还有字呢。”
陈梦莲看看马秀云,略显平静地说道:“当时我想这些字绣上不合适就把它去掉了。”
粗心的马秀云一时也没有把“玉莲”那两个字和林老板联系起来。她问:“给港商的这批活儿上还绣不绣这行字?”
陈梦莲皱着眉,把一只手捂在嘴上思考着,片刻,说道:“还是不绣合适。”
马秀云很快照着原件,把一张标明针法的简图描画了出来。高兰和宋之萍她们几个女的拿着简图,又仔细地画着针法图样。王伟领着其他人剪裁着藕荷色的绸缎。时光在不知不觉之中流逝了,十几个人忙碌了一整天才散去。
陈梦莲审查着画好的针法图,抚摸着那厚厚的一摞剪裁好的绸缎料子,心中憧憬着公司美好的未来。
晚饭时分还不见孙仲谋回来,陈梦莲和女儿先吃了饭。她给丈夫把饭热在电饭锅里就看电视去了。媛媛到自己屋里去写作业。孙仲谋一直到繁星满天才回到家。陈梦莲赶忙从沙发上起来,问道:
“怎么回来这么晚?”她说着从厨房端来米饭和炒胡瓜。
孙仲谋说:“我吃了。今天又有厂子请呢。”
“你们的工作就是吃请。以后你天天在外面吃给家里就省下了。”
“革命工作就是请客吃饭。”孙仲谋笑道。
陈梦莲把饭端回厨房,出来后又问:
“你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去洗桑拿了?桑拿浴里涮一涮,再让小姐按一按,然后再和小姐干一干。”
孙仲谋瞪了她一眼,说:“问的怪。我没去。”说着,拿起电视遥控器,换个频道看球赛。
“你没去洗桑拿只是吃顿饭就回来这么晚?到底去没去?不要给我说假话。我在外面净听人说假话,听够了。”陈梦莲不悦道。
“现在哪里没有假?不说假话办不成事。”孙仲谋没好气地说。
“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假,在家里就要真。你说你去洗没洗?”陈梦莲逼问道。
孙仲谋一下子变了脸,啪的摔了遥控器,一双大眼瞪着她,怒道:
“你把我当成啥人了?你跟我过了二十几年,难道还不认识我?”
陈梦莲看见丈夫真的生气了,就嘴软下来,说道:
“我怕你立场不坚定脚跟站不稳,人家一叫你就跟着去了。”
孙仲谋瞪着她,骂了一句“混帐”,起身到卧室了。
陈梦莲看着丈夫被气成那样子,直后悔自己把话说重了。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一时也无心再看电视,就把电视关了。她想着自从下乡插队到延安后,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穿婚服顶红盖头,自己把自己嫁给了他。是他一路帮扶着她走到今天;是他在她想家的日子里安慰她;是他给她带去爱和温暖;是他叫她跟着他婆学剪纸,才使她以出众的手艺被招工到金凤刺绣厂。是他帮她在工作中克服困难又顶起家里的半边天,她才从一个绣花女工一步步走上业务厂长的领导岗位。这次又是在他的鼓励下,重新开辟新的事业。他是我的福星是我的贵人,是个好男人,真不该用那些混账话逼问他。想到这儿,陈梦莲起身到卧室去。
孙仲谋看见她进来,背过身不搭理她。陈梦莲坐在床边,一只胳膊搭在丈夫的身上摇了摇,讪讪地说道:
“对不起噢。我相信你人正身子端,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
孙仲谋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桑拿票,狠狠地往地上一摔,说:“你看我去没有?”
陈梦莲弯腰拾起票来一看,真的是一张《凯撒大帝》大酒店的桑拿票,她把票几下子撕了个粉碎后,笑道:
“我相信你立场坚定,不会去那些污七八糟的地方。”
孙仲谋翻过身来把两只手放在头下枕着,说:
“我还怕传染上脏病呢。”
陈梦莲看着满脸通红的丈夫,忽然一阵烟酒气扑鼻而来,她一只手捂住鼻子,说:
“你快去洗澡换衣服,满身的酒气把人熏得头痛。”说着,她把丈夫拉起来。
孙仲谋说声:“拿衣服。”就起身去洗漱间了。
一大早,陈梦莲又到工商局办理注册公司了。她一直在门口等到九点钟工作人员才陆陆续续地来上班。陈梦莲到窗口看了看,管登记表的人还是没在,问别人都说不知道。陈梦莲心思:他不在,在的人就不能代替他吗?为领登记表这么小小的一件事,我来了两次未果,不知还要来几次才能领到手,真是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每个人都像泥神似的撞不动。一瞬间,她心中忽地一股火直往上窜,正想大声责问,但又转念一想:忍吧,还是忍着吧。你急他不急,不然怎么办?她自我劝慰了一番就走了。下午,陈梦莲又到工商局去。她在大厅里等着,好不容易等到工作人员进来了,就疾步走到窗口问道:
“请问,办公司是在这儿领注册登记表吗?”
窗口里那个男子抬头冷漠地看着她,问:“办啥公司?”
“梦莲工艺品公司。”
那人站起来伸长手臂,从对面桌子上的长方形铁丝框中取出一张登记表,写了编号,然后把表扔出来,说声:“给一块钱,填去。”
陈梦莲交了一块钱,拿着登记表到大厅角落的桌子上很快填完后递进窗口。那个人把登记表看了一会儿,拿铅笔在上面划了几划,说道:“不行,重填。”
陈梦莲问道:“我是按表格上面要求填的,怎么不行?”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大声说:“说你不行就不行。再拿一块钱来。”
陈梦莲不敢吭声了,心恨道:是个狗还多叫几声呢。哪里需要重填,你多一句话都不能说吗?还是把表格拿回去让仲谋帮助填,在这里还不知要填多少张他才能满意呢。她交了一块钱拿上登记表就走了。
陈梦莲到家就把领登记表的事给丈夫说了一遍。孙仲谋笑道:
“你没去找个熟人?”
“领登记表这么简单的事还用去找熟人?”陈梦莲说。
孙仲谋说道:“我说你这人呀,有时聪明有时糊涂。管表的人不在,他肯定把表没锁起来,那个登记表又不是啥保密文件,交一块钱就给一张,谁都能管了那个事。再说,你办公司不光是领个登记表就完事了。”孙仲谋掰着手指数道:“还有办公司的批文呀,公司章程呀,验资报告呀,营业执照呀,多着呢。工商局想卡你,无论找个啥理由都卡住了。说你这里不合适那里不合格呀,这个没写对那个又没填完整呀。他还不给你一次说清应该怎么办,非得叫你跑个十次八次的来回折腾,对他们来说是天天办公,对你来说可是赔不起时间。”
“哎呀,我头都大了。这样折腾下去,啥时候才能把公司办成?”陈梦莲听丈夫说了这么多,急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
“我说,你去请工商局办事的那些人吃一顿去,联络联络感情,沟通沟通人际关系。人事人事,事情是要人去办的,你把人认识了,以后找他办事就好办多了,最起码去了不会再给你个冷脸。这些人就等着来办事的人请他们吃呢。”孙仲谋说。
“你想到要请他们吃,难道我就没想到吗?现在社会风气还不是成了这个样子:酒杯一端原则放宽,筷子一拿可以可以,但凡手上有点权就想吃、拿、卡、要。我是想着到需要贷款时,那得去请银行吃,不请绝对不会给贷款。这刚开始领张登记表就请,那以后要请多少次呀。”陈梦莲发愁道。
“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你这回把工商、税务、银行的人都请来吃,到大饭店去把规格定高一些,吃了就等着人家给你开绿灯。”
陈梦莲想到请人吃饭又要花钱,就说:
“咱们哪里还有钱?现在一桌饭可不是一、二百元就打发得了的,千儿八百的都算很平常呢。这只是吃,如果再加上唱卡拉、跳舞和洗桑拿,请他们一次得几千块钱。”
孙仲谋躺在沙发上吐着烟圈。陈梦莲过来夺走他手里的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把烟揿在烟灰缸里了。孙仲谋乜斜着眼睛笑了笑,以演说家的口气说道:
“现在这个社会权钱交易已经达到顶峰,政府的权力部门化,部门的权力个人化。如果没有权想办事,那就要用钱去换取有权人手中的权。你想办事只能用钱去买通他们、折服他们、驱使他们。那些有权的人只要见了钱就会骨头酥软,心甘情愿为你服务,为人民服务已经变成为钱服务了。群众面对这些腐败现象是远了骂,近了怕,当面去办事还得说好话。”他略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为什么中央、国务院的红头文件发了五、六十个禁止公款吃喝、唱、洗还是有人照样去?吃喝、唱、洗一条龙服务还是照样开?因为在这些地方就是权、钱交易的好场所,你请有权的人吃了、拿了,他也就给你办事了。这在市场经济的初级阶段是避免不了的,这个初级阶段还要很长时间。资本主义的发展也经历过这么一个历史阶段。
陈梦莲笑道:“我的妈呀,你说的一套一套的跟理论家一样。说得好,说得像。”
孙仲谋又说:“你在厂里上班时整天埋头钻研技术,很少接触外面的世界。你现在想办公司要当老板,手中有权的人,谁都可以卡你、吃你。你打听去当今哪个老板没请人吃过饭?没给人送过礼?”
“一想到要求人给人送礼我就腿软,这个公司我真不想办了。”陈梦莲皱着眉说。
孙仲谋一听陈梦莲想打退堂鼓,立马双眼睁得像铜铃,大声说道:
“管理局把你职撤了,你又自动辞职‘下海’了,林老太太还在香港等着你找人呢。”
陈梦莲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说:
“哎呀,你别说了,快别说了,我头痛。”
片刻,孙仲谋刚拿起烟来想点,又放下了,说:
“你这人有个毛病, 就是干啥事爱打退堂鼓,不想着怎么能完全彻底想办法把事情干好 。开始想的好得很,遇到点儿困难就没信心了,泄气了,塌火了 。这次可是跟打仗一样背水而战,不能后悔。现在自己下海创业的都是被逼出来的,不是被人逼就是被环境逼,真正为了实现理想创业的有几个?你现在已经被逼得走了下海创业这条路,别后悔也别打退堂鼓,一鼓作气的干下去吧。”
陈梦莲笑道:“好,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又把我的干劲激发起来了。我明天就去请工商局的人吃饭。咱家只有一万元,我已经给王伟去买材料了。你明天先到你弟弟那儿借几千块钱去。”
“借一千块他还有,几千块没有。他每月就六百块钱工资,全家要吃要喝能攒几个钱?”孙仲谋想想说道。
陈梦莲说:“那就先借一千块吧。等货交了,林老板把款付了,先给你弟弟还。”
“镜儿里的烧饼、水中的月亮,八字还没一撇就许愿还钱呢。”孙仲谋笑道。
“亲兄弟明算账,钱肯定是要还的。明天请他们吃饭,你去陪吧。”陈梦莲说。
“不去。我三天两头吃,已经害怕吃饭了。”孙仲谋说。
“我酒肉不沾怎么陪人家呢。再说你不去我心里也不踏实,怕请不好人家。”陈梦莲说。
孙仲谋笑道:
“你就给他们说你信佛了,是释迦牟尼的忠实弟子,所以不喝酒不吃肉。”
“我们是唱着《国际歌》成长起来的,什么佛也不信。”陈梦莲也笑道。
说到这儿俩人都呵呵笑了。片刻,孙仲谋想一想又说道:
“你叫王伟去陪吧,我在家当你的坚强后盾。我相信你能请好他们。”
“那就试试吧。”陈梦莲一点儿信心也没有的说道。
陈梦莲立即给马秀云和王伟打电话交代,请工商局、税务局和银行的有关领导和具体办事人员吃饭之事。她放下电话就到客厅里仔细审看着已经绘制好的绣枕图案来。
第二天早上,陈梦莲给她在工商局的一个熟人——纪检委书记袁正平打电话说:
“袁书记,我想办公司,中午想请你和你们局里几个有关人员在开元饭店吃顿饭,你是领导能给我叫来人,拜托多加关照。”
“你去请有关人员就行了。”袁正平说。
“我请不动人家。纪委书记人家害怕,你去叫肯定能叫来。”陈梦莲笑道。
袁正平一听“哈”的笑了,说道:
“我是老虎不吃人,‘恶名’在外。”他刚想答应,忽然想起今天市上党风廉政检查组要来局里检查工作,又说:“今天不能去,市上有检查组来局里检查工作。”
“那就另外约个时间吧。”
陈梦莲放下电话想:当务之急是要到印染厂联系染线的事,让技工赶快绣出样品来。这时,马秀云推门进来了,陈梦莲就对她说:
“请工商局吃饭的事又要往后推,不知道公司啥时候才能成立起来?我一心急就上火,你看,牙又痛了。”她一只手捂住左边脸颊又说:“没办法,只有耐心等待。”
马秀云说:“你先别着急上火。你把图纸再审查一遍,没啥问题我就往料子上打样儿去。”
“昨天晚上我已经反复看了,总觉得花瓣上设计的那个平角针法缺乏立体感,你再看看。”陈梦莲拿来图纸平展在桌子上,一边指着一边说:“这边全部都设计成平角针法显得太死板,不如把这里改成斜线形针法怎么样?”
马秀云看了看,说:“当时我就想着这种斜线形针法比较好。”
“那就先按照这样做图,把样品做出来再看效果吧。样品就让高兰去做,她做出来的活儿最能体现设计者的心思了。”陈梦莲说。
“那就让她做吧。”马秀云说。
俩人正说着,只听得王伟在楼下喊道:“马秀云,快下来。”
马秀云扒到窗台上往下看去,原来是王伟和几个工人把绣架子借来了。她俩立即跑到楼下去搬。 他们抬的抬扛的扛把绣架搬进屋里,安放在靠窗户光线亮的那一边。陈梦莲看了看偌大的客厅变成了车间,拍了拍满身沾的土,笑道:
“我昨天还想厂里肯定不会借给我们绣架。”
“厂里没活干,架子还不是在那儿闲放着。”高兰说。
他们几个人直夸王伟本事大,给厂长三说两说就把绣架借来了。几个女工把绣架上面厚厚的灰尘又洗又擦,一会儿功夫就擦得干干净净。
陈梦莲看着大家的情绪这么高涨,打心里高兴起来,牙痛也仿佛减轻了许多,她说:
“来来来,咱们一起把图纸再审查一遍,各人发表发表意见。”
一张饭桌被人们围了个严严实实,马秀云没地方站了,她对挤在前边的王伟说:
“王伟,你又不会描图绣花,挤到跟前凑什么热闹,让开,让开。”
吴佩华笑道:“你是个外行,再靠前也看不出眉目来。”
她俩把王伟推出了人堆。 王伟笑道:
“外行怎么啦?欣赏水平可不分外行内行,我的欣赏水平高着呢。你们问我老婆去,我给她买的衣服人家都说好看。”他抽了口烟,又说:“不叫我看,我可要睡觉了。”说完,他躺到沙发上去了。
陈梦莲说:“我们审完图纸再叫王伟来欣赏,有时候外行的眼光也很厉害呢。”
他们围着桌子研究着图案。陈梦莲依据大家的意见又对图纸做了一些修改,说:
“手绣活儿高兰是个高手。这个图案先叫高兰把样品做出来,大家再看一看,改一改。咱们给港商的第一批活儿一定要做好,不能叫人家挑出任何毛病来。”
陈梦莲来到卧室,把父亲的那个绣枕重新包好放到箱子里。她想:现在《并蒂莲》图案已经基本定型,用不着再拿父亲的这个绣枕做对比了。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遗产,我要把它好好的保存起来。她从黑皮包里取出笔记本一页一页翻阅着,考虑着还有多少事情需要去做。她看见最近记录的几件事:公司注册手续、买绸缎料子、染线、贷款,最重要的还是要赶快把公司成立起来。她想到要请人吃饭给人送礼就头痛得不得了。心思:现在办个事怎么这么难?报纸上、广播上、电视上天天宣传改变机关作风,怎么到具体办事时,谁都觉得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又想:难办也得去办呀,还要快点办。那个林老太太说不准又要打电话来催着要人了。她收起笔记本来到客厅,看见吴佩华和宋之萍围在高兰身边看她刺绣,王伟和其他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陈梦莲说道:
“王伟,你带两个人到东郊印染厂去,把染线的事联系一下。”
王伟答应一声:“行”,放下报纸叫上人出门了。
陈梦莲来到马秀云身边,看见她手里拿着绘图铅笔在纸上划着,就问:
“你又想出更好的针法了?”
“你看在这里加上小鸭子怎样?”马秀云说。
陈梦莲拿起纸看了看说:“小鸭子画得很漂亮。你忘了那个港商是要绣枕原样的,鸭子添上不合适。”又说:“咱们还要请工商、税务、银行的人吃饭,你去联系一下饭店,看看去哪家合适。”
马秀云说:“我先去开元饭店,再到古都大酒店、金花饭店去看看吧。”
“你去吧。”
陈梦莲来到高兰跟前,看见她已经绣出了一只莲花瓣,直夸高兰手快,一会儿就绣了这么多。
一日,陈梦莲到工商局找袁正平。袁正平正好在办公室里和几个人谈话,他看见陈梦莲进来就招呼道:
“坐,坐。”
陈梦莲看着他那烟雾缭绕的办公室,略略迟疑了一下,笑道:
“我在外面等一会儿,你们先谈吧。”
陈梦莲在楼道里从一楼转到五楼,又从五楼转到一楼,一边转悠一边盯着三楼袁正平的办公室。当她看见办公室的人都走了,这才赶快进去。袁正平见她进来就笑道:
“现在国家政策规定可以停薪留职下海经商,这些天到局里注册登记成立公司的人比较多,找我的人也多。我给人家也帮不了啥忙,就是能把人叫到一块见个面。”他嘿嘿一笑又说:“我也就是有这么点威力。”
陈梦莲笑道:“你今天就先到我那儿去吧,要是不去就太不给面子。我已经定好开元饭店了。你看还需要叫谁?”
袁正平摸摸头,把办公桌上的一盒香烟装到衣兜里,说:
“把登记科的大胡叫上。有时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喀。大胡是具体办理签发手续的,你跟他认识后就好办事了。”
陈梦莲忙说道:“那就把他叫上。”
“我给他打个电话。”袁正平给大胡打通了电话,约他十二点钟在楼下见面。
陈梦莲又和老袁说起她来领一张注册公司的登记表都如何如何难。今天请吃饭才是第一步,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关卡,不知有多少难等着她呢。袁正平听她说完,劝道:
“在困难面前可不要灰心丧气,只要把路走到了,把话说到了,把事做到了,公司会办成的,到了那时候你只坐着数钱呢。”
陈梦莲苦笑一声,说:“但愿如此。”她又对老袁千叮嘱万嘱咐,让他今天在饭局上多多美言。陈梦莲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时针已指向十二点,就催道:“咱们走吧,饭店那边还有人等着呢。”
“那就走。”
俩人下楼来,刚走到办公楼门口,袁正平就对侧身站在那里的一个人叫道:
“大胡子,你跑的快得很。”
大胡闻声转过身来,等着他们走近后,翻着眼睛瞅了瞅陈梦莲。袁正平介绍道:
“这是金凤刺绣厂的陈厂长,现在‘下海经商’想办个公司,你以后多关照关照,记住啊。”
陈梦莲主动和大胡握手。她不想在他们面前说起自己被局里撤职的事,就笑道:
“我现在手里有一批港商的订单,人家急着要呢。”
大胡接过老袁递来的烟,点燃抽着,说:
“现在就时兴‘下海’。你敢‘下海’肯定是个女强人。”
“女强人不敢当,我是瞎扑腾呢。”片刻,她又说道:“今天请你吃顿饭,咱们一回生,二回熟,以后有事找你就认识了。”
老袁和大胡都说:“那就走。”
陈梦莲站到马路边伸手挡了一辆出租车,三个人乘车向饭店去了。车到饭店门口,他们刚下车,一直在那儿等着的王伟大步迎了上来。王伟和他们热情地握手寒喧了几句,然后就对陈梦莲小声说道:
“税务局和银行的人都请来了。”
王伟走在前面,袁正平和大胡走在中间,陈梦莲在后面跟着,四人进了饭店向包间走去。陈梦莲问道:“税务局和银行来了几个人?”
“税务局来了个副局长,姓张,还来了收税员赵红。银行来了行长周新全。”王伟答。
陈梦莲说:“噢,税务局张副局长来了。”
“马秀云的同学跟张局长关系好,我们一起去才把他请来的。”王伟说。
一行人来到“仙人聚”包间门口,马秀云看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让座上茶。袁正平看见张副局长,立马伸出手招呼道:“嗳呀呀,局长驾到。”说着握了握张副局长伸过来的手,坐在他的身边。
客人坐定后,陈梦莲说道:
“各位领导辛苦了。今天把各位请来吃个便饭,认识一下,以后我们去办事就能找见门了。”她又伸出手介绍道:“这位是银行周行长,这位是税务局张局长,这位是工商局袁书记,这位是大胡子。”
大胡子笑道:“官名胡志鹏。”
陈梦莲也笑道:“噢,是胡志鹏同志。这位是税务局收税大员赵红同志。”
“这是我们的经理陈梦莲同志,这是我们技术员马秀云同志。”他又指一指自己说:我叫王伟——打杂跑腿。王伟笑道。
陈梦莲笑道:“什么打杂跑腿?他是我们的一员干将。来来来,开始吧。”她端起酒杯说:“我不会喝酒,今天为了感谢各位领导在百忙之中光临,我先向领导敬一杯。” 她举起酒杯和张副局长、老袁、周行长以及赵红、大胡一一碰了杯,然后把酒杯放到嘴边憋住气一口喝了下去,酒刺激到她的嗓子里,瞬间眼泪就被呛了出来。她一边用纸巾擦着泪一边说:“我不会喝酒,真的不会喝。”
张副局长笑道:“你当经理还不会喝酒?现在哪个厂长经理不会喝酒?”
袁正平也笑道:“不会喝就学着喝。”
陈梦莲看他们只说话不喝酒,就说:“我都喝了,你们怎么不喝?喝,快喝。”
“喝。”张副局长说着把酒一口喝完了。
王伟看见老袁的酒还剩下半杯,就笑道:“不行,不行,袁书记没喝完。”
“剩半杯,一会儿再喝。感情好,能喝多少是多少。”老袁说完,哈哈大笑,满桌人都跟着笑了。
“吃菜,吃菜,不要光顾笑,忘了吃菜。”陈梦莲给张副局长,周行长、小赵和大胡一一夹着菜。
这时,王伟拿起酒瓶,说道:
“各位领导,我来敬你们一杯酒,喝了咱的酒,就是好朋友。”
王伟给各人的酒杯里倒上酒,端起杯子逐个碰了碰杯,一仰脖喝干了。他倒拿起杯子让大家看,又向张副局长说道:“请,请喝。”又向周行长说道:“请行长喝。”
这时,一直看着别人喝酒的胡志鹏笑道:
“咱们不要这样喝,这样喝太没气氛。每个人轮流讲个笑话,谁讲的笑话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了,谁就不喝酒,逗不笑那他就喝。”
王伟马上说道:“先把这一轮喝了再按照你说的喝。”
马秀云笑道:“先把这一轮喝完,再说笑话。”
陈梦莲说道:“好,好,大胡子这个主意好。”
满桌人都把自己跟前的酒喝干后,马秀云给每人的酒杯里再斟满酒,问道:“谁开始说呀?”
“从局长开始。”胡志鹏说道。
“从行长开始。”老袁说道。
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周新全这时说道:“谁提议说笑话就从谁开始,先听他说的笑话能把人逗笑不能。”
“嗳呀,大胡,你今天可是引火烧身了呢。”袁正平笑道。
这时,一直听着大家说话的胡志鹏笑眯眯的说:
“叫我先说我就先说。”他咳嗽两声,把胳膊搭在桌上,说:“现在有个不成规矩的规矩,凡是老婆生孩子男人都在产房外面等着。有天下午,医院快下班了,一个护士抱着个婴儿从产房刚出来,一帮男人急忙拥上去问护士:‘谁的娃谁的娃?’护士说:‘十号床的。’有个男人马上挤过去说:‘是我的是我的。男娃女娃?’他等不得护士回答就把手伸向襁褓中一摸,高兴得大声叫道:‘啊呀,儿子呀,是个儿子。’‘什么儿子?’护士生气道:‘你快把我的手指头松开。’”
胡志鹏说完,“哈哈......”满桌子的人都大笑起来。这时,胡志鹏得意地说道:“看,看把你们都逗笑了吧。这酒你们喝,我不喝。”说着,他把酒杯往远处挪了挪。
“生女娃好,长大嫁个有钱的幸福一圈人。”王伟笑道。
“生女是招商银行,生男是建设银行。”周行长笑道。
胡志鹏看大家不喝酒又说:“你们快喝,喝完下面该老袁说了。”
袁正平喝完酒后嘿嘿一笑,说:“有个厨师在家切肉,顺手拿起一块精肉往怀里揣,他老婆在一边看见了骂道:‘这是自己家的肉,你也揣?,’厨师这才醒了过来,说:‘我忘了,还以为是在食堂切肉呢。’”
袁正平说完,只有马秀云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都没有笑出声。
大胡子马上说:“这酒你得喝。 你看绝大多数人没笑起来,说明你这个笑话不精彩。”
“反正你们都没哭,我说的这笑话算数呢。” 袁正平坚持不喝几个人都说不喝不行,不喝我们就动手灌你。他只好把那杯酒喝了。
陈梦莲笑道:“大家吃菜,边喝边吃,别顾了笑忘了吃。凉菜热菜一共有二十个呢,剩下多可惜。”说着,她给每人一一夹菜。
这一次轮到马秀云说笑话了。小马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笑道:“该我说了。我不会说笑话,说个民谣行不行?”
大胡子说道:“行。只要把大家能逗笑说啥都行。”
马秀云清了清嗓子,说:“革命的小酒天天醉,喝坏了党风喝伤了胃,老婆告到纪检委,书记说:‘该喝不喝也不对’。”
马秀云刚说完,大家瞅着老袁又是一阵大笑。
“这个民谣编得很实在,几十个红头文件都管不住一张嘴,纪检委书记能管住人家吃喝吗?只好说‘该喝不喝也不对。’人生下来张嘴哇哇大哭就是要吃呢,这一吃就吃到死,死了就不吃了。所以,让我说活着就好好地吃,美美地吃,痛快地吃。”周新全说完夹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去了。
“周行长轮到你说笑话了,别光顾吃。”胡志鹏提醒他。
周新全笑道:“某县有个新上任的县官问手下的工作人员:‘这县官应该怎么当呀?’工作人员说:‘第一年要清廉,第二年要半清廉,第三年便混水摸鱼捞一把。’县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叫我怎么熬得到第三年啊。’”周新全说着把两只胳膊向上伸出,“嗳”了一声,又放下胳膊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脑后,仿佛他就是那个发愁熬不到第三年的县官。
满桌人看着他微妙微肖的表演,“哗”的一声大笑起来,他也跟着大家嘿嘿地笑了一阵子。笑完每个人都吃起菜来,一瞬间,包间内骤然静了下来。片刻,王伟端起酒杯,看看大家,说道:“请各位领导把这一杯酒先干了,我再给斟上。”说完端着酒杯先和他身边的胡志鹏和周行长碰了杯,又站起身走到张副局长身边,说:“局长,我给你敬一杯,感谢你今天大驾光临。”
王伟一边说一边和张副局长碰了杯,一仰脖子把酒喝下去,然后看着他。只见张副局长笑咪咪地说道: “再不敢喝了,再喝就喝醉了。”
“你才喝了几杯就能醉?”王伟笑道。
“我可不比你们小伙子能喝。这一杯喝完再不喝了。”张副局长一仰脖子把酒喝下去了。他咳嗽两声,马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
这时,陈梦莲笑道:“该局长说一个笑话了。”
“我不会说,我不会说。”张副局长推辞道。
“你就随便说一个。”陈梦莲笑道。
“要是大家不笑,我可不喝酒了。”张副局长笑道。
满座人都想听他说笑话,就纷纷说道:“行,不喝就不喝。”
张副局长略微一思索,说:“有一个老师给学生上《人身保险》课,讲到保险人与受益人的关系时举了个例子,他说:比如说我投了人身保险,有一天我在街上不幸被汽车撞死了,我妻子就可以获得赔偿金,她就是受益人。同学们,那么,我是什么人呢?同学们齐声回答:‘死人’。”
他刚说完一桌子人全都笑翻了。
张副局长笑道:“今天这饭吃得轻松榆快,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吃。”
马秀云听他说还要吃就对陈梦莲做了个鬼脸。陈梦莲对小马努努嘴,说:“好,好。一定请各位再来吃,尤其是大胡子要来。今天不是大胡出主意说笑话,这顿饭吃得不会这么热闹。”
袁正平说道: “大胡子是我们局里的活宝。他今天的本事还没有全部表现出来,只是小小的露了一手。”
“别听他瞎说。”胡志鹏给袁正平碗里舀了一勺米饭,说道:“把你的嘴捂住。”
一时饭毕。菜还剩下了许多,满桌人红着脸离席而去。
掌灯时分,孙仲谋正在把满地的纸屑和线头扫到一起用簸箕撮起来,刚端着准备往垃圾桶倒,只见陈梦莲昏昏沉沉地开门进来。孙仲谋看着妻子满面通红,问道:“喝醉了?”
“差点。”陈梦莲用手掌拍着额头说:“头痛得很。”
媛媛听见妈妈说话就从里面走出来,她依偎着母亲,问道:“妈,你才回来?”
陈梦莲仰靠在沙发上,把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 媛媛抬起头来看看妈妈,又伏在妈妈的胸前,说:“明天学校开家长会,你去参加吧。”
“叫爸爸去。”陈梦莲有气无力地说。
这时,孙仲谋倒完垃圾进屋来,媛媛说:“爸,妈叫你明天去开家长会呢。”
孙仲谋一边放簸箕一边答道:“去就去。”他走过来看着疲备不堪的妻子,说:“不会喝就别喝。那种场合还不都是逢场做戏,你就那么老实。”
“我连两杯酒也没喝完就成这样子,要跟他们那样的喝早就烂醉如泥了,你得去把我背回家。”说完,陈梦莲直嚷着头痛。
孙仲谋到洗漱间接了盆凉水,他把毛巾放在水盆里浸了浸递给妻子,说:“擦擦脸,我再给你泡一杯浓茶。”又对女儿说:“媛媛,把茶叶筒拿过来。”
媛媛把茶叶筒拿来后就去写作业了。
孙仲谋泡了一杯浓浓的香茶端到妻子跟前,他拿过妻子手里的毛巾去洗漱间重新清洗了一遍,来到沙发跟前,不见妻子动手接毛巾,孙仲谋坐在她跟前替她擦着脸上的汗,又把毛巾叠起来放到她的额上。
这时,陈梦莲仍然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闭着眼,毛巾盖在她的额上,凉意浸润着灼热的额头,一直凉到心里,她瘫软的身驱感到一阵舒适,头脑也渐渐地清醒了。她喃喃自语:“哪里是吃饭,简直是受罪。我心里难受极了,说不出的难受。”
孙仲谋帮她脱掉外衣,又拿起毛巾替她擦了擦双手,把她扶到屋里床上,盖上被子,说道:“睡吧,睡上一觉就轻松了。”
第二天,陈梦莲让王伟去工商局办手续。她和马秀云、高兰把图案画在绸缎料子上后,让周玉清、宋之萍和吴佩华把料子绷在绣架上动手做起来。过了一会儿,陈梦莲走过去看着她们三人绣出的花瓣。她从各个方向把那些针法看了又看,从色彩搭配、明暗反射都可以展现出花的活泛来,然后,就对马秀云说:“先这么绣吧,做的过程中发现问题再修改。”
马秀云和高兰也打开绣架绣了起来。马秀云又看了看宋之萍的绣品,说:“你从花瓣上开始绣,我从叶子上开始绣,看看叶子部分的针法设计效果怎样?”
陈梦莲站在桌前折叠整理着一堆料子。 从窗户射进来一缕金色的阳光洒在她们的脸上和绣件上,柔和的光线把红花绿叶映照得那么光彩流萤、玲珑剔透。她们的双目紧盯着小小的绣花针,纤手自如地来回穿梭,整个屋子宛如一池春水般平静祥和。
时钟敲过一点钟,王伟从外面回来了。他一进屋就高兴地说:
“今天去工商局办事太顺利了,真是酒没白喝饭没白吃。那个大胡子马上拿来表格,还教我哪些该填,哪些不该填。我填完后,他拿去一会儿功夫就把章子盖齐了。他还叫咱们再补写个公司章程。”王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他还给了别人写好的一个章程叫咱们做参考。”
陈梦莲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笑道:“真是酒杯一端,原则放宽,态度跟以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你先照着这上面的样子起草个章程,我再叫我爱人改一改。”
“大胡还说他女儿后天过生日,请你去参加。”王伟说。
陈梦莲笑道:“分明是叫我出份子呢。”
“这个生日礼物可不能少的。”王伟说:
“肯定少不了。我到印染厂取线,你起草章程吧。”陈梦莲说。
陈梦莲说完就走了。王伟从提包里取出一叠纸来准备写章程。马秀云、高兰、周玉清、吴佩华、宋之萍还在聚精会神地绣着样品。她们头不抬眼不眨,唯恐差针走线影响了质量。
印染厂在城东郊,距陈梦莲家几十里之遥,为了节省车钱她就骑上自行车去了。她去的时候觉得一路轻松,等到返回时感到双腿宛如灌了铅,自行车越蹬越慢,直到天黑,她才拎着线包回到家。
陈梦莲进门后看见屋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不像往日那样一片狼藉。孙仲谋听见开门声从里屋出来。陈梦莲把胳膊上挎着的大线包扔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你又打扫卫生了。”
“没有。我今天回来屋里就收拾得干干净净,是他们走时打扫了。”韩茂林说。
“这些天把家里搞得乱糟糟,你也烦。再忍耐忍耐,等把这批活做好挣下钱就找个地方搬出去,在家里做也不是个长久之计。”陈梦莲说。
孙仲谋笑道: “你创业呢,我烦啥。今天又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去东郊印染厂了。”陈梦莲说。
“骑自行车去的?”孙仲谋问。
“嗯。”
孙仲谋看着妻子一脸倦容,心疼道:
“东郊离家三四十里远,为省几个车费就这样苦自己划算吗?”
“借了那么多钱不省咋办呀,省下的就是挣下的。”陈梦莲又说:“给弄碗饭吧,我还没吃呢。”
孙仲谋“咳”了一声,说:“你这人呀。”他赶忙进厨房去了。
一会儿,孙仲谋把饭端到桌子上,说:“鸡蛋方便面,这饭快。”
陈梦莲从洗漱间出来一边擦着手一边端起碗吃了一口,然后,抬头对着丈夫深情地笑道:“好吃。”
陈梦莲吃完饭去整理丝线,又拿出印染厂开的发票来看。这次染线花了两百捌拾柒元,比上次还贵。她想,马秀云她们绣出样品来就可以拿到县上加工点去让女工做了。现在是农闲季节正是女工接活的好时候。那个林玉莲可千万不敢来电话,她要是又问起寻找图案设计人之事,让我如何回答她?
孙仲谋看见妻子还在整理丝线,就催她:“去睡吧,那线明天整理也来得及。”
陈梦莲起身进了卧室。奔波了一整天,她太累了,头刚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八 寻人无踪梦莲怕玉莲 一指戳开父女两重天
在香港富宏集团的主席办公室里,林玉莲戴着老花镜坐在已故丈夫刘兴华的巨幅遗像下面,仔细地审阅着即将上会通报的文件内容。她一页一页地浏览着,突然发现在旺角地带投资的地产资金底数与她掌握的数字不相符,她马上按响了办公桌上的对讲机,说道:
“张秘书,把三月份的财务报表拿给我来。”
对讲机里传来女秘书的声音: “是。我马上去财务部。” 过了一会儿,张秘书轻轻地推门进来,把厚厚的一沓报表放到办公桌上,又轻轻地退了出去。林玉莲拿起报表仔细的看起来。一会儿,张秘书又进来,说: “林主席,参加会议的人员已经到齐。”
“好。”林玉莲应了一声,收起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她双手扶着靠椅站起来,理了理藕荷色印有火红扶桑花的镶金边旗袍,用手把梳理得纹丝不乱的双辫重新抚摸了一遍,然后,取出抽屉里的一面椭圆形镜子照了照,这才拿起文件夹到会议室去。 坐在长形会议桌两侧的副手们看见林玉莲走进来,立即齐刷刷地起立向她问候:“早晨好。”
这整齐划一的问候,既表达了众多副手们对她人格的尊重及才能的认可,也表达了对已故主席刘兴华先生的怀念。
林玉莲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一躬。她看着对面墙上富宏集团的座右铭,一如既往地大声宣读道:“团结、信心、协作、坚持。”到会人员也一如既往地跟着她念了一遍。 这八个遒劲的烫金大字,刘兴华先生在世时已经挂在会议室的墙壁上了。林玉莲之所以在每次召开集团高层会议的时候都要庄重地宣读这八个字,因为她特别喜欢这八个字,这八个字给了她领导富宏贸易集团的极大勇气和无穷力量。在刘兴华暴病身亡后她以精诚团结为宗旨,用满腔的热情苦口婆心地说服意欲离去的几位副主席,决心和她一起充满信心、同舟共济、相互协作、利益均沾共同支撑起集团的天穹。她在集团内部大刀阔斧地进行改组,留其精华、去其糟粕,将刘兴华留下的事业逐渐地稳固起来。她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和吃苦精神,在刚上任集团主席的职位时吃住在办公室,熟悉行政人事,熟悉业务,半年时光未归家。所以,时至今日,每当召开主席办公会议时,她都要把这条座右铭大声地宣读一遍,一方面是激励自己同时也激励高层主管,为集团的利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千万不可有半分的松懈。
她环视了一下到会人员,打开文件夹,说道:
“各位,今天主席办公会议有两项内容:一项是由吴副主席把富宏集团在旺角投资的地产─一兴华大厦的运作情况介绍一下;另一项是欧洲市场开发部李经理把欧洲地区的贸易进展情况作一介绍。”说完,她向吴副主席点了点头。
吴副主席扭动一下胖胖的身躯,向林玉莲点点头,打开文件夹取出资料,说:
“各位,我集团在旺角投资建造的兴华大厦,共投入资金八千万港币,目前已售出楼花有四成多,到本月底可达五成。建设部正在加大建造力度,信誉上对港民是有保证的。”
吴副主席介绍完地产投资情况后,李经理接着说道:
“各位,我把欧洲市场贸易情况作一介绍:本月我集团向欧洲地区做了两笔贸易,一笔秋冬服装贸易,计五百二十万港元已搞定,货款两清;另有一笔转手的汽车贸易正在与双方客商签单,还要等对方资金到位后方可实施。”李经理说完后又看着林玉莲说:“我还想请问林主席。”
林玉莲一边在本子上做着记录一边说道:“请吧。”
“意大利有位客商想与我们签单《并蒂莲》枕套,因这笔业务单子是您与大陆做的,我不明情况,所以未与他最后搞定。”
林玉莲一听《并蒂莲》枕套,霎时,她的每根神经都激动起来,白皙的脸上也随之泛出一片红晕。她抬起左手用食指在额上点了几下,说道:“噢,这件事等我与大陆厂家再联系后决定。”
散会后,林玉莲回到办公室立即拨通了陈梦莲的电话。马秀云接电话,说:“人不在。”
“我晚上再来电话。”林玉莲说。
陈梦莲正睡得深沉时,忽然听得有人唤她,睁开眼看见是丈夫站在床前,不悦道:“叫啥啊,瞌睡。”翻身又睡去。
“你的电话,听声音好象是那个林老板。”陈梦莲愣住了:接不接电话?她要人怎么给她说?孙仲谋看她没有动,又说:“你不接我挂了。”
陈梦莲想还是先接了,不能把生意耽误了。她一下子翻起身来,奔向电话说道:“我是陈梦莲。”
电话里传来林玉莲的声音。她问:“陈厂长,那份订单开始做了吗?”
陈梦莲急忙回答:“样品已做好,马上就要投入批量生产了。”
“能不能按期交货?”
“保证按期交货。”
“图案设计人找到了吗?”林玉莲紧追着问。
陈梦莲一下子慌乱起来, 结结巴巴地回答:“正......正在寻找呢。”
林玉莲紧逼着威胁道:“如果再找不到设计人,我可是要撤单啦。”
“别别,您千万不能撤单啊。”陈梦莲急道:“我们已经开始做了。我一定会给您找到设计人,您放心吧。”
“三天之内,好吧。 ”林玉莲说完挂断了电话。
陈梦莲放下电话躺回床上就再也睡不着了,又回想起时时刻刻折磨了她二十多年的那可怕的一幕来。二十多年,光阴似箭,时过境迁。然而,纵使时间推移环境改变,这种痛苦的精神折磨,不但没有丝毫的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了。不管是在白天黑夜还是闲暇时间,只要她想起爸爸甚至听见有人叫爸爸,她就精神恍惚就痴痴发呆就失眠睡不着觉。唉,折磨呀。人一辈子只要干一件冲动的事,不管大事小事,那是会后悔会自责会追悔莫及的恨自己一辈子。想放下吗?当然想放下。时时刻刻想放下,时时刻刻难放下啊。
那是在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陈梦莲非常羡慕同学们能到北京去串联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她渴望着自己也能领到一张学生串联乘车证去北京,渴望着在天安门广场照一张雄赳赳气昂昂的照片。然而,那时她的父亲——数学教师陈子南,已经被学校造反派以“历史反革命加特务”的莫须有罪名揪出来关进“牛棚”了。她一夜之间从堂堂老师的女儿沦为“黑七类”子女,根本没有资格去北京。眼看着同学们一批又一批地到北京去了,她只能一次次地盼望又一次次地失望。
一日,同窗好友白敏拿着一张学生串联乘车证来找她,兴冲冲地说:“嗨,看。我要去北京见毛主席了。听说这是毛主席最后一次在天安门广场检阅红卫兵小将,以后再不检阅了。”
陈梦莲拿着白敏的乘车证看了又看,极其羡慕地说:
“你真幸福,能去见毛主席。你真幸福。”说完,她的目光也随之暗淡下去。片刻,她低着头又说:“你回来把北京,把天安门、把毛主席讲给我听。”
白敏看陈梦莲十分难过,就问道:“你也想去?”
“嗯。”陈梦莲抬起头来,用一双又黑又大的湿漉漉的眸子看着她。
“那你就要好好表现,革委会就会给你发乘车证了。”白敏说。
“怎样好好表现?”陈梦莲讪讪地问道。
“跟你爸划清界限。”白敏郑重而坚决地说:“别到牛棚再去给他送东西了,让你妈去送。这正是考验你是不是真正一辈子学习毛泽东思想,一辈子听毛主席的话,一辈子跟毛主席干革命,一辈子做毛主席的好女儿的时候,你写张大字报揭发你爸。”
陈梦莲“嗯”了一声。
白敏想了一会儿又说:
“明天学校召开批斗牛鬼蛇神大会,你可以当场揭发批斗你爸,当场跟他划清界限,不认这个反革命爸爸,做毛主席的好女儿。这样你就可以领到乘车证跟我一起到北京见毛主席了。你仔细想想,我先回家了。”
白敏走后,陈梦莲坐在教室里想:我怎么能跟父亲划清界限,怎么能不认我的父亲呢?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总是看见他伏在桌子上面,批改着一摞一摞的学生作业本,总是看见他捧着大三角板和教科书分别到四个班去上课。他是那么兢兢业业教书育人。我小时候有病又哭又闹的不肯吃药,他就替我吃药,他对女儿的爱是多么的深又是多么的愚。我想不出来他有什么不好。陈梦莲在纸上画着撕着,把笔拿起放下不知多少次,总也写不出批判爸爸的大字报,总也下不了决心和爸爸划清界限。
第二天,白敏在批斗会现场没有找见陈梦莲,她跑到教室看见陈梦莲坐在课桌前对着一张大字报发愣。白敏问道:“你写好了怎么还没贴?”
陈梦莲看看她没有说话。
白敏又说:“你不想去北京,去见毛主席啦?”
“想。”陈梦莲小声说。
“那你还在这儿愣啥?走,先贴大字报去。”
“我……,我不知道我爸怎么反革命了,我只知道他讲课学生都爱听。”陈梦莲说。
“哎呀,你随便抄几段报纸上的批判文章不就行了。”
白敏拿起陈梦莲写的大字报看了看,说:“你不是已经写好了嘛。”白敏看了看又说:“把这几句口号再抄上就行了。”
陈梦莲又抄写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白敏说:“好,就这样,快贴去。”
陈梦莲和白敏一起把那张揭发她父亲反革命罪行的大字报贴在教室墙外,就赶到批斗会现场去了。
学校后院的会议室里挤满了前来参加批斗会的老师和同学。白敏拉着陈梦莲挤进人群,坐在第二排的长凳子上,陈梦莲望着会议室门口,想着关进牛棚已一月有余的父亲。一会儿,只见会议室门口站了一排以各种莫须有罪名被打成“牛鬼蛇神”的老师。随着一片震耳的口号声:
“打倒牛鬼蛇神!
阶级敌人不投降就叫它灭亡!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一个一个“牛鬼蛇神”分别被红卫兵架着“喷气式”拉进了会场。
陈梦莲看见父亲脸色灰黄头发蓬乱,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上沾着土,低着头站在那里,她不由得一阵心酸,赶快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口号声又淹没了会议室,她连主持人宣布批斗大会开始都没有听见。
一会儿,一个戴着红卫兵袖章的人站在台上宣读着牛鬼蛇神的罪行。猛然,她听见白敏在耳边说:“你还想去北京不?”
“想去。”
“想去你就快批斗你爸。”
陈梦莲看看白敏,有些畏难地说:“我不知道我爸有啥罪?”
“哎呀,你管他有啥罪,你在大字报上写的啥就说啥。反正“牛鬼蛇神”都是反革命,你和他划清界限,不用说出是啥罪行。”白敏急道。
白敏说着,一把拉起陈梦莲,把她推出了座位, 刹那间,全会场的人都看着直直地站在那里的陈梦莲。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只听得白敏喊:“你快点。”
陈梦莲心里一阵紧张地跳动,想:豁出去了,反正豁出去了。她上前几步,像背课文一样大声说道:
“陈子南,你听好。”说着伸出食指在父亲的额角上一戳,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你早晨只叫我吃馍喝水,没有叫我早请示,没有叫我读毛主席语录。我现在宣布和你划清界限,不跟你姓,要跟毛主席姓,改名叫毛继红,不给你做女儿要做毛主席的好女儿。”
这时的会场上静极了,参加批斗会的全体师生都听清楚了陈梦莲的话。全校还没有哪个黑七类子女当场和父亲这样划清界限。大家在震惊之余,突然,不知谁带头高喊:
“向陈梦莲同学学习!”
“出身不由己,选择革命道路靠自己!”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会议室里口号声又响成一片。
陈子南低着头站在那里,猛听得一声:“陈子南,你听好。”这声音怎么这么的熟悉。他觑眼看去,啊,是我的女儿,就脱口叫出:“莲莲”。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想:我们父女怎么在这种场合下见面了。他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女儿对他说了些什么。在一片口号声中,他猛然想起女儿刚才说要跟毛主席姓,改名叫毛继红,要做毛主席的女儿了。他又忽然感到额角隐隐作痛,心思:你跟毛主席姓给毛主席做女儿,这怎么可能呢?我离家只月余你就不认爸爸了?逻辑思维如此混乱又如此凶神恶煞。你原来文雅腼腆的可爱模样哪里去了?他再看看站在眼前的女儿是那么的严肃,那么的庄重,美丽而带着稚气的脸上呈现出一片红晕,心思:我被关牛棚月余,我的家人不知担惊受怕成什么了?娃呀,你就跟毛主席去姓吧,做毛主席的女儿去吧。爸爸被“特务、历史反革命”这欲加之罪关进牛棚,把你也连累的够苦了。想到这儿,他看着女儿,喉结上下滚动着,布满血丝的一双大眼睛刹时浸满了泪水,他极力控制着不让泪水滚落下来。
当陈梦莲再一次听到“向陈梦莲同学学习”的口号声时,她感到很自豪,觉得自己第一次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可以腰杆挺直、扬眉吐气的走路了。她想:从今后我已经和父亲划清界限再也不是黑七类子女,他们都要向我学习呢。她怀着一颗轻松的、被承认的、满怀希望的、骄傲的心,跨着大步回到座位上去。
批斗会刚结束,白敏就领着陈梦莲到学校文革工作组办公室去领乘车证。
工作人员问她:“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儿?”
“初六七级一班,叫陈梦莲。”
“陈梦莲噢。”那人翻开本子查了查,说:“你爸被‘专政’了,你不能去北京。”
白敏连忙替她解释道:“她原来叫陈梦莲,刚才在批斗会上已经跟“牛鬼蛇神”父亲划清界限,跟毛主席姓做毛主席的女儿改名叫毛继红了。”
“那也得考验一段时间,看你是不是真正和反革命老子划清界限了。现在还不能给你发乘车证。”
她俩都愣住了,蔫塌塌的从办公室出来后,低着头站在墙根都不说话。白敏看了一眼陈梦莲想:她肯定在埋怨我呢,是我叫她写大字报批判她爸,是我叫她不要去牛棚给她爸送东西,是我把她推上批斗她爸的会场,结果乘车证还是没有领到手。哼,那个工作人员也是死猪脑,人家都跟父亲划清界限连姓名都改了,还不给人家发证,还要咋样考验。考验,考验,再考验毛主席就不接见红卫兵了。这时,陈梦莲却抽泣起来。白敏看她哭了,就把手伸进衣袋里摸了又摸,把那张乘车证掏出来。她捏在手里看了又看,这才踢了一下陈梦莲,把乘车证伸到她的鼻子下面说:“给你。”
陈梦莲睁大双眼看着乘车证又抬起头来看着白敏,擦一擦眼泪说:“给我了你咋办?”
“我再想办法。”白敏说。
“你有啥办法?”陈梦莲睁着泪眼问。
“你别管。你先去北京。”白敏想了一会儿又说:“大不了我不去,你回来把北京把毛主席讲给我听。”白敏说完把乘车证塞进她的衣袋转身就走。陈梦莲紧叫道:“白敏,白敏,你……。”
白敏头也不回的跑了。
陈梦莲第二天就和几个同学去了北京。
每当想起这些事陈梦莲就悔恨交加,她趴在枕头上哭着恨着,哭自己当年那么幼稚愚蠢的改名叫毛继红;恨自己当年那么狠心地戳了父亲一指头。
孙仲谋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听到卧室里有哭声,他马上进去看见妻子蒙头在哭,就上前掀开被子问:“怎么了?”
陈梦莲用手掌遮住脸,含悲说道:“没事。你去看电视吧。”
孙仲谋想,肯定是那个林老板又催着要设计人呢,使她又想起父亲才哭得这么难过。他又问:“你不是早已经给爸爸原来的学校写过信了,这么长时间怎么没见回信?”
陈梦莲坐起身,说:“学校回信说那一年押送爸爸的人都死了,现在学校档案里也查不出我爸在哪儿,让我自己找去。我上哪儿去找?”
孙仲谋坐在床边,看着妻子被泪水浸得红红的双眼,就安慰道:
“你再不要怨恨自己了。当年你太年轻,只有十五岁,就像媛媛现在这么大点儿年龄,幼稚无知又冲动才走了那么一步。再说,那个年代谁不想去北京,谁不想去见毛主席?记得我们当年到北京去串连时,在火车上还联名给司机写信,让司机把火车快快开沿途不要停一直开到北京去,我们要早早见到毛主席。那时候,我刚好坐在离火车头最近的第一节车厢里,当那些写满名字的几十页纸传到我手里时,我数了数每张纸上都整整齐齐写了十行,每行十个名字,最上面一张还写着一首诗:‘车轮飞汽笛响,火车向着北京跑。司机师傅加油开,红卫兵要见红太阳。’整列火车上的学生全都签了名,连列车员和乘客也在上面签了名,有的名字上还按着血手印。”孙仲谋说到这儿,咧嘴笑了,说:“现在想起来,文革那个年代人们都疯了,都狂热了。从上到下从领导到普通百姓,上智下愚男女老少都疯狂的没有脑子了,整个时代都疯狂得失去理性了。文革是狂热的年代,现在是浮躁的年代。”他说完“嗳”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
“人家狂人家疯,还没有像我这样狂的疯的连爸都不认咧。”陈梦莲说着,泪水随着话音又涌满了眼眶。
孙仲谋拍了拍妻子的肩,伏下身来,劝道:
“甭想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前看,要往前看,你再想着以前那事就没法活了。人老背着包袱咋往前走呀,太沉重,是不是?要自己甩掉包袱。”
陈梦莲扯起枕巾擦了擦泪,说:“你也洗洗早些睡吧,别看电视了。”
孙仲谋答应着出去了。
九 天安门前两心相悦 延安窑洞喜结连理
丈夫走后,陈梦莲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思绪被淹没在一片纷乱的旋涡。她一会儿想着岁月悠悠,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父亲的身体还好吗?他,他还健在吗?想到这儿她又哭了起来。一会儿想那个林老板如果因她找不到人真的要撤单怎么办?一会儿又想到丈夫孙仲谋。她想:我这辈子唯一称心的事就是命里注定遇见了他。他关心我爱护我,给了我生活的勇气和一个温暖的家。如果有来生,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他。她回忆起了那年和孙仲谋认识的情景。
陈梦莲拿着白敏让给她的乘车证和曾小荣、冯秀芹、孙杰一起去北京了。 她们到北京的当天住进了工业学校红卫兵接待站,负责接待的解放军张连长向驻站的红卫兵们郑重宣布:
“今天吃完晚饭后接待站给你们每人发一包饼干,这包饼干到什么时候吃呢?要等到明天早上在天安门广场去吃。今天晚上两点钟起床,两点半集合,然后出发。我们要以红军不怕远征难的精神从东城走到天安门广场去。明天的早餐就不可能在接待站吃了,那包饼干就是早餐。”片刻,张连长又说:“红卫兵小将们,大家千万不能睡过头,起来晚了或者掉队了,没有见上敬爱的毛主席那将会是终生的遗憾。”
夜里,陈梦莲觉得还没有睡多久就听见一阵阵哨子声,随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陈梦莲推了推身边的曾小荣,她们几个人赶快从地铺上爬起来跑到院子,刚挤到水管跟前洗脸就听见连长在喊:“集合了集合了,赶快到操场集合。”
陈梦莲湿着脸向操场跑去。她刚跑到操场就听见从土台子那边传来一声“大海航行靠舵手,一、二,唱。”刹那间歌声四起穿透了黑暗的夜空,越唱越响亮,整个队伍被唱得精神抖擞睡意全无。
天黑蒙蒙的,只有土台子那边的电线杆上,悬挂着一只大灯泡在夜空中闪着亮光。陈梦莲站在操场边东瞅瞅西望望,眼前一片黑影在晃动,却找不到她的同学。忽然,听见孙杰叫她,她赶快跑过去。曾小荣看见她过来,抱怨道:
“你跑哪儿去了?我们到处找你。”
“我去洗脸了。”陈梦莲在脸上抹了一下,说。
“还洗啥脸,我们都没洗脸。”冯秀芹说。
孙杰拉过她来,说:“快来跟我们走在一起,别再丢了。”
她们一路小跑着紧跟大队往前走。
天亮时,从北京城各路走来的红卫兵队伍已经全部汇聚到天安门广场。
东方的太阳渐渐地升起来了,天安门城楼笼罩在一片红彤彤的霞光里。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送着革命歌曲。
“大海航行靠舵手;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北京有个金太阳;在北京的金山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爱北京天安门;毛主席的话儿记在我们心坎里;红太阳照边疆;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延安儿女心向毛主席;毛主席的光辉;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百万红卫兵有序地坐在天安门广场上,一边听着、唱着革命歌曲,一边等着、盼着伟大领袖毛主席检阅。
上午十时,高音喇叭里传出激动地声音:红卫兵小将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将要乘坐吉普车从新华门出来。随之,一阵激越的口号声响起:
“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敬祝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天安门广场上口号声唱歌声此起彼伏。
当高音喇叭里传出毛主席乘坐的车子已经从新华门驶出来了。整个天安门广场刹那间沸腾起来,潮水般的人群奋力地往前涌去。在广场上值勤的解放军用身体筑成一道道绿色的人墙,密密实实地堵在毛主席乘坐的吉普车将要经过的通道旁边,防止人群冲出来。
陈梦莲仰着头踮起脚尖用尽全身力气,在人群里面挤了好长好长时间,忽然感到背后没有人挤她了,回头一看,别人都挤到前面去了,她的身后留出一片空地来。
正在此时,她前面的红卫兵们高举起红宝书,宛如葵花向阳般地朝着通道的一边有节奏地高喊起来:
“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陈梦莲踮起脚尖,双手扒着前面人的肩头,人群潮水般地向前涌动,毛主席乘坐的吉普车缓缓地开了过来。陈梦莲仰着脖子,双脚跳着哭喊:“我看不见毛主席,我看不见毛主席了。”
她正哭着忽然被人拦腰抱起,一下子黑压压的人头尽在眼底。她看见前面不远处一辆敞蓬吉普车缓缓地开过来,车上站着一位穿着军装的高大的身影,举着大手从她这边挥了过去。
“毛主席,毛主席,我看见了。”话音刚落,她又忽的一下子站到地上。 陈梦莲紧紧抓住那个人的胳膊,边摇边喊:“快,抱起我,我还想看。快呀,求你了。”然而,不管她怎样央求,人家只顾踮起脚尖扒在前排人的肩上,挥着红宝书喊着“毛主席万岁”,根本不理她。她无可奈何地擦着泪水,说着:“我看不见了,我没有看清楚毛主席,我没有看够毛主席。”
毛主席乘坐的吉普车已经拐向另一条路上去,那边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这时抱起她的那个人转过身来看着陈梦莲。她看着他:他穿着一身当时红卫兵标配的黄色旧军装,胸前带着毛主席像章。陈梦莲对他笑道:“谢谢你。”
他也憨厚的一笑,问道:“看见毛主席没有?”
“看见个侧影。”陈梦莲急忙说道,然后,又十分不满足地说:“求你再抱我一次,都不肯。”
“我还想看呢。”他瞪了陈梦莲一眼,又说:“不是我抱起你,连毛主席的侧影你也看不见。”
陈梦莲赶忙笑道:“就是,就是。谢谢你了。”她看着他,片刻,又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延安东方红中学。”他答。
“呀,革命圣地的。”陈梦莲惊喜道。
“你怎么一个人?”他问她。
陈梦莲这才想起找同学们。她环顾左右,一个同学也没有看见,就说:“我是大西市东方红中学的,我们一起来了四个同学。”
“你们住在哪个红卫兵接待站?”他问。
“工业学校红卫兵接待站。”陈梦莲答。
他双目一亮,说:“我也住在那儿。”
陈梦莲看看他说:“我叫陈梦莲,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孙仲谋。”
这时,天安门广场上的人群开始疏散了,陈梦莲和孙仲谋往场外走去。他们一路上互相讲着各自学校的情况,讲着革命圣地延安。从天安门广场一直走回红卫兵接待站。在接待站,陈梦莲把孙仲谋介绍给曾小荣、冯秀芹、孙杰。他们一起在北京参观故宫,登上万里长城。孙仲谋又跟随他们来到大西市。
陈梦莲为了感谢孙仲谋在天安门广场对她的伟大壮举,邀请他一定到家里去,孙仲谋答应了。
他们俩一走进门,陈梦莲就对母亲说:
“妈,这是延安东方红中学的孙仲谋。在天安门广场是他把我抱起来,我才看见毛主席了。”
弟弟走过来瞪着眼睛看着孙仲谋。
孙仲谋向她的母亲微微一笑,很拘谨地站在那里,母亲招呼他:
“坐下,快坐下。”
孙仲谋坐在椅子边上。他看陈梦莲的弟弟很可爱,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只铜哨给他,说:
“这是在北京买的,给你。”
弟弟拿过去嘟嘟吹了几声。孙仲谋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这时一点都不认生了,挤到孙仲谋跟前一字一板地说:“陈、玉、容。”说完, 吹着哨子跑出去了。
母亲留孙仲谋在家里吃了饭。孙仲谋走时,陈梦莲一直把他送上去延安的汽车,从此,他们俩互相书信来往不断。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一年孙仲谋来信邀请陈梦莲到延安去插队。他在信中写道:“延安曾经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这儿的贫下中农革命性最强,无产阶级立场最坚定,对毛主席最热爱,对阶级敌人最憎恨。他们最值得我们知识青年学习,同时他们也最有资格对我们知识青年进行再教育。我希望你到延安来插队落户,我们一起拜这儿的贫下中农为师,来一个脱胎换骨的改造,争做合格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陈梦莲在征得母亲同意后,就决定到孙仲谋的家乡延安地区佳县插队落户。她临走之前想见爸爸,想给他说自己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延安去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但是,她想:我已经和爸爸在大庭广众之下划清界限连姓名都改了怎么去见他?又想:我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是去见一见,那怕偷偷看一眼也好。去延安的那天上午她到学校操场后面的“牛棚”去看父亲。她看见那里有人看守,就远远地站在操场边上等着,一会儿看见父亲和另外两个人拿着笤帚出来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爸爸我走了,到延安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父亲回头看见她,然而,陈子南只是低头扫地,哪里能想到女儿会来看他呢。
陈梦莲到延安不久家庭发生了重大变故,父亲被学校造反派遣送回广东老家,弟弟跟着父亲走了。母亲不愿意跟随父亲去广东乡下,和父亲离婚了,再嫁给纺织厂的一位工人。
当陈梦莲从母亲的来信中得知这一切后,在窑洞里放声大哭起来。她边哭边想:我的家呢?我没有家了还活啥?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她环视窑洞除了土炕上的被子和炕下的一只竹筐外什么也没有。她把头在墙上碰着哭着,一会儿哭声惊动了住在隔壁窑洞的牛玲。牛玲使劲敲门也敲不开,她赶紧跑到男生那边喊孙仲谋:
“哎,老孙你快看去,陈梦莲哭得死去活来,我叫不开门。”
孙仲谋跑来一脚踢开窑洞的木板门,看见陈梦莲一边使劲撞墙碰头,一边呜呜哇哇地哭,他就问:
“你怎么了?哭啥?”陈梦莲还是不停地哭。孙仲谋摇一摇她的胳膊又问:“曾小荣呢?”
“回家了。”陈梦莲哭道。
“快给我说你为啥哭成这样子?”孙仲谋急切的问。
陈梦莲边哭边说:“我不想活了,呜……”她哭着把头向墙上撞去。
孙仲谋急忙拉住她,问道:“怎么不想活了?”
“反正我不想活咧,呜……”陈梦莲边哭边说。
“你还没活人呢,怎么就不想活了?你才十六岁,死了阎王爷也不收,嫌你太年轻了。”孙仲谋说。
“我没有家了还活啥呢?”陈梦莲把母亲的来信扔给孙仲谋。
孙仲谋很快看完信后,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顿觉她犹如弱苗遭霜打,犹如鲜花被雨浸。这么小点年龄就没有家太可怜了。他抬起手背揉了揉鼻子,说:“你妈来信说让你跟她去。”
陈梦莲哭道:“我不跟她。我恨她跟我爸离婚。我不承认那个人是我爸。”
孙仲谋沉吟片刻说:“你没有家了,我家就是你的家,以后就回我家去。我跟你好。”
陈梦莲听见此话止住了哭,睁着一双大大的泪眼看着孙仲谋。他有一张厚道的、诚实的、让人一看就感到此人安全可靠的脸;有一双像天空一样深邃的眼睛;有一副宽实的能挑起千斤重担的肩膀。此时此刻,陈梦莲感觉到他的目光中饱含着对她深深的爱意。她想:自从和他在天安门广场相识以后总感到他在处处帮助自己,而这些帮助并没有使她的内心得到震撼,只是觉得他这人心好,说话算话。他说给她来信就来信。她刚来延安插队时窑洞里太冷被子单薄,他说给她拿床被子就拿来被子。她吃不惯陕北的杂粮,他说给她拿来白面就拿来白面。今天,在这凄清悲苦的夜晚,她才整个儿地认识了他,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包含着对她的爱。为了试探这爱的可信度,这爱到底有多深,她小心地问道:
“你不嫌我爸是专政对象?不嫌我是黑七类?”
“嫌啥呢,同是天涯沦落人。”孙仲谋说。
陈梦莲用手抹了把泪,说:“你是高中生,知识就是比我多。‘天涯沦落’这四个字形容我现在的情形,那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孙仲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来,说:“人生没有一帆风顺的,曲曲折折才叫人生。不同的是有人遇到的曲折大些,有人遇到的曲折小些,你爸被关进“牛棚”,爸妈又离婚对你来说就是个大曲折。”
“我从未想过曲折是什么?但愿平平安安,不知我怎么这样倒霉,曲折总是缠绕着我。”陈梦莲含悲道。
“苦难和曲折是最好的学校,你经历了也就成熟了。人生就是哭了笑了,笑了哭了。在别人眼里看起来事事顺遂的人,或许他正面临着各种各样的曲折和苦难。人可贵的是在苦难和曲折面前要鼓励自己战胜它摆脱它,不要死呀活呀被困苦击倒。”孙仲谋说。
陈梦莲在孙仲谋的劝说和开导下心情渐渐地舒展起来了,一双大眼睛里又流露出常见的纯真。她钦佩他有知识懂得那么多的道理,就说:“你都跟圣人一样了,说得那么好。听你说话我心里就亮堂了。”
“不敢当,不敢当。孔夫子才是圣人呢。我凡夫俗子一个,哪里敢和圣人比。”孙仲谋连忙笑道。
他们说话间不知不觉夜已至深,土炕也渐渐的凉了。陈梦莲不禁打了个寒颤,用围巾裹住头、捂着嘴,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孙仲谋看在眼里,说:
“炕洞里没火了,冷得很。”
“我去烧。”陈梦莲说着要下炕。
“我去我去,你别下来。”
孙仲谋提着放在炕跟前的竹筐往外走去。他刚拉开窑门一股冷风忽地吹了进来,陈梦莲赶紧用被子蒙在头上。 孙仲谋很快从柴堆边提来谷糠,打开炕洞上堵的砖把谷糠添进去,又趴在地下用嘴对着炕洞吹了吹,里面霎时显出一片红火来。他拿棍子拨了拨,再添进一些谷糠,火腾旺起来。他堵上炕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笑道:“火是光明和希望,这下暖和了。”
“你快上炕来暖和暖和。”陈梦莲说。
孙仲谋看看表,又看看陈梦莲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就说:
“深夜了,你也睡一会儿吧。明天要到后沟去上工,路远得很。”
“你在黄河边摆渡,小心点噢。”陈梦莲说。
孙仲谋笑道:“没事,我会游泳,掉河里再游上来。”
“我都忘了,你这个黄河船夫会游泳。”陈梦莲笑了。
“我走了。你把窑门顶上,小心有野狼。”
陈梦莲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孙仲谋走出窑洞,又把窑门紧紧地关上。她站在门边看着他走远了,才把门用棍子顶上。
孙仲谋走后,陈梦莲顿时感到窑洞里冷清了许多,她想着他说的话:“我家就是你家,你以后就回我家去。我跟你好。”这话像冬日里温暖的阳光抚慰着她寒冷的心。他的话给了她希望,给了她安全,给了她依靠。他的话把她和他的心拉得更近了,她躺在暖融融的热炕上,觉得全世界只有孙仲谋是她唯一的亲人。
孙仲谋在河边摆渡,要等没人过河了才下工,所以他每天回来都很晚。一天,陈梦莲到渡口去接孙仲谋。一望无际的黄河水波涛滚滚向东奔流。天空辽阔而高远。土地湿润而绵长。陈梦莲看孙仲谋头上系着白羊肚手巾,弯腰在那里锚船,她不由得笑了。孙仲谋很熟练地拴好了船,把上衣往肩上一搭,问道:“笑啥?”
“笑你跟陕北人一样。”陈梦莲说。
“我就是陕北人。”孙仲谋笑道。
他们并肩往回走去。片刻,陈梦莲又问:“你会不会唱陕北民歌?”
孙仲谋看看她,仰起头对天吼唱:“天上的星星一颗颗明,满村里头挑准妹妹你一人。”
陈梦莲也面对天空,大声唱和:“山丹丹开花六瓣瓣红,哥哥你人好又年轻。”
“三天呀不见妹妹的面,口含上冰糖也不甜。”孙仲谋憨憨地唱。
“三天呀不见哥哥的面,拿起了针来穿不上线。”陈梦莲甜甜地唱。
“前半夜我想你吹不熄个灯。”孙仲谋看着她唱。
“ 后半夜我想你翻不了个身。”陈梦莲红着脸唱。
“你是哥哥的命蛋蛋,抱在怀里打颤颤。”孙仲谋大胆地唱。
“四妹子交了一个三哥哥,他是我的知心人”陈梦莲深情地唱。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在黄河滩上大声吼着,这发自肺腑地吼声把他们相互倾慕的心拉得更近了。这发自肺腑地吼声向滔滔奔流的母亲河倾诉出了他俩全部的感情世界。这发自肺腑地吼声是那么的纯洁、那么的大胆、那么的渴望、那么的心荡。在那个月色旖旎的夜晚,陈梦莲把整个心、整个人都给了孙仲谋。孙仲谋在父母为他俩举行的简单婚礼上,举着酒怀对她说:“这辈子我会永远对你好。” 说完,他豪爽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陈梦莲含泪听他说完,心思:就为他这句话,我这辈子跟定他了,死也无怨无悔。
他俩自从天安门前两心相悦,延安窑洞喜结连理,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孙仲谋自始至终像父亲一样地关心着她,像母亲一样地宠爱着她,像哥哥一样地保护着她。他给了她平安,给了她依靠,给了她全部的爱。
孙仲谋窝在沙发上看完电视才进卧室来。陈梦莲听见开门声,问道:
“啥好电视,你就一直看到这时候。”
“ 外国片,罗米欧与朱丽叶。”孙仲谋一边脱衣服一边说。
“怎么不叫我看呢?”陈梦莲问。
“你累成那样了。”孙仲谋说。
“我一直都没睡。”陈梦莲说。
“没睡干啥呢?”孙仲谋问。
“想咱俩呢。”陈梦莲说。
孙仲谋关了床头台灯。陈梦莲给他盖好被子,说:“我这辈子多亏遇见你,知足了。”
“看,看,又说这些。我这会儿可是瞌睡得很了。”说着,孙仲谋一只胳膊搂住陈梦莲,闭上了眼睛。
陈梦莲用手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一会儿,问道:“你想啥呢?”
孙仲谋睡意蒙胧地答道:“罗米欧与朱丽叶。”
“讨厌。”
陈梦莲把他搂得更紧了。
十 世事茫茫难自料 姐弟巧遇博物馆
当玫瑰色的晚霞映红窗户的时候,高兰做的绣枕样品完工了。她从架子上取下绣枕对着霞光举起,一霎时,彩霞似流水般地倾泄在整张绣片上面,瑰丽夺目。那粉嘟嘟的花儿,那绿茵茵的叶儿,仿佛涂染上一层蜡般的剔透晶亮。陈梦莲、马秀云、周玉清、宋之萍、吴佩华纷纷围拢过来观看。马秀云看了一会儿,啧啧赞道:
“好,好看。光是从平面看上去,给人视角上的冲击就很强烈呢。”
陈梦莲把王伟刚买来的玻璃镜框拿过来,说:
“装进镜框再看看效果吧。”
王伟打开镜框,高兰和马秀云把绣枕装进去,当王伟再举起镜框时,那种质感立即又上了一个档次,整个图案不但活泛美丽而且雍容华贵。大家连连赞叹设计者的精美构思和高兰精湛的刺绣手艺。
陈梦莲坐在远处的沙发上紧盯着镜框沉思:这件绣枕比爸爸的那幅原件要精美许多,色彩比原件更加明亮、饱满、协调。原件用的线是普通丝线,我们用的线是用特殊工艺染成的上光丝线,单是这线就很贵呢。如果爸爸看见这件绣枕,他会怎样的爱不释手呢。正当她遐想连连时,忽听得马秀云叫她,就起身走了过去。马秀云指着镜框说道:
“你看这花瓣上是不是有点儿问题?”
陈梦莲顺着小马的手指方向看去,立即发现有一处针法设计的有点不协调。她将目光贴近镜框看,又把高兰、吴佩华和宋之萍叫过来指给她们看,说:“这里用凹形针法绣不太好,你们再仔细看看。”她们也看出这种针法放在此处不合适。陈梦莲想:这批活儿是林老板订购的外销欧洲产品,一点都马虎不得。于是,她对高兰说:“高师傅,你重新绣一个样品来,把这儿的针法改成几何形状排列,看看效果会怎样?”
“好的。我就试一试吧。”高兰立即动手准备丝线。
陈梦莲走到绣架前看了看马秀云、周玉清、吴佩华、宋之萍正在做的样品,说:
“你们先做叶子部分,等高师傅用改过的针法把花瓣部分绣好后,看看效果可以了再按照她那样做吧。”片刻,她又说:“我到市博物馆去联系一下,等我们的公司成立后,在那里开办个工艺品商店,各种绣品也可以直接拿到商店去内销。”
陈梦莲乘公交来到大西市博物馆。她下车后从停车场往博物馆门口走,看见有个日本旅游团,在一位高个头、身着考究西装的男导游的引导下,走进民间工艺品商店,她也随之跟了进去。这时,在商店的大厅里,那个导游正在给日本游客讲解着柜台上的三彩马。陈梦莲定睛看着导游的脸: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直直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嘴,好面熟呀。他是弟弟吧?怎么会是他呢?我到延安下乡插队时弟弟才十二岁,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时光过去他变化多大呀,这个人会是弟弟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然而,此时此刻,一股浓浓的亲情使她的血液激烈地动荡起来,冲撞着她的记忆之源泉,她的双脚仿佛定在那里似的一动也不动了。她在心里不断地念叨:是弟弟是弟弟,一定是他。她多么想这个人就是她的弟弟。那个导游发现有人在看他,骤然停止了讲解,也仔细地看着她。眼前的她虽然素面朝天、衣着俭朴,但她浑身上下透出的那份优雅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直视着他的似曾相识的眼睛,让他立刻想到:这个人不会是姐姐吧。但是,毕竟离开了二十多年,他也不敢一下子贸然相认。此时此刻陈梦莲猛然想起弟弟的脖子后面有一块浅红色的胎记, 就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后,那块胎记一下子跳进了她的眼帘:是弟弟,就是弟弟。陈梦莲一步跨到他面前,看见他胸前戴着的标志牌上面写着:“广东省中国旅行社 陈玉容”,刹那间,陈玉容三个字在她的眼前忽大忽小地晃动起来。她失声叫道:
“玉容!” 欲语泪先流。她又颤声说:“玉容,我是你姐姐呀。”说着,失声大哭起来。
这时,陈玉容也认出她来。叫了声:“姐姐!”眼泪夺眶而出。日本游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在看着他们姐弟俩。
陈梦莲拉住弟弟的手,哽咽道: “爸爸呢?”
“在老家。”陈玉容看着泪痕横溢的姐姐,说:“姐姐,晚上我把客人安排休息好就去找你。”
陈梦莲抹了一把泪水,说:
“我把电话号码给你。”她匆匆给弟弟写了电话号码,抓着弟弟的胳膊又说:“晚上你一定要来,我还有重要的事情给你说。”
陈玉容说道:“晚上安排好客人,我马上去找你。”
世事茫茫难自料,姐弟巧遇博物馆。陈梦莲依依不舍地看着领着游客远去的弟弟,分别二十余年的姐弟俩在此又匆匆分手了。
晚上,陈玉容给姐姐打了电话,乘坐的士一路奔来。他刚下车就看见姐姐一家在路边等着他。
孙仲谋看见陈玉容下了车,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说:“我都认不出来你了。”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哭了。
陈梦莲把女儿推向前,说道:“这是舅舅。”
媛媛叫了一声舅舅就直直地看着陈玉容,她对这个舅舅太陌生了。
他们相拥着进了家门。
陈梦莲和弟弟坐在沙发上,她说:
“咱们分开时我就像媛媛这么大,你比她现在还小。这么多年来,我、我……一直想爸爸,想你。”说到这儿,陈梦莲泣不成声。
“爸爸让我从妈妈那里要来你的地址,我给你写过信,是爸爸让我写的。”陈玉容也哭道。
“我没有收到啊。”陈梦莲哭道。
“信寄到你下乡插队的公社了。”陈玉容说。
“那可能我们已招工出来了。”孙仲谋说。
媛媛看见妈妈、舅舅、爸爸都哭了。她伏在母亲身后,心思:为什么见面都哭了?为什么不高兴呢?
一会儿,孙仲谋擦擦眼睛,说:“先吃饭吧,玉容还没吃饭呢。”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孙仲谋从厨房端来一个大瓷盘子,里面盛着:水晶牛肉片、凉拌粉丝鸡肉、火腿肠、炝莲菜。他又拿来一瓶西凤洒,说:
“找见你,不不,是巧遇你,只顾高兴也没准备啥好的,就吃臊子面吧。出门的饺子,进门的面,这下咱们就长长远远地不分开了。” 他给两只酒杯里倒上酒,端给玉容一杯,又问道:“莲莲,你喝啥?”
“喝可乐吧。”陈梦莲说。
“媛媛喝啥?”孙仲谋问。
“跟妈妈一样。”媛媛说。
孙仲谋拿来一瓶可口可乐饮料,给妻子倒一杯又给女儿倒一杯。然后,他举起酒杯说:
“来,为全家人的团聚干杯。” 他看妻子一听“团聚”二字潸然泪下,又劝道:“别哭了。你看,昨天晚上我们正说要找玉容,今天偏偏就巧遇他了,真是世事茫茫难自料,一切自有天安排啊。先吃饭吧,吃了饭你姐弟俩好好说说话。”
陈梦莲用手绢擦了擦眼泪。她给弟弟碗里夹了菜又给丈夫和女儿碗里夹了菜就放下筷子。
陈玉容看见姐姐停箸抹泪,说道:“姐,你也吃吧。”说着给姐姐碗里夹了菜。
“我不想吃。你们先吃,我煮面条去。”陈梦莲起身到厨房去了。
孙仲谋问陈玉容这次带团来旅游的情况。陈玉容一一作答后,又问媛媛上几年级了?媛媛说:“上初二了。”
陈玉容忽然想起未给媛媛买礼物,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钱,说:
“媛媛,舅舅没有给你买礼物,这一千元你拿去,喜欢啥就买啥 。”
孙仲谋看他出手如此大方,就说道:
“你的工资也不高,给她那么多干啥?给上一张,意思到了就行了。”
“我这几年还可以。”陈玉容说:“给你透个底吧,我带团出来一次,可以有几千元的收入呢。”
“怎么会有那么多?”孙仲谋惊道。
“带旅游团到商店买东西商店给回扣,到饭店去吃饭饭店有回扣。带去的人越多给的回扣也就越多。”陈玉容说。
这时媛媛从一叠钱中取出一张来,说:“我拿一张,意思到了就行了。”
她的话惹得他俩都笑了。
陈玉容把钱装到媛媛的口袋里,说: “拿着吧。”
陈梦莲端着面条来了。媛媛看见妈妈进来,马上拿出钱来,说:“妈,舅舅给我的。”
陈梦莲把一碗面放到弟弟跟前,说:“舅舅给的你就拿着吧,别乱花。” 陈梦莲把面递给丈夫,又去厨房给女儿和自己端来面,说道:“快吃吧,玉容,锅里还有呢。”
一家人吃着面。玉容连声赞叹姐姐做的面很好吃。吃完饭,陈梦莲问弟弟:
“弟媳在哪里工作?孩子几岁了?”
“她在广州珠江中学教书,儿子上小学五年级。”片刻,玉容又说:“你上山下乡走后,学校清理阶级队伍把爸爸遣送回老家,妈妈不愿意到农村老家去就跟爸爸离婚了。爸爸领着我走后,她嫁给纺织厂的一个工人。 爸爸离开广东惠阳县五羊村已经几十年了,老家没有亲戚也没有人认识我们,爸又是‘历史反革命加特务’身份,当时生产队不接收我们,负责遣送我们的那俩人说了一句:‘没人要了,你们爱到哪儿就到哪儿吧。’说完他们就走了。爸爸领着我到村子后面的土坡上找了个洞放下行李,爸又领着我到村子附近的小商店里买了点儿米,在路边捡了个有一只提耳的破铁锅,我提着锅,爸提着米回到土洞住下。我们在荒林里捡柴烧,用缸子在河沟里舀水喝,三只砖块支起铁锅,用芭蕉叶当锅盖煮饭吃。”
听着弟弟的诉说,陈梦莲的泪水如线般地流淌下来。陈玉容也哭了。孙仲谋倒了一杯水放在他跟前,擦了擦泪,说道:
“那时候你那么小,把这些苦难还能记得?”
“爸爸每年都要给我讲一遍这些事,叫我不要忘了那些好心人。他还写了厚厚一本日记,里面也记着这些事情。” 陈玉容喝口水又说:“我和爸爸在洞里住了两个月。一天上午,我正趴在石头上做爸爸布置的作业,从小路走过来三个人,爸爸把我拉起来护在身后看着他们。走在前面的那个中等个子、黑瘦的中年人对爸爸说:‘我打听了,你是村里陈家宗祠的人,你爷爷陈炳贤原先就住在水塘边,你父亲陈伯勋从小跟着叔伯下南洋了。走吧,回村去住。’爸爸愣在那儿,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不敢动。那个人看着我们不动,他就到洞里去把那只破锅提出来,说:‘这都造的什么孽呀。’又对同来的人说道:‘阿青,把锅提上。’另外一个人提着米袋和我们唯一的一件行李----旧旅行包也从洞里出来了。叫阿青的那个人指着中年人对爸爸说:‘他是生产队党支部书记、队长老杨,来接你们父子了。’
爸爸看着杨书记一下子跪在地上大声嚎哭:‘我昨天晚上都想死,再一想我死了,儿子就没人管了……。’爸爸哭,我也哭。老杨扶起爸爸说:‘走吧,别在这儿受罪了。回老家了总比在外面强。没房子就先住在队里的饲养室。你当过老师,队上有个小学,你去教娃娃念书。我看了你们那个学校革委会的介绍信,说你是历史反革命、特务。你教娃娃的时候,书本上印的啥就教啥,反革命特务的话千万别说。’那三个人把我们送到饲养室后,临走,老杨又叫阿青给我们送些蕃薯来。 一直到一九七八年党中央落实政策,学校给爸爸平了反,补发了工资,让他回学校去继续教书,但是,爸爸对我说:‘我这辈子对老家恩义难忘。患难之交不可弃,患难之地不可离。’他要求学校把他调到惠阳县东江中学教书,学校同意了。从那时候,爸爸一直工作到八七年退休。”
陈玉容擦擦泪,看着泣不成声的姐姐,说:“这些年来胃病一直折磨着爸爸,去年他做了胃切除手术,人比以前也胖了,精神也好多了。我给他请了保姆照料生活。爸爸一直惦记着你,他想见你。”
陈梦莲一边听着一边想着自己对父亲做的丧尽天良之事。尽管多年来她无数次的自责、无数次的忏悔也难于抵消积压在心头的负罪感。她哭啊哭啊,成串的泪珠流淌下来跌碎在衣襟上。她哭着哭着,突然想起林玉莲要找设计人的事来,这才用一双泪眼望着弟弟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爸爸有一件绣枕,上面绣着《并蒂莲》,他一直当宝贝一样放在咱家那个红箱子里,我到延安插队时把它带走了。” 陈梦莲起身到卧室,从皮箱取出绣枕拿给弟弟看。
陈玉容看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还小,可能不会记得。”陈梦莲指着绣枕上的那行字说:“你看这行字:‘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玉莲’,就是这个玉莲,在广交会上看见我厂依照这个图案做的绣枕样品,她就来找我签订单,条件是要我必须找到图案的设计人,她还几次打电话催问我找到设计人没有。”陈梦莲给弟弟把在广交会上和林玉莲相遇的情况讲了一遍。她双手捧着绣枕又说:“我知道这肯定是爸爸画的,我又不知道爸爸在哪里?怎么跟她说呢?前几天,那个林玉莲又打电话来催着叫我找人。这是她的名片。”陈梦莲把名片给了弟弟。
陈玉容看着名片,又看看绣枕,说:“这件事只能问爸爸了。”
陈梦莲指着那些绣架和绸缎对弟弟说:“这些就是给那个林玉莲做的绣枕。”
陈玉容又问:“这个林玉莲有多大年龄了?”
“老太婆了。”陈梦莲答。
“那有可能就是绣枕上的玉莲,是爸爸年轻时的一段罗曼史。”陈玉容想了想,小声说。
“我想是苦难史。”陈梦莲说。
这时,在旁边一直抽烟的孙仲谋慢声说道:
“不管是罗曼史,还是苦难史,叫玉容回去先问一问爸爸。”
陈玉容说:“我把名片带走。明天我们旅游团就启程回广东,回去后,我马上回家给爸爸说这件事。”
“把这个也带上,还给爸爸。”陈梦莲把绣枕叠好交给弟弟。
“半夜一点了,难怪媛媛瞌睡。”孙仲谋把睡在沙发上的女儿拉起后叫道:“媛媛,醒一醒,到屋里睡去。” 媛媛迷迷瞪瞪地站起来,靠在爸爸身上往卧室走去。
陈玉容说:“姐,我走了。”看见姐姐又是珠泪涟涟,就说:“明天我们团就要走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做。”片刻,又说:“姐,你快点回家去,爸爸盼着你回去呢。”说到这儿,他也哭了。
“你回去给爸爸说……就说,说我想他,想了好多年了。我对不起爸爸,让爸爸……原谅我。”陈梦莲哭道。
孙仲谋劝道:“甭哭了。你把这里的一摊事尽快安排一下就回去看爸爸。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思念、在自责、在忏悔、在默求爸爸的原谅,你不比你爸活得轻松。”片刻,他擦擦湿湿的眼睛,又说:“太晚了,玉容还要走呢。”
姐弟俩这才止住了哭泣。
“等我把事情安排一下,就回去看爸爸。”陈梦莲扶着弟弟的胳膊说。
“你尽快回来吧。”陈玉容站起身,说:“你们休息吧,我走了。”
“送一送吧。”孙仲谋说。
他们三人一起出来,刚走到街口,一辆的士就开过来,陈玉容上车走了。
十一 玉儿传递佳音至 双莲合璧现眼前
陈玉容从大西市回到广州后就请假回家去了。中午时分,他迈进家门看见父亲躺在床上,上前欠身叫道:
“爸爸。”
陈子南睁开眼睛,说:“容仔回来了。”
陈玉容坐在父亲身边看着他的脸问道:“你身体怎样?”
“还好。刚吃了药,躺下休息一会儿。”
“保姆呢?”陈玉容又问。
“买菜去了。”
陈子南坐起身来准备下床,玉容立即上前扶住父亲。陈子南说道: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我给你冲茶去。”
“爸,我自己来。” 陈玉容走到桌子跟前在凉壶里倒了一杯水喝完后,坐在父亲身边缓缓地说:“爸爸,我这次带团到大西市去见到我姐姐了。”
“噢。”陈子南猛地坐起身,问道:“你没有叫她回家来?”
“爸,你先躺下,别太激动了,听我慢慢地给你讲。”陈玉容扶着父亲笑道。
陈玉容把在博物馆怎样巧遇姐姐,以及到姐姐家去的情况一一告诉了父亲。他说:“我姐说了,等她安排好工作就回来看你。姐姐还说,还说,求你……原谅她。”
陈子南听儿子说完后眼眶立刻泛红了,痴痴地坐在那儿,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玉容端来一杯水,叫了声:“爸爸。”他这才喃喃而语:
“这么多年也难为她啦。爸一直想她,越来越想,天天想。”
陈玉容把水杯递给父亲。他喝了一口,放下水杯,说:“不喝了,吃药时喝水够多了。”
“还有一件东西。”陈玉容从提包里取出绣枕递给父亲,说:“我姐让带给你。”
陈子南接过去,走到沙发前的茶几边,刚打开,煞时,双目骤然一亮,问道:
“这东西怎么会在梦莲那儿呢?”
“姐姐说她去延安插队时带走了。”片刻,陈玉容又拿出名片来,说:“有个叫林玉莲的还找你。”说着,把名片递给父亲。
陈子南接过名片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久好久,突然间双莲合璧现眼前,使他心神恍惚难以自持,激动地双唇微微抖动着说不出话来,一下子倒在沙发上。 陈玉容看见父亲忽然倒下,吓坏了,一把抱住父亲,连声呼唤: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
陈子南喘了一口气,一只手掌捂住额头,轻声说:“没有什么,只是感到有些晕眩。”片刻,他又问:“你是怎样得到这张名片的?”
陈玉容把姐姐在广州交易会上相遇林玉莲的经过告诉了父亲。说:“这个林玉莲还多次打电话催问姐姐找到你没有。”
陈子南捏着名片的手微微抖动着,看着儿子说:
“怎么这么巧,就让她和梦莲相遇了。天意啊,这真是天意啊。”
“爸爸,她是谁?”陈玉容紧紧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陈子南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后,这才对儿子说道:
“她是我在马来西亚中华中学的同学。我一九四四年春天回国时已经和她定婚了。当时,我哥哥陈子雄是马来亚人民抗日军战士,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被日本宪兵抓捕关进了万挠监狱。那时候我已经参加了抗日同盟会,跟着哥哥给抗日军送过食物和药品。那时候日本敌探到处抓抗日军战士和抗日同盟会的人员。你爷爷和奶奶怕我也被抓走就要送我回国躲避。我回国前去向林玉莲告别时,被日本敌探认出来抓走了。” 陈子南说到这儿喘息起来,他仰靠在沙发上歇息了一会儿,又说:“那天,我刚走出她家院门就碰上日本敌探。我被抓到日本宪兵队后,鬼子审讯拷打我,逼我交出抗日军领导人,我只是跟着哥哥给游击队送过东西,其余什么也不知道。日本鬼子实在得不到想要得到的抗日军的情报,只好把我放了。”
陈子南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回想起几十年前离开林玉莲的那一天:
在日本宪兵队里日本鬼子拷问他:“抗日军的领导人在哪里?联络点在哪里?”随之,狠狠一脚把他踢翻在地用皮鞭抽打。陈子南说:“我不知道。”日本宪兵又问:“你是干什么的?”陈子南哭着说:“我是学生。”那个鬼子宪兵看他又瘦又小,就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吼道:“学生到这里来干什么?滚。”陈子南听到一声“滚”,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倒在地上半天没动。鬼子又一声吼:“滚。”陈子南这才爬起来往外就跑。夜半时分,黑天黑地,他不敢回头地跑呀跑呀,天快亮时才跑到家。当他一头撞进家门,父母看见他时惊得说不出话来。陈伯雄赶快关上大门问:“你去哪里了?”“在玉莲家。昨天我刚出她家门就碰上敌探被抓走了。”陈子南把在宪兵队的事给父母说后,母亲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父亲急道:“敌探不会放过你的,赶快走,回老家去。”母亲说:“我去叫水客,他收了我们的钱一直在等你。”
水客当天就把他带走了。
陈子南陷入深深的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又说道:
“我回国以后就参加了东江抗日游击队。日本投降后我跟着部队又去解放海南岛。新中国成立后,五二年部队送我去上学。我从珠江师范毕业后,支援大西北就到大西市去教书了。”
陈玉容坐在一旁恭听着父亲的讲述,他的思绪跟着飞向了遥远的年代和陌生的地方。他的心里也充满了疑问。 这时他的双手在脸上搓了搓,就问:
“听你讲的这些往事,抗日、打国民党一件也没有拉下,你是革命者呀,那在文化革命中怎么会把你当做‘特务、反革命’批斗呢?你为什么不为自己申辩呢?”陈玉容的脸上呈现出一片茫然来。
“申辩?”陈子南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
“我当然申辩过,不止一次的申辩过。我在批斗会上举起双手大声对天发誓我不是叛徒;我脸红脖子粗的一边跳脚一边大喊我不是反革命。我用尽全身力量申辩自己的清白,那时候有谁听?又有谁信?在文化大革命那个疯狂的年代里,‘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打倒一切’是当时的口号之一,你听听这个口号吧,随便给人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那是很正常不过的了,你就可想而知那个年代是多么的不可理喻。陈子南收回目光沉思着,一会儿又一字一板地说:“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玉碎瓦全,黑白颠倒。没有理念,没有道德,推理荒谬,没有人性。按照学校造反派那些人的逻辑推理,我被抓进监狱就应该和鬼子斗争,就应该被关押被枪毙。我能够活着出狱一定是写悔过书了,投降了才被日寇放出来。他们要我找同时入狱的和同时出狱的两个人作证明,证明我在监狱没有投降,没有悔过。那时候我是被蒙着双眼抓进监狱,又被单独放出,哪里能找到同时入狱的和同时出狱的人作证明呢?”
陈子南说到这儿“嗳”了一声,伸出手来,用手指在白发间梳拢了好大一会儿,他又拿起那张名片,双目盯在小小的纸片上面,片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睛时,陈玉容看见父亲的眼眶里涌出了一层泪雾。
陈子南把名片递给儿子,说:“给她打个电话吧。”
说完,他双眼痴痴地望着窗外,一直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十二 望穿秋水心已枯 忽报青梅弄影来
在香港商界林玉莲的家世人所共知。父亲林怀萱把香港公司作为她的嫁妆,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送给刘兴华后,她就跟随他到了香港。刘兴华来到香港后一心一意的打造公司。他利用岳父在生意场上的关系,只用了短短的三年时间就把一个业务单一的橡胶出口公司做成了集橡胶、汽车、房地产、服装业务的集团公司。这个公司也从原来的十个职员扩充为现在的五十号人马。刘兴华在生意做大后就把林玉莲和她已经三岁的儿子抛弃了。不过他还算良心没有完全泯灭,除了不理会她外,还是给了她一栋别墅两个佣人让她单独生活。林玉莲在痛苦、无助、迷茫、惆怅之中,把一切心思都用在教子上,也把一切希望寄托于儿子身上。她不放心让佣人管照儿子,每天亲自下厨为儿子煮饭煲汤,亲自送儿子上下学。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不但学业优秀而且极懂得孝敬母亲,她感到无比的欣慰和自豪。这时候在香港商界已经小有名气的刘兴华完全蜕变了。他不思进取荒疏商务又娶了个小老婆,经常带着小老婆出入交际场所、赌场吃喝玩乐,到处游山玩水,再也无心打理生意。有一次,刘兴华带着小老婆去澳门赌场时突发脑溢血身亡。管家慌里慌张来给林玉莲报信。她听后略显吃惊,只淡淡的说了一句:“知道了。”那个小老婆却趁此机会要召开董事会议,欲夺走公司的财产。在这紧要关头多亏了公司的老员工——林玉莲父亲的亲信,力挺坚持要她出面主持接管公司驱除小老婆。林玉莲万般推辞,老员工们苦心相劝:这个公司是老爷一半的家产,不能把公司毁在那个无才无德、吃喝嫖赌的小老婆之手。在万般无奈之中,林玉莲走出深深的庭院,主持起富宏集团的全盘工作。
在数年的拼打奋斗中,她凭着杰出的经商才干,竟然把贸易集团的各项业务打理得红红火火,她的身边也因之聚集了一群追随者。她把那些追随者一一过滤,总觉得这些人不是羡慕她的财产就是想借与她联姻之机来壮大自身,吞掉异己,没有人是为爱她而来。林玉莲苦苦思索着命运对她为什么如此的不公平:难道我命中注定无真爱吗?她对别人从不忌讳儿子的父亲是谁,她把陈子南的照片放在写字台上,有人问起,她就说这是我儿子的已故父亲。
林玉莲坐在椅子上,端详着陈子南的照片。秘书进来给她冲了一杯咖啡。林玉莲端起杯子,说道:
“张秘书,我是很不放心在旺角一带的楼盘建设。从吴总经理的工程进度报告中得知,楼花已经售出七成多将近八成,如果工程不能按期完工,那些买家可是要和我们有官司打。我想让吴总加快建设进度,你通知让他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要和他仔细地谈这件事情。”
“是。”张秘书看着桌上的一只文件夹,又问:“这件传真您看完了吗?”
“看完了。欧洲市场那边的生意很顺利噢。李经理在传真中又给了我一个惊喜。”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林玉莲靠在椅子上,对秘书扬一下脸,说:“你接吧,问一问哪里来的?”
张秘书接电话后,一只手捂住话筒,小声说道:“是大陆一位陈先生找您。”
林玉莲一惊,马上接过电话对秘书说:“你把这个文件夹拿去吧。”
林玉莲听完电话,她颤抖着手放下话机,一瞬间,脑海里如梦如幻般地飘荡起来。她一字一字地回想着陈玉容刚刚在电话里说的话。望穿秋水心已枯,忽报青梅弄影来。此刻,她热血沸腾、满脸通红、双手出汗、心情无比的激动。
她扶着椅子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沙发前坐下,仰面靠在沙发背上,喃喃自语: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几十年来她想、她念、她盼的陈子南还活着,而且就要出现在眼前了。当陈玉容在电话里问她何时能与其父见面时,她一时语塞,竟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想:今后的岁月分分秒秒时时刻刻都是我和子南的,我先给他写封信,然后尽快安排好这边的事情再去见他。我要把他接来香港与我并肩撑起富宏集团这一片天,从此后鸳鸯戏水、彩蝶双飞我不再孤单。想到此,她起身坐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印有心形图案的粉色信笺,展纸执笔刚写出“亲爱的子南”这几个字后,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怨只怨分别得那样快,恨只恨相知得这样晚。回想起魂牵梦绕的悠悠岁月啊,使她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一瞬间,她脑儿空空,心儿绞痛,手儿颤抖,眼前竟然变成了一片白茫茫湿漉漉的天。她哭啊哭啊,没有人陪伴,没有人安慰,没有人劝止,唯有滚滚泪珠伴着孤独。她回想起自从陈子南走后的艰难岁月。
十三 少女失身为父大怒 巨额陪嫁赶出家门
当林玉莲得知陈子南被日寇绞杀的消息后,她整个人就垮了下来。她寻死觅活想要随他而去,无奈奶妈时时看守步步紧跟,几欲寻死未果。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她从吃饭呕吐、不思饮食到肚子渐渐的大了起来。一天,奶妈看出了倪端,在奶妈的连连追问下,林玉莲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出她和子南的事。奶妈听后双手拍着大腿哭道:
“我的姑奶奶哟,你怎么做下这种事啊。”
林玉莲央求奶妈赶快想办法不要这孩子。奶妈摸着她的肚子说:
“不要了?一条命啊,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奶妈思来想去好几天:我不能帮她打胎,不能造这个孽。她还是小心翼翼的把小姐怀孕的事告诉了老爷太太。
林怀萱听后咆哮如雷,对奶妈吼道:
“你是怎么看的小姐,让她干出这种败坏家风丢人现眼的事来?老李,把她和小姐都给我绑了,吊死在胶园里去。”
奶妈跪在地下哭道:“老爷要怎样罚我都可以,求你千万不要让小姐去死,她身上是两条命啊。老爷,求你了。”她又求在一旁的太太道:“太太求你了,让我替小姐去死,不要让小姐去死,她身上是两条命啊。”
林太太红着双眼想了想,说道:“老李,你先把刘妈拉走。”她又对丈夫说:“女儿已经做下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了,要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陈子南已经死了,还不叫她快去死,让人知道了耻笑我?”
“我们就这一个女儿,你怎忍心让她死?赶快找个人嫁了。”林太太哭道。
“嫁谁?哪个男人能要这种女人?”林怀萱气愤道。
过了一会儿,林太太一边擦泪一边说:“那个刘兴华一直对玉莲有意,虽然他的家世和我们家不般配,那……也顾不得了。”
这时,林怀萱双眼一亮,想了一会儿说:“谁去给他说呢?”
“我去说。”林太太说:“虽然这事难开口,为了女儿我也就豁出去不要这老脸了。”
管家老李把刘兴华叫来后,林太太看了他一会儿说:
“你在我家做工三年了,我看你忠诚老实,想把女儿嫁给你。”
刘兴华早已从老李那儿听说了林玉莲已经有孕在身的事。他虽然不想娶个二茬女人当太太,但他看上了林家的这份家业,就起了乘人之危敲诈的念头,想把这件事当做一桩生意来做。他问道:
“我可以娶她,那嫁妆是什么?”
林太太听他一口答应就马上说道:
“嫁妆当然丰厚啦,给她陪嫁一栋房。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嘛。”
刘兴华听后却不屑一顾地咧咧嘴,晃了一下脑袋,看着太太说:
“你们把香港富宏贸易公司给她做陪嫁,结婚后我们到香港去。小姐的名声已坏,在这里已经住不下去了。”
林太太没有想到他不但知道女儿有孕在身,还借此狮子大开口的勒索。她听完后大吃一惊,瞪着他大声说:
“你要的这嫁妆也太重了。”
刘兴华阴沉着脸,说:“太太,那我走了。”
林太太立即口软了下来,连忙说道:“你先别走,这事等我和老爷商量商量。”
林太太急忙上楼去,把刘兴华要香港公司做女儿嫁妆给老爷说了。
“他以前就给我提出过想去香港公司干,我已经看出来他有野心,他想着天高皇帝远,我监控管理不到,有朝一日占有公司,就没有答应他。现在他的狼子野心终于暴露出来了。香港公司是我一半的家产啊,想借此来要挟我,流氓,强盗。不给。”林怀萱恨道。
“不给他又去找哪个男人?女儿是有身孕,哪个男人要娶她?”林太太哭道。
过了好大一会儿,林怀萱咬牙说道:“给他。让他们滚,再别来见我。”说完摊倒在椅子上了。
十四 屈从父命嫁恶男 人生如梦梦难全
林玉莲哭着想着,哭够了这才重新展纸执笔,写道:
亲爱的子南:
刚刚接到你儿子玉容的电话,我犹如在雾里梦里,分辩不清是真是假。几回回梦里去寻觅,看见你在很远很远的天尽头,无奈天高路远,我无从跨越去追寻。几回回梦醒后,我想着这辈子怕只会在阴间的断肠簿上查到你的名字了。而今天,陈玉容在电话里大声地告诉我:‘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们相见在即’时,我才如梦方醒,你真的还活着。
人生如梦,去日苦多,来日苦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脆弱的生命之中还能出现什么欣喜和欢乐?近日这种感觉常常在我心头萦绕。此时此刻,当我确确实实相信你还活在人间时,竟然像发现了一个新大陆般的狂喜。我年轻时的多少痴情和渴望,多少欢乐和悲伤都浮现在眼前了啊。
时至今日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你离开我的那一天。
当你被日本敌探抓走后,我整个儿人也昏死过去。当我醒过来时以绝食要挟父亲把你找回来。我的父亲曾用重金托人保释你,但是,人去了钱花了却毫无结果。后来,听到消息说你被日寇绞杀了。当恶耗传来我几欲寻死,只因家人看管甚严而未果。
从我父亲答应用重金去保释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天天盼望着你能回到我的身边。然而,从盼望到绝望,我欲生无路,欲死不能。
我曾经多少次揪心撕肺把自己怨,为什么因爱却害了痴爱的人;我曾经多少次仰面问天把苍天怨,为什么要手执利箭斩断并蒂莲。
自此,我缟衣缟素在闺房里支起灵堂,为你烧香为你祈祷。年年花开我心不开,岁岁中秋我泪洗月。是谁夺走了我的爱?是谁牵走了我的魂?我问明月何时能让你我再团圆;我问清风何时再能带来你的音讯;我问苍天何时能开恩,把你送到我身边。所有生活中的欢乐在我身边都消失了,我只感到绝望宛如利爪般时时撕裂着我的心。
我天天独自在庭院徘徊,盼望着你出现在荷花池畔。怎耐荷花依旧笑春风,就是不见你身影,我只能孤灯泪水伴夜眠。
我天天独自在林中徘徊,盼望着你出现在树影之间。怎耐只听得风儿吹动树叶沙沙响,惊回首,依旧是绿树参天。
我天天独自在山上徘徊,盼望着你出现在山之巅。怎耐只见云烟缠绕隐隐青山,不见你从里面走出来。
我天天独自在海边徘徊,盼望着你出现在苍茫云水间,怎耐大海默默无语,望穿秋水也看不见你的踪迹。
在万般无奈之下,我屈从父母之命嫁给刘兴华随他来到香港,生下了我们的儿子煜强。那曾料到婚后三年好景难继,刘兴华暴病身亡,我从名义上的大太太顷刻间变成了孤儿寡母。我曾多少次的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去死,嫁给他被打入冷宫活守寡。刘兴华身亡后小老婆妄想独霸家产踢我净身出门,为了保住公司我在无奈之中听从老员工的劝解,走出痛苦强撑起富宏集团的天。那时候埋藏于心灵深处的你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无数次在梦中与你相遇,惊醒后却不见你的踪迹。我决心从此为你守住身心,不管沧桑如何变化今生今世再不二嫁。
说来真是天意注定,让我在广州交易会上看见了那个《并蒂莲》。我仿佛在冥冥之中感觉到那就是你的精灵再现──你,没有死,你,还活在人间。
虽然你的女儿陈梦莲没有说出图案设计人就是你,我却强烈地预感到一定是你。我曾一次次地催啊催啊,催她赶快找寻你。我曾一天天地盼啊盼啊,盼着你我能相见。虽然日日盼君不见君,但我不死心。我相信你我今生今世情未了缘未断,我只身孤影苦苦等待,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子南,今天我兴奋得竟然对我的属下说谎了。我年轻时说过谎,那时候,总感到自己比别人都聪明,没有人会戳穿我的谎言。有了年纪后,我一句谎也不愿意说了,总感到别人都比我聪明,人家一定会发现我的谎言。然而,今天我不想这么快的对属下说出我们的事情,我竟然说谎了。属下问我:‘主席,难得看见你这样高兴啊,还请我们吃饭,又有什么喜事,告诉我们呀。’子南,你猜我是怎么回答的?我说:‘又来一桩天大的生意,生意兴隆呀,我高兴,也让大家同喜同乐。’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怀疑我说的不是真,而是连连说道:‘是啦,是啦,同喜同乐。’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和你一起分享,分享我几十年来难得有的发自内心深处的孩童般的喜悦。
子南,你耐心地等待吧。我们的相见再也不会等待几十年,而是近在眼前,我把公司这边的事情打理妥当后就去和你相见。
你梦中的玉莲急书于晚秋
林玉莲把这一封饱含着苦难,饱含着爱情,饱含着渴望,饱含着期待的信终于发出去了。
十五 天意由来高难问 耄耋又见梦中人
陈玉容收到了林玉莲的来信。他很快阅完后,就被她和父亲那段凄怆动人的爱情深深地吸引住了。他从头至尾地认真读了两遍,不禁由衷地赞叹他们的爱情真是举世无双啊。他想:要尽快把信交给父亲。陈玉容回家后,对站在窗前的父亲兴冲冲地说:
“爸爸,那个林玉莲来信了。”
“这么快。”陈子南接过去,痴痴地看着信封。
陈玉容担心父亲看信后激动难耐,就说:“爸爸,你坐下慢慢地看吧。”
陈子南被儿子搀扶着坐在沙发上,他戴上老花镜展开粉红色的信笺,当那笔熟悉的梅花小楷呈现在眼前时,他只看了“亲爱的子南”这几个字,双目就被泪水淹没了。那些方块字伴随着热泪跳进他的眼眶,继而又涌出来点点滴滴浸湿信笺。他几次摘下眼镜,用手绢擦擦滚滚的热泪又往下看去。陈子南伴着泪水终于看完了信。他默默地坐在沙发上,几番垂泪,几番感慨,如烟的往事再一次涌上他的心头。
陈玉容拿来毛巾给父亲,又递上水杯,说:“爸,把这片救心丹吃了吧。我怕你心脏受不了。”又说:“我看完她的信也很感动。人老了还有这么刻骨铭心的爱情。”
“我们的爱情是那么的坎坷那么长久又是那么走不出命运的轨迹。”他停了一下又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五十年过去了,如果岁月能从头开始那多好啊。”
陈子南自从接到林玉莲的信后天天盼着和她见面。
这一天林玉莲终于打来电话告诉玉容她启程的日子。在陈玉容的安排下,陈子南早早地来到罗湖海关出口翘首等待。他眼看着一批接一批出关的旅客都走光了还未见到林玉莲的身影。中午时分,当又一批出关的人潮涌来时,陈子南一眼看见向他走来的林玉莲。站在一旁的陈玉容正想问父亲是不是这位夫人时,只见父亲已经丢下拐棍快步迎了上去。陈子南没有说话,从衣袋里取出那个绣枕展现在她的面前。林玉莲也没有说话,一下子紧紧地抓住了绣枕和他的双手。他们执手相看,相顾无言,热泪千行。天意由来高难问,耄耋又见梦中人。此时,林玉莲盯着他想:我在梦中千万次的把你追寻,而今你终于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仔细打量,你那里都没有变,只是两鬓如霜。子南,子南,我们从头再来,携手并肩去迎接美好的明天。林玉莲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子南,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颤声说道:
“你哪里都没有变,就是头发白了。”
这时,陈子南缓缓地举起手来,从林玉莲的头顶轻轻地摸去,一直摸到她的脚,然后又慢慢地站起身来,双手抚摸着林玉莲的发辫,热泪滚滚心潮久久难平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啊,此时无声胜有声。在岁月的长河中林玉莲历经了多少苦难,但丝毫也未改变她对陈子南的一颗赤诚的挚爱之心。她可以面对众豪男威严地发号施令,她可以从容周旋、应酬在风起浪涌的商海之中,但是,她始终未改变那代表着她的爱情、她的思念、她的向往的发辫。无论世人怎样的怀疑、不解、议论、嗤笑,她都一如既往地如此妆扮,她对陈子南的爱真可谓感天动地啊。
陈子南紧盯着站在他面前的林玉莲,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悲苦的笑容,轻声说道:
“你哪里都没有变。”
站在一旁的陈玉容被他们的爱情深深地感动了。他擦了擦眼泪,说:
“爸爸,该回家了。”
陈子南这才如梦方醒,说:“这是我的儿子容儿。哦,我的女儿,你们早已见过面了。”
林玉莲握住了陈玉容伸过来的手,连声说道:“是容儿。好,好。”然后,对子南说:“要不是你的女儿,我们今生今世恐怕再难相见。”
“多亏了我的莲莲,我的女儿啊。”然后,他看着她深情地说:“回家吧。”
林玉莲向他点点头。
他们俩手拉手肩并肩缓缓地在前面走,陈玉容拉着林玉莲的行李箱紧随其后。林玉莲小声说:
“我们的儿子煜强就要从美国回来看你了。”
“对不起,这些年你一个人养育儿子,太辛苦了。”陈子南含泪说道。
林玉莲用一双泪眼深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几十年的苦难一言难尽,几十年的屈辱痛彻心扉,几十年的艰辛历历在目,几十年的孤独向谁诉说?而今终于站在梦中爱人的面前,千言万语也难以表述她此刻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动。说什么啊?什么也不用说了。林玉莲紧紧地牵着陈子南的手,唯恐再失去他。
十六 探父心切事业难舍 奔波操心两头牵扯
陈梦莲接到弟弟的电话后,终于确定了林玉莲就是绣枕上的那个“玉莲”,并且她已经来到广东和父亲团聚。陈梦莲顿时感到轻松了许多。她想:他们终于见面了,再也不用担心林玉莲打电话向我要人了。当陈玉容说起父亲和林玉莲都叫她赶快回家时,陈梦莲让弟弟转告二老,她很快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就回家看望他们。
陈梦莲想到要见父亲,心里又高兴又矛盾:我见到父亲怎么说呀,说我几十年都在忏悔;说我几十年都活在痛苦里;说别人不相信他我也不相信他;说我下乡走时连叫他一声的勇气都没有;说我对不起他的养育之恩……。啊,她越想头就越痛。整夜的失眠,整夜的泪花泡枕头。孙仲谋一觉醒来,看见她在枕头上窸窸窣窣就扒在她的肩上,看见她的眼睛湿湿的,唉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下床拿来毛巾递给她。
一天,正当陈梦莲和同事们准备把绣枕原料运往县上的加工点进行加工时,银行贷款又出现问题。专门负责贷款事宜的王伟一进门就喊:
“完了完了,彻底完蛋咧。”
“啥完了?”陈梦莲停住手中的活儿,问道。
“我和银行的周新全已经讲好给咱们贷款五万元。今天一大早我去银行,楼上楼下到处寻不见他。我站在楼道里正想着:昨天我们已经约好今早八点他领我到信贷科去办手续,怎么现在找不见人呢?我只好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等了一个多小时还不见他来上班。我正心急着猛然听见一间办公室里传出笑声,我扒门缝往里一看,屋里挤满了人。只听一个人大声说:‘昨晚他去嫖娼被公安局活捉了,看他还敢嘴硬不?’又一个人笑道:‘那个卖淫女全都交代了,拘留十五天了事。公安局认为周新全是领导干部,领导干部嫖娼要严惩,对他不仅拘留十五天还要罚款五千元呢。’我仔细一听,心思:妈呀,周新全是行长,怎么干出这种丑事呢。我也不敢进去再问什么就回来了。”王伟说。
陈梦莲听完后,“啧啧”一声,急道:“哎呀,银行这条线断了,现在贷款这么难,又找谁去呀。”
马秀云抱着一摞绸缎放到桌子上,说: “象他那素质还当行长呢,丢人现眼。”
“看他周里周正的,表面还真看不出来他是那种货色。”陈梦莲说着把那些材料全部用塑料袋装好整齐地放在纸箱里,又说:“我原想把这批活儿送到加工点安排好就去看我爸,这下又走不成了。”
“送完你就回家去,贷款的事我来跑。”王伟连忙说。
“那我怎么能安心走呢?”陈梦莲说。
马秀云说:“把活儿送去后,我们几个人就蹲在加工点盯着做,王伟去办贷款,你放心回去吧。回去多陪陪你爸,别急着回来。”
高兰、宋之萍、吴佩华、周玉清也都纷纷说:“你还不放心我们?你走吧,这儿的事有我们呢,保证耽误不了。”
陈梦莲笑道:“你们是我的患难之交有啥不放心?肯定放心。我要是真的撂下走了,那肯定放心不下。”
马秀云和王伟都笑了,说:“看你说了个啥话嘛。又放心又不放心,这么矛盾。”
“我就是一颗心总爱两头扯着丢心不下。”陈梦莲笑了笑,说:“走吧,到县上路还远呢,咱们早去早回。”
他们每人扛着一个纸箱,乘长途汽车赶往千秀县加工点去了。
十七 培训女工费尽心血 衷心敬佩优秀干部
陈梦莲租了一个乡村小学的教室,聘用的五十名女工全部集中培训。上午女工们三三两两的陆续来到教室。她先对她们讲这批绣品的重要性。她说:
“姐妹们,以前我们合作过,我知道你们都是刺绣的高手。千秀县的柳,女人的手。你们都是出名的巧手姑娘嘛。我这批活儿是港商的订单,质量要求很严格。我要求大家更用心的做这批活儿,千万马虎不得,更不能以次充好。”她展开一件样品又说:“我们厂的技术员会对照这个样品来指导你们做,我提醒姐妹们要专心致志地做,如果做坏了浪费材料是要赔贘的呢。”
那些女工们个个抬着头用心的听着。
陈梦莲对马秀云、周玉清、高兰、宋之萍、吴佩华她们叮嘱道:
“这些工人分成十组,每组五个人,你们每人负责两个组。你们记住在做活前一定要看着让她们先洗手,多洗几遍,再穿上工作服干活,不敢把料子弄脏了。千万记住要把好每一道质量关。”
她们纷纷说道:“你放心吧,我们会盯紧。”
陈梦莲千叮嘱万嘱咐后这才往家赶。一路上,她惦记着贷款,如果贷款还没有落实,她还是不能去看父亲。她刚下车就在路边电话亭给王伟打电话了解贷款落实情况,果然不出所料,王伟说贷款还没有落实。她急匆匆地回到家,一进门看见丈夫和女儿在吃饭,就问道:“你们怎么才吃饭?”
媛媛叫了声妈妈,过来接住她的背包,孙仲谋一边盛饭一边说:
“我今天有事回来晚了。”他端来饭后又说:“玉容来电话了,问你啥时候能回去呢,他说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也心急火燎的想马上回家。我刚才给王伟打电话问贷款的事,王伟说还没落实。”陈梦莲急道。
“我听王伟说他找的那人只答应不办事,我就给他说你们再去请人家吃顿饭,再给人家送些钱,他吃饱了拿够了就给你办事了。”孙仲谋说。
“那明天就去请,贷款落实了我走才放心。”陈梦莲说。
“这次把规格再弄高一些,到全市最高级的《帝王之都大酒店》去,那里是‘一条龙’服务,吃、喝、唱、洗 、玩都有。”孙仲谋建议。
陈梦莲笑道:“你真是吃遍全市了,对饭店的情况这么清楚。”
“有人请咱就去吃,跟上看热闹经世事呢。‘一条龙’服务我只去吃,挣钱不挣钱落个肚儿圆,其它三项我没兴趣。”孙仲谋笑道。
《帝王之都》消费肯定贵得很。”陈梦莲说。
孙仲谋说:“服务周到当然就收费高。听说那些小姐个个都是冰肌玉肤像瓷人儿一样。”
“好像你也去享受过,你怎么知道小姐个个冰肌玉肤?”陈梦莲不悦道。
“听人家说的。”孙仲谋笑道。
“你们这些人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看烦了抽厌了,就说些奇闻轶事小道消息,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办公呢。”
“那公有啥办的,我三下五除二就办完了。我总不能光坐在那儿看书看报练毛笔字。人家都挤去闲聊,我也不能太孤立,也凑过去听一听。我对整天吃呀喝呀推诿扯皮消极怠工不干正事也烦,烦又有啥办法?自己只是个工作人员管不了那么多,做到洁身自好已经很不错了。我就这么逍遥着反正不跟他们同流合污。我这样做也是不容易呢。风气坏了,社会风气全坏了,好人活得也憋屈难受。”孙仲谋摇摇头说。
陈梦莲一边收拾饭桌一边说:“不说这些了,说正经事,你明天也去陪客吧。”
孙仲谋想了想说:“去就去。”
第二天早上,王伟来后陈梦莲把已经包好的红包交给王伟,说:
“你去把工商局袁正平也请来,这次成立公司他给咱们找人牵线帮了大忙,咱不能过河拆桥忘了人家。”陈梦莲说完沉吟了片刻,又说:“老袁要是不愿来,你就把这红包给他一个吧。”
王伟装好红包走了。他先到工商局去找袁正平,正巧他在办公室。王伟进去笑道:
“袁书记,今天中午我们在《帝王之都》请人吃饭,陈经理请你也去。”
袁正平问道:“你们又请谁?公司还没有注册上?”
王伟说:“请银行和税务局的人、再把你们大胡也请上。”
“你们的贷款还没有落实吗?”袁正平问。
“没有。上一回已经和周新全说好了,等到办手续时又出事了。”
“出啥事了?”袁正平问。
“听银行的人说,他去嫖娼叫公安局的侦察员活捉了。”王伟笑道。
袁正平听后乍一愣神,说:“没出息,真没出息。那么大年纪了还弄那事。”
“他出事了,我们的贷款办不成了,今天中午又请人新开路子呢。”王伟说。
袁正平问:“今天请银行谁了?”
“银行信贷科王西森科长。”王伟说。
“你们把人都请到了,那我就不去了。”袁正平推辞道。
王伟马上说:“陈经理说成立公司时你给我们帮了大忙,叫你一定要去。”
“我也没给你们帮啥忙就是叫个人,你给她说就不用再请我了。”袁正平说。
“你不想去也行,把这个给你留下。”王伟说着从衣袋里掏出红包来放到他面前起身就往外走。
“这是啥吗?你们弄这个干啥,拿走,拿走。”袁正平斥责道。
这时已经走到门口的王伟,扭身站住,笑道:“那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
袁正平站起身,拿着红包往门口走去,说:“你拿回去,拿回去。”
“你就拿上。一点心意。”王伟说完,扭身快步走了。
袁正平把红包放在一边。他坐在椅子上,一霎时想了许多:现在老百姓办事多难啊,我只是给陈梦莲出个主意找了个人,她就念念不忘的感谢我。作为一个公务员为老百姓办事是份内之事,哪里能算是帮忙呢,又哪里能接受人家的感谢呢?这个红包坚决不能收,退!想到这儿,他拉开抽屉取出纸和笔,写道:
陈梦莲同志:
你的一片心意我全领了,这个红包我坚决不能收。我并没有给你帮什么忙,只是做了一个政府部门工作人员应该做的事,你还是把这些钱用来办公司吧。
我从来没有收过别人的红包,之所以有人找我办事,就是我一直坚持两袖清风不收任何钱财礼物,我不能打破自订的这个原则。
我多么盼望请客送礼、吃、拿、卡、要……这些腐败早日消灭,到了那时候也就没有人找我帮这些不必要的忙了。
袁正平 即日
袁正平写好信,把红包里的一千元钱连同信纸一起装入牛皮纸信封粘牢封口。他打电话叫来通信员小吴,对他说:
“小吴,请你帮个忙,把这封信送到南大街,信封上面有详细地址,你知道这地方吗?”
小吴接过信封,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地址,说:“这地方我去过。”
“那就请你跑一趟啦,送回来给我说一声。”
“好。”
小吴走后,袁正平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在脑后,直了直身体,双目直视着墙上挂着的《纪检干部职责》,沉浸在深深地思索之中。这时,只听见“吱扭”一声,胡志鹏进来了。他看袁正平坐在那里发愣,就说:
“还想啥呢。叫你去吃饭呢。”
“不去。”袁正平斩钉截铁的说。
吴志鹏笑道:“你就是不合群。跟我们不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什么战友?对老百姓吃拿卡要,不给好处不办事的战友,腐败的战友,轿子抬我也不去。”袁正平说。
“现在还不都成这样了。想干事前先请当权人吃,事没办成是没有请有权人吃好。人家都是这样我也只能这样了。你是我的前辈我了解你是个正派人,只有我敬重你,现在有谁还敬重你这种人呢?早把你踢出圈子了。水清养不住鱼。”胡志鹏口气重重的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说完没有,说完就走。我提醒你办事掂量着别给自己留下后悔。”袁正平说。
“我去吃呀,有饭不吃是瓜怂。”
胡志鹏走后袁正平继续思考着:改革开放没有错。办法是什么?步骤是什么?没有想好就把国门打开。我们是以工人阶级为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社会主义国家,不符合于我们国家性质的事情就不能引进来。解放时一夜扫光的黄赌毒都涌进来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如果丢弃了精神文明建设,人的思想就倒退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不能用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是血淋淋的这句话来掩盖和搪塞。对富起来的这部分人国家怎么管理?怎么让他们先富带动后富,国家没有制定具体的政策、措施,随着时间的演变,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我们的媒体是教化万民百姓,不是监督政府、领导、名人。资本主义国家的媒体是监督政府、领导、名人。这个很好的社会舆论导向,为什么资本主义国家能做到,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做不到呢。
袁正平身处底层朝野,位卑权轻,但他不忘忧国忧民。他曾多次回想起搞纪检工作的往事,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却招来一些人的不解和嫉恨?为什么连某些领导都躲闪着自己?为什么自己处处遵循党纪国法、事事秉公办理却常常行不通?还时时处处被孤立。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充满着困惑。大胡总说他思想僵化迂腐跟不上形势,跟他们不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呸,什么战友,吃喝战友,腐败战友,这样的战友宁可不要。一个基层纪检干部的职位和能耐也改变不了社会不良风气,管不了别人那就先洁身自好。几年来,他始终秉承“工作一天就廉洁奉公一天”这个座右铭。他想:我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工作一天就要坚守我这个座右铭,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中午时分,陈梦莲和孙仲谋一起来到《帝王之都大酒店》。他们在“皇宫”豪华包间里等着客人到来。一会儿,正在大门口等客人的王伟上来说:“陈经理,客人马上就到,我担心你着急先上来说一声。”
“银行谁来?”陈梦莲问。
“信贷科王西森科长。”
孙仲谋说:“王西森我认识他。”
“税务局还是张副局长,工商局李局长和大胡也来。”王伟说。
“老袁来不来?”陈梦莲问。
“袁书记人家不来,我把红包给他了。”
“那就好。”陈梦莲说。
“我去接他们。”王伟说。
当孙仲谋看见王伟领着王西森走进包间时,他立即起身,笑道:“久仰、久仰。”说着,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王西森的手。
王西森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孙仲谋笑道。
王伟马上介绍道:“他是我们陈经理的爱人。”
“噢,原来你俩是一家子。”王西森说着哈哈大笑,又和陈梦莲握了握手,几个人方才入座。
一行人坐定后,王伟给每个人面前的酒杯中一一斟满酒。陈梦莲抬腕看了看表,已是正午时分,她环视了一圈后,说道:
“今天把各位领导请来坐一坐,感谢大驾光临。我祝各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她端起酒杯和坐在身边的王西森碰了碰,又和税务局张副局长、工商局的李局长、大胡都碰了碰,说:“请、请。”她把酒杯放到嘴边闭住气,一仰脖子把一杯辣滋滋的白酒喝了下去。其他人也都喝了这杯开宴酒。
孙仲谋亲自给王西森倒上酒后,说:“我先敬王科长一杯。”
王西森笑咪咪地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仰头把酒喝干了。
孙仲谋笑道:“嗳,听说你们周新全叫公安局抓去了?”
“那不抓他还抓谁?”王西森笑道。
说起周新全嫖娼,几个人都来了兴趣,胡志鹏说:“听说他嫖了个农村来的‘土鸡’,太恶心人了。” 他的话音刚落,满席人哗地大笑起来。胡志鹏又道:“笑啥?他就是嫖了个‘土鸡’嘛。这种‘土鸡’,家里没钱了就到城市来卖淫,挣上一些钱就回去了,过一阵子没钱了再出来挣。公安局抓住这些‘土鸡’也只拘留不罚款,挣那百十块钱也不够罚的。”
张副局长说道:
“现在的社会风气呀,瞎的了不得,权钱交易、以权谋色、以色谋钱、全都是为了个人利益。什么‘土鸡’、‘洋鸡’到处都有。”
胡志鹏笑道:“有一段民谣说得挺好:摸着小姐的手浑身在颤抖,摸着情人的手一股暖流热心头,摸着老婆的手一点感觉也没有。”
大胡刚一说完,满席人哗地一声又大笑起来。
张副局长笑道:“这都是谁编的?把那种人的心理刻划得很细腻呢。”
陈梦莲人虽在宴席上心却在父亲身上,她心里着急,恨不得宴席马上结束,于是就说:
“吃菜,吃菜。你们光顾笑了都不吃菜了。”她给客人一一夹菜后,又对王伟说:“小王,给领导把酒斟满。”
王伟站起身给空着的酒杯内倒满了酒。
孙仲谋今天的重点是和王西森谈贷款的事,他看着王西森只喝了两杯酒,就说道:
“王科长,咱俩个划拳,谁输了谁就喝。”
王西森笑道:“我划拳划不过你,喝酒也喝不过你。”
“还没划也没喝,你怎么就知道干不过我。” 孙仲谋拉了一下王西森的手,又说: “来来,先划一轮。我输了喝两杯,你输了喝一杯。六六顺呀,能喝一瓶喝一箱呀,马上调到党中央呀。”
王西森笑道:“七星照呀,能喝啤酒喝饮料呀,这样的干部不能要呀。”
孙仲谋笑道:“五魁首呀,能喝白酒喝开水呀,这样的干部能日鬼呀。”
王西森笑道:“九九九呀,能喝半斤喝八两呀,这样的干部要培养呀。”
“谁输了?”孙仲谋笑问道。
“当然是你输了。”王西森笑道。
“喝。我两杯你一杯。”孙仲谋笑道。
王伟笑道:“你们把酒令篡改成这样了。”
“这是民间新编酒令。”王西森眯着醉眼说。
那边张副局长和大胡碰了杯后,笑道:“昨天有人请我去皇后饭店吃饭,法院的冯厅长也在座。席间,他讲了一件案子,把满桌的人笑得肚子痛。他说:有一个私企老板带着三个人去舞厅玩小姐。因他出手大方又是常客,他们刚走进包间,那些坐台小姐争着进去相陪。这时,动作快的跑在前面的四个小姐进去了。她们刚一进去就把外面的衣服全脱了,个个只穿着三点式。”
这时,只见胡志鹏揍到王伟耳边小声说:“他肯定也去了,你听他把过程咋说得那么清楚的。”
张副局长夹了一口菜吃了,又道:“有个小姐来给私企老板倒酒,一不小心把酒倒他身上了,那个老板说着一把推开小姐。小姐吓得连声说:对不起。他一时恼怒起来,对着小姐吼道:‘眼瞎了,你这是啥服务水平嘛,连个酒都不会倒。赔我的衣服,拿五千块来。’小姐说:‘是你用脚把我拌了一下,酒洒出来了。老板看小姐还嘴硬,他又对同来的人说:‘去把他们经理叫来,给我赔衣服。’一个人出去叫经理,他还骂着小姐是笨蛋,瞎眼,猪手。那小姐一边穿衣服一边说着:‘是你把我拌了,也不能怪我。’正在这时,经理进来了,私企老板更来了气,他站起来吼道:‘你这里啥服务水平?你们的小姐连酒都不会倒,一杯酒全倒我身上,你看这衣服成啥了,赔我的衣服。’经理听小姐解释后,不但不害怕,反而理直气壮地说:‘我们的服务项目里没有赔衣服这一项,所以,不能给你赔偿任何损失。’说完,对着那小姐说了声‘走。’经理领着小姐走了。哈,这一下炸了锅。私企老板骂道:‘我到法院去告你,妈的×,我到法院去告你,你等着。’”
张副局长说到这儿,胡志鹏又凑到王伟耳边说道:“他肯定也去风流了,不然咋知道的那么具体?”
王伟小声说:“我看张局长人老实,还能到那种地方去?”
“他才不老实呢。背着老婆在外面养情妇,还常在我们跟前介绍经验:有一个爱我的人做妻子,找一个我爱的人做情人,这就是人生。”
“他老婆知道这事吗?”王伟问。
“他老婆那人才叫老实呢。一心一意在家给他伺候老妈管教儿女,哪里能知道他在外面到这些地方干花花事呢。”
这时,工商局李局长和陈梦莲说了几句话后,就问道:“张局长,你刚说私企老板把舞厅经理告到法院了,那法院咋给判的?”
“听冯厅长说那个私企老板很有钱,他不给法院花上几万元,甭想立案!谁叫他有钱胡骚情还去请小姐。”张副局长笑道。
孙仲谋看着张副局长把他们几个人都吸引过去了,就对王西森小声说:
“你给我爱人的公司批个低息贷款,给你提成百分之五咋样?”
王西森一只手抚摸着酒杯,笑而不语。 孙仲谋看看他,又加上一句:“百分之十咋样?”
王西森脸上的表情顿时活泛起来,问道:“要贷多少?”
“五万。”孙仲谋说。
“那你下星期一来吧。”王西森把酒杯端到嘴边一仰头酒全下肚了。
孙仲谋给陈梦莲使了个眼色,陈梦莲把王伟叫来,问道:“舞票和桑拿票买好了?”
“买好了。”
“连红包一起给发了。”陈梦莲说。
王伟把票拿出来,笑道:“今天给各位领导每人再发两张票,《帝王之都》的舞厅很高级,当然票价也很贵,还有一张是桑拿票,这里的桑拿设备和服务都是一流。一流的服务、皇帝的享受。”
在一阵笑声中王伟把红包夹裹在舞票和桑拿票里面分发了。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方才散去。
陈梦莲回到家胃里灼烧、头痛欲裂觉得难受极了。她对丈夫抱怨道:“我难受得很。现在办事就是请吃请喝说一堆闲淡话。”
孙仲谋说:“这叫工作。现在好多事情都是在饭桌上才能办成,酒情深似海嘛。”
“这样也叫工作的话,不如不工作。我现在后悔得很,当初为啥听了你的话‘下海’跟这伙人混到一起了。”陈梦莲嘟囔道。
“你哪里是听了我的话‘下海’了?你是叫赵丕良推‘下海’了。”孙仲谋说。
“我情愿在花前月下吟诗诵词,我情愿在碧纱窗内读书作画。我本是诗书为伴、笔墨为伍之人,不属于大庭广众之身。现在我和这些人混在一起,真是活受罪。”陈梦莲说。
孙仲谋瞪着眼睛听完她的话后,嘿嘿一笑,说:“你高雅得很,你浪漫得很,让我说你是自寻烦恼。你懂不懂这就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像你这种想法只能到深山野洼去生活还经商干啥?与现在的社会格格不入嘛。”
陈梦莲说:“你来干我这事吧。我真的后悔了,已经没有兴趣了。”
孙仲谋听她说后悔了,不想干了,就责备道:“你后悔了?世上后悔的人太多了。嫦娥后悔吃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猪八戒后悔跟着唐三藏取经回不了高老庄;出生在农村的人后悔没有出生在城市,当个农村人受尽社会白眼。有人后悔当年没有买块地,现在倒手一卖发大财了。生儿后悔没生女,生女后悔没生儿;考文后悔没考理,考理后悔没考文。人生后悔的事太多后悔得完吗?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你干什么事都是刚开始积极性很高,碰到困难就后悔了不想干了。开弓已无回头箭,你不想干也得干。让我替你‘下海’,你站在岸边指手划脚观西洋景,没门。”
“我只是说了一句你就胡拉乱扯说了这么多。不知你说这些话是鼓励我走向彼岸呢,还是想让我‘淹死’在海里你就高兴了?”陈梦莲嘟着嘴说。
“你好好想去。”
俩个人说着就生气了,坐在那里都不吭声。
这时,忽听得有人敲门,孙仲谋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小青年,问道:
“陈梦莲同志住在这儿吗?”
“嗯。”
“这是给她的信。”
孙仲谋接过信,上面写着:“陈梦莲亲收”,门外的小青年走后,他进屋把信递给妻子。
陈梦莲拆开信看完后递给孙仲谋,他看后,俩人坐在沙发上都没说话。片刻,陈梦莲说:
“现在像袁正平这样的干部太少了,政府部门的干部都像他那样请客不到,送礼不要,为民办事,热情周到就好了。”
“老袁是少有的好人,哪像王西森贪得无厌,贷款五万光给他就五千元,再加上今天又吃又送的,一万元又没了。”孙仲谋说。
“我心疼得很。”陈梦莲无奈地说。
孙仲谋安慰道:“别心疼。你花去一万得到四万,得到的还是比失去的多嘛。”片刻,他又恨恨地说:“哼,等他们找我办事的时候,也不会让他们轻松。”说完,他转身到里屋躺在床上休息了。
陈梦莲斜靠在沙发上想着,目前这几件事已经安排好应该去看父亲了。这么多年没见父亲,给他带些什么礼物好呢?她想:水晶饼、腊羊肉父亲都不喜欢吃。她想带个复制“兵马俑”,自己却不免好笑起来,那个泥人有什么好的,外国人稀罕中国人不稀罕。
这时,电话响了。陈梦莲拿起接听是马秀云从县上打来的。马秀云说:“女工要求每件活儿最少再加十元手工费。她们说这批活针法复杂,技术要求高,不加工钱她们不干。”
“每件活再加十元手工费怎么行?不但挣不到钱还要倒贴钱呢。你让她们先干着,等我从广东回来再说。”
“不行。人家说要把手工费先定下来才开工呢。”马秀云说。
陈梦莲急道:“她们怎么能停工?误了交活日期谁负责?”
“那人家不管。”马秀云说。
“好,好,我马上就去。”
陈梦莲一时心急,胸中一股火直往头上冲。她放下电话走到里屋对孙仲谋说:
“现在农村妇女不但会讨价还价,还会来个罢工威胁,完全丧失了以前的善良和纯朴。”
“市场经济把人都锻炼得鬼精鬼精。”孙仲谋说。
陈梦莲一只手捂住左边的脸不说话了。一会儿,她从床头柜里取出皮包,又从皮包里拿出计算器、本子和笔,她在计算器上认真地按着,在本子上仔细地记着。 孙仲谋拿着一只梨坐到她身边,一边削梨一边问道:“算得怎样了?”
“真的一分钱也不能再加了。”陈梦莲说。
“要是人家不愿意干呢?”孙仲谋把削好的梨递给妻子,问道。
陈梦莲一边啃梨一边想了一会儿,说道:“工钱一分也不加。谁不愿意干谁就走,另找人干,我不信就没人干了。咱们国家好就好在人多,要钱没有要人多得很。”
“嘿,像个经理的样儿。该断不断反受其乱。”孙仲谋直夸她精明果断。
“资本在原始积累阶段是残酷的血淋淋的,我这点果断算个啥。我从来都没想着亏人。”陈梦莲说。
孙仲谋瞪着一双大眼望着妻子,称赞道:“一会儿工夫,你进步大得很,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十八 斩钉截铁重整队伍 绝不拖欠工人工资
第二天一大早,陈梦莲来到县上加工点。女工们看老板来了,纷纷拥上来围住她。陈梦莲看见一屋子人都站在那里没有一个干活的就来气。
马秀云说:“她们要先把工钱说好再干活呢。”
“怎么了?都罢工了?不想干了?”陈梦莲瞪着眼狠狠地问道。
几个女工抢着说:
“老板,工钱给的太少,质量要求的又高,不加点钱干不出来。”
她对她们挨个看了一圈,只有几个刺绣老手,大部分是第一次招来的新手。她重新详细讲述了一遍质量要求和交活时间界限。说道:
“我保证验收上一件活儿就付一件工钱,当场付清,绝不拖欠。工钱多一分我也不加,谁嫌少可以不干。”她转身对马秀云说:“马技术员你再去招些工人进来加紧培训,这里谁要走就叫走,新招的工人马上补充进来。”她又对女工斩钉截铁地说:“你们记住:今天谁要是走了再想进来,坚决不收。”
陈梦莲一字一顿地说完后走了。女工们听她说话不容置疑,而且又保证不欠工钱。几个老工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现在农民给国家交公粮还打白条子呢。这个老板收了活就付钱,能拿到现钱不打白条子比啥都强,工钱不增加就不增加吧。老工和新工在一块儿串通后又都同意干了。
陈梦莲说:“你们同意这工钱就好好干,活一定要按要求做细,次品我是不收的。验收上一件就付一件的钱。”
陈梦莲又把马秀云、周玉清、高兰、宋之萍、吴佩华召集到一起,说:
“你们要腿勤、眼勤、手勤,每天去各个组检查严把质量关,要保证每个针法都不出错,千万不可大意。不要等她们做的活有了问题验收不上又扯皮,她们做一件活也不容易。马秀云你再去招些预备工加紧培训。这里有谁要走就叫走,马上补上去。你把那几个刺绣老手分散到各组去,她们也可以带新手。那再没啥事我就走了。”
她们纷纷说:
“你快走,这里有我们。你放心去看父亲吧。”
十九 泪雨倾盆泪空垂 灵堂哭煞忏悔人
陈梦莲刚踏进家门,孙仲谋就急道:
“你可回来了。我也是刚进门就看见桌上这张纸条。”他把纸条递给妻子。
陈梦莲接过一看是女儿媛媛写的:爸、妈:舅舅中午来电话说爷爷病重住院,让我们快回去。陈梦莲看完后,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了。
“玉容上次来家里说爸有心脏病和胃病,现在又住院,是不是病情加重了。”孙仲谋说。
陈梦莲马上阻止道:“快别说了,我心里乱得很。”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翻起身又说:“我先回家去。你和王伟把贷款的事办好了再领着媛媛回来。咱俩要是都走了,王西森肯定不会那么快给批贷款。我恨不得这会儿就见到爸爸。”
孙仲谋连忙说道:“你别急。我现在就给你买火车票去。”
“那你快去吧。”
孙仲谋走后,陈梦莲坐卧不宁地从这间屋转到那间屋,一会儿想:林玉莲终于圆了她和父亲一生的梦。一会儿又想:父亲如果真的是病重无救,那我就后悔死了。一霎时她心酸眼痛热泪盈眶,恨不得立马站到父亲的面前。她在屋里空转了几圈,赶快打开衣橱整理随身携带的衣物。仲谋把票买回来,我拔脚就走。她想。
陈梦莲抱着提包坐在沙发上等着,终于等到丈夫回来了。 孙仲谋一进门就说:
“运气还不错,我正排队买票,有个票贩子到我跟前问要不要去广州的卧铺票,我就买下了。”
陈梦莲问:“你没看是假票?真票?”
孙仲谋笑道:“我就那么傻?我跟票贩子到售票员那里检验过了是真票,一张票多给票贩子几十块钱呢。”
陈梦莲接过火车票,急道:“那快走吧。”
“时间能跟上,再歇一会儿我送你去。”孙仲谋说。
“你记着给玉容打电话,让他到火车站去接我。”陈梦莲叮咛道。
陈梦莲心急如焚地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中午时分才到达广州。
她拉着旅行箱刚走到出站口,一眼看见弟弟玉容站在那儿,她叫了声:“玉容。”
陈玉容迎上前去紧紧地抱了抱姐姐。陈梦莲问道:“爸爸怎样了?”
陈玉容躲开她的目光,强忍住泪水,说:“还是那样。”
他帮姐姐背着包拉着行李箱,急匆匆地走到路边叫来的士。上车后,陈玉容让车一直开到广州中山医院。 陈玉容在前面走,陈梦莲紧跟在他后面三转两转来到病房门口。这时,病房里一位妇女领着一个小男孩出来了,紧跟着又走出一位中年男子。陈玉容介绍道:“这是我爱人和孩子。”陈梦莲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这是煜强大哥。”陈梦莲看了一眼也跟他握手,随着他们走进病房。
病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位老人,一缕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他的全身。他白发整齐、面容红润、双目紧闭安详地睡去了。
陈梦莲一眼看见林玉莲挽起头发,身着白底蓝色碎花中式衣裤,双眼通红地坐在病床边。她一时语塞不知道怎样称呼她。
陈梦莲扑身床上颤声叫道:“爸爸。”那泪水跟着声音哗地流了出来。 她看父亲没有睁眼也没有答应,又轻轻地摇了摇父亲,哽咽道:“爸爸,我是莲莲。爸爸,女儿看你来啦。”
这时,陈玉容已经失声痛哭。 林玉莲一手扶在陈梦莲的肩头,一手拿着手绢擦着泪,哭道:
“上午,你爸爸已经去世了。我让医生先不要动他,他要在这儿等着女儿回来。”
陈梦莲听见此话,犹如一声炸雷响耳际,猝然间魂惊神飞,心胆俱碎。她哭喊着:“爸呀我的爸呀……。”扑在父亲身上,一声未了,昏了过去。
客厅的方桌上供着陈子南的遗像,两支泪烛,四盘水果装点着朴素的灵堂。前来吊唁的客人全部离去后,林玉莲拿出一盘磁带交给身披重孝跪伏在灵堂前的梦莲,说:“这是你爸爸生前录的音,他让我交给你们。”
陈梦莲接过磁带,用双手捂着紧紧地贴在心口。过了许久许久,她递给弟弟,说:“放吧。”
陈玉容把磁带装进录音机里按下键,一阵吱吱声过后,录音机里传出二胡曲《回家》。陈梦莲知道这首曲子是父亲拉的,她从小就听过父亲拉的这首二胡曲。二胡音乐是那么悠扬、深沉,每一个音符里都饱含着浓浓的亲情和深深的父爱。
《回家》曲中写满世间悲欢事,二胡弦上诉尽殷殷父女情。
陈梦莲泪流满面地听着,琴声结束了,录音机里又传出父亲的声音:“莲莲,爸爸天天盼望着你回家来。”
陈梦莲猛听得父亲叫她,顿觉慈父就在眼前,号啕大哭道:
“爸爸呀,我在大庭广众前改名换姓不认你,还戳你一指头,对不起啊,爸呀我有罪不能饶啊。二十几年了,我痛苦我想死我自责我忏悔,爸呀,我对不起你啊。爸呀,我后悔死了呀。我早想死了,就是想见你,才没死啊。爸呀,我叫不应的爸啊……。 ”
泪雨倾盆泪空垂,灵堂哭煞忏悔人。陈梦莲捶胸顿足,直哭得泪干气绝。
这时,陈玉容摇摇姐姐的胳膊,哭道:“爸爸还给我们说话呢。”
陈梦莲转过神来,录音机里又传出了父亲的声音:
“莲莲,爸爸给你起名梦莲,就是为了纪念我年青时的恋人林玉莲。你和她能在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之中相遇,真是天意成全。我今生今世能与之再相聚,已足矣。爸爸感谢你保存了那个《并蒂莲》。
莲莲,你在文革中跟爸爸划清界限改名换姓不认爸爸,爸爸不怨你,从来没有怨过你。爸爸只是感到内疚,是我连累了你和弟弟,让你们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过得那么的痛苦,那么的没有光彩,那么的在人前低三下四。爸爸虽然生了你们却没有给你们带来幸福,让你们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你们太小年纪就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爸爸只要一回想起来就感到万分的自责和心疼。
国家现在改革开放了,现阶段的政治经济环境比以往任何时期都好都宽松,你们遇上好时代了。好好干吧,别辜负了这个好时代,别辜负了你们的人生。
莲莲,容容我的好孩子,爸爸长期以来患心脏病胃病自感不久于人世,在我还有精神的时候给你们姐弟俩留下几句话吧。你们要记住:要诚实,要有爱心,要学会感恩和赞美,要温和友善地处世待人。爱是包容,爱是忍耐,爱是真诚,爱是不离不弃。用一颗博大宽容之心去拥抱生活吧。”
录音放完了,陈梦莲和陈玉容姐弟俩扑倒在父亲灵前,仔细地回味着,回味着父亲的遗言。
孙仲谋带着女儿匆匆忙忙赶来参加岳父陈子南的葬礼。
那一天,从火葬场出来后,陈玉容捧着父亲的骨灰盒,陈梦莲和煜强扶着林玉莲,陈玉容的爱人领着儿子、孙仲谋领着女儿。全家人乘车到玉佛山公墓,把骨灰盒安放到墓穴之中,他们用双手恭敬地掬来一抔又一抔的土,徐徐地撒在骨灰盒上。
人啊,你来到世上经历了风风雨雨,尝尽了酸甜苦辣。你本是来自泥土,终将归于泥土。
二十 两女携手闯商海 两代莲花并蒂开
父亲去世已过月余,陈梦莲才从极大的悲痛之中缓了过来。
一天,她来到林玉莲的房间。当她轻轻走到跟前时,手里拿着那只《并蒂莲》枕套的林玉莲这才抬起头来。陈梦莲看到一层泪雾遮盖着她的双眼。
陈梦莲坐在她身边轻声说:“我,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了?”
“叫我莲姨吧。”林玉莲擦了擦眼睛说。
“莲姨,您的订单我已经组织工人批量生产了。”
林玉莲拍拍她的手背,说:“你在接我的订单后遇到很多麻烦和困难,连工作也丢了。”
“你都知道了。”陈梦莲苦笑道。
“是仲谋告诉我的。”片刻,林玉莲又说:“从你为了完成这批订单所付出的代价和所做的努力之中,我体会到你是多么的坚强,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以前的自己。不屈不挠、勇往直前、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哼笑了一声又说:“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干事业难啊。”
“我没有您坚强,您一个人做起那么大的集团公司,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痛苦,战胜了多少困难。我碰到困难就想退却,不是你催得紧多少次我都不想干了。多亏有仲谋,他是我的精神支柱。”陈梦莲低头说。
林玉莲无比羡慕地看着她说道:
“你有仲谋的帮助,真幸福。要珍惜,一定要要珍惜,他是你命中之人。”过了一会儿,她慈爱地看着梦莲又说:“你不能只做这一类绣品,那样太单一了。你还可以做床上、桌台上的装饰品、民间工艺品,手工编织的艺术品和生活用品,还有绣花服饰之类都可以做,产品要向民族风、多样化方面发展。我情系中国几十年,深知只有民族的才是属于世界的,前途光大。在民族风格里面加进一些国际元素,产品来一个以民族风为主的国际大融合。要扩大种类,面对不同的客户群体,要把尖端产品和一般产品共同发展。我可以帮助你成立合资公司,你的产品可以销往亚洲、欧洲、非洲、美洲世界各地去。我给你讲的这些你现在不会很懂,你可以先去意大利、德国、芬兰、瑞典等欧洲国家去考察一下,那些地方的这类东西很不错很有特色。走出去开扩眼界借鉴别人充实自己,有些产品完全可以中西结合起来。你把欧洲的、非洲的、美洲的一些风景人文可以结合到绣品之中去,融合,融合,你懂吗?你先去看看,到了那时候你就知道怎么做了。你一定要想着把公司做成大企业,这才对得起你的父亲在天之灵。出口方面的事宜,我可以帮助你承当。”
“莲姨,听你这么一说我的脑筋开化了许多,我以前就没有想那么远,只是想着把你的订单做完,不能让你失望,根本没有想着把公司做大,更没有想到去那么远的国家考察。”
“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去做对比,不去借鉴别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缺失在哪里?这就是信息,信息对一个商人来说非常重要。你还年轻见到的太少,做的时间久了就会积累经验。我会尽快地帮助你去意大利、法国、德国、荷兰这些国家先去考察。”
“莲姨,谢谢你的教导。我马上返回大西市,那边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呢。”陈梦莲擦了擦泪水又说:“我走了你要多保重,有什么事情可以叫玉容来帮你。”
“你回去把工作安排一下就准备到欧洲考察去。见识有多广认识就有多高。现在世界的经济形势发展很快,只有用只争朝夕的速度才能跟上,慢一步就是大损失。要有独占鳌头的魄力,才能在商家林立之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林玉莲以给自己员工下命令的口气给陈梦莲讲着工作安排。陈梦莲被她的商业智慧和魄力深深地感动了,说:
“您说的很对,我回去把工作安排好就去考察,去开阔眼界。我以前见识少、眼界窄根本没有想着民族的、世界的这些大格局。”
“资金方面你不要担心,我可以给你支援。”林玉莲说。
陈梦莲听见她说可以支援资金就长出了一口气。
她们正说着电话响了。林玉莲接听,脸上顿时严肃起来。听了一会儿,她放下电话说:“是香港公司打来的,有些事需要我处理。”过了一会儿,林玉莲又说:
“我还想让你帮我绣一个大的,比这个,”她把绣枕递给梦莲说:“更大两倍三倍,把这行字也绣上:‘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玉莲。’这是我和你爸年轻时唱过的歌,为了这句词我等了他一辈子。你绣好后,我要把这个绣枕永远珍藏起来,因为这是我们两代人的纪念。”
“好的。我回去就亲手绣制。”她含泪久久地看着爸爸留下的绣枕。
过了一会儿,林玉莲又说:
“你去把家人都叫来。”
陈梦莲叫来了玉容和仲谋他们。林玉莲说道:
“我因香港公司那边有事需要过去,我们全家刚团圆又要分开了。”说到这儿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全家,哪里是全家?她看看子南的遗像,强忍住泪水,说:“天晚了,早点去睡吧。明天你们都到罗湖桥送我。”
孩子们走后,林玉莲孑然一身怀抱着绣枕坐在桔黄色的灯光里,久久地看着陈子南的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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