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寻泉:在弦音与史迹中触摸千年城魂(散文)/徐业君
汽车驶入无锡地界时,窗外的风里似乎都飘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水汽。我靠着车窗,望着掠过眼帘的黛瓦白墙与河道水网,忽然想起阿炳那曲《二泉映月》——那如泣如诉的弦音里,藏着的何止是一个盲艺人的坎坷人生,更是这座城浸在岁月里的温润与沧桑。如今我终于踏足这片土地,要循着泉水与墨香,去打捞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的故事。
惠山脚下:泉水映月里的文心与琴魂
无锡的清晨是被惠山的晨雾裹着的。我循着导航往惠山古镇走,刚到山脚下,就听见隐约的二胡声从巷弄里飘出来,正是那首刻在无数人记忆里的《二泉映月》。寻声而去,只见一位老者坐在青石板上,弓弦起落间,泉水叮咚似的旋律便漫了开来,引得不少路人驻足。
顺着老者手指的方向,我走进了惠山古镇的核心区。这里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明清祠堂鳞次栉比,118座祠堂涵盖了唐至清的不同家族,俨然一座露天的祠堂博物馆。我沿着河道慢慢走,看白墙黛瓦倒映在水里,听远处传来的评弹唱腔,忽然明白为何历代文人都偏爱这里——江南的烟火气与文人气,在这里揉得恰到好处。
转过几道弯,“天下第二泉”的石牌坊便出现在眼前。牌坊上的字迹历经风雨,却依旧苍劲有力。走进庭院,首先看到的是漪澜堂,堂前的方池里,泉水清澈见底,池边的“天下第二泉”五个大字,是元代书法家赵孟頫的手笔。我坐在池边的石阶上,望着水面晃动的光影,忽然想起唐代茶圣陆羽。当年陆羽遍历天下名泉,将惠山泉评为“天下第二”,从此这眼泉水便与文人墨客结下了不解之缘。
唐代诗人李绅曾称它为“人间灵液”,宋徽宗更是钦令建亭护泉,将泉水列为贡品,“月进百坛”。而最让我动容的,是苏东坡那句“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想象着千年前的某个月夜,苏轼带着团茶,坐在这泉边,煮水烹茶,与明月对饮,那该是何等的风雅。如今泉水依旧流淌,只是煮茶的人早已不在,唯有诗句,还在时光里散发着茶香。
当然,这眼泉水最动人的故事,还是与阿炳有关。穿过漪澜堂,后面就是阿炳当年常去的泉亭。亭子里立着阿炳的铜像,他戴着破帽,握着二胡,神情里藏着无尽的沧桑。我站在铜像前,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曲《二泉映月》——那是阿炳用生命拉出来的曲子。
阿炳原名华彦钧,出生于无锡雷尊殿,自幼随父亲学习道教音乐,精通二胡、琵琶等乐器。25岁时一场眼疾让他逐渐失明,30岁后彻底失去光明,从此沦为街头卖艺的“瞎子阿炳”。他常被人搀扶到这二泉边,听泉水流动,触摸湿润的石板,这里成了他与“看得见的世界”对话的媒介。据邻居回忆,他常在泉边拉琴,弓弦一动,旋律就像泉水一样“漫出来”:时而低回如泉眼冒泡,时而激越如水流撞石。他曾说:“这曲子,是泉水教我的。”
1950年夏天,中央音乐学院的杨荫浏、曹安和教授专程来无锡为阿炳录音。那时的阿炳已重病缠身,快三年没好好拉过琴,琴弦都生锈了。他摸索着修好乐器,凭着记忆拉起了几首曲子。其中一首无名曲,杨荫浏根据他常在泉边演奏的经历,结合无锡映山河的意境,定名为《二泉映月》。同年12月,阿炳病逝,这首曲子成了他留给世界的绝响。如今,当《二泉映月》的旋律从卫星中传向世界,当二泉的月色在电视里展现给全球观众,阿炳的灵魂,或许正藏在那泉水与月光里,静静看着这座城的变迁。
东林书院:弦歌不绝的儒者风骨
从惠山古镇出来,我打车去了东林书院。这座位于无锡老城区的书院,曾是明末东林党人的聚集地,那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楹联,至今仍振聋发聩。
书院的大门并不起眼,朱红色的木门上挂着“东林书院”的牌匾,门两侧的楹联正是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走进大门,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里的古柏苍劲挺拔,仿佛在诉说着书院的历史。书院始建于北宋政和元年,是宋代学者杨时创建的。杨时是程颢、程颐的弟子,成语“程门立雪”的主人公之一。他辞官后在无锡讲学十八年,将程朱理学传到江南,使东林书院成为江南地区的理学重镇。
真正让东林书院名扬天下的,是明代的顾宪成、高攀龙等人。万历三十二年,顾宪成被罢官回乡,与高攀龙等人在东林书院讲学。他们倡导“读书、讲学、爱国”的精神,吸引了大批文人志士前来听讲,逐渐形成了一个政治团体,被称为“东林党”。他们批评朝政,抨击宦官专权,主张改良政治,最终遭到魏忠贤阉党的迫害,不少人被逮捕杀害,书院也被拆毁。直到崇祯年间,书院才得以重建。
我沿着书院的回廊慢慢走,看那些保存完好的古建筑,每一处都藏着故事。依庸堂是书院的核心建筑,堂内的匾额“依庸”二字,是顾宪成所书,取自《中庸》“依乎中庸”之意。堂前的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是顾宪成的儿子顾允成所写,如今已成为书院的标志。站在依庸堂前,我仿佛能听到当年东林党人在这里讲学的声音,他们的呐喊,穿过数百年的时光,依旧在耳边回响。
书院里还有一座丽泽堂,是当年东林党人聚会的地方。堂内的墙壁上,刻着东林党人的名录和他们的事迹。看着那些名字,我忽然想起孙继皋——这位无锡籍的状元,也是“东林九老”之一。他辞官归里后,热心于东林书院的讲学,与顾宪成等人一起,为书院的发展贡献了力量。孙继皋的故事在无锡民间流传甚广,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状元骑白马”和“神判不公”的传说。
据说孙继皋小时候在谈家读私塾,一次骑在窗栏上玩,被谈老先生看到,他笑着说:“我这是状元骑白马!”老先生说:“你若中了状元,我就把房子送给你。”后来孙继皋真的中了状元,谈家后人要兑现承诺,他却力辞不受,最终出钱买下了部分房产。而“神判不公”的故事,则说他小时候被府城隍冤枉偷墨锭,于是发誓若考取功名,就将城隍赶出无锡。后来他中了状元,真的下令将府城隍庙迁到了城北三里桥。这些传说或许有演绎的成分,却也从侧面反映了无锡人对这位状元的敬仰。
小娄巷:深巷里的书香门第
离开东林书院,我步行去了小娄巷。这条位于无锡老城区的小巷,有着“才子巷”的美誉,九百多年来,走出了一位状元、十三位进士、十五位举人和近八十位秀才。
走进小娄巷,首先看到的是“谈氏宗祠”。谈氏是无锡的望族,宋代时就已定居于此。谈氏宗祠的建筑古朴典雅,堂内的匾额和楹联,记录着谈氏家族的荣耀。而孙继皋的故事,也与谈家有着不解之缘。当年谈恺发现孙继皋有灵气,将他带到谈府中读书,才有了后来的状元。如今谈氏宗祠里,还保留着一些与孙继皋有关的遗迹。
沿着小巷往里走,两侧的明清民居错落有致。我走进秦氏旧宅,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民居,庭院里的假山、水池、花木一应俱全,厅堂里的木雕、砖雕精美绝伦。秦氏家族也是无锡的书香门第,出过不少文人墨客。而最让我意外的是,这里还走出了秦邦宪——那位著名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秦邦宪旧宅就藏在小巷深处,宅子里的陈设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墙上的照片记录着他的一生。
在小娄巷的深处,我看到了一座“少宰第”的遗址。这是当年朝廷为孙继皋修建的府邸,可惜在1960年代被拆毁,如今只剩下一片空地。站在空地上,我望着周围的高楼,忽然有些感慨——岁月的洪流里,很多东西都被冲走了,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书香,却依旧在小巷里流淌。
小娄巷里还有不少文创店和咖啡馆,古老的建筑与现代的生活方式在这里碰撞出奇妙的火花。我在一家名为“巷里”的咖啡馆坐下,点了一杯咖啡,看着窗外的小巷,忽然想起文徵明。这位明代的大画家、书法家,一生多次来无锡,尤其偏爱惠山和太湖。他的《惠山茶会图》,描绘了他与朋友在惠山二泉品茗吟诗的场景,如今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画里的闲适自如,与小娄巷的氛围何其相似。
文徵明一生写了150多首茶诗,其中不少与无锡有关。他在《煮茶图》的诗里写道:“寒灯新茗月同煎,浅瓯吹雪试新泉。”想象着他当年在惠山二泉边煮茶的情景,我端起咖啡,忽然觉得这现代的饮品里,也有了几分古意。
清名桥:运河水弄堂的烟火与繁华
傍晚时分,我去了清名桥古运河景区。这条京杭大运河的支流,被称为“江南水弄堂,运河绝版地”,是无锡最具代表性的水乡景观。
站在清名桥上,望着两岸的灯火次第点亮,红灯笼映照着青砖墙,游船载着游客穿梭于拱桥之下,勾勒出一幅流动的光影画卷。我沿着运河边的古街慢慢走,看那些保存完好的明清民居,听茶馆里传来的评弹唱腔,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穿越回了古代。
清名桥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原名“清宁桥”,后来为了避道光皇帝的名讳,改名为“清名桥”。桥身用花岗岩砌成,桥洞呈拱形,倒映在水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站在桥上,望着运河里的船只往来,我忽然想起当年这里的繁华——作为京杭大运河的重要节点,无锡曾是南北货物的集散地,运河两岸商铺林立,船来船往,热闹非凡。
沿着古街往里走,我看到了大窑路窑群遗址。这里曾是无锡的“砖瓦之乡”,百年前,这里的窑火日夜不熄,生产的砖瓦通过运河运往全国各地。如今,窑群遗址正在修缮,项目团队引入“柔性更新”理念,将文化空间和居民生活空间有机衔接,既满足游客观光需求,也不影响居民的日常生活。想象着未来这里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无锡的魅力,就在于它能在保护历史的同时,融入现代的生活。
在古街的尽头,我看到了一座“阿炳故居”。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平房,里面陈列着阿炳生前用过的二胡、琵琶等乐器,还有一些老照片。站在故居里,我仿佛能看到阿炳当年在这里生活的场景——他坐在门口,拉着二胡,琴声穿过小巷,飘向运河,飘向远方。如今,故居的门口常常有人拉二胡,那熟悉的旋律,成了运河边最美的音符。
斗山遗址:六千年的文明密码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斗山遗址。这个位于无锡锡山区的遗址,是目前长江下游地区发现的最早史前城址,将长江下游史前城址的年代向前推进了一千多年,堪称无锡的“城市之根”。
遗址的考古现场还在进行中,我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进了发掘区。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撼——这里不仅有内外两道城墙,还有内外两道环壕,西南边的一段环壕甚至出现了分叉,形成了两墙三壕的奇观。地势较低的南边环壕与城内水系交叉互通,并有出水口与城外水系沟通,还有一个可以调节水位的小型“黄泥坝”。西边城墙有宽约4.5米的城门,城门有粗细搭配的木柱,说明已有了原始的城门建筑。
工作人员告诉我,这里还发现了马家浜文化时期的房址24座、墓葬127座,出土了陶器、石器、玉器等文物标本2000余件。最让人惊喜的是,科技检测出了丝织品和陶器内动物脂肪残留的迹象,在年代上都是最早的考古发现。这些发现表明,六千年前的无锡先民,已经过上了相对富足的生活,他们不仅会种稻、养畜,还会养蚕织丝,烧制陶器。
站在遗址上,望着远处的斗山,我忽然觉得,无锡的历史,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悠久。从六千年前的史前城址,到三千年前的吴文化发祥地,再到明清时期的工商重镇,无锡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文明的密码。而阿炳的《二泉映月》,不过是这座城千年历史里的一个音符,却让全世界记住了无锡。
尾声:弦音未了,岁月悠长
离开斗山遗址时,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黄。我坐在返程的汽车上,望着窗外的无锡城,忽然想起刚到这里时听到的那首《二泉映月》。那弦音里,有泉水的叮咚,有月光的清冷,有文人的风雅,有百姓的烟火,更有这座城千年的沧桑与温润。
无锡就是这样一座城,它没有苏州的精致,没有南京的厚重,却有着自己独特的韵味——那是泉水与墨香揉成的味道,是弦音与史迹织成的味道。如今我终于明白,为何无锡人会将阿炳引为骄傲,因为他的曲子里,藏着这座城的灵魂。
汽车渐渐驶离无锡,我望着窗外的风景,耳边仿佛又响起那熟悉的旋律。我知道,这次无锡之行,只是我与这座城缘分的开始。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月夜,我还会再来,坐在二泉边,听泉水叮咚,听弦音悠悠,与这座城,再续一段千年的约定。
上一篇: 色
下一篇: 木兰花慢·春杪摄得玉兰飞禽图


评论[0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