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入梦,步履生风
风掠过贯城河的柳梢时,我正站在南街的青石板上,闻着刘家铺子飘来的洋芋片焦香。三十四年光阴漫过肩头,忽然想起少年时揣在怀里的那句念想——山海寻梦,不觉其远;前路迢迢,阔步而行。那时的我,还不懂这十六字里藏着的,是从康岩古寨的峻岭到安顺大地的平芜,一场关于出发、扎根与生长的漫长奔赴。
我的山海,最初是康岩的山。是清晨雾岚里的松涛,卷着梯田的泥土腥气;是黄昏炊烟下的田埂,印着母亲唤我回家的脚印;是石门槛上的青苔,洇着岁月的微凉。十八岁那年,我背着半袋炒米,踩着故乡的碎石路下山。车窗外的青山次第向后退去,像一幅被岁月轻轻扯碎的水墨。那时的梦很简单,不过是想找一方水土,让少年的莽撞有处安放。车过云峰八寨,连片的石头房闯入眼帘,青灰瓦顶在阳光下泛着暖光,风裹着贯城河的水汽扑在脸上,竟比故乡的松风软了几分。我忽然懂了,山海未必是遥不可及的远方,有时,它就藏在一捧泥土的腥甜里,藏在一碗洋芋片的酸辣里,藏在陌生人递来的一杯热茶里。山海从来不是地理的疆界,而是心的坐标——有故乡的山为骨,有他乡的人海为魂,才算寻到了生命的安顿。
初来安顺的日子,是在泥土里摸爬滚打的。跟着村里的老把式学犁地,黄牛拖着犁铧在水田里划出弯弯的辙印,泥水溅湿裤腿,凉丝丝的,却透着一股踏实的暖。老把式叼着旱烟杆,烟圈一圈圈漫过田埂,他说:“安顺的山憨,不欺人;安顺的水柔,能养人。”我蹲在田埂上啃着干粮,看远处的屯堡石头房隐在青山间,忽然觉得,寻梦的路,原来这般近。近到一抬脚,就能踩进春天映山红的艳色里;近到一伸手,就能接住夏日黄果树瀑溅起的水雾;近到一呼吸,就能闻见秋日稻田里的谷香,冬日石板路上的霜气。山海寻梦,不觉其远,原来不是路变短了,是心,渐渐有了归处。
寻梦的路上,从不是孤身一人。是刘家铺子的老刘,在我囊中羞涩时,多塞的几片焦脆洋芋片,带着热油的温度;是屯堡的老艺人,握着我的手,教我给地戏面具描红,指尖的皱纹里藏着六百年的风霜;是贯城河边的洗衣妇,笑着喊我一声“小伙儿”,递来的一碗热茶,漫着烟火的暖意。这些细碎的温暖,像一颗颗石子,铺成了我脚下的路。我曾在龙宫的溶洞里,听船夫唱着《浪哨歌》,调子缠缠绵绵,和着钟乳石的滴水声,仿佛能触到岁月的肌理;我曾在黄果树的瀑前,看彩虹横亘天际,似一匹被撕碎的素练,飘在半空中,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与迷茫,都被水雾涤荡得干干净净。
三十四年,足够一棵小苗长成参天大树,足够一个少年的鬓角染上山间的霜色。我不再是那个揣着炒米下山的异乡人,而是能喊出老街每一户人家姓氏的“老安顺”。我渐渐习惯了清晨裹卷摊的油香,习惯了午后刘家洋芋片的焦香,习惯了傍晚贯城河上的晚风,风里带着垂柳的清芬。老街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声敲了一辈又一辈;刘家的洋芋片摊,铁锅滋滋的声响,响了一年又一年。我常常在黄昏时散步,沿着贯城河慢慢走,河水悠悠,两岸的垂柳拂着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淡淡的水汽,也带着安顺独有的味道——草木的清香,烟火的暖意,还有岁月沉淀的安宁。
有人问我,守着一方水土三十四年,可曾觉得前路迢迢,心生倦怠?我总是笑着摇头。因为我知道,前路迢迢,阔步而行,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刻进骨血里的信念。这信念,是屯堡石头墙的坚韧,任风雨侵蚀依旧挺立;是黄果树飞瀑的磅礴,千百年奔流不息;是安顺人骨子里的质朴与热情,像炭火一样暖着人心。如今的我,学着老把式侍弄一亩三分田,看秧苗在春风里拔节;学着老艺人给地戏面具上色,让历史的色彩在指尖鲜活;学着老刘守着洋芋片摊,看孩子们捧着纸袋笑得眉眼弯弯。我把康岩的山,种进了安顺的土里;我把安顺的水,融进了康岩的乡愁里。原来乡愁从不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遥望,而是把故乡的根,扎进他乡的泥土,让两棵树,长成一片林。
风又吹过来了,裹着映山红的艳,携着黄果树瀑的凉,卷着稻田的金,凝着石板路的霜。它掠过我的发梢,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我站在南街的青石板上,望着远处的云峰八寨,望着脚下的贯城河,忽然明白,所谓山海寻梦,不过是从故乡的山,走向他乡的人海,再把他乡,过成故乡的模样;所谓阔步而行,不过是带着岁月的馈赠,迎着风,走向更远的远方。世间的寻梦者大抵如此,翻越一座山,遇见一片海,把烟火熬成暖,把岁月走成歌。
暮色渐浓,刘家铺子的灯亮了,洋芋片的焦香漫过整条街巷。我迈开脚步,向着家的方向走去。前路迢迢,有风有月,有山有水,而我,阔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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