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安顺,心上故乡
车至镇宁,山势陡然收束。先前的迤逦温存忽然被一种嶙峋的骨相取代——大地在此屏住了呼吸,将所有的力量凝成石头的语言。安顺到了。舌尖轻抵上颚,吐出这两个字时,仿佛触到一块被涧水磨了千年的青石:温润里藏着坚硬的记忆。
我来寻水。
龙宫的入口,要求一种臣服的姿态。一叶小舟,载着人向山的腹腔滑去。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只有船头一盏灯,在绝对的幽暗里怯怯地探出半径不足一丈的光晕。水声被岩壁反复折叠、放大,而一种更深沉的气息弥漫着——那是亿万年来水与石相互磨蚀产生的、类似远古牡蛎壳破裂的腥甜,混合着岩缝中蕨类植物潮湿的呼吸。那簇蕨绿得安静,在无光之地攒着幽暗生机,像大地藏在骨缝里的念想。船在逼仄中蜗行,岩壁偶尔擦过手背,沁骨的凉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初始的旅程,并非单纯的磨折,而是进入另一种秩序前必要的清零与校准——将人间的尺度与光晕,暂且交还给身后的世界。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完全吸收的刹那,变化发生了。没有预告,没有过渡,水道毫无征兆地豁然开朗。小舟荡入一座巨大的地下湖泊,灯光蓦然亮起——不是凡火,是彩光映在垂天石幔与接海石瀑上,折射出地质纪年的梦幻:翡翠冷、琥珀暖、羊脂白,全都融化在墨玉般的水镜里。船公的竹篙此刻也放慢了节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先前所有的紧绷与悬置,在这一刻,被浩瀚的宁静瞬间抚平。但在这光明与安详的核心处,我注意到洞顶仍有水珠不断滴落,在湖面漾开一圈圈永不止息的涟漪——原来,这“安”从未静止,它内部始终运行着细微的律动。安顺的“安”,恰是在承认并包容这永恒“微澜”的基础上建立的。
从龙宫回到地面,阳光有些刺眼。耳中仍回响着地下河的水声,身体却已沐浴在真实的暖意里。这种感官的转换,让人产生奇异的恍惚——仿佛在两个不同的时间维度间穿梭。驱车前往黄果树的路上,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路旁有妇人在晾晒蜡染布,深蓝的布匹在风中翻飞,像一片片凝固的夜空。
若说龙宫是“于险仄中见安”,黄果树瀑布,则是“于奔泻中得定”。未见其形,先闻其声。那声音初听是混沌的,似地心沉闷的胎动;渐行渐近,才化作万千雷霆在玉盘上滚动的轰鸣。待转过最后一道山崖,它毫无保留地展开——这哪里是水?分明是整条银河失了堤岸,从九天纵身跃下。每一滴水都在垂直坠落中闪光、碎裂,再归为水雾,激溅的水雾扑在脸上,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与清冽。
瀑布观景台上挤满了拍照的游客,年轻情侣互相擦拭着镜片上的水汽,孩子指着彩虹欢呼。我逆着人流,钻到瀑布后的“水帘洞”。世界在这里被重新切割——前方是喧嚣的人间,身后是水的宇宙。回望,巨练正以毁灭一切的姿态从我头顶轰然碾过。震耳欲聋的倾泻,是重力绝对的律令。就在这磅礴的激流之侧,在被亿万年飞沫滋润的悬崖缝隙里,我却看见一簇簇羊齿蕨,静静地绿着。它们在水的轰鸣中扎下根,于动荡里透着坚韧,仿佛是这奔涌世界的定海神针。更令人惊异的是,在瀑布雷鸣的间隙,我竟听到几声清越的鸟鸣——不知名的鸟儿将这天地间至响之处,当作了安居的巢穴。那摧枯拉朽的、终极的释放旁边,竟安然住着如此纤细而坚韧的生命。这强烈的对照,让我在轰鸣中忽然静默:或许天地间至伟的奔赴,其深处滋养的,恰是这般不起眼却亘古的“安”。动荡成就静好,奔流反哺沉凝。
回程时已近黄昏。路过一处正在举办“油菜花节”的村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几个少年正用电子乐器排练摇滚版的屯堡地戏。古老的面具,现代的节奏,在夕阳下奇妙地融合。
这山水的哲学,在第二天清晨,于天龙屯堡获得了更具体的形状。我遇见的不只是身着“凤阳汉装”的妇人——一位年轻母亲正用智能手机给身穿仿制明代童装的女儿拍照,孩子手腕上却戴着亮晶晶的智能手表。在一位郑姓老人的家中,他取出一只桐木箱,里面珍存的不是华服,而是一纸明代地契的拓片,字迹漫漶。还有半块残碑,记载着嘉靖年间与当地“苗首”划定山界的往事。老人从箱底又摸出一只褪色的绣花荷包,布料是江淮的丝,纹样却是苗家的蝴蝶。“这是我祖上那位苗家祖母留下的,”他的手指抚过纹路,“听老辈讲,议定山界那天,双方头人喝了血酒,也交换了信物。刀兵记在碑上,这些细软,才过成了日子。”这些跨越时空的信物,恰是“安”在刀兵与和解中生长、“顺”在差异与包容中延续的见证。他领我去看寨墙,那些黧黑的巨石缝中,不仅生着蕨草——它们在不同岩层的缝隙里扎根,把差异酿成共生的养分——还嵌着几片颜色迥异的石块。墙根下,几个放学归来的孩童正在玩着手机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与石墙的阴影交错。
所谓的“安”,我站在新旧交织的光影里想,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占据。就像此刻,老人收起他的桐木箱时,动作熟练地解锁了智能手机,查看孙子从省城大学发来的信息。
离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在老城迷离的灯火里漫步。街角新开的咖啡馆飘出拿铁的香气,隔壁传统理发店的老师傅正给客人修面。路过那间蜡染作坊时,老人已经不在了,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靛蓝的染缸在月光下像一口深潭。工作台上,未完成的布匹上,那个涡纹画到了一半。我触摸那些线条,指尖传来蜡的微温与布的粗砺。月光偏移了一寸,照亮涡纹中一段从未注意的曲折——它不像画错,更像河流遇到礁石后一次自然的迂回。工作台角落里,放着几块试染的残片,同一纹样,染出的蓝却有十几种深浅。墙角倚着一块现代风格的抽象蜡染,显然是年轻一代的作品。
原来没有绝对的圆。就像门外这座城市——外卖电动车从明清时期的石板路上驶过,屯堡大妈在视频直播里唱地戏,瀑布的水永远在奔流,而总有人在水边安家。
翌晨离别,群山被浓雾包裹。车子盘旋而上,将小城遗落在下方一片乳白色的安详里。但我知道,在那一片苍茫之下,水滴正以亿万年为刻度的缓慢速度穿透岩层,瀑布在自身的轰鸣中守护着鸟巢的寂静,而画蜡人的女儿,也许正在省城的美术学院里,思考如何让古老的蓝色,说出属于这个时代的话语。
地名,或许是一种反向的指引。它不承诺静止的安宁,而是将你引向裂隙、落差、层理与未完成的纹路。离开时,雾正漫过蜡染作坊的门槛,淹没了所有清晰的边界。
后来在别处的生活里,安顺成了一种身体的记忆。都市地铁的拥挤中,脊椎会记起龙宫岩壁的沁骨凉意——那凉意曾引向一片星光般的水镜。人生急于奔赴时,耳膜会回荡黄果树永恒的轰鸣——那轰鸣旁总有鸟鸣清越。传统与现代撕扯时,指尖会渴慕触摸屯堡墙缝里那些不同颜色的石头——它们用六百年的沉默,讲述融合如何从摩擦中诞生。
安顺只走一次,却成了随身携带的故乡。这不是比喻——它实实在在地修改了你身体的感知地图。这或许是此地最深的祝福:它不赠你静止的安宁,而予你风波中校准方向的定力;不佑你无虞的顺遂,而赠你动荡中重构平衡的勇气。这祝福从不言语,只是静静存在于蜡染缸中每一次蓝与白的相互渗透里,瀑布水雾折射的各异虹弧里,老人手机屏幕的光与桐木箱暗影的交界处。它让你在往后的岁月中,忽然在某片寻常的蓝、某道偶然的光、某个明暗交织的刹那,认出那份早已属于你的、辨认世界的方式。
雾散时,山道转弯,小城隐入群山的褶皱如同收拢一件信物。但你知道,上颚与舌尖之间,已永远存下了一小块青石的触感——当世界过于光滑或过于锋利时,它就在那里,用千年涧水打磨出的温润与坚硬,为你校准呼吸。
而那未画完的涡纹,早已在离开的那一刻,转入血脉,成为心跳本身循环往复、却又次第更新的纹路。从此,你生命的每一次染制,无论染出怎样的蓝,底色里都有那道来自贵州高原的、既安且顺的光。
创作谈
于山水肌理中,打捞地域的精神密码
写下《雾里安顺,心上故乡》时,我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地域散文如何跳出“景观描摹+文化科普”的窠臼,让脚下的土地与笔下的文字产生真正的生命联结?
我与安顺的缘分,始于多年前的一次采风,却在无数个日夜的回望中沉淀为深沉的情感。这座藏在贵州高原的小城,最动人的并非单一的山水奇观或民俗符号,而是“安”与“顺”两个字背后,那种动态平衡的生存智慧——龙宫的“险仄与开阔”、黄果树的“奔涌与宁静”、屯堡的“传统与现代”,都是这种智慧的具象化表达。因此,我没有选择罗列蜡染、地戏、屯堡建筑等元素,而是以“寻水”为线索,将自然景观(龙宫、黄果树)与人文记忆(屯堡老人的信物、蜡染作坊的涡纹)串联起来,让“安非静,顺非平”的核心立意,在感官体验中自然浮现。
文中的核心意象,都源于对安顺的细腻观察:三次出现的“蕨类植物”,分别对应龙宫的“幽暗生机”、黄果树的“动荡坚韧”、屯堡的“融合扎根”,既是地域植被的真实写照,也是“动态平衡”哲学的隐喻;“蜡染之蓝”则是贯穿全文的情感锚点,从晾晒的布匹到染缸的深潭,再到血脉中的底色,让“可携带的故乡”有了可触摸的质感。而题目中的“雾”,既呼应了离别时的实景,也暗喻地域文化的包容性——它模糊了边界,让传统与现代、差异与融合在朦胧中共生。
作为一名长期关注地域文化的写作者,我始终相信,真正的地域书写,是将个人生命体验融入土地的肌理,打捞那些藏在山水、器物、人心深处的精神密码。安顺给我的,不仅是感官的震撼,更是一种生命启示:所谓“安”,是包容变化的定力;所谓“顺”,是接纳差异的智慧。这种启示,让我在书写时,始终保持着对土地的敬畏与对人性的温情——无论是郑姓老人桐木箱里的绣花荷包,还是蜡染作坊未完成的涡纹,都是“日子”最本真的模样,也是地域精神最鲜活的载体。
希望这篇散文,能让读者在山水意境中读懂安顺,更能在“安与顺”的哲学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命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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