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库 >> 散文   

记忆.乡愁

作者:朱俊 阅读:6 次更新:2026-03-04 举报

推开那扇老屋的门。门轴发出悠长干涩的呻吟,如沉眠老人被惊醒的喟叹,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旋舞浮沉,搅起满室经年寂静。阿明回来了。

“家”,是这个字眼,撑过阿明在异乡的无数寒夜。他想象里的家,该是暖黄灯光漫出窗棂,饭菜香气裹着烟火气漫进巷口。可目光所及,唯有剥落的墙皮蜷曲脱落,露出下面陈旧暧昧的糊墙纸,如岁月褪不去的皱纹;墙上还残留着半截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标语,红漆斑驳,只剩“大寨”二字依稀可辨,是时代留下的褪色印记。那些记忆中高大宽阔的门框,原来竟如此低矮逼仄;儿时需踮脚攀援的木楼梯,台阶磨得圆润光滑,踩上去,只传来一阵虚弱的空洞回响,如时光的叹息。

阿明闭上眼,却有一缕气味缠上鼻尖——是经年木料在潮湿里缓慢呼吸的温润,旧书籍纸张纤维水解的微涩,再往深里探,竟还潜着一缕极淡的、甜丝丝的桂花香。这气味陡然撞开一扇暗门:外祖母坐在堂屋竹椅上,夏夜摇着蒲扇,风里飘着她发间桂花头油的香气。“你看,那是‘家神’住的地方。”她抬手指向屋梁。阿明总在睡前盯着那被烟熏黑的木梁,幻想上面藏着个微缩的、热热闹闹的世界。如今梁木黑得愈发深沉,讲故事的人连同周身温润的光,都被老屋悄悄吐了出去,再也寻不回。

阿明的手指拂过窗台,粗糙的木纹顺着指尖蔓延。这纹理,他曾用指甲一遍遍抠划,无数个百无聊赖的雨天,宣泄孩童心事。那道较深的刻痕还在,是某次赌气时留下的“宣言”,边缘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触觉的记忆如此私人,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将“在场”的证明狠狠烫进阿明的骨血里。可此刻的触摸,只唤起隔着毛玻璃的隔阂感——记忆里的温度滚烫,指尖的木头却冰凉死寂,生不出半分真切的电流。

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噪音,反衬得四下更显空旷。而记忆里的这里,从来都是喧嚷的:清晨厨房锅碗瓢盆的清脆碰撞,上午巷口“磨剪子嘞——镪菜刀”的悠长吆喝,夜晚父母在楼下压低嗓音的絮语——那声音安稳如海潮,托着阿明沉入甜甜的睡眠。那些市声、人语、器具的鸣响,曾织成一首名为“日常”的交响诗,如今却只剩万籁俱寂。记忆里的喧嚷越是清晰,眼前的死寂便越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口。

阿明走上楼。墙上的水渍斑驳蔓延,像一组意义模糊的图腾,记录着岁月的痕迹。抽屉最深处,手指忽然触到硬物——是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橡皮筋早已失去弹性,一触便松垮下来。信封脆黄发脆,印着红色方框,右下角“镇宁农机厂办信笺”的字样还依稀可辨。阿明抽出一封,纸页发出“簌簌”的脆弱哀鸣,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父亲的字迹挺拔急促,跃然纸上:

“梅:见字如面。昨夜又梦到老家天井里的那株腊梅,还有院角你亲手种的三角梅,想必该开了吧?你总说腊梅香气太冷,我在这里,却连这冷香也闻不到半分。厂里的机器日夜轰鸣,可那声音是‘死’的,不像家里的动静,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全是‘活’的烟火气。给孩子多做点好吃的,别太省着。汇款已于月初寄出,勿念。盼归。”

信末的日期,是阿明尚未出生的年份。邮票旁,盖着清晰的“三角戳”,字迹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筋骨,透着几分仓促与期盼。

纸上的字迹陡然活了过来。父亲灯下凝眉写信的侧脸,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对家的渴盼与牵挂,顺着脆黄纸页漫上来,狠狠撞进阿明胸口。他猛地站起,像要逃离这太过沉重的共情,指尖不自觉划过墙面——童年刻下的划痕还在,带着孩童的执拗。阿明用力推开尘封的窗户,“嘎吱”一声,积尘簌簌落下,一道明亮的午后阳光砸进来,瞬间填满整个房间。墙角挂着张残破蛛网,光里闪着银丝,网上空空如也。那一瞬,父亲的“盼归”与阿明的“归来”在这刺目的光里猛烈碰撞:父亲的乡愁是前瞻的,有明确地址和滚烫等待;他的乡愁却是回溯的,面向一片慢慢消散的废墟。

阿明将信仔细收好,重新用橡皮筋捆起。只是在合上抽屉前,他抽出最初读到的那一封,轻轻对折,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纸张贴着胸口,带来一丝轻微实在的触感,如握住一缕不会消散的时光。

离开时,阿明没回头。巷口传来陌生音乐声,喧闹遥远,与他的记忆毫无关联。老屋在身后,像一个终于轻轻合上的旧匣子,将所有鲜活、沉寂的过往,都妥帖藏了起来。

月光清冷,恍如旧时。它曾照亮父亲写信的侧脸,浸过阿明儿时的梦,温柔了无数日夜。此刻,它只是平等地铺洒在所有新旧交替的屋顶上,不分过往与现在。

阿明走向车流不息的马路,手不经意间按了按口袋。

那里躺着的,不再仅仅是一封信。是跨越时空的牵挂,是未曾言说的思念,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


        地域符号里的跨时空乡愁

                 ——《记忆.乡愁》创作手记

乡愁题材的写作,最忌空泛抒情。如何让这份共通的情感有独特落点,既藏着个人记忆的温度,又带着地域文化的肌理?这是我动笔写《记忆.乡愁》时,反复琢磨的问题。

答案,藏在那些具体的“符号”里。我不想把乡愁写成抽象的思念,而是让它附着在可触摸、可感知的物象上——镇宁农机厂的信笺、院角的三角梅、墙上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标语。这些符号不是刻意堆砌,而是安顺镇宁这片土地上,真实的时代印记与生活肌理。

选择“镇宁农机厂”,是因为这类地方国营工厂承载了一代人的迁徙与牵挂,父亲的“盼归”信,恰是那个年代无数异乡人的缩影;写“三角梅”,是因为它在贵州城乡随处可见,花期长、花色艳,像极了乡愁般坚韧而鲜活,也让异乡归来的阿明,能在熟悉的植物里找到情感锚点;而“农业学大寨”的旧标语,是岁月留在老屋的痕迹,它和磨损的木楼梯、窗台的刻痕一样,见证着家的变迁,让阿明的“归来”有了更厚重的时空对照。

文中的“信件”,是串联起跨时空乡愁的核心线索。父亲写信用的是“镇宁农机厂办信笺”,字里行间是对家的“盼归”——那是前瞻的、带着烟火气的牵挂;而阿明归来时,面对的是日渐衰败的老屋,他的乡愁是回溯的、藏着怅惘的回望。这两种乡愁的碰撞,让作品跳出了单纯的怀旧,触及了“家”的本质: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距离远近,“家”始终是跨越时空的情感坐标,而乡愁,本质上是对“根”的眷恋。

作为长期关注贵州安顺地域文化的写作者,我始终认为,好的地域书写,是让地域元素自然融入叙事,而非刻意标注。在这篇散文里,镇宁的特色没有被过度强调,而是通过信笺、植物、建筑细节等自然流露,让乡愁有了具体的“出生地”。这样的书写,既能打动熟悉这片土地的读者,也能让外地读者通过这些细节,触摸到贵州的人文温度。

最终,这篇散文想传递的,是乡愁的“双向性”:父亲的“盼归”与阿明的“归来”,都是对“家”的执念;而那些留存下来的信件、刻痕、三角梅,都是跨越时空的“牵挂”,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也是地域文化最鲜活的见证。

希望这篇作品,能让读者在感受个体情感的同时,也能读懂贵州土地上,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与牵挂。


上一篇: 2026年的第一场雪

下一篇: 瀑祭

标签

暂无标签

朗诵

添加朗读音频链接后,文章标题后可显示播放按钮。

评论[0条]

更多>
内容 作者 时间
  • 注:评论长度最大为100个字符 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