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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第一场雪

作者:朱俊 阅读:74 次更新:2026-03-04 举报

雪是突然来的——安顺的雪,向来如此,从不多言一句。

前一刻,光还暖着。武庙的红墙被午后日头晒得泛白,像幅褪了色的旧春联;石板路磨得亮汪汪的,凹坑里凝着层薄冰,映着溶洞般细碎的天光。风从儒林路拐角绕过来,裹着油炸粑刚出锅的焦香,混着谁家窗台残菊的清苦,在巷子里轻轻打旋。下一刻,天就灰了——不是阴天的沉郁,是天忽然薄了、脆了,像溶洞里垂落的半透明石幔,透着背后漫无边际的空茫。

然后,雪就下来了。

不是北方的雪,是黔地独有的模样:怯生生的,疏朗朗的,一片一片各寻归途,不急着落地。有的嵌进“安顺县学宫”石碑的刻痕里,洇湿了斑驳字迹;有的溜进“谷氏旧居”虚掩的门缝,沾湿了门轴的锈迹;更多的,落在老房子的青灰石板瓦上——鱼鳞似的铺着,像暗河上倒扣的石槽,接住这迟来的冬意。

我在一处挑檐下站定。雪渐渐密了,世界只剩簌簌轻响。这座城坐落在喀斯特的骨殖上,地是漏的,多少雨水、时光、记忆,都顺着看不见的石缝往下渗。可这会儿,在这雪声里,我分明听见石头在吸水——

是极细的咝咝声,像钟乳石滴泉的低语。六百年前,屯军的石匠从山里采来青石,一凿一錾劈成瓦当。他们手上皴裂的口子,可曾想过这些石头要接住多少场雪?雪水渗进石纹,明时的指纹、清时的雨痕、民国的苔衣,都被2026年的雪水泡软了,在石头的梦里轻轻舒展。这些石槽似的瓦,不渡江湖,只载年岁,把接住的每一寸光阴,都顺着石灰岩的脉络,汇入地底那条永恒的暗河。

一片雪落在我袖口,久久未化。凑近了看,雪芯里藏着一点暗红,细如针尖。抬头望去,对面老屋的窗棂漆皮斑驳,正泛着同样的暗红。原来这雪,是从百年旧木上,刮下了一屑褪色的时光。

风忽然转了向。

雪不再迟疑,顺着儒林路窄窄的巷道向东涌去。我跟在后面,看雪扫过“顾府街”石牌坊的浮雕,拂过“清泰庵”的粉墙,最后在虹山水库边的土垣前,慢了下来。

城墙早已湮没,只剩一截土埂埋在荒草里。雪落在上面,竟积住了——这是今日头一回见能积住的雪。薄薄一层白,盖着明代的夯土,盖着野枸杞枯红的棘刺,像给岁月覆了层薄纱。

我伸出手,一片完整的雪花轻轻落下,六角纹路清晰可辨,中心却凝着一点褐。不是尘土,是炭——该是六百年前某个年轻军士指缝间漏下的谷粒,在夯土里焖成了炭,又被这阵怪风从时光深处翻出,裹进了新雪。

所有时间,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明朝戍卒在城垛呵出的白气,抗战学生刷在墙上的墨渍,改革初年游客相机的闪光……所有曾在此间活过、又散作微尘的人,都被这场雪轻轻拢起,撒在2026年的冬天。

雪小了,我沿着墙根走,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得清透。这声音底下,还叠着别的回响:1942年守夜人的破棉鞋碾过冻土,1926年赶考书生的布履踏过残雪,更早更早,夜郎人裹着兽皮踩过荒原的沉响。

“嘀——”

一声短促的电子音骤然切入。对面茶馆里,游客正扫码付钱,那声音与古老的咯吱声叠了一瞬,便被雪吸得干干净净。穿羽绒服的年轻人掀开厚重门帘,热气裹着直播的喧哗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转瞬消散。

所有脚印,都在这土里压成了化石。而今日的雪,像张极薄的宣纸,轻轻覆在这张巨大的时光拓片上。

我在一截断垣前停下,墙根立着块小碑,字迹已被岁月磨平,只剩“洪武”“戍边”几个笔画依稀可辨。雪几乎停了,只剩三两片还在空中打转,其中一片,不偏不倚落在“戍”字最后那一点上。

就在那一瞬,我听见一声叹息——极轻,极远,又极清晰。

不是风声。是无数个冬天积攒的,关于离别的叹息。洪武年间从江南迁来的军户,望着大雪思念故园的梅花;雪夜里裹紧衣衫的书生,念着北平的炉火;还有多年前的我,离家那个早晨,回头看见屋檐下冰棱断裂的脆响。这些乡愁,都藏进了程家井的石缝,刻进了戍边碑的字迹,等着一场雪来唤醒。

所有在这里停留过、又离开的人,他们没带走的乡愁,都化进了安顺的雪里。一年年,一场场,雪把那些绵长的思念,冻成六角的晶莹,一遍遍地,落回这片收留过无数异乡人的土地。

天彻底黑了,古城亮起灯,橙黄的光晕在残雪上化开。我往回走,石板路湿黑发亮,雪迹正飞快消融,像从未落下过。只有背阴的瓦檐上,还留着几道白,像是时间不小心露出的线头。

路过“程家井”时,一片雪落进石栏的缺口。老人们说,这口井旱年不枯,涝年不溢,井壁上的水痕,是一代代人的乡愁叠成的钟乳石,永远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着平衡。

雪停了。我站在城墙根,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一只黑猫从断墙后走过,看了我一眼,便跳进荒草,没了踪迹。

回到住处,推开门,暖气和老木头的清香一起涌来。脱外套时,有什么从衣领滑落——不是水,是一粒细冰,落在手背上,瞬间化开,只剩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凉。

那点凉意倏忽不见,就在它消失的地方,浮起一句很老的话——不知是从哪本旧地方志上看来的,还是小时候听老人念叨的:“安顺的雪啊,落地就没了,入土却有回声。”

今夜,2026年安顺的第一场雪,带着所有时间的尘埃、所有异乡人的叹息、所有石头的记忆,正静静渗进这片喀斯特山地。它们不会消失,只会汇入那自始便低语的暗河,在石灰岩的脉络里继续流淌,继续等待,等下一阵熟悉的风,把它们重新吹回人间。

窗外的霓虹映在雪水上,泛着模糊的光。而在更深的黑暗里,石头在呼吸,老木头在伸展年轮,六百年的雪,正沿着大地隐秘的血管,静静归来——

回到这座城的暗处。那里,遗忘从未真正发生。

次日清晨,我再去程家井。井沿的残雪已化,石栏缺口处,竟凝着一粒细小的冰珠,像昨夜雪的回声。远处,武庙的红墙下,有人在扫雪,竹扫帚划过石板路的沙沙声,与六百年前石匠凿石的叮当声,在晨光里轻轻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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