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金瓶梅》最不靠谱一回:水浒嫁接与普静神化
第八十四回原题“吴月娘大闹碧霞宫,宋公明义释清风寨,”凡五千六百余言。主要情节:吴月娘碧霞宫遭淫徒威逼,雪洞避难,清风寨化险为夷。词话本嫁接水浒情节,实则是早期《金瓶梅》成书阶段借壳叙事的残留痕迹;绣像本删改后,让月娘遇难、 僧道施救、善因得果的线索更贴合全书“劝善戒淫、因果昭彰”之旨。
闲人云:石伯才、殷天赐皆奸佞之辈,设笔意在映衬月娘坚贞;普静、宋江俱号济世之人,然普静为全书收束之关键,宋江则纯属蛇足。月娘泰山酬愿,遇险而终得呈祥,善人果报,昭然不爽。
本回专写吴月娘泰山还愿遇难呈祥。
一、章回精要:吴月娘泰山还愿化险为夷
吴月娘曾在“西门庆病重之时许的愿心,”此回“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晚夕辞了西门庆灵,与众姊妹置酒作别。”
上泰山后被石伯才诓在碧霞宫,并引来殷天赐行不轨,吴月娘高喊:“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没事把良人妻室强拦在此做甚!”就要夺门而走,被吴大舅玳安救出。
逃离后,“吴大舅一行人,两程做一程,约四更时分,赶到一山凹里。远远树木丛中有灯光,走到跟前,却是一座石洞,里面有一老僧,秉烛念经。”洞中老者普净法师庇护,与月娘说十五年后化孝哥儿为徒,月娘随口应诺法师。
第二日,月娘等又被清风寨王英劫持,欲作压寨夫人,幸得在寨内作客的宋江搭救。
简评:西门庆死后,吴月娘以“坚贞守节”形象支撑西门府残局:拒绝陈经济、来保挑逗,坚守妇道,尽力维护西门府的声誉,阻止各种流言碎语。其赴泰山还愿心,本为表夫妻情谊,却两度遇险,先遭石伯才诓骗、殷天赐逼辱,后被清风寨王英劫持,最终在普净法师处得“十五年后化孝哥儿为徒”之预言。此情节以“遇难呈祥”强化传统“好人好报”叙事逻辑,暗合封建伦理对女性贞节的推崇。
然张竹坡对此情节痛加批判,列数月娘“十宗罪”,尤其指摘其“寡妇远行烧香”之举危及幼子孝哥儿安危。他以李瓶儿之子官哥因潘金莲陷害夭折为前车之鉴,质问月娘为何将西门家唯一血脉托付如意儿,却放任金莲居侧,直指其行为“匪夷所思”。张竹坡评点揭示出叙事矛盾:作者既以“贞节”为月娘立传,又通过其决策漏洞暴露封其虚伪性,所谓“守节”背后,是对家族责任的轻忽与治家能力的匮乏。
此回情节的“传奇性”与评点的“批判性”形成张力:前者延续话本小说“因果报应”的通俗框架,后者则以现实主义视角解构传统美德叙事,凸显《金瓶梅》对封建伦理的复杂态度。张竹坡的苛评不仅指向月娘个体,更指向整个封建礼教体系 —— 当“贞节”沦为表面道德表演,其代价竟是血脉存续与家族根基,足见世情之荒诞。
二、文本撷珍
1、人物剪影:二淫徒形神勾勒
石伯才。月娘瞻拜了娘娘僊容,“香案边立着一个庙祝道士,约四十年纪,生的五短身材,三溜发须,明眸皓齿,头戴簪冠,身披绛服,足穿云履。”
殷天赐。“月娘方纔床上歪着,忽听里面响亮了一声,床背后纸门内跳出一个人来:淡红面貌,三柳髭须,约三十年纪;头戴渗青巾,身穿紫锦袴衫。”
评点:《金瓶梅》中人物白描式画像本就鲜少,石伯才、殷天赐虽仅昙花一现且与主线关联松散,但其简笔勾勒的形象却跃然纸上,令人过目难忘。
2、片段细品-----普静雪洞度化伏笔
吴大舅等逃离来到了普静法师的雪洞。
普静因问月娘姓氏。吴大舅道:“此乃吾妹,西门之妻。因为夫主来此进香。得遇老师搭救,恩有重报,不敢有忘!”于是在洞内歇了一夜。
次日五更,月娘拿出一疋大布谢老师。老师不受,说:“贫僧只化你亲生一子,作个徒弟,你意下如何?”吴大舅道:“吾妹止生一子,指望承继家业,若有多余,就与老师作徒弟出家。”月娘道:“小儿还小,今纔不到一周岁儿,如何来得?”老师道:“你只许下我,如今不问你要,过十五年纔问你要哩。”月娘口中不言,“过十五年,再作理会。”遂许下老师。
评点:三人对话紧扣孝哥儿出家之事展开:吴大舅以“承继家业”为由婉拒,月娘以“小儿尚幼”推诿,皆为护子本心。然普静法师收孝哥儿为徒,寓意人生的虚幻,一则为西门庆续罪,二则避免孝哥儿重韬覆辙。
普静此般慈心度人,恰似济世活佛,但其出场于故事终章,稍显突兀。《金瓶梅》素以草蛇灰线著称,此前吴道官的玉皇庙、道坚的永福寺等宗教场景,本可预埋普静相关伏笔,使这一关键角色的出现更具叙事逻辑性,亦能强化“因果循环”的主题呼应。此等结构上的“后发”处理,虽不妨碍寓意传达,却稍显笔力松散,令人惋惜。
3、评点汇笺
1)文龙批:“虽然前不受来宝之辱,后能拒绝天赐之强,略短取长,论人观其大节,月娘正未可厚非”。
月娘守贞拒辱,大节固可取;然引敬济入内宅、溺纵玳安,心术隐曲,亦未可尽掩。
2)普静说:“这洞名唤雪涧洞,贫僧就呌雪洞禅师……”。
田晓菲说:“雪洞意象的反复出现,在西门庆的势力蒸蒸日上、炙手可热时,是这部炎凉书中的不祥预兆——雪又是易融化之物——更埋伏下了雪洞禅师度化孝哥的根子。”
3)月娘上泰山前“把房门各库房门钥匙交付与小玉拿着,”嘱咐“前后仔细!”
交钥与小玉含机锋,一句“前后仔细”暗铺其从婢到府中掌权者的上位线,见人事更迭之兆。
4)“一路上秋云淡淡,寒雁啛啛,树木凋落,景物荒凉,不胜悲怆。”
秋云寒雁的荒凉之景,既是西门府衰颓的外化,亦是前路险象的预警,景中藏事,简练见深意。
三、独抒金瓶臆
1、遇难呈祥的逻辑困境与泰山还愿的合理性缺失
本回吴月娘泰山进香“遇难呈祥”情节,多处逻辑断裂,文本非连贯特征显著,实为“后人改写说”的重要依据。
其一,许愿前提不成立。西门庆病重时,月娘许愿“夫好则往泰山进香挂袍三年”,然西门庆已死,许愿之“因”已消,月娘仍执意远出还愿,行为缺乏内在动机。
其二,家事幼子不顾情理难合。此前月娘对金莲、陈经济私情严防死守,此时却抛下未满周岁的孝哥儿,置家中隐患于不顾,远行数百里,决策逻辑难以自洽。
其三,泰山之碧霞宫作为一方名观,竟公然藏污纳垢,与地方声名严重不符。
其四,殷天锡人设矛盾。身为有权势的恶霸,见月娘竟“下跪求欢”;吴大舅赶来救人,他又仓皇“一跑了之”,全然不符豪强行径逻辑。
其五,碧霞宫防卫形同虚设。吴大舅、玳安轻易砸庙救人,与“敢公然诱拐”的凶顽底色相悖,纯属市井话本“爽剧”套路,与全书批判权力结构的深度脱节。
其六,危机化解过于牵强。月娘避入雪洞,普静只以“强人已回”一语消解危机。殷天锡率二三十人志在必得,却因法师一言莫名退去,未加任何追索,说服力极弱。
其七,普静形象突兀断裂。书中永福寺、玉皇庙僧道多为世俗功利之辈,一以贯之解构宗教虚伪;而普静忽以“活佛降魔”的超自然面目出现,此前全无铺垫,纯为收束情节、度化孝哥儿而设,实为临时植入的“工具人”。
上述诸种漏洞,根源在于后二十回背弃前八十回现实主义世情基调,滑向通俗话本的传奇化叙事:以“贞妇遇难 — 义士相救 — 善人果报”的僵化程式,取代对人性与世态的精微描摹;杂糅《水浒传》式英雄救美与神魔降妖桥段,严重脱离《金瓶梅》“世情为骨”的叙事肌理。
此种粗率改写痕迹,表明后二十回或为书商迎合市场、拼凑成编之作,与前八十回文人手笔之精细圆融判若云泥,亦成为《金瓶梅》成书与作者问题争议的关键文本依据。
此回全靠巧合与外力强行“遇难呈祥”,情理不通、人设不稳、笔法不类,确为《金瓶梅》全书最生硬、最不可信的一回。
2、此回《水浒传》情节嫁接之生硬与赘余
《金瓶梅》开篇借《水浒传》武松打虎自然入笔,实为小说史上创格;然本回再嫁接水浒宋江救美一段,则显得冗余牵强,全无章法。吴月娘被王英劫持、至清风寨为宋江所救,其逻辑仅以“宋江闻西门庆之名而仗义出手”草草支撑,既与前文对西门庆“奸商恶霸”的批判基调相悖,又使情节沦为“英雄救美”的俗套模拟,与西门府兴衰主线完全脱节。此外,殷天锡等水浒人物生硬植入,亦仅为重复“权贵欺良”的旧套,无关《金瓶梅》解构世情、针砭权力的核心主旨。
此种强行嫁接,暴露出后二十回原创力匮乏,将前八十回“世情为骨”的严谨现实主义叙事,降格为市井话本的套路化传奇,大大削弱了作品的艺术独立性,亦为“后人改写说”提供了坚实文本依据。
所幸绣像本大刀阔斧删去清风寨宋江救美情节,方使此回不至于过于突兀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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