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年(小小说)
陕北的年(小小说)
作者/张朝金
黄土高原的风,一进腊月就软了。不再像冬月里那样,把人的脸刮得生疼,只是轻轻扫过光秃秃的山峁,把窑顶上的枯草摇得簌簌作响,像是在提醒人们:年,就要来了。
我们家坐落在杨家岭两道狭窄的山梁之间,延安革命时期的土窑洞一排挨着一排,像被岁月压弯了腰的庄稼汉,失去了往日的朝气和活力,却依旧默默地守着这片黄土地。
一过腊八,后村里就不再是平日里的冷清。男人们牵着毛驴,驮着婆姨娃娃赶集去了。市场沟里的集市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潮水般的嗡嗡声填满了沟沟岔岔,能飘出好几里地。卖猪肉的案板上油光闪亮,写对联的摊子红得晃眼,卖灯笼和鞭炮的汉子扯开嗓子吆喝,烟火气裹着暖阳,扑在人脸上,热格烘烘的。
女人们是年的主角。母亲天不亮就起身,灶膛里的火一烧,整个窑洞都暖了。白面、黄米、红枣,一样样搬上炕桌,揉面的声响从早响到晚。蒸黄馍馍、白馍馍、炸年糕,锅盖一掀,白气裹着甜香漫出来,能把人熏得心里发软。窗花是邻家婆姨剪的,红纸上剪出喜鹊登梅、鱼儿戏莲,贴在糊了新纸的窗格上,土窑洞一下子就亮堂、喜庆了。父亲拿着扫帚,把窑里窑外、梁上角落的尘土扫得干干净净,说是扫去一年的晦气,扫出一个清清爽爽的新年。
除夕,天刚麻麻黑,鞭炮就一声接一声炸响,红纸屑落在黄土路上,像铺了一层红霞。家家户户门上贴了新对联,墨汁还带着点潮气,灯笼挂在窑门口,昏黄的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
年夜饭是一年里最金贵的一顿,八碗菜端上桌,肥肉片子颤悠悠,粉条炖得滑溜溜,白菜豆腐也透着油香。一家人围坐在热炕上,不说平日里的恓惶,只说来年的光景。父亲抿一口烧酒,脸上泛着红光,母亲把肉块夹到娃们碗里,一遍遍地叮嘱娃娃们吃好、吃饱、吃暖。
煤油灯芯挑得亮亮的,从除夕一直点到清晨,说是点长明灯,照亮来年的路,也守住一家人的福气和平安。我躺在炕上,听着此起彼伏的炮仗声,闻着窑里散不去的面香与肉味儿,心里美滋滋的。这土窑洞、热炕头、粗茶淡饭,就是陕北人最实在的年。
大年初一,鸡叫头遍,父亲就点了开门炮,脆响划破晨雾。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却吹不散满院的喜气。孩子们穿上新衣裳,跑东家串西家,磕头、问好,揣回一口袋瓜子、红枣、花生、水果糖,口袋鼓鼓囊囊的,心里也鼓鼓囊囊的满足。
不多时,街上的锣鼓响起来,秧歌队扭起来,汉子们裹着白羊肚手巾,婆姨们扎着红绸带,踩着鼓点在黄土场上扭得欢实。歌声、笑声、锣鼓声,把整个山坳都震得热热闹闹、喜喜庆庆、暖暖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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