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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秋菊三告千般怨,月娘虽察半含浑

作者:麓山一闲人 阅读:24 次更新:2026-02-24 举报

编者按:2月10日,“16、无奈的痴情妇 —— 李瓶儿欲嫁之急切一文,阅读已逾22400人,至2月24日半个月时间,读者已达41580人,承蒙诸位读者眷顾,谨致谢意。特别推荐:“61、酒色笙歌地,生离死别天 —— 李瓶儿泣血独白

第八十三回原题“秋菊含恨泄幽情,春梅寄柬谐佳期”,凡六千余言本回以秋菊三番告状为叙事主线,主要情节有:金莲、敬济幽会,秋菊告密挨打;秋菊二次告密,月娘严加管束;金莲、敬济、春梅三人淫;秋菊三番告状未果。绣像本也沿用原题,然细品脉络,吴月娘闻告查探、厉声斥婢,实为全篇关键枢纽,原回目未及此关键人与事,终嫌不周。

闲人云:潘金莲情欲炽盛,片刻难离男子;秋菊积怨深重,得机便三告不休。小玉机巧聪慧,左右逢源;而月娘之“浑”,究竟是真糊涂不察,还是故作不知、欲擒故纵?

一、章回精要:秋菊三番告状

此回表面铺叙陈敬济与潘金莲、春梅的私情,实则以秋菊三番告状为核心线索展开。

第一次告状。夜间听闻潘金莲房中有男子声,天明时窥见一人披红卧单走出,疑似陈敬济,“原来夜夜和我娘睡!我娘自来人前会撇清,干净暗里养著女婿!”次日她将此事告知小玉,怎料小玉与春梅交好,转头便通报春梅,秋菊最终遭潘金莲一顿毒打。

第二次告状。一日夜间,潘金莲暗约陈敬济赏月饮酒、同下鳖棋,次日贪睡至茶时仍未起身,行迹显露。秋菊瞧在眼里,急忙跑到后边上房对小玉说:“俺姐夫如此这般,昨日又在我娘房里歇了一夜,如今还未起来哩-----。”却被小玉斥责阻拦。月娘赶至潘金莲房中时,陈敬济已被藏于床下,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第三次告状。夜半时分,秋菊起身净手,悄悄拨开潘金莲房门吊儿,见房中掌著明晃晃灯烛,三个吃的大醉,都光赤著身子串作一处。当时都被秋菊看到眼里-----,早晨又走来后边,报与月娘知道。却被月娘斥责轻事重报,还要动手打她,秋菊唬得狂奔而去,再不敢向后边告密。

简评:秋菊自第十回末登场,书中言其为人浊蠢,不任事体。在潘金莲与他人争宠的西门府中,她既是被欺压的底层奴才,也是隐秘的窥见者。此回三番告状,看似是笨拙地揭露潘金莲与陈敬济的私情,实则是对长期遭受金莲、春梅二人欺压的反抗。

三次告状皆遭碰壁:首告被小玉泄密,换来毒打;二告被小玉阻拦,潘金莲巧妙遮掩而无果;三告虽目睹实据,却反被月娘斥责厌弃。秋菊不懂西门府同流合污、趋炎附势的生存法则,以愚直之姿挑战权威,最终落得众人嫌恶的下场。张竹坡说:“秋菊与金莲何仇?但类各不同,互相怨恨耳”,道破了金莲、春梅与秋菊间的对立与性格冲突。三人共处一室,恰似不同时节的花卉,却因陈敬济这朵败荷,在秋深之际,让秋菊得以短暂发声。

秋菊三次告状,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徒劳抗争,更埋下了潘金莲丑事败露、最终覆灭的伏笔。作者以一纵一擒的叙事笔法,将秋菊的浊蠢与小玉的“圆滑”、月娘的昏聩交织写来,淋漓尽致地展现了《金瓶梅》刻画人性、揭露世态的高超艺术魅力。

二、文本撷珍

1、俗语方言考释

1)潘金莲骂秋菊:“敎你煎煎粥儿,就把锅来打破了。你屁股大,掉了心也怎的?我这几日没曾打你,这奴才骨朶痒了!”

首句以“熬粥打破锅”斥责秋菊笨手笨脚、成事不足;次句讥其空有身形、心窍不开;末句斥其皮肉发痒、存心讨打。

2)小玉骂秋菊:“张眼露睛奴才,又来葬送主子!俺奶奶梳头哩,还不快走哩!

“张眼露睛”即有眼无珠,小玉骂秋菊不懂规矩;“葬送主子”特指 给主子惹祸、败坏主子名声;“俺奶奶梳头”正忙着打扮,说秋菊此时告状是不分场合、不懂进退。

3)吴月娘责骂秋菊:“一个大人放在屋里,端的是糖人儿,木头儿,不拘那里安放了?一个汉子,那里发落,莫非放在屄眼里面不成?”

意思是一个大活人怎么不见?是糖捏、木头的?躲到屄眼里去?屄眼乃粗俗骂人用语(指女性生殖器),吴月娘此处用极端粗俗的语言责骂秋菊。

4)陈敬济问来人是谁。春梅道:“是你前世娘,散相思五瘟使!”

是你前世娘类似小祖宗的反向调侃;相思,多指男女彼此思慕,五瘟使亦称五瘟神整体意思是,别问了,我是能帮你化解相思的人,你还不明白?

2、片段细品---秋菊偷窥

“却表秋菊在后边厨下,睡到半夜里,起来净手。见房门倒扣着,推不开。于是伸手出来,拔开了吊儿,大月亮地里,蹑足潜踪,走到前房窗下,润破窗纸,望里张看。见房中掌着明晃晃灯烛,三个吃的大醉,都光赤着身子正做得好:两个对面坐着椅子,春梅便在后边推车,三人串作一处。”

评点:月色下秋菊偷窥的一连串动作,白描见心机;房内灯烛通明处的赤裸淫乱,直白露丑态。此番偷窥书写,比书中同类桥段更赤裸,既活现人物情态,也直刺西门府的腐朽内核。

3、评点汇笺

1)文龙批:“秋菊之口中,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如此如此乃三告而不听,可谓强于三报杀人、三传有虎者焉。”

秋菊三告,只缘其愚、其阻、其昏,非关市虎杀人之讹,文龙此喻,未免牵强。

2)第八十一至八十三回篇幅骤减,每回仅六千余字,正暗合西门府门前冷落车马稀之境。昔日市井喧阗、烟火蒸腾之气尽散,叙事空间收缩于宅内,既写西门庆死后家宅萧条,亦隐映家族气数将尽、大势已去之颓势。

3潘金莲、春梅与陈敬济“三人行房”,是书中唯一一次直白书写,此类对情欲的书写,并非单纯的感官渲染,而是锚定以欲写悲、以淫见衰的内核,是晚明世情的真实折射。

4)春梅对潘金莲言:“你跟我是一个人,爹没了,你明日往前后进我情愿跟娘去,咱两个还在一处。”春梅清醒,见府中颓势,早有抽身离去的打算;潘金莲糊涂,大夏将倾,却从未想过离开。

三、独抒金瓶臆

1从回前诗复用看《金瓶梅》叙事之疏失

词话本《金瓶梅》中存在大量诗词重复使用现象,同一首诗、同一句子往往在不同回目、不同情境下反复出现,虽有程式化行文之便,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叙事的精准度与艺术表现力。

如本章回前诗“堪笑西门识未通,惹将桃李笑春风。满床锦被藏贼睡,三顿珍羞养大虫。爱物只图夫妇好,贪财常把丈人坑。更有一件堪观处,穿房入屋弄乾坤”,最早见于第十八回“陈敬济花园管工”篇末。彼时西门庆在世,陈敬济与潘金莲日渐亲近,穿房入户、毫无忌惮,此诗用来讥讽西门庆不察、引狼入室,置于此处尚算贴合语境。但到后文西门庆身故,家事失控、情势已变,作者仍全文照搬此诗,便显得不合时宜。西门庆既死,已无力管控家事,诗中原有的嘲讽与批判对象虽仍指向府中乱象,却与当下情境脱节,不仅未能强化叙事,反而弱化了诗词对情节的点醒作用与艺术张力。

书中类似复用并不鲜见。“堪笑西门识未通,惹将桃李笑春风”一句多次出现,用以说西门庆与李桂姐关系的“侯门一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亦反复使用。此类诗词在早期回目尚可起到概括、评点之用,但若不加剪裁、一味重复,则易令读者心生单调,既影响阅读体验,也使作品的文学性与独创性打了折扣。

2孝哥儿身世辨析 —— 兼论吴月娘形象与叙事留白的艺术价值

此回中,秋菊多次指控潘金莲与陈敬济私通,吴月娘虽未获直接证据,却以我养的这孩子来路不明为喻堵截流言,既显其维护西门府体面的用心,亦暗藏微妙的话语策略。张竹坡评点称此语为月娘得意语,揭示其表面托大实则心虚的复杂心态。

关于西门庆子嗣问题,书中李瓶儿之子官哥儿、吴月娘之子孝哥儿的身世屡遭读者猜疑。有观点认为西门庆因淫欲过度丧失生育能力,官哥儿或为蒋竹山之子,孝哥儿亦被流言指为玳安血脉。实则文本对官哥儿、孝哥儿的生育时间线交代清晰:官哥儿生于李瓶儿与西门庆婚后稳定时期,孝哥儿出生时西门庆虽已病重,但其生育能力并未被文本明确否定。所谓疑云更多源于下人的嫉妒(如潘金莲利用仆役对玳安受宠的不满)与读者对吴月娘借骂玳安立威情节的误读 —— 全书从未直接或间接暗示吴月娘与玳安有染,月娘的自污式辩白本质上是她应对舆论的生存智慧。

作者对孝哥儿身世的模糊处理,恰是《金瓶梅》叙事艺术的精妙之处。这种留白既折射出晚明市井社会的流言生态与伦理困境,也赋予人物更深层的心理张力:吴月娘的洁名自污、西门庆的生育能力争议、仆役群体的窥私心理,共同构成一幅复杂的世情画卷。通过不置可否的笔法,作品既保留了现实逻辑的多重可能,又引导读者审视封建家庭的虚伪性与人情世态的幽微,展现出超越时代的文学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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