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一小时落日
傍晚六点半,我准时撕开“落日券”的塑封。磨砂塑料发出细碎的脆响,券面的倒计时跳成:59:59。这个时代的奢侈品早换了模样,不是限量手袋,也不是孤品腕表,而是“确权落日”。广告语印得漂亮:“让晚霞成为您的私人收藏。”扣款声落下时,屏幕上的数字刚够我三个月房租。从法律意义上说,城市西边那片天空,现在归我了。
我往观景台走。那是悬在四百米高空的透明平台,只对落日券持有者开放。电梯上升时,童年的落日忽然涌上来——放学路上,太阳像块融化的橘子糖,慢慢往喀斯特石峰的缝隙里沉。我们背着书包疯跑,绕过村口的青石板路,往石峰间的空坪冲,书包带子拍着后背,比谁先冲到那片能望见完整落日的坡地。气喘吁吁站定的时候,晚霞已经烧红了大半个天。那时候没人想过“拥有”,我们只是站着,任由金红色扑在脏兮兮的校服上,连汗味都裹着黔东南黄昏特有的暖。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观景台空无一人——这是协议里写的,要的就是绝对专属。落地窗外的天,正从晌午的钴蓝往橘黄晕,慢得像蜂蜜往下淌。云不多,只有几缕卷云,像谁用指尖蘸了钛白,随手抹在画布上。我贴着玻璃站定,忽然有点慌。这和看美术馆珍藏展不一样,那些画属于机构,属于历史,我只需要安静走过。可此刻这片烧着的天,理论上“属于”我。我得好好“感受”它吗?我配“评价”它吗?
时间刚滑过不到十分钟,我试着沉下心,先看光。光不是平铺的,是从西边地平线一层层漫上来的,像橘红水彩滴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界软得没有形状。最靠近太阳的地方是炽烈的金红,往上褪成橙,再往上是粉紫,东方天际还赖着白日的淡蓝。颜色交界的地方不分你我,揉出无数细碎的色阶。我想起小时候蹲在吊脚楼的木桌前混水彩,调出好看的颜色时,又心疼颜料再也回不去的傻气。
风从观景台特意留的缝隙钻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凉。怪的是,明明悬在城市上空,却听不到车流人声,只剩风声,呜呜地绕着玻璃转,像从很远的舞阳河面飘来的。这种安静反倒让人发慌。从前看落日,总伴着各种声音:归巢的鸟叫掠过苗寨的吊脚楼,母亲喊孩子回家的嗓门裹着米酒的甜香,远处公路的车鸣,还有自己肚子因为惦记外婆做的酸汤鱼发出的咕噜声。那些声音才是落日的底噪,少了它们,晚霞像被抽了魂。
没过多久,我开始盯细节。太阳挨到了城市天际线,被高楼的剪影啃出锯齿边。大气折射让它的底部微微发扁,像被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边缘锋利得很,仿佛能裁开天空。直视几秒再移开眼,视网膜上会留个青色残影,跟着眨眼忽明忽灭——像小时候盯着吊脚楼里的煤油灯看够了,闭眼后黑暗里还飘着的光斑。
就在这时,意外来了。一只鸟,不知是迷路的鸽子还是晚归的燕子,从楼下某栋楼的楼顶扑出来,直直往落日里冲。逆光里它缩成个黑剪影,翅膀每扇一下,边缘就镶一圈金边。有那么几秒,它正好停在太阳中央,像枚黑色的徽章嵌在金盘里。然后它拐了个弯,消失在楼后。
那一瞬间,我忽然打了个哆嗦。按协议,这一小时的落日该是“纯净”的,服务商本该赶走所有干扰。可这只鸟一飞,整个画面活了。它提醒我,这片天还是天,不是挂在墙上的画。它有自己的脾气,有偶然,不认我付的那笔钱。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这场落日——像美术馆里盯着名画看真假的专家,又像拍卖行里掂着古董估价的师傅。心里不停记着:颜色够不够丰富?光线过渡自然吗?算不算“理想落日”?这种审视的劲儿,让我和落日之间隔了两层玻璃,一层是物理的,一层是心里的。
又过了一会儿,天的颜色沉下来了,金红里掺了更多的红,像谁在天幕后面添了把柴。那几缕云彻底烧起来,不再是丝绒白,倒像熔化的铁水,橙红透亮,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来。这红很眼熟——是外婆家苗寨吊脚楼旁,搪瓷盆底的红牡丹,廉价却艳得扎眼;是第一次读“残阳如血”时脑补的颜色;是秋天黔东南梯田边的柿子林,熟透的果子压弯枝头,夕照里像挂了一树小太阳。
记忆的闸门就这么被冲开了,拦都拦不住。
七岁那年,父亲失了业,家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某个黄昏,他忽然拉起我的手:“走,看日落去。”我们爬上寨子背后的石峰,一句话没说,就看着太阳一点点往峰林深处滑。最后一丝光没入石缝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你看,天黑了,还会亮的。”山风卷着松针的味道,吹在脸上,那是我第一次模模糊糊懂了“希望”是什么。
十五岁,暗恋的男生坐在教室窗边。傍晚的阳光斜斜切进来,把他的发梢染成琥珀色。他解题时皱着眉,笔尖蹭着纸,沙沙响。夕阳把他的睫毛投在练习册上,一小片阴影,跟着他的笔动。我在后排假装看书,其实眼睛一直黏着那片阴影。那场落日好像只有十分钟,可在我记忆里,拉得老长,装下了一整个青春的心动。
二十五岁,异国他乡的医院,我握着母亲的手,一点点凉下去,像冬天里慢慢化掉的雪。窗外正演着一场极温柔的落日,粉紫的云铺了满天,像黔东南雨后的云海。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又看看天,忽然觉得她是顺着那道光,回到了苗寨的吊脚楼旁。护士进来要拉窗帘,说:“光线太刺眼了。”我摇头:“别,让它亮着。”
这些记忆带着温度和气味涌过来: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混着松针的味道,教室里粉笔灰的涩味,医院消毒水的凉意,还有外婆酸汤鱼的酸香……它们才是落日的血肉。可此刻站在这昂贵、无菌的观景台上,我只觉得空——我买了一小时的视觉奇观,却丢了那些让落日成为“落日”的东西:陪伴、牵挂、和别人共享的瞬间。
倒计时跳成30:00。一半时间没了。
我逼着自己坐下,闭上眼睛。视觉太吵,不如试试别的。风声更清晰了,有层次:高处是尖细的呼啸,中段是平稳的流动,擦过建筑边缘时,会裹着一点低沉的嗡鸣。要是风有颜色,这会儿该是冰蓝色的,清透得能看见后面的云。
温度在往下掉。刚才还暖乎乎的脸,现在能感到凉意在爬。阳光的热量像退潮,一点点往西边缩。手腕上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这凉不刺骨,是舞阳河河水那样干净的凉。
鼻尖忽然钻进些味道,不是真的,是记忆勾出来的:外婆做的焦糖布丁,烤得焦脆的壳咬开时的甜香;夏日傍晚的露天泳池,氯水混着水汽的味道;旧书在太阳下晒过的干燥气息,像苗寨老石板路被晒热后的味道。
再睁眼时,天换了副模样。太阳只剩小半个圆弧,被地平线慢慢啃着。颜色从炽热转成深沉,金红变铁锈红,再变绛紫。城市的剪影第一次这么清晰,那些我天天路过的摩天楼,此刻只剩深黑的轮廓,像小孩子剪的纸人,立在天边。窗户里零星亮起灯,像有人天黑前提前撒了把星星。
我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边写的,他看落日染红森林,看霞光一点点淡去。他不用买,只要在场就好。想起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种辽阔从来免费,只要有眼能看,有心能感。还有《小王子》,他一天看四十四次日落,只因为星球小,挪挪椅子就成。那种童真的“拥有”,比我这一小时贵多了。
倒计时跳到15:00。最后的时刻到了。
太阳缩成个光点,在天地相接处挣着。西方的天像块被打翻的颜料盘,绯红、橘黄、赭石、茜素红、紫罗兰混在一起,还在慢慢流。云成了黑剪影,衬得背后的光更亮。
我忽然想起协议里的一条:“因大气条件等不可抗力导致落日效果未达预期,本公司不承担审美责任。”当时只当是冰冷的法律术语,现在才觉得是最讽刺的注脚。我们总想着用合同框住自然,用钱买下偶然,把宇宙每天都在演的戏,装进商业的盒子里。可落日从来认不得什么券,就像小时候在峰林间,随手抬头就能撞进一片晚霞里。
心里忽然沉下来,不是难过,是有点酸。我发现自己早就忘了怎么“单纯地看”落日。想占有的时候,它就从指缝里溜了。真正的拥有,从不是法律上的产权,是记忆里的重量,是它成了你生命里的一段故事。
太阳彻底没了,但落日没结束。地平线处留着一道狭长的炽白光带,像熔炉的口子。光带往上,颜色一层层褪:橙转粉,粉转紫,紫融进深蓝。低空的云被这光照亮了底,像燃着的棉絮,下面是橙红的火,上面是铅灰的霜。
天成了幅动态的画,每分钟都在变。紫罗兰色往东边漫,像墨滴进清水。东方的天空冒出一两颗星,怯生生的,却很坚定。城市的灯大面积亮起来,暖黄混着冷白,织成一片人造星海。
风更凉了,我抱紧胳膊,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小。不是被自然震撼的渺小,是被自己的傻气戳中的清醒。我站在这里,以为自己是唯一的观众,是主人,可落日根本不需要观众。它天天落,在喀斯特的峰林间,在舞阳河的水面上,在苗寨的吊脚楼旁,有人看也罢,没人看也罢,付费也罢,免费也罢,它就那样,自顾自地美着,不自知,也不需要证明。
00:00。
券面的数字归了零,塑封上的光彻底暗下去,成了张普通的灰卡片。窗外的天变成藏蓝色的天鹅绒,缀着真正的星星。
观景台的灯自动亮了,柔柔和和的,把最后一点暮色赶跑。电梯门开着,像在催我走。我站了好久,直到腿麻得发僵。
走下观景台,回到街上。路灯亮着,车流像河,行人匆匆。没人抬头看天,就算抬了,也看不见什么——城市的光太亮,星空被淹得只剩几颗最倔的星。
可我看见了不一样的。我看见每个赶路的人脸上,都沾着点未尽的黄昏;看见便利店橱窗的暖光里,浮着晚霞的影子;看见公交站的情侣分享一副耳机,他们的侧影,像刚才飞过太阳的那只鸟。街角的酸汤粉摊冒着热气,老板用木勺搅动汤锅,红油在暖光里晃,像把落日揉碎了盛在碗里,香气飘过来,和记忆里苗寨黄昏的味道叠在一起。
到家后,我把那张失效的落日券放在书桌上。它现在就是块塑料片,是一次消费的凭证,是我试图占有时间的证据。指尖蹭过券面的磨砂纹路,窗外的星光落上来,像落日没散尽的余温。
我关了手机,让黑暗把房间填满。漆黑里,视网膜上还留着那道金色的光痕——那是喀斯特峰林间的晚霞,是吊脚楼旁外婆的呼唤,是落日给的,买不来的礼物。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然后落下去。在峰林的缝隙里,在舞阳河的波光里,在城市的角落,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不用买,不用约,只要你抬头,只要你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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