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镜

　　竹，是时光的第三种刻度。

　　不似日影斜行，不类流沙暗逝。它的刻度是节，一节，便是一段光阴的镌刻，一次生命的顿挫。这刻度向内生长，唯有在月色漫透的深夜，以掌心贴住那微凉坚硬的棱节，方能触到沉默之下，那场惊心动魄的自我完成。

　　黔北老宅的院角，几竿竹曾是祖父的手泽。他说，竹是 “站着的时光”。那时的我们只贪享春笋的鲜腴、夏荫的沁凉。直到多年后，当岁月也在我的骨节间刻下无形年轮，才在一个无风的黄昏，与它蓦然相认。

       一、听竹 识竹，始于声。

　　黔山的雨是谙熟的韵者。风触竹梢的刹那，整片竹林便活了 —— 不是松涛的沉吼，亦非蕉叶的碎响，而是清越如叩玉的 “飒飒”，恍若万千碧篁在虚空中轻击。雨落之初，疏点打在老叶上，“噗、噗” 闷响似远更报晓；继而渐密，新叶清亮如磬，老叶浑厚如筑，被风调理成一部无谱的天然乐书。

　　晴日晌午，竹林深处传来极细的 “毕剥”，是纤维挣脱旧壳的絮语，如春蚕食桑，暗藏生机。月夜风过，竹叶泠泠如冰片相触，清响透梦，洗净尘心。

　　这竹声入诗，便成千古心迹。王维独坐幽篁，竹声是他孤高的知音；苏东坡 “莫听穿林打叶声”，将竹响化为人生隐喻，以 “吟啸且徐行” 的从容内化纷扰。 幼时，祖父握我的手触雨后竹泽：“听，竹在饮水。” 我屏息，似听见汩汩欢鸣自大地沿脉络奔涌。竹以全副身心承接光露霜雪，不拒不抗，全然经历，全然成为。

　　听竹一生，竹亦在听 —— 听天地呼吸，听自身生长，听时光流过骨节时无声的雷鸣。

       二、观色 竹声是其言说，竹色便是它无字的心史。

　　竹之绿，是一卷时光铺展的青霓长卷：初春笋尖褐黄透绿，如婴孩初眸；新竹翠色饱含汁液，似少年灼光；盛夏墨绿沉郁，若壮年负重；秋深叶缘淡金，是智者鬓边星霜。

　　最难忘黔中深谷的雪后竹林。天地皆白，竹在厚雪下透出近乎墨黑的绿意 —— 那是生命酷寒中紧抱内核的坚韧之光。雪光映竹色，竹色衬雪清，孤绝洁净直叩魂魄。忽然懂得古人画雪竹的深意：枝头压的是灵魂之重，破雪而出的是超越重量的傲岸。

　　文同画竹必先 “胸有成竹”，落墨时，水墨便是他心中碧色的倾泻。烦郁时久对竹色，那绿先清凉眼目，再平息心涛，让尘世悲欢消融于静碧，眼目得养，心神得栖。

       三、读骨 竹之令人肃然，最在风骨。

　　其形不依不傍，拔地指天。那不是僵直的挺，而是内含韧劲的直 —— 风中弯出惊心动魄的弧，风止即复归中正，如无形脊梁贯穿始终。“千磨万击还坚劲”，每一 “节” 都是这 “直” 的见证，是约束，是勋章，是力量之源。

　　而这有节之骨，内里却是 “空”。这空是造物的留白，是东方哲学的显影：容八面来风化龙吟，容四时雨雪不滞塞，以空为生生不息的奥秘。

　　“直节” 与 “虚心”，恰是黔山儿女的精神图谱。明代大儒孙应鳌身居庙堂不阿权贵，谪居乡野心系苍生，是竹之直节；黔地百姓脱贫攻坚中坚韧不拔、包容互助，是竹之虚心。抚摸竹节，微凉触感似触到压缩的坚忍时光。人在世间行走，亦需外直内空 —— 有形的节是抉择，无形的空是胸襟。   

       四、抚影 竹之美，亦在其影，其荫。

　　日光下，竹影是时光的笔，晨昏浓淡皆似墨戏。月下竹影更妙，清辉泻地，影如黔岭精灵轻舞，风移影动，朦胧如画。

　　竹荫是清凉道场，也是心灵屏障。儿时夏日，躺在竹榻看光斑摇金，听蝉声漫溢，祖母蒲扇摇出竹叶清气，一片荫凉包裹着稚拙幻想。文人 “不可居无竹”，非仅风雅，更是寻一栖所 —— 竹荫下读书，字句染绿；独坐，尘虑暂空。

　　竹以 “不言之德” 滋养万物：苔藓蔓成丝绒，幽兰吐香，雀鸟留鸣。这恰如黔山大地，以包容滋养苗、侗、布依等各族儿女，以静默成就共生，立着便为他者撑起一片清净天地。

       五、参逝 凡生必有逝，竹亦然。

　　竹开花的景象近乎悲壮：青翠枝头抽灰白碎穗，整片竹林相约同放，似一场盛大告别。花开即枯，母体坦然赴死，将土地阳光留给新生 —— 这逝是决绝的给予，庄严如偈。

　　枯竹并未退场：韧者编为赤水竹编，是非遗技艺的传承；直者成芦笙之管，奏响苗乡侗寨的欢歌；美者刻为笔筒，温润如玉；寻常者入灶膛，化为一室温热与饭菜清香。郑板桥 “仍将竹作笆篱，求人不如求己”，这 “求己” 之竹，枯逝亦以另一种形态供养生命。

　　竹之逝，是深彻的 “归”。它接纳生命全程：蓬勃生，壮丽开，坦然死，有益逝。这与贵州的发展理念相通 —— 既要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的生态坚守，也要 “非遗活态传承” 的文化自觉；既如竹般拔节生长，也如竹般无私奉献。

　　枯竹在火中轻嘶，是最后的言语。火焰跃动，映暖围坐者的脸，过往的清风峻节、婆娑绿影，皆凝聚为照亮一室的光华。逝与生，在火焰中达成沉默的和解。

　　夜已深。

　　搁笔望窗，月光笼着院角的竹，它们静默如初，仿佛站成了永恒。市声渐远，裸露出寂静的沙岸。

　　竹还在那里，沐过黔地朝露，听过苗岭飞歌，承接过无数平凡人的凝视。它不言，却已说尽一切：关于生长与坚守，柔韧与虚空，逝去与永恒。

　　它是一面镜子。风来，照见天地呼吸；雨过，照见云烟痕迹；人静时，照见内心的丘壑与江河。

　　熄了灯，清冽之气自幽碧处弥漫而来，凉而活，静而藏无穷生长之力。

　　明日，朝阳升起时，竹竿上或将又多出一节看不见的、崭新的刻度 —— 那是黔山竹的新生，也是贵州大地生生不息的时代印记。

       注释：

      1. 赤水竹编：贵州赤水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以楠竹为原料，工艺精巧；

      2. 孙应鳌：明代贵州理学大儒，有 “黔中圣人” 之誉，其品格契合竹之直节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