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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市中鹏诗词文化研究中心】推出《雪原回响:一个失忆老兵的战火余震》

作者:李中旺 阅读:211 次更新:2026-01-12 举报

 雪原回响:一个失忆老兵的战火余震


讲        述: 李志龙

文字整理: 李中旺  张    智

拍摄录音: 杨     娜

       

        二零二六年一月十日,甘肃省会宁县杨崖集乡北坪村小岔社七十多岁的老农民李志龙先生,满含热泪,向我们讲述着他已逝多年的父亲——李俊川老前辈那段可歌可泣的抗美援朝故事。时光回溯,那是一段烽火连天、血泪交织的岁月,在李俊川老兵的记忆深处,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尽管有些记忆已支离破碎,但那战火的余震,依旧在他心中久久回荡。

李俊川证件李俊川证件


踏上征程:黄土塬儿郎奔赴异国战场


        一九四九年惊蛰,闷罐车哐当哐当地向东、再向北疾驰,不知走了多少昼夜。透过车厢板的缝隙,李俊川第一次望见了关外的白山黑水。三月的吉林,积雪尚未消融,高大的红松林沉默地伫立在铁路两旁,树梢挂着冰棱,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刀子般清冽的光。同车的一位唐山兵,轻声哼起了《我的家乡在东北》,歌声悠悠,却渐渐染上了哭腔——他的家,在去年刚刚毁于战火。


“怕么?”有人轻声问道。


        李俊川缓缓摇了摇头,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摸了摸母亲亲手为他做的布鞋。其实,他并非不怕,只是黄土塬上的人,对“命”的理解,如同脚下那深厚而沉默的土地一般,坚韧而笃定。他们深知,命运或许残酷,但为了家国,为了身后的亲人,必须勇敢前行。


跨过鸭绿江:冰雪夜中的无声壮行


        时光流转至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二日,大雪纷飞。部队在辑安(今集安)做着最后的休整。李俊川,作为十九兵团第六十三军一八八师五七九团二营四连的一名新兵,此刻正蹲在背风的屋檐下,埋头吞咽着炊事班煮的带着霉味的高粱米饭,每人仅分到一勺结着冰碴的酸菜。那酸菜,冰冷而酸涩,却成了他们在异国他乡的第一顿“盛宴”。

        傍晚时分,命令骤然下达。战士们迅速打起背包,绑腿缠了三道又解开重缠。那个大个子山东兵,大家都叫他冯大壮,咧着嘴笑着说:“俊川,缠紧了跑不动,缠松了会散。”李俊川默默点头,将母亲给的布鞋小心翼翼地穿在军鞋里面。冯大壮见状,打趣道:“俊川,留着,回国相亲时穿。”

        鸭绿江,横亘在眼前。江面早已封冻,月光如水,泼洒在冰层上,泛着一种青白色、玉石般冷硬的光。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成千上万双棉鞋或草鞋踩碎冰凌的“咔嚓”声,在1951年早春死寂的夜晚中回荡。这声音,仿佛是战士们迈向战场的坚定脚步,虽无声却有力,虽低调却震撼人心。

        刚过江不到三里,第一颗照明弹便如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了夜幕。“隐蔽——”寇排长的吼声瞬间被爆炸声吞没。李俊川本能地扑进雪窝,脸埋在冰冷的雪粉里,耳朵却清晰地听见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一架“油挑子”(美军飞机)怪叫着俯冲下来,机枪在雪地上犁出两道焦黑的沟,距他脚尖不过三尺。那一刻,死亡的气息如此逼近,但他没有退缩,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为了祖国,为了人民,必须战斗到底!

       等敌机远去,他抬起头,只见斜前方一个新兵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背上炸开了一朵异样鲜艳的红花。冯大壮匍匐过去,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脸,然后沉默地摘下自己的军帽,缓缓盖在了那张稚嫩的脸上。

       “记着点,”冯大壮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叫陈满仓,河南商丘人,十七。”那一刻,生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伟大。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在战火之中,但他的名字,将永远铭刻在战友们的心中。

李俊川遗物李俊川遗物


战火记忆:残页中的血色往事


关于打仗的记忆,如同被岁月尘封的宝藏,在多年后才偶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九五五年秋,李俊川复员回到陇东老家。他的记忆力在熟悉的黄土地上慢慢恢复了一些,日常生活不再受影响,但关于战争的记忆,依旧支离破碎,如同破碎的镜子,难以拼凑完整。

       有一天,他整理从朝鲜带回来的那个小皮箱——那是缴获的美军军官用品,帆布做的,边角都磨白了。在箱底夹层里,他发现了几页折叠整齐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是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晕开了。

        他坐在窑洞的土炕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小心翼翼地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纸没有标题,开头几行就被烧毁了。从残存的部分看,应该是某次战斗的记述。纸张边缘焦黑卷曲,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最后的署名和日期也烧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记”字。


他颤抖着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二日黄昏,我排在临津江北岸集结待命。天黑后,渡江命令下达……”

        读到这里,他浑身一震。记忆,像被撬开了一条缝,那些被尘封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来了。那天傍晚,全排四十多号人趴在江边的土坎后面。对岸的探照灯像鬼眼睛一样扫来扫去,让人不寒而栗。寇排长压低声音说:“记住顺序,我第一个下,大壮第二个,俊川第三,一个跟一个,别掉队。”

        冯大壮在他旁边,把最后一口炒面咽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紧我,别往两边看。”那一刻,战友间的信任与关怀,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着他的心。

        总攻的信号弹升起时,是晚上九点多。三发红色信号弹,在夜空里慢慢坠落,宛如三颗燃烧的流星,照亮了战士们前行的道路。寇排长第一个站起来:“同志们,冲啊!”

         他们跟着冲下江岸。江水刺骨,没到大腿根。水流很急,他一手举着枪,一手死死抓住冯大壮的背包带。对岸的机枪响了,子弹打进水里,“啾啾”的声音就在耳边。有人中弹,闷哼一声就被冲走了。他不敢回头,拼命蹬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为了胜利!

        纸上写着:“……过江时,我排牺牲三人,负伤五人……”

        他想起来了。上岸时,江滩上全是人。死的,伤的,还在往前冲的。冯大壮一把将他拉上岸:“别愣着!往前冲!”

        他们冲上江滩,面前是一个山坡。敌人的地堡在山坡上,机枪喷着火舌,如同一条条愤怒的火龙。寇排长喊:“爆破组上!”

        冯大壮抱起炸药包就往前冲。李俊川跟在后面,用步枪掩护。子弹打在土里,噗噗地响,仿佛是死神的脚步声。冯大壮滚到一个弹坑里,喘着粗气:“俊川,给我掩护!”

        他趴在弹坑边,瞄准地堡的射孔开枪。不知道打中没有,只知道必须开枪,为战友争取时间。冯大壮又冲出去,在离地堡十几米的地方中弹了,一个踉跄,但还是抱着炸药包滚到了地堡底下。

        轰隆一声,地堡炸了。冯大壮满脸是血地爬回来,咧嘴笑:“又一个!”那笑容,如此灿烂,如此无畏,仿佛在向敌人宣告:我们不会被打败!

        纸上还写着:“……二十三日凌晨,我排攻占绀岳山南侧无名高地。战斗中,大壮同志炸毁敌地堡一座……”

        绀岳山。他想起来了。天快亮时,他们爬上一座山头。每个人都湿透了,冒着白气,如同一个个从水中走出的勇士。寇排长清点人数,那严肃的神情,让人心中一紧。

        少的那十一个人,有的死在江里,有的死在滩头,有的死在山坡上。冯大壮撕下一块布,包扎腿上的伤。伤口不深,但血把裤腿都染红了。那一刻,生命的脆弱与坚韧,在战火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天亮后,美军飞机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乌鸦一般遮天蔽日。他们躲进树林,看着炸弹把山头炸平。寇排长说:“白天不能走,等天黑。”

        他们在树林里躲了一天。没饭吃,就嚼树叶。冯大壮把最后半炒面分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给另一个伤员。那个伤员叫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个四川兵,很年轻,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却在这残酷的战争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纸上还有一行小字:“……二十四日夜,我排随全连向议政府方向穿插。一夜急行军一百二十里……”

       急行军。他想起来了。天黑了,他们又出发。走山路,不能打手电,一个跟着一个。脚上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困了,就拉着前面人的背包带,边走边睡。有一次他拉着冯大壮的背包带睡着了,一头栽进沟里,冯大壮把他捞起来:“不要命了?”那关切的话语,至今仍在他耳边回响。

        走了大半夜,在一个山沟里遇到另一支部队。黑暗中,有人问:“哪个部分的?”

寇排长答:“六十三军的。你们呢?”

“六十五军的。你们也往议政府打?”

“对!”

“那咱们赛一赛,看谁先到!”

        两支队伍交叉而过。六十五军的战士们满脸硝烟,很多人缠着绷带,但眼睛亮得吓人。那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无畏,仿佛在告诉世界:我们不怕死,我们为了胜利而战!

        纸到这里就断了。下面的部分被烧毁了,只留下焦黑的边缘。李俊川拿着这几页纸,手在颤抖。是谁写的?是寇排长吗?还是文书?或者是冯大壮?他不知道。纸张烧得太厉害,除了那些描述战斗经过的字,什么信息都没有留下。

        他反复翻看那几页纸,想在字里行间找到一点线索。但再也找不到战斗细节,什么都没有。没有署名,没有番号,只有那些冷冰冰的记述:某月某日,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可就是这些冷冰冰的文字,撬开了他记忆的锁。他记得冯大壮炸地堡的样子,记得寇排长清点人数时的声音,记得急行军时脚上的水泡,记得那个不知名的四川伤员,记得六十五军战士们亮得吓人的眼睛。

        但冯大壮后来呢?寇排长后来呢?那个四川伤员后来呢?他不知道。一点都想不起来。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却消失在了记忆的长河中,只留下他独自在回忆中徘徊。

        他把纸小心折好,放回皮箱夹层,用布包好。这些纸成了他记忆的锚,但也只是锚住了过去,锚不住后来。十九兵团的仗,不止这些。可具体是哪些仗,他后来还是想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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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记忆:战火中的生死瞬间


        有时是进攻。冲锋号一响,漫山遍野的人就往前冲。他端着枪,跟着前面人的背影跑。有人倒下,就再也没起来。那些山头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冲锋,都是生与死的较量,每一次前进,都伴随着战友的牺牲。

        有时是防守。挖战壕,趴在掩体后面等待着敌人的进攻。美军的炮火一来,地动山摇。炮火一停,坦克和步兵就上来了。开枪,扔手榴弹,拼刺刀。那些阵地叫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激烈的战斗场景,仿佛就在眼前,战友们的呐喊声、枪炮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曲壮烈的战歌。

        他记得打过一场阻击战。在一条公路旁边,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敌人的车队来了,战斗打响后,公路成了屠宰场。后来打扫战场时,他看见一个英国军官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摘下了帽子。这是哪一仗?他不确定。只记得那惨烈的场面,生命在战火中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顽强。

        他还记得强渡一条江。脱光了衣服,赤身泅渡。对岸有机枪扫射,子弹打在水面上。有人中弹沉下去。上岸后,腿冻得发紫,后来就落下了病根……


战火中的回忆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被深埋的记忆会像潮水一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记得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朝鲜的雪下得很大,像无数白色的羽毛纷纷扬扬地飘落。他和战友们蜷缩在战壕里,身上裹着单薄的棉衣,牙齿冻得咯咯作响。冯大壮就坐在他旁边,这个来自北方的汉子,有着宽厚的肩膀和爽朗的笑声。他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李俊川,笑着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寇排长则在一旁默默地检查着武器,眼神坚定而冷峻。他是队伍的灵魂,带着大家一次次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

        突然,警报声响起,敌人的炮火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爆炸声震得耳根生疼,大地都在颤抖。李俊川只觉得眼前一片火光,热浪扑面而来。他本能地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脑袋。等炮火稍微停歇,他抬起头,看到身边的战友们有的倒在了血泊中,有的被炸得血肉模糊。冯大壮的腿上中了一弹,鲜血直流,但他咬着牙,没有喊出一声疼。寇排长大声喊着:“不要慌,坚守阵地!”

       战斗异常激烈,敌人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来,像一群疯狂的野兽。李俊川和战友们用手中的武器奋力抵抗,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拼。他的身上多处受伤,但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卫阵地,绝不能后退。

        在一次激烈的近身搏斗中,李俊川看到一个敌人举着刺刀向他刺来。他侧身一闪,同时挥起手中的枪托,狠狠地砸向敌人的脑袋。敌人倒下了,但他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摔倒。就在这时,他听到冯大壮喊了一声:“俊川,小心!”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发炮弹在他不远处落下。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翻在地,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战地医院的帐篷里。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身上也多处打着石膏。他四处张望,寻找着战友们的身影。医生告诉他,很多战友都牺牲了,冯大壮和寇排长也下落不明。那一刻,他的心像被撕裂了一般,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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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余生:黄土塬上的沉默守望


一九五五年秋分当天。


        李俊川回来了。他提着一个磨损得几乎要散架的行李卷,脚步蹒跚却又带着几分急切,回到了陇东那片熟悉的黄土高塬的会宁老家。行李卷里装着两枚纪念章,那是在朝鲜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见证,每一道纹路都刻着战火的痕迹;两个搪瓷缸,或许曾陪伴他度过无数个艰苦的日夜,缸身上的磕碰是岁月的勋章;一本复员军人证,庄重地宣告着他曾经的军人身份;还有那个美军的小皮箱,不知承载着怎样的故事,静静躺在行李卷中。他的头上,多了一道深色的、扭曲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诉说着战场的残酷。

       村里人听说他回来,像炸了锅一般,纷纷涌向窑洞。大家围在他身边,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期待,七嘴八舌地问他朝鲜战场上的事,问他仗是怎么打的。李俊川努力地回想,那些画面却如碎片般在脑海中涌来又迅速退去。他的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或者茫然地摇头。渐渐地,来看热闹的人少了,背后开始有了议论:“俊川这娃,怕是炮弹震坏了脑子,可惜了咧……”只有母亲,用那双如枯树皮般粗糙却又温暖的手,一遍遍抚摸他头上的疤,浑浊的眼泪止不住地滴下:“回来就好,我娃回来就好。”那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欣慰。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这片熟悉的黄土地上,李俊川的记忆力慢慢恢复了。他能记得今天要干什么活,明天要去哪里,生活逐渐有了规律。可关于朝鲜的记忆,依旧支离破碎,像一幅被撕碎的画卷,难以拼凑完整。只有偶尔——比如看到那几页纸时——才会有一些片段突然清晰。那几页纸,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上面或许记录着战友的名字,或许有着战斗的细节,是他心中最珍贵的秘密。可惜,这几张唯一让他收藏的纸张后来也丢失了,就像他心中那些破碎的记忆,再也难以找回完整的模样。

       记忆力开始好转,但能够清晰想起的大都是复员以后的人和事。他腿上的冻伤结节,在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像有无数蚂蚁在骨头里啃噬,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脑袋里的震荡伤,留下了更深的印记:在某些时刻,记忆会突然中断,像电影断了片,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陌生。


沉默的岁月


此后的岁月,像黄土高塬上的风,粗糙而缓慢。李俊川成了一个沉默的农民。他娶妻生子,在土地上刨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很少提起朝鲜,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被他深深埋在心底,仿佛只要不去触碰,就不会再次陷入痛苦的深渊。只有那两个搪瓷缸,一直放在炕头的柜子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那两枚纪念章,用红布包着,藏在箱子最底层,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偶尔打开,默默凝视,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几页纸,他再也没敢拿出来看——看一次,心就揪一次,那些惨烈的画面就会在脑海中时有时无不断回放。

       村里的小学有时请他去讲战斗故事。他去了,坐在孩子们面前,看着那一双双充满好奇和期待的眼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段完整的故事。他只能说:“冷……很冷……雪……很多雪……有人……很多人……没回来。”孩子们瞪大眼睛听着,试图从他简短而又破碎的话语中拼凑出那个遥远而残酷的战场。老师叹口气,送他出来时说:“李爷,您回去歇着吧。”李俊川默默地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落寞。

        有时候,他会突然喊:“大壮!寇排长!”正在吃饭的时候,正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正在炕上睡觉的时候。那声音仿佛从心底深处突然爆发出来,带着无尽的思念和痛苦。妻子问他:“你喊谁?”他摇摇头,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在喊谁,只觉得心里有两个名字要蹦出来,像两个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后来,这个“不知道”也成了习惯。不知道冯大壮是死是活,不知道寇排长身在何方,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只知道,这两个名字刻在心里了,挖不掉,像两把锋利的刀,时刻刺痛着他的心……

       随着岁月流转,李俊川的身体越来越差。但他依然坚守在那片黄土塬高上,守望着那份战火中的情谊。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他希望这份情谊能够永远传承下去,让后人铭记那段历史,铭记那些英雄。

        二零零五年正月十八,陇东依旧寒冷。李俊川躺在土炕上,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他知道,时候到了。

        儿子、儿媳、孙子都在炕边守着。他看看他们,又看看窑顶。窑顶是黄土夯的,有些裂缝,像他记忆的沟壑。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大壮……寇排长……”儿子凑近:“爹,您说啥?”“大壮……寇排长……”他又说了一遍,眼睛望着窑顶,好像那里有两个人,“等等我……我跟不上了……”儿子听不懂,只能握着他的手。

        李俊川的呼吸越来越弱,但嘴唇还在动。孙子把耳朵凑过去,听见爷爷在说:“大壮……寇排长……等等……我跟……紧……”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呼吸停了。屋里一片寂静。孙子直起身,小声说:“爷爷在喊两个人名,大壮,寇排长。说‘等等我,我跟不紧’。”

       儿子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是你爷爷在朝鲜的战友。他有时候会突然喊这两个名字。”

“那这两个爷爷在哪?”

“不知道。你爷爷找了半辈子,没找到。”

        他们不知道,李俊川在最后那一刻,看见了。

        看见了鸭绿江的冰,看见了临津江的水,看见了绀岳山的树林。看见了冲锋时冯大壮回头的背影,听见了那句“兄弟,跟紧我”。看见了寇排长扑倒地时,那张瘦削而坚定的脸。

       他还看见了最后那一幕——冯大壮拍着他的肩膀说:“等我回来。”寇排长在夜色中清点人数:“还有三十一个。”

        然后,他们都走了,走进了一片白光里,再也没回来……

       他不知道冯大壮是牺牲了,还是活着。不知道寇排长是死是活。他只知道,他们让他等,他就等了五十年。等了一辈子。

       就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李俊川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带着对战友的思念,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他的故事,却永远留在了人们的心中,成为了一段永恒的传奇,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为了国家的繁荣富强而努力奋斗。

        下葬那天,风很大,卷起干燥的黄土。他的坟茔就在村后的山梁上,简单,朴素,面向东方。家人把他珍藏的两枚纪念章放在他身边,还有那个补过的搪瓷缸。那个完好的,留在了家里。那个美军小皮箱,也放在他身边——里面除了那几页残破的、烧焦的、不知是谁写的记述,什么都没有。

       月光洒在陇东的塬上,清冷依旧。风过山梁,穿过沟壑,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有时听起来,竟有些像遥远战场上,炮弹落下前的尖啸,或者,像两个人在喊:“大壮——”

“寇排长——”

“等等我——”

“我跟不紧了——”

        他是一个真正的在抗美援朝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也是一位失忆的残疾老兵。他经历了十九兵团几乎所有的艰苦征战,但那些征战的具体模样,已随那起猛烈的脑震荡,消散在历史的寒风里。而他最想记住的那两个人,是死是活,身在何方?他至死都不知道。 留下的,只有身体上的疤痕,和灵魂深处,那永不消散的雪原回声——回声里有两个背影,一直在前面走着,他拼命想跟上,却怎么也追不上——那是一直冲在最前面的冯大壮!


诗曰


鸭绿冰封夜渡辛,寒江血溅志犹纯。

临河恶战惊尘梦,绀岳殊攻泣鬼神。

史迹难添因弟士,衰颜羞见发英亲。

雪原每奏余魂曲,盛世焉忘抗美臣?

编委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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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 作者 时间
艰难困苦从枪林弹雨中爬出,可惜失忆导致很多事很多人离开了自己。英雄无悔,爱国永存! 张智 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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