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小说：在厚重文脉中探寻突破之路

重庆小说：在厚重文脉中探寻突破之路

作者  施泽会

难道重庆小说除了《红岩》《一双绣花鞋》《重庆谈判》《门前该有一棵树》，就没有其他有名的小说了？

重庆，这座依山傍水、兼具江湖气与烟火气的直辖市，从来都不缺文学创作的滋养与土壤。在多元文学品类中，诗歌创作的优势尤为凸显，不仅诞生了傅天琳、李元胜等一批全国知名的诗人，更在全国各类诗歌赛事中屡有斩获，“重庆诗歌”早已成为国内文学界的一张鲜明名片。与此同时，散文创作以其贴近生活的细腻笔触、报告文学以其聚焦时代的纪实力量、科幻作品以其脑洞大开的想象维度、网络小说以其贴合大众的叙事节奏，均在全国范围内收获了不俗的口碑与奖项，重庆戏剧也不同程度获奖，共同构筑起重庆文学多元发展的生动格局。然而，与这些领域的蓬勃态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常规小说（尤其是传统长篇小说）的创作却显得相对滞后与薄弱。更让重庆文学界引以为憾的是，自茅盾文学奖设立以来，这一代表中国长篇小说创作最高水准的奖项，重庆作家始终未能染指，至今仍保持着空白状态。这一现状不禁引发文学界内外的深刻追问：在重庆小说的创作版图中，除了《红岩》《一双绣花鞋》《重庆谈判》《门前该有一棵树》这些跨越不同年代、广为人知的经典或知名作品，难道就再无其他兼具思想深度、艺术水准与广泛影响力的佳作了吗？

将目光投向邻省陕西，其小说创作的繁荣景象与厚重底蕴，或许能为重庆提供诸多借鉴。陕西堪称中国当代小说创作的“重镇中的重镇”，茅盾文学奖获奖数量长期位居全国各省份前列，形成了独具特色、实力雄厚的“文学陕军”群体，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从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以孙少安、孙少平兄弟的奋斗历程为线索，细腻描摹了改革开放初期城乡二元结构下农民的命运沉浮与精神求索，让无数读者在人物的悲欢离合中看到了时代的变迁与人性的光辉；到陈忠实的《白鹿原》以渭河平原一个村庄的兴衰起落为切口，书写了从清末民初到新中国成立初期半个世纪的沧桑巨变，将家族恩怨、民族大义与历史洪流交织在一起，堪称一部浓缩的关中平原史诗；再到贾平凹的《秦腔》以细腻的笔触记录了乡土中国在现代化转型过程中的阵痛与坚守，用充满地域特色的语言勾勒出乡村社会的人情世故与精神困境。这三部作品以“三足鼎立”之势撑起了陕西文学的辉煌，也精准诠释了陕西小说的厚重质感。为何陕西小说能长期保持这样的创作高度与厚重底蕴？究其根本，离不开三大核心支撑：一是陕西作家对本土历史文化根脉的极致挖掘，关中平原的农耕文化、秦汉隋唐的历史遗存、黄土高原的人文风情，都成为他们创作的精神富矿；二是对现实生活的深切关注与真诚书写，他们始终扎根黄土地，与普通民众同呼吸、共命运，用文字捕捉时代变革中个体的生存状态与心灵轨迹；三是代代相传的现实主义创作传统，从柳青的《创业史》开始，“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理念便在陕西作家群体中传承延续，形成了一脉相承的创作谱系，最终成就了陕西小说的独特魅力与广泛影响力。

回望重庆的文学发展史，我们不难发现，这座城市其实从不缺乏值得书写的文学富矿，反而有着极为深厚的创作积淀与丰富的素材资源。回溯历史，抗战时期的重庆，作为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一度汇聚了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等大批文坛巨匠，成为战时中国的“文化灯塔”。在这段特殊的历史时期，重庆的山水之间孕育了大量经典文学作品，其中巴金的巅峰之作《寒夜》，以抗战时期的重庆为背景，通过描写汪文宣、曾树生夫妇的婚姻悲剧，深刻揭示了战乱年代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迷茫，至今仍具有强大的艺术感染力；老舍的史诗巨著《四世同堂》的部分创作也完成于重庆，作品以祁家四代人的生活变迁为线索，展现了抗日战争时期北平民众的苦难与抗争，其创作灵感与素材积累都与重庆的战时氛围息息相关。这些作品不仅是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更成为重庆文学文脉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聚焦当下，重庆作为西部大开发的重要战略支点、“一带一路”和长江经济带的联结点、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的核心城市，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时代变革：从传统工业城市向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转型，从内陆腹地向开放前沿的跨越，城市面貌的日新月异、社会结构的深刻调整、民众生活的多元变迁，都为小说创作提供了鲜活生动的素材与广阔无垠的叙事视野。更值得关注的是，重庆本土并非没有优秀的小说创作者，相反，近年来已涌现出一批颇具实力的作家，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重庆市作协主席张者。他的长篇小说《大学三部曲》——《桃李》《桃花》《桃夭》，以高校知识分子的生活为切入点，探讨了市场经济浪潮中知识分子的精神坚守与价值困惑，语言犀利、洞察深刻；而《零炮楼》《老风口》等作品则将目光投向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通过对特定历史时期社会百态的描摹，展现了深厚的历史底蕴与人文关怀。张者的作品不仅在全国范围内具有广泛影响力，更斩获了鲁迅文学奖等重要国家级文学奖项。为重庆小说创作树立了坚实的标杆。这充分说明，重庆并非没有写出鸿篇巨著的创作人才，而是需要更多作家主动承接历史文脉，深入挖掘本土文化内核，将城市的历史记忆与时代活力转化为高质量的小说创作。

在肯定重庆小说创作潜力与积淀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其发展仍面临诸多现实瓶颈，其中文学发表与传播平台的匮乏问题尤为突出，成为制约常规小说创作繁荣的重要因素。长期以来，在重庆3200多万人口的巨大城市体量面前，公开出版发行的纯文学杂志仅有《红岩》一本。作为重庆文学的标志性刊物，《红岩》虽在全国文学界具有一定影响力，培养了一批本土作家，但单靠一本杂志的容量与辐射力，显然难以满足海量创作者的发表需求，也无法充分承载重庆文学多元发展的传播使命。这种“一本杂志支撑一座直辖市文学传播”的现状，与新时代重庆的城市发展速度、文化建设要求显然不相匹配，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重庆小说创作生态的良性循环——许多优秀的中短篇小说作品因缺乏发表平台而被埋没，年轻作家难以获得持续的创作激励与成长空间，作品的传播力与影响力也无法得到有效提升。值得欣慰的是，近年来随着重庆文化建设的不断推进，这一困境已得到初步改善：由重庆市作协主管主办的双月刊《重庆文学》，虽目前仍为内刊，什么时候可以申请为国内外公开发行的文学月刊，这个问题值得思考。这个问题值得思考。助力培育重庆本土作家，是不可忽略的文学策略。尽管《重庆文学》属于内刊，但始终聚焦本土作家培育，专门开设了中短篇小说专栏“百态”，为本土创作者提供了专属的发表阵地，助力大量原创小说作品走向读者；2025年起，《重庆文艺》正式转型为文艺评论专刊，聚焦包括小说在内的各类文学创作的评论与研究，为重庆小说创作提供了专业的理论支撑与舆论引导，帮助作家精准把握创作方向、提升作品质量；更值得关注的是，全国首个网络出版专业期刊《网行者》在重庆创刊，不仅填补了重庆网络文学专业发表平台的空白，也为本土网络小说创作者与传统小说创作者的交流融合搭建了桥梁。不过，这些新兴平台的培育与发展需要漫长的过程，其影响力的积累、品牌的塑造仍需时间沉淀，短期内尚无法完全弥补重庆文学发表平台的短板。

新时代赋予新使命，新征程呼唤新担当。随着“文化重庆”“新重庆”建设的不断推进，重庆文学被赋予了更高的时代重任，而常规小说创作的突破与崛起，正是这份重任的核心组成部分。对于重庆作家而言，当务之急是以陕西等小说创作重镇为借鉴，奋起直追、迎头赶上，在常规、传统小说创作领域打造出属于重庆的文学品牌。要实现这一目标，需要从两个核心维度发力：一方面，必须深耕本土、扎根时代，深入挖掘重庆独特的文化根脉与时代内涵。重庆有着独特的城市气质与历史积淀，抗战文化的家国情怀、巴渝文化的江湖义气、三峡移民的奉献精神、老工业基地的转型阵痛、新时代开放发展的活力风采，都是值得深入挖掘的创作富矿。作家们需要走出书斋，深入城市的街巷市井、乡村的田间地头、产业的前沿阵地，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心灵感受时代，将个人的创作视角融入城市发展与民族复兴的宏大叙事中，写出兼具地域特色、时代精神与人文深度的作品。另一方面，必须充分整合资源、搭建桥梁，最大化发挥现有文学平台的赋能作用。要积极借助《红岩》《重庆文学》等刊物的平台优势，主动参与《重庆文学蓝皮书》发布、文学公开课、创作研修班等各类交流机制，在与同行的交流碰撞中提升创作水平；同时，要打破传统创作与网络创作的壁垒，借助《网行者》等新兴平台的传播优势，拓宽作品的传播渠道，让重庆小说被更多读者看见、认可。唯有如此，才能让重庆小说彻底摆脱“薄弱”的标签，逐步构建起成熟的创作生态，打造出与重庆城市地位相匹配的常规小说重镇，为文化重庆、新重庆的建设注入强大的文学动力，谱写属于新时代重庆的文学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