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来雨里去
第一章 钢筋
雨是斜着劈下来的,像谁在天上撒图钉。
阿三仰起头,雨水刮过脸,生疼。他站在三十二层未封顶的楼板上,左脚后跟悬在虚空里。钢筋的锈腥味混着水泥的湿气往鼻子里钻——这味道,他闻了七年。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高处。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看着那辆中巴车卷起黄土,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奶奶在树下喊:“三儿,下来,危险。”他没动。直到车变成小黑点,山路像条灰白的带子软塌塌搭在山腰上。那时他十二岁,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有了娃,死也不让他这么看着我的背影。
“阿三!你他妈疯了?!下来!”
王胖子的吼声砸过来。阿三眨掉睫毛上的雨水,看清了——包工头王明德裹在透明雨衣里,像只受惊的肥蛤蟆,躲在四个穿黑胶衣的汉子身后。手电光柱劈开雨幕,照亮飞舞的雨丝,像无数根银针。
阿三没说话,把手里那团湿透的纸举高。欠条。字迹泅开了,但折痕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揣在贴身口袋里,睡觉都不敢脱衣服。三万六。彩凤的哮喘药,小草的学费,老家房顶上那片漏了三年的瓦。
“钱。”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钢筋在水泥地上拖。
“明天!明天一定给!”
阿三笑了,左脸抽筋。“王老板,”他慢吞吞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石子,“我媳妇的药等不到明天。我娃的学,也等不到明天。”
他往前挪半寸。碎石哗啦啦滚下去,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像谁在深夜里叹了口气。
对面一片吸气声。
“三哥。”小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高,但稳,像根钉子楔进风里。阿三用余光瞥见他挪到了承重柱旁——位置选得刁,能看住楼梯口,还能借柱子挡光。
这小子,到哪儿都先找掩体。阿三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劳务市场,人挤人,小四缩在招聘广告牌后面,眼睛像探照灯扫来扫去。那时他才十七,瘦得像豆芽菜,开口第一句话是:“哥,我会算账,工钱咱俩一起领,我能让包工头多算三成。”
后来阿三才知道,小四的“会算账”是怎么来的——他娘,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在镇卫生院门口摆小吃摊,因为算不清账,三个月被赊账的、假钞的、找错钱的坑光了给丈夫治病的钱。男人死在县医院走廊加床上时,小四跪在床前,一滴泪没掉,只是把那些皱巴巴的欠条一张张抚平,叠好,揣进怀里。
“王老板,”小四开口了,语气客气,“您车里那个黑包,拉链坏了用红绳扎着的,里头还有五万现金。上周二晚,您在办公室数钱,窗没关严,我路过看见了。”
空气凝固几秒。
王胖子的脸在雨衣下涨成猪肝色:“你偷看我?!”
“碰巧。”小四说。雨水顺着他削瘦的下颌线往下淌,他抬手抹一把,露出腕子上那道蜈蚣似的疤——去年钢丝绳崩断抽的。“一万八。现金。剩下的打条子,按三分利,三天后结清。您给钱,我们走。警察快到楼下了,您听。”
警笛声果然近了,穿透雨幕。
王胖子腮帮子剧烈鼓动,像在嚼自己的肉。他盯着小四平静无波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雨夜里黑得吓人,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结账时才有的清明。
“强子。”王胖子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拿钱。”
桥洞拱顶渗水,一滴,一滴,砸在积水洼里,声音闷得像远山丧钟。
阿三背靠冰凉的水泥壁,塑料袋子搁在腿上,没打开。他能感觉到那沓钱的厚度,硬邦邦硌着大腿。彩凤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夹着咳嗽:“……药还够三天……小草老师说,下个月……有领导检查……要统一校服……”
他没敢说自己在楼边。只说:“钱快结了,快了。”
彩凤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久到他以为断线了,才听见很轻的声音:“三,咱不挣要命的钱。回来,瓦漏了,我拿盆接着。药……山里草药也能顶。”
阿三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桥洞顶上深色的水渍,像一张张模糊的脸。
“数数?”小四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阿三摇头,手指在塑料袋上摩挲:“不数了。明天一早去邮局,全寄回去。”
“不留点?”
“留啥?十块钱够睡一宿就行。”
小四没说话,从裤兜深处掏出塑料小袋,防水做得仔细,里头还有两根没湿的烟。他叼上一根,打火机打了三次,火苗才颤巍巍亮起来。烟雾青灰色,在潮湿空气里懒洋洋沉下去,沉到两人小腿高度,就不肯散了。
“三哥,”小四忽然开口,烟头红光在指间明灭,“你记不记得,咱村里后山那种野竹子?”
阿三一愣:“记得。咋了?”
“那种竹子,看着细,风一吹就弯到地上。可风过了,它又弹回来,直挺挺的,屁事没有。”小四吸口烟,慢慢吐出来,“因为根扎得深。弯得下腰,也直得起背。”
阿三听懂了。他想起刚才在楼顶,小四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样子——背挺得笔直,哪怕那条被钢管砸瘸的腿走起路一点一跛,背脊也没弯一下。
“可咱们的根在哪儿呢?”阿三低声问,像问自己。
城里?他们盖了七年楼,没一间屋子的钥匙属于他们。
老家?地荒了,房快塌了,除了等着寄钱的病妻幼女,还有什么?
小四没回答。他把烟头摁熄在水泥地上,动作很慢,很用力,像在摁死什么虫子。然后抬起头,看桥洞外那片被雨水泡发的城市灯光,那些光晕成一片浑浊的、流动的橙黄,像化脓的伤口。
“根在自己骨头里。”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凿子凿在水泥上,“弯不下去的,是钢筋。弯下去弹不回来的,是废铁。咱们得是那竹子。”
阿三怔怔看着他。这个比他小两岁、一起光屁股在河里摸鱼的兄弟,什么时候长出了这么一副骨头?
雨声忽然大起来,像无数双手在拼命拍打这个世界。阿三怀里的塑料袋发出窸窣轻响,里面那叠湿漉漉的钞票,正慢慢被他的体温焐热。
就在这时,小四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有人。”他只说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阿三瞬间绷紧,手摸向脚边那截生锈螺纹钢——那是他进桥洞时顺手抄的。小四已经闪到拱柱阴影里,侧耳听着什么。
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但阿三信他。在工地这么多年,小四的耳朵比野狗还灵。上次塔吊滑轮出问题,就是小四先听见那点异常摩擦声,扯着他刚跑开,三吨水泥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
几秒后,脚步声。
很轻,踩在水洼里,吧唧,吧唧,由远及近。
不是一个人。
阿三握紧钢筋,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王胖子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
小四的手在暗处做了个手势——两个,可能三个。从西边来。
阿三深吸一口气,猫下腰,肌肉像上紧的发条。雨夜的桥洞,黑暗是唯一掩护。他想起小时候和村里孩子玩打仗,躲在稻草堆后面,等着“敌人”走近,然后嗷一声冲出去,把人扑倒在田埂上,满身满脸的泥,笑出两排白牙。
那时候的“敌人”,玩过了架,会一起偷地瓜烤着吃。
现在的敌人,会要你的命,或者,让你再也直不起腰。
脚步声在桥洞口停住。
阿三屏住呼吸,握钢筋的手心沁出汗,又冷又滑。
一道手电光柱刺进来,左右晃动,像探照灯扫射战俘营。
光柱掠过阿三藏身的角落时,他闭上了眼——开过塔吊的人都知道,强光下睁眼等于短暂致盲。
“妈的,没人。”一个粗嘎男声,带着浓重本地口音。
“明明看见往这边跑的……”另一个声音年轻些。
“两个泥腿子,能跑哪儿去?继续找!王老板说了,卸条腿五千,卸胳膊三千。”
脚步声重新响起,吧唧吧唧,渐渐远去,被雨声吞没。
阿三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肺叶火辣辣地疼。他看向小四的方向,黑暗中,只看见一点烟头似的红光,在小四眼里一闪——是手表夜光指针。
“走。”小四只说一个字。
两人抓起湿透的行李,弯着腰,像两条受惊的野狗,悄无声息钻进桥洞另一头更深的黑暗里。那里有个排水沟缺口,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外面是臭水沟,再过去,是这座城市的肠子——错综复杂的老街巷。
阿三先钻出去,冰凉污水瞬间淹到小腿肚,腐烂垃圾和死老鼠的气味直冲脑门。他忍住干呕冲动,伸手把小四拉出来。
小四的瘸腿在污水里趔趄一下,阿三用力架住他。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雨更大了,砸在污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又迅速破灭。远处城市灯火在雨幕后面模糊成一团团晕开的、冷漠的光斑。
阿三最后看一眼那个他们刚刚栖身的桥洞。它黑黢黢蹲在雨夜里,像只张着嘴的巨兽。
“四儿,”他抹把脸上的雨水,低声说,“咱们得活出个人样来。”
小四没说话,只是把肩上断了的背包带子又紧了紧,那根缠着断口处的电线,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嗯。”许久,他才应一声,很轻,但很沉。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这座城市的污水和泥泞,朝着更深、更暗的巷子里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三条街外,那栋烂尾楼的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摇下车窗。王胖子肥腻的脸在手机屏幕冷光里明明灭灭。
“对,就那俩……阿三和小四。”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夜的湿气,“找到人,别在闹市区动手。等人少的地方……对,别弄死,弄残就行,扔远点。钱我加倍。”
车窗摇上,轿车悄无声息滑入雨幕,尾灯红光在积水里拖出两道长长的、血一样的痕迹。
雨还在下。
这座城市张开它湿漉漉的、钢筋水泥的巨口,吞吐着无数像阿三和小四这样的蝼蚁。有些人被嚼碎了,化成粪土,滋养下一栋拔地而起的高楼。有些人,却偏偏要从这齿缝里,挣出一条生路来。
小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街道空空如也,只有雨,无穷无尽的雨,像是从开天辟地时就在下,要下到世界尽头。
“怎么了?”阿三问。
小四摇摇头,转过脸。雨水中,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自建房的墙壁,贴得极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被雨水洗亮的、铅灰色的天。某扇窗里传出电视剧对白,某扇门后飘出泡面的味道。那些声音和气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阿三怀里的塑料袋,贴着他的胸口,那叠湿漉漉的钞票,正慢慢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焐成活下去的温度。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叠钱能不能顺利寄到彩凤手里。
不知道三天后,王胖子的“条子”会不会变成一张废纸。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往前走。踩着污水,迎着冷雨,背着一身债务和一座山的指望,往前走。
小四走在他前面半步,瘸腿在湿滑的地面上拖出深浅不一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雨水注满,模糊,消失。
像他们在这座城市留下的所有痕迹。
但人还在走。
只要人还在走,路就不会断。
哪怕这路,是风里来,雨里去。
第二章 水泥
巷子深得像没有尽头。
阿三和小四在迷宫般的城中村里穿行,绕过散发馊味的垃圾桶,跨过横流的污水沟,避开偶尔亮着粉红色灯光的发廊门口。他们的衣服早就湿透,紧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得找个地方过夜。”小四喘着气,他的瘸腿在湿滑的地面上越来越吃力。
阿三抬头看天,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他摸了摸怀里的塑料袋,那叠钱还硬邦邦地硌在胸口。十块钱,在这种地方,应该能找个通铺的床位。但王胖子的人在找他们,人多眼杂的地方不能去。
“前面。”小四忽然指向一条更暗的巷子,那里连路灯都没有,只有几扇窗户透出电视机跳动的蓝光。
两人刚拐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纸钱烧焦的糊味,混在雨水的腥气里。
巷子尽头,一个人影蹲在墙根下。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深灰色夹克,背对着他们。他面前的地上,一小堆黄纸正在雨中艰难地燃烧,火苗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明灭不定。男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听不见声音,但那个姿势,阿三太熟悉了——那是想哭又拼命憋着的姿势。
小时候奶奶在爷爷坟前,就是那样烧纸的。
阿三想绕过去,小四却拉住了他。
“等等。”小四的声音压得极低。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操,跑哪儿去了?王哥说了,今晚必须找到!”
是刚才桥洞那伙人!
阿三心脏一紧,下意识就要跑。小四却猛地把他往墙角的阴影里一推,自己则快步走向那个烧纸的男人。
“叔,借个火。”小四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逃命。
烧纸的男人浑身一震,慌乱地转过身。手电光从他脸上扫过——那是一张憔悴的、满是皱纹的脸,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烧完的纸钱。他看到小四,又看到巷口越来越近的手电光,脸上的惊慌变成了恐惧。
“你们……”男人声音沙哑。
“有人追我们。”小四说得很快,“帮个忙,当没看见。”
男人愣了愣,目光在小四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看向巷口。那伙人已经拐进来了,三把手电光乱晃。
“强哥,这儿有人!”年轻的声音喊道。
烧纸的男人忽然做了一个让阿三和小四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手里剩下的纸钱全扔进火堆,火苗“呼”地蹿高了一瞬,照亮了他半边脸。然后他站起身,挡在了小四面前,面对着巷口。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男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伙人停在五米外。领头的正是王胖子手下的强子,他用手电在男人脸上晃了晃,又照了照蹲在男人身后阴影里的小四。
“老头,看见两个人没?一个高个,一个瘸腿。”强子语气不善。
“看见了。”男人说。
阿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哪儿?”
“往东边跑了,刚过去。”男人指了指相反的方向,“慌慌张张的,撞翻了我的火盆。”
强子眯起眼,手电光在男人脸上又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雨越下越大,纸钱的火堆终于彻底熄灭了,巷子里只剩手电光和远处电视机屏幕跳动的光。
“强哥,这老头……”年轻的那个凑到强子耳边。
强子摆了摆手,盯着男人:“你谁啊?大半夜在这儿烧纸?”
“烧给我兄弟。”男人声音很平,但阿三听出了一丝颤抖,“十五年前的今天,他从我工地的楼上跳下去了。我欠他半年工钱。”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
强子啐了一口:“妈的,晦气。”他转身,“走,东边!”
手电光远去了。
烧纸的男人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转过身。他腿一软,差点摔倒,小四伸手扶住了他。
“谢了,叔。”小四说。
男人摆摆手,弯腰去捡地上被雨水泡烂的纸钱灰烬。他的手指在泥水里摸索,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捡什么宝贝。
阿三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这个陌生人。男人捡起一张还没完全烧尽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某个工地前,笑容灿烂。最中间那个,和眼前的男人有几分像,只是年轻得多。
“这是……”阿三忍不住问。
“我。”男人把照片在衣服上擦了擦,尽管衣服也是湿的,“1998年,南山商业街项目。跳楼的那个,是后排左数第三个,叫大刘。”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内袋,抬头看着阿三和小四:“你们也是工地上的?”
阿三点头。
“讨薪?”
“嗯。”
男人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票,递过来:“拿去,找个地方住。今晚别在外面晃。”
阿三没接。
小四也没接。
“叔,你刚才为什么帮我们?”小四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雨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大刘跳下去之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张哥,我媳妇要生了,医院要交押金。我说,再等等,工程款快了。他说,等不了了,孩子等不了。”
他把钱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就当……就当是我还给大刘的。”
阿三看着那几张红票子,忽然觉得胸口那叠钱烫得厉害。他想起刚才在楼顶,自己说的那句“跳下去”。如果真跳了,会不会也有个人,在多年后的雨夜,蹲在某个巷子里给他烧纸?
“我们有钱。”阿三说,声音有些哑,“刚讨来的。”
男人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两人湿透的衣服、沾满泥浆的裤腿,还有小四那条不自然的腿。
“那……”他收起钱,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雨这么大。”
小四和阿三对视一眼。
“不了,叔。”小四说,“我们还得找地方住。谢谢您。”
男人点点头,没再坚持。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小四手里:“我叫张建国。如果……如果需要帮忙,打这个电话。”
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张建国,宏达地产,项目经理。
小四捏着那张被雨打湿的名片,看着男人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宏达地产……”阿三喃喃道,“那不是王胖子接活的那个公司吗?”
小四没说话,把名片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那张硬质纸片贴着皮肤,冰凉。
两人继续在雨里走。终于找到一家连招牌都歪了的“十元店”,门口挂着块脏兮兮的木板,用粉笔写着:住宿10元,热水5元。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电视机里放着午夜剧场。听见门响,她头也不抬:“通铺没位了,单间二十。”
“通铺就行。”阿三说。
老板娘抬起头,打量了两个水鬼似的人一眼,目光在阿三怀里的塑料袋上停留了一瞬:“身份证。”
两人递过去早就被雨水泡得模糊的身份证。老板娘登记完,扔过来一把钥匙:“203,最里面那间。热水在走廊尽头,自己打。”
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有些地方已经霉变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水泥。203的门是薄木板钉的,锁是那种最老式的挂锁,钥匙插进去得晃半天才能打开。
房间很小,不到五平米,摆着两张铁架床,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扔着两条看不出颜色的毯子。墙角有个脸盆架,架子上放着个破了个口的搪瓷盆。窗户关不严,雨水从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但至少,有顶,有墙,能躺下。
阿三关上门,插上插销——虽然那插销看起来一脚就能踹开。他把塑料袋放在床上,终于打开。钞票湿了边角,但大部分还能用。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一万八千整。
“明天一早,邮局开门就去。”他说。
小四已经在脱湿衣服了。他脱得很慢,因为那条瘸腿不太方便。阿三看见他腿上那道疤,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像条狰狞的蜈蚣。那是去年的事,工地的升降梯钢丝绳突然断裂,小四推开了旁边的工友,自己却被下坠的建材砸中。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包工头只赔了五千块医药费。
“还疼吗?”阿三问。
“下雨天就疼。”小四说,把湿衣服拧干,挂在床头,“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
两人都脱光了,用那条脏毯子擦身子。毯子有股霉味,但总比湿着强。擦完了,阿三从行李里翻出最后两件干衣服——也是半湿的,但比身上那套好点。
“睡吧。”小四躺到靠墙的那张床上,面朝墙壁。
阿三也躺下了。铁架床吱呀作响,草席扎人。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漏雨的水渍,那些水渍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四儿。”他忽然说。
“嗯?”
“刚才那个张建国……他说他欠人钱,那人跳楼了。”
小四没接话。
“如果……”阿三顿了顿,“如果我从楼上跳下去了,你会不会……”
“不会。”小四打断他,声音很冷,“你要跳了,我就去找王胖子,把你的那份钱也要回来。然后告诉你媳妇,你是失足摔的。小草问起来,就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赚大钱,以后回来接她。”
阿三鼻子一酸。
“所以你别跳。”小四翻过身,看着他,“你跳了,我得多算一份账,麻烦。”
阿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他赶紧用毯子角擦了擦。
窗外,雨声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声。远处有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更远处,城市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红绿蓝黄,交替变换,照亮了半边天。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阿三闭上了眼。
他梦见彩凤的手。不是做饭的手,是数钱的手——把汇款单展平,蘸口水数上面的零,数一遍,又数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他笑,笑着笑着,脸变成汇款单上那个章:现金付讫。
他惊醒了。
天还没亮,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隐约能看到几颗星星。隔壁房间传来打呼声,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去上厕所。
小四也醒了,正坐在床上,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那张名片。
“看啥呢?”阿三问。
“这个张建国,”小四说,“宏达地产的项目经理,怎么会大半夜在那种地方烧纸?”
“良心不安吧。”
“可能。”小四把名片收起来,“但工地上,有良心的人不多。”
两人都不说话了。
天渐渐亮起来。城中村苏醒了,窗外传来各种声音:自行车铃铛声,早点摊的叫卖声,母亲骂孩子起床的声音,公厕前排队的抱怨声。
阿三和小四收拾好东西,走出十元店。清晨的空气湿冷,带着雨水和煤烟的味道。街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飘过来,阿三的肚子咕咕叫。
但他摸了摸怀里的钱,没去买。得先去邮局。
邮局八点半才开门,他们到的时候才七点。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和他们一样的农民工,背着大包小包,手里攥着汇款单。有些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些人靠着墙打盹,眼底下都是青黑。
阿三和小四排到队尾。前面两个人在聊天:
“听说老陈的手指没接上,残了。”
“包工头赔了多少?”
“三千。私了了。”
“三千?他妈的一根手指就值三千?”
“那能咋办?告?告得起吗?等法院判下来,一年过去了,家里早饿死了。”
阿三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想起来,老陈是木工班的,手艺很好,做的榫卯严丝合缝。上个月还在说,等结了工钱,回去给儿子盖新房娶媳妇。
邮局的门终于开了。人群蠕动起来,慢慢往前挪。轮到阿三时,他递过去一万七千九百块——留了一百当生活费。汇款单上,收款人写的是“李彩凤”,附言栏里,他想了想,写了四个字:都好,勿念。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眼汇款金额,又看了眼阿三,没说什么,低头操作。机器嗡嗡响,打印出来的汇款凭证从窗口递出来。
“手续费十八块五。”姑娘说。
阿三数了钱递过去。接过凭证时,他的手有点抖。那张薄薄的纸,承载着他半年的血汗,承载着彩凤的药、小草的学费、漏雨的房顶。
“下一位。”姑娘说。
阿三让开,小四走上来。他只汇了五千,收款人写的是“刘秀英”——他母亲的名字。附言栏是空的。
“不多寄点?”走出邮局时,阿三问。
“寄多了,她舍不得花,又存起来。”小四说,“五千,刚好够她半年生活费,还有点余钱买药。多了,她又该想着给我攒老婆本了。”
阿三想起小四的母亲。那个瘦小的农村妇女,丈夫死后一个人把小四拉扯大,在镇上的小学门口摆摊卖文具,冬天手冻得开裂,贴满胶布。小四出来打工那年,她把攒了多年的两千块钱缝在他内裤口袋里,说:“娘没本事,就这点。你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接下来咋办?”阿三问。
三天后还要去找王胖子要剩下的一万八,但这三天,他们得活下去。
“劳务市场。”小四说,“看看有没有日结的活。”
劳务市场在城西,一个露天广场。他们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黑压压一片,全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围成一圈打牌。每个人都竖着耳朵,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走进广场的陌生人——那可能是来招工的老板。
阿三和小四找了个角落蹲下。小四从包里掏出半个硬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阿三。馒头是昨天剩下的,已经干硬了,但就着自来水,还能咽下去。
“招两个搬水泥的!一天八十,现结!”远处有人喊。
呼啦一下,几十个人围了上去。
“我!我力气大!”
“我会开三轮车!”
“我便宜,七十就行!”
阿三也站起来想挤过去,小四拉住了他。
“等等。”小四说,“你看那个招工的,开的什么车。”
阿三眯眼看去,那人开着一辆破面包车,车门上贴着“诚信搬家”的贴纸,但字都褪色了。
“车是租的。”小四低声说,“这种人,干完活八成赖账。去了白干。”
果然,那人挑了四个最壮实的,开车走了。剩下的人骂骂咧咧地散开。
一上午过去了,来了几波招工的,有餐馆招洗碗工,有超市招理货员,有家政公司招保洁。但要么要求本地户口,要么要求健康证,要么工资太低——一天五十,不管饭。
阿三的肚子又叫了。他摸了摸口袋,还有八十几块钱。这一百块钱,是他们接下来三天的全部家当。
“要不……先去吃点?”阿三说。
小四摇头:“再等等。中午会有工地来招下午班的,工资高一点。”
正说着,广场入口开进来一辆皮卡车。车还没停稳,人群就涌了上去。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戴金链子的光头,手里拿着个喇叭:
“招十个扎钢筋的!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一百二!现结!”
阿三眼睛一亮。扎钢筋是他的老本行。他正要往前挤,小四又拉住了他。
“等等。”小四盯着那个光头,“你看他脖子。”
阿三仔细看去,光头的脖子侧面,有个纹身,虽然大部分被衣领遮着,但能看出是个“王”字。
王胖子的人。
“走。”小四低声说,拉起阿三就往人群外退。
但已经晚了。光头看到了他们,眼睛眯了起来。他放下喇叭,掏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朝他们这边指。
“分开走!”小四说,“老地方见!”
两人迅速分开,钻进人群。阿三低着头,快步朝广场外走。他能感觉到身后有目光盯着他,但他不敢回头。
出了广场,是条主干道,车流不息。阿三混在人群里过马路,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商业街。他不敢停,一直走到街尾,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跟来。
他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心脏还在狂跳。小四说的“老地方”,是城南的一个废弃工地,他们刚来这座城市时,在那里睡过半个月的工棚。那里偏僻,一般人找不到。
但走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阿三摸了摸肚子,饿得发慌。他看到街边有个馒头铺,热气腾腾的馒头刚出笼,一块钱一个。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买了两个。想了想,又买了一个。
用塑料袋装好,揣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下雨了。不是昨晚那种暴雨,是细密的毛毛雨,但足以把人再次淋湿。阿三没躲,反正已经湿透了。他埋头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胖子不会放过他们。那一万八,恐怕拿不到了。不仅拿不到,还得躲着他。可是躲到什么时候?身上的钱撑不了几天。工作也找不到,劳务市场去不了了。
难道真要回家?
回那个漏雨的房子,看彩凤咳得喘不过气,看小草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孩子穿新校服?
不。
他不能回去。
至少不能空着手回去。
雨渐渐大了。阿三走到废弃工地时,天已经快黑了。工地里静悄悄的,那排工棚还在,但更破了,有几间的屋顶都塌了。他找到他们当年住的那间,推门进去。
里面有人。
小四坐在角落里,正在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见阿三,他抬起头。
“没事吧?”阿三问。
“没事。”小四说,“你后面有尾巴吗?”
“应该没有。我绕了好几圈。”
阿三从怀里掏出塑料袋,馒头还是温的。他递了两个给小四,自己留一个。两人就着凉水,默默啃馒头。
“我算了一下。”小四吃完馒头,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划痕,“我们还有八十三块钱。馒头一块一个,一天六个,三天十八块。住宿最便宜的通铺十块,三天三十。还剩三十五。但三天后,我们要去找王胖子,得留出跑路的车钱,最少二十。也就是说,这三天,我们只有十五块钱的余地。”
“十五块能干啥?”
“啥也干不了。”小四扔掉树枝,“所以,我们必须在三天内找到活干,而且不能是日结的,得是能预支工资的。”
阿三苦笑。哪个老板会给两个来历不明的农民工预支工资?
“还有一个办法。”小四说。
“啥?”
“张建国。”小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他是宏达地产的项目经理,手里肯定有工程。如果能找到他,哪怕去他工地当小工,也比在这儿强。”
“可是……”阿三犹豫,“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知道。”小四说,“但昨晚他帮了我们一次。也许……也许他良心还没死透。”
阿三看着那张名片。白色的纸,黑色的字,被雨水泡得有些皱,但电话号码还清晰。
“试试?”小四问。
阿三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又大了,打在工棚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试试。”他说。
第三章 混凝土
电话是在工棚外那个破电话亭打的。电话亭的玻璃碎了一半,话筒上沾着不明污渍,但奇迹般地还能用。小四投进去一枚一元硬币,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阿三站在旁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喂?”电话接通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疲惫。
“张……张总吗?”小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是昨晚在巷子里的……您给了我们名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是你们。”张建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什么事?”
“我们……我们想找点活干。”小四说,“工地上的活,什么都能干。我们有力气,肯吃苦。”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你们在哪儿?”张建国问。
小四报了废弃工地的位置。
“在那儿等着。我让人去接你们。”张建国说完,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来。小四握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才挂回去。
“他说什么?”阿三急问。
“他让我们等着,派人来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相信。这么容易?
回到工棚,阿三坐立不安。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坐回去。小四相对平静,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这次是在算如果去张建国的工地,一天能挣多少,一个月能攒多少,多久能凑够彩凤的手术费——这是阿三没告诉他的,彩凤的哮喘需要做手术,县医院说最少要五万。
“别算了。”阿三烦躁地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算清楚了,才知道该不该去。”小四头也不抬。
一个小时后,一辆银色面包车开进了废弃工地。车停在那排工棚前,司机按了两下喇叭。阿三和小四走出来,看到开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头,穿着皱巴巴的 polo 衫,嘴里叼着烟。
“张总让我来接人。”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就你俩?”
“就我们。”小四说。
“上车。”
面包车很旧,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车里一股烟味和汗味。男人开车很猛,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前行。阿三和小四坐在后排,谁也没说话。
开了大概半小时,出了城,进了一片开发区。这里到处都是在建的工地,塔吊林立,搅拌车轰鸣。面包车拐进其中一个工地,门卫看了眼车牌,挥挥手放行。
工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十几栋楼同时在建,有的已经封顶,有的还在打地基。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移动,电焊的火花不时溅落。
面包车停在一排活动板房前。男人熄了火,回头说:“下来吧。张总在办公室等你们。”
活动板房是两层,外墙刷着蓝色的漆,已经斑驳。一楼是食堂和仓库,二楼是办公室。男人领着他们上楼梯,木板楼梯吱呀作响。
走到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项目经理”的牌子。男人敲了敲门。
“进来。”
是张建国的声音。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沙发。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图纸。昨晚雨夜里那个憔悴的老人不见了,此刻的他穿着干净的衬衫,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齐,完全是个体面的项目经理。
“张总,人带来了。”男人说。
张建国抬起头,目光在阿三和小四脸上扫过,点了点头:“辛苦了,小陈,你去忙吧。”
男人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张建国放下手里的图纸,指了指沙发:“坐。”
阿三和小四没坐,站着。
“昨晚,谢谢您。”小四说。
张建国摆摆手:“不用谢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他顿了顿,“你们说想找活干?”
“是。”阿三抢着说,“我们什么都能干,搬砖、扎钢筋、打混凝土,都会。”
“在工地干几年了?”
“我七年,他五年。”阿三说。
张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册子,扔到桌上:“看看,认识吗?”
阿三走过去,拿起一本。是施工图纸,复杂的线条和符号。他翻了几页,有些能看懂,有些看不懂。他在工地七年,干的都是力气活,图纸是技术员看的。
“能看懂一点。”他老实说。
小四拿起另一本,翻得很快。那是本工程量计算手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他看了几分钟,抬起头:“这是03版的,现在用的是08版新规范。钢筋的锚固长度算法改了。”
张建国眉毛挑了挑。
“你学过?”他问。
“自己看的。”小四说,“工地上捡的旧书。”
张建国盯着小四看了几秒,又看向阿三:“你们昨晚,为什么被追?”
阿三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小四。小四点了点头。
“我们讨薪。”阿三说,“包工头欠我们半年工钱,三万六。昨晚在楼顶,我们逼他给了现金,但他想找人弄我们。”
“哪个包工头?”
“王明德。王胖子。”
张建国的脸色沉了沉。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王明德……”他吐出烟雾,“我知道他。他也在我们公司接活。”
阿三心里一紧。完了,他们撞到王胖子的东家手里了。
“不过,”张建国接着说,“他接的是三期的活,我在管二期。不归我管。”
阿三松了口气。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活?”张建国问。
“只要能挣钱,什么活都行。”阿三说。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儿缺两个杂工。”他说,“一天八十,管住不管吃。住工棚,吃食堂,饭钱从工资里扣。干不干?”
八十,比市场价低二十。但管住,而且安全。
“干。”阿三毫不犹豫。
“但我有个条件。”张建国看着他们,“在我的工地,就要守我的规矩。不偷不抢,不惹事,不旷工。能干就干,不能干现在就走。”
“能!”阿三赶紧说。
小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张建国按了桌上的对讲机,“小陈,带他们去办手续,领东西。安排到3号工棚。”
刚才那个平头男人又进来了,带着他们下楼。手续很简单,填了张表,按了手印,就算录用了。然后去仓库领东西:两套旧工装,两双劳保鞋,两个安全帽,两床被褥。
“被褥押金一百,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仓库管理员是个老头,眼皮都不抬地说。
小四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最后的一百块钱,递过去。老头开了张收据,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3号工棚在工地最里面,一排二十间的铁皮房。小陈带他们走到最靠边的一间,推开门。
“就这儿。你们住这床。”他指了指靠门的两张上下铺的下铺。
工棚里弥漫着一股汗味、脚臭味、霉味混合的味道。二十多平米的房间,摆了六张上下铺,住了十一个人。此刻是下午,大部分人还在上工,只有三个人在:一个在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一个在洗脚,盆里的水是黑的;还有一个坐在床上,就着咸菜啃馒头,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叫陈涛,大家都叫我涛子。”平头男人说,“是这里的工长。以后有什么事找我。规矩张总说了,我就不重复了。明天早上六点上工,别迟到。”
他走了。
阿三和小四把被褥铺在床上。床是铁架的,铺着木板,木板上铺了层薄薄的草垫。被褥很旧,棉花都结成块了,散发着一股陈年的味道。但至少是干的。
“先收拾,一会儿我带你们去食堂。”洗脚的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脸黑得像锅底,手上全是老茧。
“谢谢哥。”阿三说。
“叫我老马就行。”男人倒了洗脚水,把盆塞到床底下,“新来的?”
“嗯。”
“从哪儿来?”
“河南。”
“河南哪儿?”
“周口。”
老马点点头:“我商丘的。算半个老乡。”
他穿好鞋,走到门口:“走吧,吃饭去。去晚了没好菜。”
食堂是个大棚子,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条凳。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只有几个提前下工的人在吃饭。饭菜很简单:大盆的白菜炖粉条,里面零星飘着几片肥肉;一筐馒头,个头不小,但颜色发黄;一大桶稀饭,能照见人影。
老马拿了三个搪瓷盆,打了三份菜,又拿了六个馒头,三碗稀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吧。菜是差了点,但管饱。”老马说。
阿三和小四确实饿了,埋头就吃。白菜炖得烂糊,没什么油水,但咸味足,就着馒头,能吃饱。稀饭真是稀饭,米粒都能数清楚。
“你们跟张总认识?”老马边吃边问。
“不算认识。”阿三含糊地说,“碰巧帮过他一次。”
老马“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吃饭很快,三两口一个馒头,稀饭几口就喝完。吃完,他点了根烟,看着还在吃的阿三和小四。
“在这儿干活,记住几点。”他吐着烟圈说,“第一,手脚干净。工地的材料,一根钉子都不能拿。张总最恨这个,抓到就滚蛋。第二,别惹技术员。那些大学生,眼睛长在头顶上,但你得忍着。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压低声音,“离王胖子的人远点。”
阿三心里一紧。
“王胖子的人也在这儿?”
“三期那边。”老马用下巴指了指西边,“不过偶尔会过来借东西什么的。你们要是跟他有过节,看见就躲着点。”
“谢谢马哥。”小四说。
老马摆摆手:“谢啥。都是出来挣口饭吃的,不容易。”
吃完饭,回到工棚。陆陆续续有人下工回来,工棚里热闹起来。大多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也有几个四十多的。口音天南地北,河南的、四川的、安徽的、贵州的。大家互相打着招呼,骂着天气,抱怨着工头,分享着今天听到的八卦。
阿三和小四坐在自己床上,听着,不说话。他们是新人,还没融入这个集体。
“新来的?”一个年轻人凑过来,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我叫小四川,真名刘川,四川的。”
“我叫阿三,他叫小四。”阿三说。
“你们住这对床啊?”小四川一屁股坐在阿三床上,“这床以前是二狗睡的,上个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回家了。”
阿三心里一沉。
“严重吗?”
“小腿骨折,打了钢板。”小四川说,“包工头赔了五千,医药费都不够。没办法,农村人,命贱。”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们以前在哪儿干?”小四川问。
“城里,王胖子的工地。”阿三说。
“王胖子?”小四川撇撇嘴,“那家伙,黑心得很。你们能从他那儿出来,算运气好。”
正说着,工棚外传来哨子声。是开饭的哨。但大家刚吃过,没人动。
“是加班的饭。”小四川解释,“晚上要打混凝土,得干通宵。有加班费,一人五十。去不去?”
阿三看向小四。小四点头。
“去。”阿三说。
“那快走,去晚了就没名额了。”小四川跳起来。
加班的活是浇筑地下车库的底板。到了现场,阿三才知道为什么要通宵——混凝土浇筑不能停,一停就会有冷缝,影响质量。现场灯火通明,两台泵车伸出长长的臂架,混凝土从管口喷涌而出。工人们穿着雨靴,拿着振动棒,在混凝土里忙碌。
阿三和小四被分到搬运组,负责把水泥袋从车上搬到搅拌站。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两个人抬。干了两个小时,阿三的肩膀就磨破了,火辣辣地疼。小四的瘸腿也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凌晨三点,最困的时候。阿三眼皮打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张建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沾着灰。
“累了就去休息会儿。”张建国说。
“不用,张总,我能行。”阿三赶紧说。
张建国没说什么,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小陈拎着一桶热水和几个碗过来。
“张总让送的,红糖姜茶,驱寒。”小陈说。
每人倒了一碗,热腾腾的,甜中带辣,喝下去,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到全身。阿三看着不远处正在和技术员说话的张建国,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张总,好像不太一样。
天快亮时,底板终于浇完了。工人们累得东倒西歪,坐在水泥袋上喘气。小陈过来发钱,每人五十,现金。拿到钱时,阿三的手有点抖。这不是他挣过最多的钱,但这是最踏实的一笔——干完活,马上结钱,不拖欠。
回到工棚,天已经蒙蒙亮。其他人还在睡,鼾声此起彼伏。阿三和小四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工棚里没人,都上工去了。阿三爬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小四也醒了,正在揉那条瘸腿。
“还能行吗?”阿三问。
“死不了。”小四说。
两人去食堂,饭点已经过了,只有剩菜剩饭。管食堂的大妈看他们可怜,给热了热。正吃着,小四川跑进来,一脸神秘。
“听说了吗?出事了。”
“啥事?”
“三期那边,王胖子的工地,塔吊倒了。”
阿三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什么时候?”
“就今天上午。好在没砸到人,但塔吊司机还在上面,摔下来了,现在送医院了,不知道死活。”小四川压低声音,“听说,是王胖子为了省钱,用的旧钢丝绳,早就该换了。”
阿三和小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如果他们还在王胖子的工地,如果那天他们没走……
“王胖子人呢?”阿三问。
“跑了。警察来了,找不到人。工人都炸了,围在项目部要钱。”小四川说,“你们运气真好,早早就走了。”
运气好吗?阿三不知道。如果不是被逼到楼顶,如果不是遇到张建国,他们现在可能也在那群要钱的工人里,或者,更糟。
吃完饭,两人回到工棚。小四从行李里翻出那个铁皮糖盒,打开。里面是那张泛黄的母子合影,还有几颗算盘珠子。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合上盒子,塞回行李最底层。
“四儿,”阿三忽然说,“你娘……是怎么没的?”
小四的手顿了顿。
“病。”他说了一个字。
“什么病?”
“算不清的病。”小四躺回床上,面朝墙壁,“睡吧,晚上可能还要加班。”
阿三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伤口,不能碰。
工地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每天早上六点上工,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干到六点。有时候加班,有时候不加班。活很累,但工资按时发,每周能预支一百块钱生活费。阿三把钱都攒着,只留最少的生活费。小四也是。
他们渐渐熟悉了这个工地,熟悉了这里的人。老马是钢筋班的班长,手艺很好,能看懂复杂的图纸,人也不错,经常教他们技巧。小四川是混凝土班的,爱说爱笑,是工棚里的开心果。还有技术员小李,大学毕业两年,戴着眼镜,书生气,但没架子,有时候会蹲在工地上跟他们一起吃饭。
张建国不常来工地,但每次来,都会到处转转,看看进度,问问工人的情况。他话不多,但眼神很利,哪里有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工人们私下里说,张总严厉,但讲道理,不拖欠工资,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发工资的日子。阿三和小四被叫到办公室。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两个信封。
“这是你们的工资。”他把信封推过来,“阿三,两千四。小四,两千二。小四腿不方便,有些重活干不了,少两百。有意见吗?”
“没意见。”小四说。
阿三拿起信封,厚厚的一沓。他捏了捏,心里计算着:留四百生活费,寄两千回家。彩凤收到钱,应该能松口气了。
“还有件事。”张建国说,“我看你们干活踏实,想给你们换个岗位。阿三去跟老马学扎钢筋,小四去资料室帮忙整理文件。工资涨到一天一百。干不干?”
扎钢筋是技术活,比搬水泥轻松,工资还高。资料室更轻松,不用晒太阳。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干!谢谢张总!”阿三赶紧说。
小四也点头。
“别急着谢我。”张建国看着他们,“技术活有技术活的要求。扎钢筋,误差不能超过五毫米。整理文件,一张纸都不能错。干不好,随时换人。明白吗?”
“明白!”
走出办公室,阿三还觉得像在做梦。一个月前,他们还站在楼顶,准备跳下去。一个月后,他们有了稳定的工作,工资涨了,还能学技术。
“四儿,咱们是不是……转运了?”阿三小声说。
小四没说话,只是捏紧了手里的信封。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运。张建国对他们好,一定有原因。但不管什么原因,他们得抓住这个机会。
第二天,阿三去了钢筋班。老马很认真地教他:怎么下料,怎么弯折,怎么绑扎。阿三学得很用心,他有力气,手也巧,很快就上手了。老马夸他:“你小子,是块料。”
小四去了资料室。资料室在活动板房的二楼,就一间屋子,堆满了图纸、合同、变更单。管资料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赵,戴副老花镜,说话慢声细气。
“小四啊,这些是这月的施工日志,按日期排好,装订。”赵姐指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本子说。
小四坐下来,开始整理。他做事仔细,有条理,很快就把一堆乱麻理清了。赵姐很满意:“哎呀,可算来个明白人。以前那些小伙子,毛手毛脚的,能把人气死。”
资料室的工作不累,但繁琐。要整理文件,要登记台账,要收发图纸。小四很快掌握了门道,还能帮赵姐做简单的报表。赵姐越来越喜欢他,有时候还偷偷给他塞个苹果什么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但踏实。阿三的扎钢筋技术越来越好,老马说,再过半年,就能当大工了。小四把资料室整理得井井有条,赵姐向张建国夸了他好几次。
但阿三心里总惦记着那一万八。王胖子跑了,那钱估计是要不回来了。他心疼,但不后悔。如果没那晚的楼顶对峙,他们就不会遇到张建国,就不会有现在的生活。
有时候他会想,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但小四不这么想。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张建国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就因为那晚他们没拿他的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暗中观察。张建国每个月会消失一天,手机关机,没人知道他去哪儿。小四算过,每次都是农历十五左右。他想起那晚在巷子里,张建国烧纸的日子,好像是十五。
他还发现,张建国的办公室抽屉里,有一张旧照片,用塑料膜小心封着。有一次他去送文件,张建国不在,抽屉没锁,他看见了。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和那晚张建国烧的那张一样。但这张更清晰,他能看清每个人的脸。
后排左数第三个,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就是张建国说的“大刘”。而站在大刘旁边的,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眉眼神态,竟和小四有几分相似。
小四心里一紧。他想起母亲说过,他有个舅舅,早年出去打工,再没回来。母亲说,舅舅是跟人去了南方,具体去哪儿,不知道。只说名字里有个“建”字。
张建国。刘建军。
难道……
小四不敢想下去。他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没告诉阿三。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转眼到了年底。工地要放假了,春节前后休息一个月。发完最后一个月工资,张建国把阿三和小四叫到办公室。
“过年有什么打算?”他问。
“回家。”阿三说。他早就计划好了,用攒下的钱,给彩凤买件新棉袄,给小草买新书包,再割几斤肉,好好过个年。
“小四呢?”
“也回家。”小四说。他母亲一个人在家,他得回去看看。
张建国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递过来。
“这是年终奖。不多,一点心意。”
阿三接过,捏了捏,厚厚的一沓,少说有两千。他眼眶一热:“张总,这……这太多了……”
“拿着吧。”张建国摆摆手,“你们干得好,这是应得的。过了年,早点回来。开春工程多,需要人手。”
“一定!”
走出办公室,阿三还觉得像在做梦。他数了数红包,整整三千。加上工资,他这半年攒了快两万。彩凤的手术费,有希望了。
“四儿,咱们……咱们真的转运了。”他声音有些哽咽。
小四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红包。三千,是他母亲摆摊两年才能挣到的钱。
“回家。”他说。
两人去火车站买了票。春运期间,票难买,只买到站票。三十多个小时,要站回去。但归心似箭,站就站吧。
临走前,阿三去银行,把两万块钱全寄了回去。汇款单附言栏里,他写了:手术,等我回来。
小四寄了五千。附言栏是空的。
火车站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挤满了候车室、广场、甚至天桥。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泡面味、孩子的哭闹声。阿三和小四挤在人群里,像两滴水融进了大海。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周口的K1234次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骚动起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阿三和小四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挤上火车,车厢里已经塞满了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两人挤在车厢连接处,背靠着冰冷的铁皮。
火车开动了。城市在窗外后退,高楼、工地、街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田野、村庄、远山。
阿三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站在楼顶,脚下是深渊。那时他觉得,这辈子完了。没想到,半年后,他会坐着火车回家,怀里揣着给媳妇治病的钱。
“四儿,”他低声说,“咱们这半年,像做梦一样。”
小四靠在对面的铁皮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但阿三知道,他没睡。
“不是梦。”小四说,眼睛没睁开,“是咱们拿命换来的。”
火车轰鸣,穿过隧道,驶向远方。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睡着了打呼噜。连接处拥挤不堪,空气污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神情——回家的急切,和期盼。
阿三摸了摸怀里的车票,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红包。硬硬的,还在。
窗外,天色渐暗,雪花开始飘落。
要下雪了。
但这次,他不怕了。
因为家里,有人在等他。
第四章 工棚众生相
腊月二十八,工地正式放假。
工棚里却还留着十几号人——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老马算过一笔账:从这儿回商丘,硬座98,但春运涨到168。来回336,加上路上吃饭,最少400。这400够他媳妇三个月的药钱。
“今年又不回了?”阿三问。他正在收拾行李,其实没啥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个破编织袋。
老马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半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不回。”他弹掉烟灰,“省下的钱,开春给老二交学费。那小子争气,考上了县一中。”
小四川从上铺探出头:“马叔,你老二多大了?”
“十六,上高一。”老马脸上闪过一丝光,很快又暗下去,“就是费钱。住宿费、资料费、补课费……上个学跟喝血似的。”
“那也得供啊。”旁边床的老陈插话。他五十出头,左手中指缺了一截,是去年被电锯切的。“我儿子要是能考上高中,我砸锅卖铁也供。可惜不是读书的料,初中毕业就跟我出来了,在南方厂里。”
“厂里好啊,稳定。”有人说。
“好个屁。”老陈举起那根残指,“在工地,伤了残了,还能找包工头闹一闹。在厂里,机器切了手,说是违规操作,一分不赔。现在在出租屋躺着,媳妇跟人跑了。”
工棚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工地上,风吹过安全网的呼啦声。
阿三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编织袋。他看向小四,小四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糖盒,拇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
“四儿,你回吗?”阿三问。
小四点点头,把糖盒小心地放进行李最底层。“回。我娘一个人。”
“你娘身体咋样?”
“老毛病,类风湿,下雨天疼得起不来。”小四说得很平静,但阿三看见他眼角跳了一下。
老马又点了一根烟:“小四,你爹呢?”
“没了。”小四说,“我十岁时没的。肝癌。”
“哦……”老马长长吐了口烟,“那你娘不容易。”
“嗯。”
阿三想起自己的爹娘。他们也“没了”——不是死了,是“没”在这个家的生活里。在他七岁那年出去打工,开始还寄钱,后来信越来越少,钱也越来越少。十二岁那年彻底断了联系。奶奶说,可能在外头又成了家。他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不动。再后来自己当了爹,懂了——有时候人逃跑,不是因为心狠,是因为撑不住了。
“三哥,你媳妇啥病?”小四川问。
“哮喘。严重时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阿三说,“县医院说要做手术,把气管里啥东西切了。要五万。”
“五万……”小四川咂咂嘴,“得挣两年。”
“现在有了。”阿三拍拍胸口,那里缝了个暗兜,装着存折,“张总发的年终奖,加上这几个月攒的,够了。”
“张总人真不错。”老陈说,“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几个不拖欠工资的。更别说年终奖了。”
“他是心里有愧。”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忽然开口。大家都叫他“老瞎子”,其实不瞎,只是眼睛常年红肿,看东西眯着。他在工地看仓库,快六十了。
“啥意思?”阿三问。
老瞎子慢悠悠卷了根烟:“张总年轻时候,也是包工头。九几年那会儿,在南方接工程。手下有个工人,叫大刘的,老婆要生了,急着用钱。张总那会儿也难,工程款被甲方拖着,发不出工资。大刘天天催,催急了,张总说:‘再等等,等工程款下来,一分不少你的。’”
他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结果没等到。大刘从十八楼跳下去了。老婆孩子没等到钱,等到了骨灰盒。”
工棚里鸦雀无声。
阿三想起那晚在巷子里,张建国蹲在雨中烧纸的背影。
“后来呢?”小四川问。
“后来张总把工程转了,赔了大刘家十万——那会儿十万是巨款。自己回老家,消沉了好几年。再出来,就不当包工头了,去地产公司上班,从基层干起,干到项目经理。”老瞎子吐着烟圈,“但他每年腊月二十八,都去大刘跳楼的地方烧纸。雷打不动。”
“难怪……”阿三喃喃道。
难怪张建国那晚会帮他们。难怪他工地规矩严,但从不拖欠工资。难怪他看到阿三和小四讨薪时,眼神那么复杂。
“所以他不是帮你们。”老瞎子看着阿三和小四,“他是帮当年的自己。”
阿三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本存折有点烫。这钱,是张建国的赎罪钱吗?如果是,他该拿吗?
“该拿。”小四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咱们干活,他给钱。天经地义。他欠大刘的,不是欠咱们的。”
“可……”
“没什么可是。”小四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咱们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他给钱,是因为咱们值这个价。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阿三看见,他收拾行李的手,在微微发抖。
窗外天色暗下来。工地上的灯陆续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城里人开始准备过年了。
“明天几点的车?”老马问。
“早上六点。”阿三说。
“那得早点睡。火车站人肯定多。”老马掐灭烟头,躺下了。
其他人也陆续躺下。工棚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叹息,翻身,咳嗽。每一声叹息里,都压着一座山。
阿三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铁皮屋顶上有水渍,像一张张模糊的脸。他想起彩凤,想起小草,想起老家漏雨的瓦房。他出来三年,只回去过一次。那次小草五岁,看见他,躲在彩凤身后,怯生生地叫“叔叔”。他心都碎了。
今年不一样了。他有钱了。可以给彩凤做手术,可以给小草买新衣服,可以把房顶修好。他可以挺直腰板说:媳妇,我回来了。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老家。彩凤在灶前做饭,热气腾腾。小草在院子里写作业,抬头看见他,笑着跑过来:“爸!”他张开手臂,想把女儿抱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臂变成了钢筋,冰冷,坚硬。
他惊醒了。
天还没亮。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他悄悄爬起来,摸出藏在床底下的存折,就着窗外微弱的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21476.50。
够了。够了。
他把存折贴在心口,闭上了眼。
这次,他梦见了阳光。
腊月二十九,凌晨四点。
阿三和小四背着行李,走出工棚。天还是黑的,工地上静悄悄的,只有守夜的保安在岗亭里打盹。他们轻手轻脚地穿过工地,走出大门。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昨夜又下雨了。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一声。
火车站离工地十公里。他们没钱打车,只能走。
走到一半,天渐渐亮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支起炉灶,油条的香味飘过来。阿三的肚子咕咕叫,但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五十块钱了,要留到路上用。
“吃个馒头吧。”小四在路边馒头铺买了两个馒头,递一个给阿三。
馒头是冷的,但很扎实。两人就着凉水,边吃边走。
“四儿,”阿三忽然说,“开年回来,咱们好好干。等彩凤手术做完,小草上学稳定了,咱们攒点钱,也学点技术。不能一辈子当小工。”
“嗯。”小四应了一声。
“张总那儿,肯定还有上升空间。我看老马,技术好,一个月能拿五六千。咱们好好学,也能行。”
“得考证。”小四说,“现在工地越来越规范,没证不行。钢筋工证、电工证、安全员证……都得考。”
“那得花钱吧?”
“花钱也得考。这是投资。”
阿三点点头。他喜欢小四这点,想得远,会算计。虽然有时候算计得让人发冷,但在这个世道,不算计,活不下去。
走到火车站时,天已大亮。广场上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全是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泡面味、孩子的哭闹声。喇叭里不断广播着车次信息,声音嘶哑。
“开往周口的K1234次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骚动起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阿三和小四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挤,身不由己。挤到检票口时,阿三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票!”检票员面无表情。
阿三赶紧掏出车票。检票员扫了一眼,撕下一角,挥手放行。
过了检票口,又是一路狂奔。站台上,绿皮火车像条疲惫的长龙,静静地卧在铁轨上。车厢门口挤满了人,有人从窗户往里爬。
“这边!”小四眼尖,看到一节车厢人稍微少点。
两人挤过去,拼命往上挤。好不容易挤上车,车厢里已经塞满了人,行李架上、座位下、过道里,全是人和行李。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
“往里走!往里走!”列车员在门口喊。
阿三和小四被人流推着,一点点往车厢深处挪。最后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停下来——这里也挤满了人,但至少能放下脚。
两人背靠冰冷的铁皮,把行李放在脚下。阿三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火车开动了。城市在窗外缓缓后退,高楼,工地,街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田野,村庄,远山。
阿三看着窗外,忽然有种不真实感。半年前,他站在烂尾楼顶,脚下是深渊。半年后,他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怀里揣着给媳妇治病的钱。
命运这个东西,真他妈的说不清。
“四儿,”他低声说,“咱们这半年,像做梦一样。”
小四靠在对面的铁皮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但阿三知道,他没睡。
“不是梦。”小四说,眼睛没睁开,“是咱们拿命换来的。”
火车轰鸣,穿过隧道,驶向远方。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睡着了打呼噜。连接处拥挤不堪,空气污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神情——回家的急切,和期盼。
阿三摸了摸胸口,存折硬硬的,还在。
窗外,天色渐暗,雪花开始飘落。
要下雪了。
但这次,他不怕了。
因为家里,有人在等他。
第五章 试炼·水
正月初十,阿三和小四回到了工地。
年味儿还没散尽,工地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留守的工人在收拾场地。张建国还没回来,工棚里空了一大半——有些人过了十五才回,有些人,可能就不回了。
老马在。他正蹲在工棚门口抽烟,看见阿三和小四,点点头:“回来了?”
“嗯。马叔过年好。”阿三说。
“好啥好。”老马弹掉烟灰,“工地停了半个月,损失好几万。张总初八就回来了,脸色不好看。”
“出啥事了?”
“三期那边,王胖子的烂摊子。”老马压低声音,“塔吊倒了,砸伤三个人,其中一个重伤,可能瘫了。家属闹到公司,要赔两百万。公司想推给王胖子,可王胖子跑了,毛都找不着一根。张总被叫去开会,挨了训。”
阿三心里一沉。王胖子跑了,那剩下的一万八,彻底没指望了。
“那……咱们工地受影响吗?”小四问。
“暂时没有。但张总说了,今年工期紧,质量要求更高。”老马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你们回来得正好,下午有个急活,缺人。”
“啥活?”
“基坑排水。”老马说,“春节下雨,基坑积水了。得赶紧抽干,不然影响打垫层。这活苦,水里泡着,但工资高,一天一百五。干不干?”
“干。”阿三毫不犹豫。
下午,三人来到基坑边。基坑深八米,底下积了半米深的水,浑浊发黄,漂着垃圾。两台抽水泵已经架好了,但水太深,得有人下去清理排水沟里的淤泥。
“我下。”阿三脱掉外套,只穿件单衣。
“我也下。”小四说。
老马看了小四的腿一眼:“你这腿行吗?水凉。”
“没事。”
老马没再劝,递过来两双高筒雨靴:“穿上。水里有碎玻璃、钢筋头,小心点。”
阿三和小四穿上雨靴,顺着脚手架爬下基坑。水冰凉刺骨,瞬间淹到大腿。阿三打了个寒颤,咬咬牙,弯腰开始清理排水沟里的淤泥。
淤泥又粘又臭,混着建筑垃圾,得用手一把把抠出来。干了半小时,阿三的手就冻得发麻,失去知觉。他抬头看小四,小四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一声不吭,埋头苦干。
“歇会儿。”老马在上面喊。
两人爬上来,坐在基坑边喘气。老马递过来两碗姜茶:“趁热喝。”
姜茶很烫,辣得人眼泪直流。但喝下去,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开,冻僵的身体慢慢复苏。
“张总来了。”老马忽然说。
阿三抬头,看见张建国从工地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走到基坑边,他低头看了看水情,又看了看阿三和小四。
“水多深?”他问。
“半米左右。”老马说。
“什么时候能抽干?”
“顺利的话,今晚。不顺利的话,得明天。”
张建国点点头,没说话。他点了根烟,静静地看着基坑。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上升,消散。
阿三忽然觉得,张建国看基坑的眼神,就像那晚在巷子里烧纸时的眼神——沉重,疲惫,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总,”阿三鼓起勇气,“王胖子那边……没事吧?”
张建国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锐利,像刀子。
“谁告诉你的?”
“老马……马叔。”阿三老实说。
张建国看了老马一眼。老马低下头,假装检查抽水泵。
“王胖子跑了。”张建国说,声音很平,“但他的工程,是挂靠在我们公司名下的。他出事,公司脱不了干系。那三个受伤的工人,公司得负责。”
“那……要赔多少钱?”
“看伤情。最重的那个,脊椎断了,可能终身瘫痪。最少一百万。”张建国吐出一口烟,“一百万,够发这个工地所有工人一年的工资。”
阿三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胸口那本存折,两万块钱,他挣了半年。一百万,得挣二十五年。
“所以,”张建国看着他和阿三,“质量,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你们在下面干活,一定要小心。一根钢筋,一块砖头,都可能要人命。明白吗?”
“明白。”阿三用力点头。
张建国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继续干吧。”老马说。
阿三和小四又下到基坑里。水似乎更冷了,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阿三咬着牙,拼命清理淤泥。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张建国的话:一百万,够发这个工地所有工人一年的工资。
他突然理解了张建国的严厉。在这个行当里,一次事故,就可能毁掉几十个家庭。而张建国,背负着这样的责任。
干到天黑,水终于抽干了。基坑底部露出来,满是淤泥和垃圾。阿三和小四累得几乎站不住,爬上来时,腿都在发抖。
“辛苦了。”老马递过来两杯热水,“明天清理垃圾,后天就能打垫层了。”
“马叔,张总他……是不是压力很大?”阿三问。
老马叹了口气:“能不大吗?项目经理,听着风光,实际上就是夹心饼干。上面要进度,要利润;下面要工资,要安全。出了事,第一个担责任。张总这些年,白头发多了多少。”
阿三想起张建国花白的头发。他才五十出头,看起来像六十。
“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老马说,“明天还有硬仗。”
回到工棚,阿三和小四打了热水,在简陋的淋浴间冲澡。热水冲在冻僵的身体上,针扎似的疼。但疼过之后,是麻木的温暖。
夜里,阿三发起高烧。
他浑身滚烫,却觉得冷,冷得直哆嗦。小四爬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
“得去医院。”小四说。
“不去……没钱……”阿三迷迷糊糊地说。
小四没说话,穿上衣服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老马和老陈进来。
“烧得不轻。”老马摸了摸阿三的额头,“得送医院。工地有医务室,但晚上没人。去镇上卫生所吧。”
“我背他。”老陈说。
老陈背起阿三,小四在后面扶着,老马打着手电,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卫生所在三公里外,夜里路黑,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姑娘,睡眼惺忪地给阿三量了体温:39.8度。
“急性肺炎。”医生说,“得输液。先去交费,两百。”
小四摸了摸口袋,只有几十块钱。他看向老马,老马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老陈也掏了五十。
“还差五十。”医生说。
小四咬了咬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存折——那是他全部的积蓄,五千块。“这个……能押吗?”
医生看了一眼存折,又看看小四:“你是他什么人?”
“兄弟。”
医生沉默了一下:“先输液吧。钱明天补。”
阿三被安排在一张简陋的病床上输液。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他渐渐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基坑,水冰冷刺骨,他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三哥,三哥!”有人喊他。
他睁开眼,看见小四焦急的脸。
“你醒了?”小四松了口气。
阿三看了看四周,白色的墙壁,简陋的病床,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我……怎么了?”
“肺炎。医生说得住两天院。”小四说,“钱我已经交了,你别管。”
阿三鼻子一酸。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睡吧。”小四给他掖了掖被子,“我在这儿。”
阿三又睡着了。这次,他梦见了阳光,温暖的,明亮的阳光。
阿三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那天,小四来接他。工地上派了辆车,司机是陈涛。
“张总让我来的。”陈涛说,“医药费公司报销。”
阿三愣住:“为……为什么?”
“张总说,你们是因工生病。”陈涛说,“公司有规定,工伤医疗费可以报销。”
阿三眼睛红了。他想起以前在王胖子工地,有工友被钢筋扎穿脚,王胖子不仅不报销医药费,还扣了当月工资,说是耽误工期。
回到工地,张建国正在基坑边检查垫层浇筑。看见阿三,他走过来。
“好了?”
“好了。谢谢张总。”阿三说。
张建国摆摆手:“应该的。”他顿了顿,“基坑排水那活,你们干得不错。水抽干了,垃圾也清理干净了。垫层今天就能打完。”
“那就好。”
“但是,”张建国看着阿三,“身体是自己的,要爱惜。以后这种苦活,量力而行。不要拼命。”
阿三点点头。
“回去休息两天。工资照发。”张建国说完,转身走了。
阿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不解——张建国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就因为那晚在巷子里的偶遇?还是因为别的?
“想什么呢?”小四问。
“我在想,”阿三说,“张总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四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人。但好得让人不安。”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小四说,“他对咱们好,肯定有原因。只是咱们还不知道。”
阿三不说话了。他看着工地上忙碌的工人,看着高耸的塔吊,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得让人渺小。而他们,只是这巨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一颗螺丝钉,有什么资格问为什么?
“走吧。”小四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两人回到工棚。工棚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工人还没回来。阿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医院里那三天,小四一直守在他床边。想起老马和老陈半夜背他去医院。想起张建国说“医药费公司报销”。
这些好,是真的吗?会持续吗?还是说,只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得抓紧这些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紧。
因为一旦松手,可能就再也抓不住了。
窗外,又下雨了。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阿三闭上眼,听着雨声。
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第六章 试炼·账
出了正月,工人才陆陆续续回来。
工地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搅拌车的轰鸣,塔吊的转动,钢筋碰撞的脆响,工人们的吆喝,交织成一部嘈杂而有序的工地交响曲。
阿三的肺炎好了,但落下了病根——咳嗽,特别是阴雨天,咳得撕心裂肺。小四的瘸腿也更明显了,走路一跛一跛的,但他从不喊疼。
张建国给他们换了岗位。阿三正式跟着老马学扎钢筋,小四被调到材料部,帮忙管仓库、记台账。工资涨到了一天一百二。
“这是张总特意交代的。”材料部的老王是个秃顶的中年人,说话慢吞吞的,“小四啊,仓库的账,一分一毫都不能错。钢筋、水泥、模板,进来多少,出去多少,剩多少,每天都要核对。差一斤,都得找出原因。”
“明白。”小四说。
仓库在工地角落,是个简易的铁皮房。里面堆满了各种建材:成捆的钢筋,袋装的水泥,木模板,钢管,扣件……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
老王给了小四一本厚厚的台账,一支笔,一个计算器。“你先熟悉熟悉。我去趟项目部。”
老王走了。小四翻开台账,一页一页地看。账记得很乱,字迹潦草,涂改很多。他皱了皱眉,拿出自己的笔记本——那是他在旧书摊买的,一块钱一本,已经记了大半本。
他开始重新整理。把钢筋按规格分类,点数,记下数量;水泥按标号分类,清点袋数;模板、钢管、扣件,一样一样数,一样一样记。
干了一天,才清点了三分之一。晚上回到工棚,他还在算账,嘴里念念有词。
“算啥呢?”阿三问。
“仓库的账对不上。”小四说,“钢筋少了三吨,水泥少了五十袋。”
“会不会是记错了?”
“我数了三遍,不会错。”
阿三心里一沉。在工地,材料对不上,是大忌。轻则罚款,重则开除,甚至报警。
“要不要告诉老王?”
“明天再说。”小四合上笔记本,“先睡觉。”
第二天,小四继续清点。到下午,全部清点完了。结果更惊人:钢筋总共少了五吨,水泥少了八十袋,模板少了三十张,钢管扣件也少了不少。
按照市场价,这些材料值七八万。
小四拿着整理好的账本,找到老王。老王正在仓库门口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王叔,账对不上。”小四把账本递过去。
老王睁开眼,慢吞吞地接过账本,翻了翻。“哦,这个啊。可能是之前记错了。我改改。”
“不是记错了。”小四说,“我清点过了,实物确实少了。”
老王看了小四一眼,眼神有点冷:“小四啊,在工地干活,有些事,不能太较真。材料嘛,进出难免有损耗。差个一点半点,正常。”
“差得有点多。”小四说。
老王站起来,拍了拍小四的肩膀:“年轻人,刚来,不懂规矩。这么跟你说吧,工地上的材料,从来没有百分百对得上账的。运输有损耗,施工有损耗,雨水淋了,太阳晒了,都会少。明白吗?”
小四没说话。
“这样,”老王压低声音,“你把账改一改,改成合理的损耗范围。这事就过去了。月底盘点,我给你发两百块奖金。怎么样?”
小四看着老王。老王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很假,像一张面具。
“张总说了,账要清楚。”小四说。
“张总那是场面话。”老王有些不耐烦了,“你真以为他天天来查账?他忙得很,哪有空管这些小事。听我的,把账改了,对谁都好。”
“如果我不同意呢?”
老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小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发毛。
“行,你有原则。”他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仓库的账,以前是我管的。现在你说少了这么多材料,张总会信你,还是信我?”
小四沉默了。他知道老王的意思——老王在工地干了十几年,是张建国的老部下。而他,只是个刚来几个月的临时工。
“你自己想想吧。”老王说完,转身走了。
小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账本,指关节发白。
晚上,他把事情告诉了阿三。
阿三听完,眉头紧锁:“老王这是想让你背黑锅?”
“不止。”小四说,“材料少了七八万,不是小数目。他敢这么干,肯定不是第一次。而且,很可能不止他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
“材料从进场到入库,要经过好几道手续:采购、运输、验收、入库。少了这么多,不可能只有一个环节出问题。”小四说,“这很可能是一条链。”
阿三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怎么办?告发他们?”
“告发?”小四苦笑,“告谁?证据呢?就凭我这本账?老王说得对,张总信谁还不一定呢。”
“那就不管了?”
“管不了。”小四躺下,面朝墙壁,“睡觉吧。”
阿三睡不着。他想起张建国说过的话:“在我的工地,就要守我的规矩。不偷不抢,不惹事。”如果老王真的偷卖材料,那就是坏了规矩。可他们能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小四照常去仓库上班,但不再提账目的事。老王对他态度冷淡,但也没再为难他。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直到周五下午。
张建国突然来到仓库,说要抽查材料盘点情况。老王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张总,您怎么来了?账本在这,都清楚着呢。”
张建国接过账本,翻了翻,眉头皱起来:“钢筋怎么少了这么多?”
“哦,那个啊。”老王不慌不忙,“上周三期那边紧急施工,借了我们五吨钢筋,说是应急,过两天还。我还没来得及入账。”
“有借条吗?”
“有有有,我找找。”老王装模作样地在抽屉里翻找,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这。”
张建国看了一眼借条,没说话。他又问:“水泥呢?也少了。”
“水泥是雨天受潮,结块了,不能用了,我就处理了。”老王说,“按报废流程走的,手续都齐全。”
“报废单呢?”
“在……在项目部,我明天拿给您。”
张建国盯着老王,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小四:“小四,你说说,账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四身上。
老王拼命给小四使眼色,意思是让他按之前说的来。
小四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张总,账是我清的。钢筋少了五吨,水泥少了八十袋,模板少了三十张,钢管扣件少了……”
他一口气报出所有短缺的材料和数量。
老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建国问:“原因呢?”
“我不知道。”小四说,“我只负责清点数量。至于为什么少,得问王叔。”
张建国又看向老王。
老王冷汗都下来了:“张总,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张建国打断他,“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仓库了。去项目部等着,我会派人调查。”
“张总!张总!您听我说……”
“带走。”张建国对旁边的陈涛说。
陈涛上前,把老王带走了。仓库里只剩下张建国和小四。
张建国走到货架前,拿起一根钢筋,掂了掂,又放下。他背对着小四,说:“你知道老王在工地干了多少年吗?”
“不知道。”
“十二年。”张建国说,“从我还是施工员的时候,他就跟着我。人勤快,也会来事。所以我让他管仓库,觉得放心。”
他转过身,看着小四:“你说,我该信他,还是信你?”
小四迎着他的目光:“张总,我不需要您信我。账本在这,材料在这,您可以自己点。”
张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一丝疲惫和欣慰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管账吗?”他问。
小四摇头。
“因为那晚在巷子里,我给你钱,你没要。”张建国说,“你说你们有钱。那会儿我就想,这小子,不贪。”
他走到小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贪,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他贪了这么多。更没想到,你敢说实话。”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小四说。
“该做的事……”张建国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恍惚,“是啊,该做的事。可这世上,有多少人愿意做该做的事?”
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地,背影显得有些孤独。
“小四,”他说,“从今天起,仓库你管。账要清楚,材料要管好。能做到吗?”
“能。”
“好。”张建国点点头,走了。
小四站在仓库里,看着满屋的建材,忽然觉得肩膀很沉。
那天晚上,老王被开除了。消息传得很快,工地上议论纷纷。有人说老王活该,有人说小四太狠,断了老王的生路。但不管怎么说,仓库的账,从此清清楚楚。
月底发工资时,小四的工资涨到了一天一百五。张建国还私下给了他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
“这是你该得的。”张建国说。
小四接过红包,没说话。
走出办公室,他打开红包,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账清楚,人才能立得住。
小四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他想起母亲。那个因为算不清账,被坑光救命钱的女人。如果当年有人教她看账,有人教她分辨真假,父亲的病,是不是就能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经手的每一笔账,都要清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因为账清楚了,人才能立得住。
这是他用父亲的命,换来的道理。
第七章 风声·2008
工棚里有个床铺空了——是老耿的。老耿五十岁,干了三十年钢筋工,手艺是工地最好的。但他有矽肺,咳嗽起来像破风箱。
金融危机来了,工地要裁人。包工头第一个找他:“老耿,你岁数大了,身体又不好,回家养养吧。”
老耿没说话,只是把铺盖卷了卷。临走前,他把自己那套工具——钢筋钩、扳手、水平尺,用油擦得锃亮,包在蓝布包里,放在阿三床上。
“阿三,”他说,“这套家什,跟了我二十年。现在用不着了,给你。”
阿三不要:“耿叔,你留着……”
“留啥?”老耿笑了,笑出一串咳嗽,“回家种地,用不着这个。你要是不嫌,就留着。好歹……好歹也算有个念想。”
他走了,背佝偻着,像一根被压弯的钢筋。三个月后,阿三听说,老耿回家后,地荒了,种不动。去镇上打零工,没人要。在一个雨夜,喝了农药,没救过来。
那套工具,阿三一直留着。每次用的时候,他都想起老耿的手——那双手,绑过无数钢筋,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没绑住。
2008年的风是从报纸缝里钻出来的。
阿三不识字,但他认得那张被用来垫饭盒的《都市晚报》上,巨大的黑体字标题里有个“危”字。马叔蹲在旁边,就着标题下饭,忽然说:“妈的,美国佬的房子塌了。”
“塌了关咱们啥事?”小四川啃着馒头。
“蠢货。”马叔用筷子戳着报纸,“美国佬的房子塌了,银行就慌了。银行一慌,就不借钱了。开发商借不到钱,咱们的楼就盖不下去了。”
阿三听不懂这些弯弯绕。他只知道,食堂的肉菜从一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盛菜的大勺开始抖了。包工头打电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吼:“工程款?我他妈哪来的工程款!甲方都跑路了!”
风真的变冷了。九月的天,阿三夜里要盖两床被子。一床是发的,一床是阿凤去年寄来的,棉花硬了,但压在身上踏实。
张总就是在那时候开始抽烟的。以前他抽烟有数,一天半包。现在一天两包,办公室的烟灰缸里堆成小山。阿三去送报表时看见,那堆烟蒂像座小小的、灰色的坟。
工地活少了。原本三班倒的混凝土浇筑,现在一天一班都凑不齐人。塔吊半天不动一下,像冻僵了的铁手臂。
“听说三期那边停工了。”马叔说,“工人走了大半,剩下的在项目部门口静坐,要工资。”
阿三想起王胖子。那个跑路的包工头,欠着他们一万八。现在想来,也许王胖子早就闻到风声了——不是跑,是逃。
“咱们工地呢?”小四川问。
“张总撑着。”马叔弹掉烟灰,“但能撑多久,谁知道。”
阿三抬头看楼。十八层封顶了,外架还没拆,绿色的安全网在风里鼓动,像巨大的肺在呼吸。这栋楼他绑了七个月的钢筋,每一根都经过他的手。那些钢筋在他手里弯折、绑扎,变成骨架,撑起水泥,变成墙,变成楼,变成可以住人的地方。
可现在,这栋楼可能盖不下去了。
“要真停了,咋办?”阿三问。
马叔没说话,只是长长吐了口烟。烟雾在冷风里很快散开,散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傍晚,阿三去工地门口的小卖部给阿凤打电话。电话亭是透明的塑料壳子,里面一股汗味和烟味。他拨了号码,等着。
“喂?”是阿凤的声音,有点喘。
“是我。”
“三啊。”阿凤的声音松了下来,“咋这时候打?工钱发了吗?”
“还没。”阿三说,“可能要晚点。”
“哦。”阿凤顿了顿,“小草病了,发烧,三十九度。卫生院让去县医院,说要验血,做检查。”
阿三心里一紧:“啥病?”
“不知道。医生说不清楚,得检查。检查费……要八百。”
八百。阿三口袋里还有三百,是这个月的饭钱。
“家里……还有钱吗?”他问。
“上次你寄的两万,给娘做了手术,还剩两千。本来想留着给小草上学用……”阿凤的声音越来越低,“三,要不……你先寄五百回来?我问问娘家借点。”
“不用借。”阿三说,“我明天就去寄。”
挂了电话,他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塑料壳子外面,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巨大的玻璃灯笼。
那些亮着灯的楼里,有银行,有证券公司,有那些让“美国佬的房子塌了”的人。他们坐在空调房里,敲敲键盘,数字跳动,然后千里之外的工地就停了,工人们就没饭吃了。
阿三不懂。他只知道绑钢筋,只知道水泥和沙子的比例,只知道女儿发烧需要八百块钱检查费。
他不懂为什么这些人动动手指,就能决定他能不能挣到这八百块钱。
回到工棚,小四川正在哭。
“咋了?”阿三问。
“我爹……我爹没了。”小四川抹着眼泪,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说是脑溢血,突然就没了。让我回去……可我哪有钱回去?路费要四百,我身上就七十……”
马叔蹲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只是抽烟。烟雾一圈一圈地升起来,升到棚顶,又散开。
工棚里很安静。其他工人都沉默着,有的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有的靠着墙发呆。空气里有汗味,有脚臭味,还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绝望的味道。
阿三坐到自己的床上,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存折。里面还有五百块钱,是他准备下个月寄给阿凤的。
他看了看小四川,又看了看存折。
“三哥……”小四川抬起头,眼睛红肿。
阿三没说话,从存折里抽出四百块钱,递过去。
“这……这不行……”小四川往后缩。
“拿着。”阿三把钱塞进他手里,“回去送你爹。晚了……就赶不上了。”
小四川眼泪又流下来了:“三哥……我……我咋还你啊……”
“活着还。”阿三说,“好好活着,就是还了。”
夜里,阿三睡不着。他听到隔壁床上,马叔在翻身,叹气。听到对面床上,小四川在梦里哭。听到工棚外面,风在吹,吹得安全网哗哗地响。
他想起阿凤说,小草发烧三十九度。想起卫生院白色的墙,绿色的地砖,消毒水的味道。想起小草五岁时,也是发烧,他抱着她往卫生院跑,跑得满头大汗。小草在他怀里小声说:“爸,我难受……”
他跑得更快了。
现在,他跑不动了。他被困在这个城市里,困在这个工地上,困在这张床上。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道是哪里的工地又出事了,还是哪里的工人又在闹事了。
阿三闭上眼睛。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根钢筋,埋在混凝土里。很重,很冷,动弹不得。他想挣扎,但混凝土越收越紧,像水泥的棺材。
他喘不过气。
突然,混凝土裂开了一道缝。阳光照进来,暖暖的。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小,很远,但很清晰:
“爸——”
是小草的声音。
他拼命地往那道缝挤,钢筋的身体在混凝土里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挤出来了。
外面阳光很好。他看见阿凤牵着小草,站在阳光里。小草在笑,笑得像春天的花。
他跑过去。
跑着跑着,他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人。有手,有脚,会跑,会跳。
他抱起小草,转圈。小草咯咯地笑。
阿凤在旁边看着,笑。
笑着笑着,他醒了。
工棚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月光很冷,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他坐起来,摸到床边的存折。
存折的硬壳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塑料的光。
他握紧了。
握得很紧。
好像握着的,不是存折。
是命。
第八章 妻子·阿凤
阿凤来的时候,工地上正在抢工期。
张总从银行贷到了款——不多,只够发工资和买材料,但够复工了。工地上又响起了搅拌机的轰鸣,塔吊又开始转动,工人们又开始三班倒。
阿凤是坐夜班车来的。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她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包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角上补了块补丁。
阿三正在上夜班,绑女儿墙的钢筋。工长跑上来喊:“阿三!你媳妇来了!在门口!”
阿三一愣,放下扎勾就跑。
跑到门口,看见阿凤站在那里。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点寒星。
“你……你咋来了?”阿三喘着气。
“小草好了。”阿凤说,“烧退了,检查做了,医生说没事,是病毒感染。”
“哦……好。”阿三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里……没啥事,我就来看看。”阿凤低下头,“你上次寄的钱,收到了。”
两人沉默地站着。工地门口的保安在岗亭里打盹,偶尔有夜车驶过,车灯扫过,照亮阿三安全帽下满是灰尘的脸,照亮阿凤苍白的脸。
“吃饭了吗?”阿三问。
“吃了点……车上。”阿凤说,“不饿。”
“走。”阿三接过她的布包,“去我住的地方。”
工地旁边有个城中村,阿三在那儿租了个单间。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卷边。
阿三打开灯。灯泡是十五瓦的,光很暗,像快死的眼睛。
“坐。”阿三指着床,“床上坐。”
阿凤坐下。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放在布包上,手指在布包的补丁上摩挲。
“喝水吗?”阿三问。
“不喝。”
“饿吗?我去买点吃的。”
“不饿。”
又沉默。
工地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搅拌机在轰响,塔吊在转动,钢筋在碰撞。那些声音很嘈杂,但在沉默里,它们变得很大,大得像要把这个小小的房间撑破。
“小草……真的没事了?”阿三又问。
“真没事了。”阿凤说,“就是瘦了,小脸尖尖的。她说想你了,问你啥时候回来。”
阿三喉咙发紧:“快了……等这栋楼盖完。”
“楼啥时候盖完?”
“快了。”
快了。他总是说快了。可快了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年?
阿凤不问了。她知道问也没用。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是装饼干的,锈迹斑斑。
“给你带的。”她打开铁盒,里面是晒干的红枣,一颗颗,皱巴巴的,像小小的、干涸的心。
阿三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枣干了,不甜,有点苦。但嚼久了,苦里泛出一丝很淡很淡的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咱家枣树,”阿凤说,“今年结果了。结了好多,红嘟嘟的,压弯了枝。我晒了两筐,一筐留着过年吃,一筐带给你。”
阿三想起那棵枣树。是他和阿凤结婚那年种的,在后院的墙角。十年了,终于结果了。
“小草……喜欢吃吗?”他问。
“喜欢。但她说留着,等你回来一起吃。”
阿三鼻子一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找东西。
“工地……现在咋样?”阿凤问。
“还行。”阿三说,“张总贷到款了,能复工。就是……活少了,工资也少了。”
“够用吗?”
“够。”
够吗?他不知道。但他得说够。
“家里呢?”他问。
“还行。”阿凤说,“娘手术做完了,能下地走了。就是……走路慢,得拄拐。”
“哦。”
“地……荒了几年了,草长得比人高。我寻思着,等娘好了,把地开开,种点菜。自己吃,吃不完的拿到集上卖。”
“嗯。”
“小草……学习还行,就是英语跟不上。村里小学没英语老师,城里孩子早就会了。我想……等你有钱了,给她买个复读机。”
“嗯。”
一问一答。很简单,很平淡。像两个陌生人在聊天。
但他们的手,在桌子上,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阿三的手,粗糙,开裂,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水泥灰。
阿凤的手,也粗糙,有茧,虎口处有道疤,是早年割麦子时镰刀划的。
两只手,都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像两块石头。
忽然,工地上的灯灭了。
一片漆黑。
窗外,月光照进来,淡淡地,冷冷地。
在黑暗里,阿三的手动了动。
他慢慢地,试探地,伸出手。
碰到了阿凤的手。
很轻。
像碰一片羽毛。
阿凤的手颤了一下。
但没有缩回去。
两只手,在黑暗里,碰在一起。
很轻,但很热。
热得像火。
阿三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话。
但说不出来。
他只能紧紧地,握住阿凤的手。
握得很紧。
好像怕她跑了。
阿凤的手,也在他手里,轻轻地,握紧了。
两只手,在黑暗里,紧紧地握在一起。
像两根缠绕的藤。
像两个溺水的人。
互相抓着。
互相撑着。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进来。
照着他们的手。
手很黑,很粗糙。
但在月光下。
它们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凤走的那天,阿三送她去车站。公交车很挤,她被挤在窗边,脸贴着玻璃。窗外是飞逝的城市——高楼,广告牌,匆匆的行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三,你知道咱家那床棉被,为啥硬了吗?”
阿三一愣。
“不是棉花旧了。”她说,“是我夜里睡不着,一遍遍地拆,一遍遍地缝。拆了缝,缝了拆,棉花就结块了。”
她转过脸,看着他:“每次拆的时候,我都想,你在城里盖楼,楼那么高,风那么大,你冷不冷?饿了咋办?累了在哪歇?”
她的手在膝盖上绞着,手指关节发白:“可我不能问。问了你更累。我只能拆被子,缝被子,好像这么一针一线地,就能把你缝得结实点儿,暖和点儿。”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阿三手里。
布包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阿三打开,里面是晒干的红枣,还有一绺头发——是小草的,扎成细细的一束。
“想家了,”她说,“就吃颗枣。想闺女了,就看眼头发。”
她转身走进车站,没回头。阿三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布包。枣是红的,头发是黑的。红与黑,像血,像夜。
他突然明白,有些牵挂,是说不出来的。只能拆了缝,缝了拆,把日子过成一床又硬又暖的棉被。
第九章 试炼·火
早强剂的供货商姓李,是个胖子,比王胖子还胖。他来找小四的时候,提了个黑色的公文包,包很鼓,像塞满了东西。
“王工,”李胖子递过来一支烟,“咱们聊聊?”
小四接过烟,没点:“聊啥?”
“早强剂的事儿。”李胖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们工地用的,是我们厂的新产品。效果……说实话,一般。”
“啥意思?”
“标准掺量,强度达标率百分之七十。”李胖子说,“也就是说,十组试块,有三组可能不合格。”
小四心里一沉:“那为啥还卖?”
“便宜啊。”李胖子笑了,“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三十。张总……也是为了省钱。”
小四想起张总办公室那些烟蒂。想起他抵押的房子。想起工人们等着发工资的眼神。
“你想说啥?”小四问。
“加量。”李胖子凑近了些,“标准掺量是水泥重量的百分之二。你加到百分之二点五,强度保证百分之百达标。”
“那成本……”
“成本我不管。”李胖子拍拍公文包,“你加量,我每吨返你五百块回扣。咱们……双赢。”
小四盯着他:“这是违规。”
“违规?”李胖子笑得更大了,“这行里,谁不违规?你不违规,别人违规,你就没饭吃。这是规矩。”
小四不说话。
“你想想,”李胖子继续说,“张总现在啥情况,你也知道。楼要是验不过,他得跳下去。你加点量,楼验过了,他活了,工地保住了,工人们有饭吃了。你还能拿点回扣。三全其美。”
“这是欺骗。”小四说。
“欺骗?”李胖子收敛了笑容,“我这是在帮你。帮你救张总,救工地,救你自己。”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鼓鼓的。
“这里面,五千块。”他把信封推到小四面前,“你先拿着。事情成了,还有一万。”
小四看着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很硬。在阳光下,泛着黄黄的光。
五千块。
够小草买复读机。够阿凤给娘买好点的药。够他自己……吃好点。
但他没动。
“我怎么知道,加量就一定达标?”他问。
“我保证。”李胖子说,“我们厂做过实验,百分之二点五,强度能到三十五兆帕,远超C30的标准。”
“实验报告呢?”
“这……”李胖子顿了顿,“商业机密,不能给你看。但你信我,我干了二十年了,不会骗你。”
小四沉默。
风从工地上吹过来,带着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
远处,塔吊在转动。吊臂缓缓移动,吊着一捆钢筋,慢慢地,稳稳地,升向高空。
钢筋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银色的光。
“你让我想想。”小四说。
“好。”李胖子站起来,“你想想。但时间不多了,下周就要打混凝土。想好了,给我电话。”
他走了。
留下那个信封,在桌子上。
厚厚的,鼓鼓的。
在阳光下,泛着黄黄的光。
小四盯着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信封,掂了掂。
很重。
像一块石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举起信封,对准窗外的垃圾桶。
手停在空中。
很久。
很久。
最后,他还是放下了。
他把信封塞进抽屉里,锁上。
钥匙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晚上,张总请小四吃饭。
在一家小餐馆,菜很简单:一个炒肉片,一个烧豆腐,一个青菜汤。两碗米饭。
“来,吃。”张总夹了一块肉给小四。
小四低头扒饭。
“早强剂的事儿,”张总说,“李胖子找你了?”
小四点头。
“他说啥?”
“让加量。”
“你咋想?”
小四抬起头:“张总,你真的……抵押房子了?”
张总愣了一下,笑了:“谁告诉你的?”
“工地都在传。”
“传就传吧。”张总点了一支烟,“是真的。这栋楼要是验不过,我房子就没了。”
“那你为啥……”
“为啥还坚持?”张总吐出一口烟,“因为答应了,就得做到。楼盖到一半停了,对不起工人,对不起买房的人,对不起……自己。”
他抽了口烟:“我知道早强剂有问题。但便宜。便宜,才能撑下去。撑下去,才有希望。”
“可是……”
“没什么可是。”张总打断他,“这行就是这样。你想干干净净地挣钱?没有。你想堂堂正正地做人?难。”
他把烟摁灭:“小四,我知道你讲究。但有时候,讲究不起。得活下去。”
小四低头吃饭。
饭很硬,嚼得牙疼。
“李胖子说,”小四小声说,“加量给回扣。”
“我知道。”张总说,“他跟我说了。回扣,你拿着。该加的量,也加。楼验过了,大家都好。”
“这是……”
“是什么?”张总看着他,“是现实。现实就是,你得弯腰,才能活下去。但记住,弯可以,不能折。折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小四不说话了。
吃完饭,张总付了钱,拍拍小四的肩:“好好干。我看好你。”
他走了。
小四一个人坐在餐馆里。
服务员来收盘子,碗筷碰撞的声音,很响。
窗外,路灯亮了。
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摊摊陈旧的泪。
小四回到工地。
办公室里,灯光很亮。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打开,数钱。
五千块。
崭新的,硬挺挺的,在灯光下泛着崭新的、刺眼的光。
他把钱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
红彤彤的。
像一片血。
突然,他听到外面有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爸——”
是小草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今天是小草的生日。
他忘了。
他赶紧抓起桌上的电话,打给阿凤。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他急了。
放下电话,冲出去。
跑到城中村,冲上楼,敲门。
“阿凤!阿凤!”
门开了。
是阿凤。
她看着他,眼睛很红。
“你咋来了?”她问。
“电话……没人接。”阿三喘着气。
“电话坏了。”阿凤说,“欠费,停机了。”
“哦……”
“你咋了?”阿凤看着他,“出啥事了?”
“没事……”阿三摇头,“就是想……问问小草。”
“小草睡了。”阿凤说,“今天她生日,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她哭了。”
阿三心里一紧。
“我忘了……”他说。
“我知道。”阿凤转过身,“你忙。”
阿三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进来吧。”阿凤说。
他进去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小草在床上睡着,蜷着身子,像一只小猫。
阿三走过去,蹲在床边。
月光照在小草脸上,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像露水。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停在空中。
很久。
然后,轻轻地,摸了摸。
很软。
很热。
“爸……”
小草在梦里呢喃。
阿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赶紧转身,走出房间。
走到楼下,蹲在墙角。
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止不住。
他想起了自己的爹。
想起了自己七岁时,爹出门打工那天,也是蹲在这个墙角,哭。
爹说:“三儿,等爸挣了钱,回来给你买小火车。”
小火车买了。
但爹没回来。
后来,娘也没回来。
现在,他也成了爹。
也出门打工。
也忘了女儿的生日。
也……可能回不来。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张总要抵押房子。
为什么李胖子要给回扣。
为什么……这行这么脏。
因为大家都想活下去。
都想让在乎的人,活下去。
哪怕弯腰。
哪怕沾泥。
哪怕……不干净。
只要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他站起来。
擦干眼泪。
走回工地。
走到办公室。
把桌上的钱,一张一张地收起来。
放回信封里。
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出计算器。
拿出施工日志。
拿出规范标准。
开始算。
算掺量。
算强度。
算成本。
算……良心。
算到天亮。
阳光照进来。
照在桌上。
照在计算器上。
照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稳。
在阳光下,很亮。
像一根钢筋。
笔直地。
坚硬地。
指向天空。
第十章 霜降·验收
试块是在霜降那天送检的。
小四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后座捆着十二个水泥试块——每个都贴着标签,写着浇筑部位、时间、他的名字。清晨的街道上霜色很重,自行车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像谁的泪痕。
检测中心在城东,要穿过大半个城市。小四骑了一个半小时,到的时候,棉袄里面已经湿透了——不是汗,是紧张的冷汗。他把试块搬进实验室,那个戴眼镜的检测员瞥了一眼标签:“宏达地产?张总的工地?”
“是。”小四说。
“等着吧。”检测员把试块收进去,“三天后出结果。”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回到工地,所有人都盯着他。没人问,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在问:怎么样?
小四摇摇头:“等。”
等。这个字在工地上空悬浮着,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刀下,是张总抵押的房子,是一百多号人的工资,是阿凤的手术费,是阿三答应女儿要修的老家房顶。
阿三继续绑钢筋。十八层封顶了,但还有女儿墙,还有机房层,还有零零碎碎的收尾工作。他绑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扎丝都拧三圈半——这是马叔教他的,三圈半最牢,不多不少。
马叔蹲在旁边抽烟,抽完了,把烟蒂在地上摁灭:“阿三,要是……我说要是,楼验不过,你打算咋办?”
阿三没停手:“没想过。”
“想想。”
阿三想了想:“去别的工地。”
“现在这形势,哪还有工地要人?”
“那……”阿三顿了顿,“回家。种地。”
马叔笑了,笑得很苦:“你家还有地吗?”
阿三不说话了。他家那三亩地,荒了五年了。草长得比人高,回去得先开荒。开荒要钱,买种子要钱,买化肥要钱。钱在哪?
“我儿子,”马叔忽然说,“今年高考。分数够了,学费一年八千。我攒了五千,还差三千。本来指望这个工地的年终奖。现在……”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背影佝偻着,像一根被压弯的钢筋。
阿三继续绑扎。铁丝勒进手指,勒出血痕。他感觉不到疼。疼的是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第二天,张总来了工地。他瘦了一大圈,西装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但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他沿着脚手架一层一层地走,从地下室走到机房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阿三身边时,他停下来,看着阿三绑扎的女儿墙钢筋。
“绑得不错。”他说。
阿三抬起头:“张总。”
张总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钢筋:“知道为什么女儿墙要绑这么密吗?”
“防风?”
“不止。”张总说,“防人。”
“防人?”
“嗯。”张总看着远处的高楼,“楼盖得越高,想往下跳的人就越多。女儿墙密一点,高一点,就能多拦一会儿。多拦一会儿,可能就想通了,就不跳了。”
阿三想起阿刘。想起那个从十八楼跳下去的人。如果那栋楼的女儿墙绑得密一点,高一点,阿刘是不是还能活着?
“小四的试块送检了?”张总问。
“送了。”
“好。”张总站起来,“告诉他,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
“张总……”
张总摆摆手,继续往上走。他的背影在脚手架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机房层的门洞里。
阿三突然觉得,张总不是在检查工地,是在告别。和这栋楼告别,和他盖了三十年的每一栋楼告别。
第三天,霜更重了。工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一层盐。
小四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坐在工棚门口,看着东方一点点泛白。手里攥着那个铁皮糖盒,盒子冰凉。
阿三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馒头。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
“吃不下。”小四说。
“得吃。”阿三说,“今天还得去检测中心。”
小四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在嚼自己的命。
八点,两人出发。还是那辆自行车,还是小四骑,阿三坐在后座。街上人很多,车很多,喇叭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但小四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工地上的打桩机。
检测中心门口排着队。都是来取报告的,都是工地上的技术员,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忐忑的,卑微的,等着宣判的表情。
轮到小四时,窗口里的女人头也不抬:“名字。”
“王小四。宏达地产,幸福里项目。”
女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开始响。一张纸吐出来,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四。
“你的试块……”她顿了顿。
小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全部合格。”女人把报告递出来,“最高32.5兆帕,最低30.1兆帕。都超过C30的标准了。”
小四接过报告,手在抖。纸很轻,但他觉得有千斤重。
“谢谢……谢谢……”他语无伦次。
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技术员?”
“我……我是管仓库的。”
“管仓库的能把试块做成这样?”女人挑了挑眉,“不错。”
小四不知道是怎么走出检测中心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报告,看了很久,很久。
“过了?”阿三问。
“过了。”小四说。
阿三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小四感觉到阿三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走!”阿三松开他,“回去告诉张总!”
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回赶。这次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小四觉得自己的心要飞出来了,飞过那些高楼,飞过那些工地,飞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回到工地,张总正在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甲方的,有监理的,有设计院的。气氛很凝重。
小四顾不上敲门,直接冲进去,把报告拍在桌上:“过了!全部合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向那份报告。
张总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翻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小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小四听懂了。那个字里,有千斤的重量。
验收组开始现场检查。从地下室到机房层,每一层,每一个角落,都查得很仔细。阿三和小四跟在后面,心一直悬着。
走到十二层时,监理突然停下来,指着一段墙体:“这里有个裂缝。”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张总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是收缩裂缝,正常的。”
“正不正常得检测。”监理说,“如果影响结构安全,就得整改。”
“怎么检测?”
“取芯。”监理说,“在裂缝位置取混凝土芯样,做强度检测。”
取芯。意味着要在墙上钻洞,要破坏结构,要耽误工期。更关键的是,如果芯样强度不够,整面墙都可能要砸掉重来。
张总的脸白了。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取。现在就取。”
取芯机运来了,轰隆隆地响。钻头咬进混凝土,发出刺耳的尖叫。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洞越来越深。
一个小时后,芯样取出来了。圆柱形的混凝土,像一根骨头,从墙的身体里抽出来。
监理拿着芯样,对着光看:“有裂纹。”
张总接过芯样,仔细看了看:“是取芯过程中产生的裂纹,不是原生的。”
“你说了不算。”监理说,“送检。”
又要送检。又要等。
小四看着那根芯样,突然说:“不用送检。”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现场压。”小四说,“检测中心有便携式压力机,可以租。”
监理看向张总。张总点头:“租。”
压力机租来了,就在十二层现场。芯样放在压力机上,机器开始加压。数字在屏幕上跳动:10兆帕、20兆帕、25兆帕……
到了28兆帕时,芯样发出轻微的“咔”声。
监理的脸色变了。
小四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29兆帕。
30兆帕。
31兆帕。
“咔——”芯样裂开了。但屏幕上的数字停在了31.5兆帕。
合格。
会议室里爆发出掌声。监理走过来,握住张总的手:“张总,恭喜。楼的质量很好。”
张总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了。他赶紧擦掉,但擦不完。
验收通过了。进度款可以申请了。工地保住了。所有人的工资有着落了。
那天晚上,工地上摆起了庆功宴。食堂加餐,有肉有酒。工人们大声说笑,大声划拳,把三个月的压抑都吼出来。
张总给每个人都敬了酒。敬到阿三和小四时,他说:“这栋楼,是你们帮我守住的。”
阿三摇头:“是大家一起守住的。”
小四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眼泪直流。
喝到半夜,人都散了。阿三和小四坐在工棚门口,看着那栋楼。楼上的灯都灭了,只有安全警示灯在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小四,”阿三说,“你说,这栋楼能住多少年?”
“设计寿命五十年。”小四说。
“五十年后呢?”
“拆了,盖新的。”
“那咱们盖它,有啥意义?”
小四想了想:“对住进去的人有意义。五十年,够两代人长大了。够孩子变成父亲,父亲变成爷爷。够很多故事发生,很多记忆留下。”
阿三点点头。他想起小草作文里写的:“我爸爸是盖楼的。他盖的楼可高了,高到云彩里。”
也许,这就是意义。让女儿可以在作文里骄傲地写:我爸爸盖的楼。
“接下来咋办?”阿三问。
“张总说,还有两个标段。”小四说,“如果咱们愿意,可以接着干。”
“你呢?想接着干吗?”
小四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自己干。”
“自己干?”
“嗯。”小四说,“注册个小公司,接点小工程。从装修开始,慢慢来。”
“那得很多钱吧?”
“钱可以攒。”小四说,“关键是技术和口碑。咱们在张总这儿学了技术,攒了口碑,够了。”
阿三看着小四。月光下,小四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
“你一直都想自己干,是不是?”阿三问。
“嗯。”小四承认,“从知道我娘因为没钱治病走的那天起,我就想,我一定要挣很多钱,让我在乎的人不再因为钱受苦。”
“那……我跟你干。”阿三说。
小四愣了:“你……你不是想回老家吗?”
“是想。”阿三说,“但现在不想了。我想留在城里,接着盖楼。盖很多很多楼,盖得高高的,稳稳的。”
小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合伙。”
阿三握住他的手:“合伙。”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很热。像两根钢筋,焊在了一起。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银河。那些光里,有他们的楼,有他们的汗,有他们的命。
夜很深了。霜又降下来了,薄薄的一层,盖在工地上,盖在楼顶上,盖在他们肩上。
很冷。
但心里,是热的。
第十一章 萌芽·公司
注册公司是在来年开春。
公司名字叫“风雨建筑装饰有限公司”——小四起的。他说:“咱们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就叫风雨吧。简单,好记,也实在。”
注册资金十万,是小四和阿三全部的家当。小四出六万,阿三出四万。钱是找张总借的,打了借条,利息按银行算。
张总把钱给他们时,说了一句话:“记住,做工程和做人一样,可以弯腰,但不能折。弯腰是为了活下去,折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们租了个二十平米的门面,在建材市场旁边。门面很旧,墙皮脱落,地上有油渍。但便宜,一个月八百。
粉刷是自己干的。阿三调灰,小四刷墙。刷了三天,墙白了,地干净了。买了两张二手办公桌,一台二手电脑,一个文件柜。公司就算开张了。
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他们两个人。阿三煮了一锅面条,打了两个鸡蛋,算是庆祝。
“小四,”阿三端着碗,“你说,咱们第一单生意啥时候来?”
“很快。”小四说,“我已经印了传单,明天去发。”
传单是小四设计的,很简单:风雨装修,专治漏水。保质保量,价格公道。电话:13xxxxxxxxx。
第二天,两人分头行动。阿三去新交房的小区发,小四去老旧小区贴。发了一天,手都磨破了,接到三个电话。一个是问价格的,一个是打错的,还有一个是同行套底的。
没生意。
第三天,还是没生意。
第四天,下了雨。阿三坐在门面里,看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心里空落落的。八千块钱的启动资金,租门面、买设备、印传单,已经花了一半。再没生意,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三哥,”小四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有活了。”
“啥活?”
“一个老太太,家里卫生间漏水,漏到楼下去了。楼下找上来,吵了几次。老太太找了几个装修队,要么嫌活小,要么要价太高。我在小区里贴传单,她看见了,打电话来问。”
“要多少钱?”
“她说,只要不漏水,多少钱都行。”小四说,“但咱们不能多要。第一次接活,把口碑做起来。”
“那要多少?”
“材料费加工费,两千。”
“两千?够本吗?”
“够。”小四说,“材料我算过了,防水涂料、水泥、沙子、瓷砖,加起来一千二。工钱咱们俩干,三天干完,一天两百,六百。剩两百是利润。”
阿三想了想:“行。”
下午,他们去了老太太家。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住,房子很旧,卫生间更旧。瓷砖掉了好几块,地漏堵着,墙角有霉斑。
“能修吗?”老太太问。
“能。”小四仔细检查了一遍,“得把旧瓷砖全敲掉,重新做防水,再贴新瓷砖。”
“要多久?”
“三天。”
“多少钱?”
“两千。”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真能不漏?”
“保证。”小四说,“如果漏了,我们免费重做。”
老太太咬了咬牙:“行。但你们得快点,楼下天天来吵,我受不了了。”
当天下午就开工。阿三敲瓷砖,小四清垃圾。灰尘很大,两人戴着口罩,还是呛得直咳嗽。老太太给他们倒了水,坐在客厅里看着,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晚上收工时,卫生间已经砸空了,露出水泥基层。小四检查了一遍,发现有裂缝。
“得先补裂缝。”他说,“不然做了防水也白做。”
“那得加钱吗?”老太太紧张地问。
“不加。”小四说,“裂缝处理本来就该做,是我们没检查仔细。”
老太太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我给你们加个菜吧。”
晚上,老太太做了红烧肉,蒸了米饭。菜很香,肉炖得烂烂的。阿三和小四吃得很饱,很满足。
第二天做防水。小四亲自调涂料,刷得很仔细,墙角、管道根部、地漏周围,都多刷了几遍。刷完,要晾干二十四小时。
老太太看着那层黑色的涂料,有些怀疑:“这么薄一层,真能防水?”
“能。”小四说,“这是柔性防水涂料,干了以后像一层橡胶皮,水渗不进去。”
第三天贴瓷砖。阿三贴,小四勾缝。瓷砖是老太太选的,白色的,带淡蓝色的花纹,很素净。贴完,卫生间焕然一新。
“真好看。”老太太摸着光滑的瓷砖,笑了,“比我结婚时装修的还好看。”
完工后,小四做了闭水试验——在卫生间放满水,静置二十四小时。楼下邻居上来看了三次,没发现漏水。
“真不漏了。”邻居也笑了,“老太太,这下咱们能和平共处了。”
老太太付了钱,又多给了两百:“你们干活实在,这钱该给。”
小四推辞,老太太硬塞:“拿着!你们年轻人创业不容易,算我一点心意。”
回去的路上,阿三数着钱,心里美滋滋的:“小四,咱们开张了!”
“嗯。”小四也很高兴,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第一单成了,口碑就有了。
果然,没过几天,老太太介绍了一个邻居来——也是卫生间漏水。接着,又介绍了另一个邻居,是厨房要翻新。
三个月,他们接了八单。都是小活,装修、防水、修补。但每一单都做得认真,做得实在。渐渐地,在附近几个小区有了点名气。
夏天的时候,接了个大点的活——一个幼儿园的墙面翻新。活儿不大,但要求高:要用环保涂料,不能有气味,工期紧,只有十天。
小四接了。价格压得很低,几乎没利润。但阿三明白小四的意思:这是打进工程市场的机会。
幼儿园有十个教室,墙面都要重新粉刷。他们两个人干不完,得招人。
“招谁?”阿三问。
“马叔。”小四说,“他油漆工出身,手艺好。还有小四川,年轻人,有力气。”
马叔和小四川来了。看见他们的门面,马叔笑了:“行啊,俩小子,当老板了。”
“什么老板。”阿三不好意思,“混口饭吃。”
“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马叔拍拍他的肩,“这年头,有活干就是福气。”
四个人干,速度快了很多。马叔负责调色,小四川负责打磨,阿三和小四负责粉刷。幼儿园白天有孩子,只能晚上干。于是每天晚上七点进去,干到凌晨三点出来。连续干了十天,人都瘦了一圈。
最后一天验收,园长带着老师们一个个教室检查。墙面平整,颜色均匀,没有一点气味。
“不错。”园长很满意,“比我们以前找的装修队强多了。”
结账时,园长多给了两千:“你们干活认真,该奖励。”
小四接过钱,鞠了一躬:“谢谢园长。以后有活,还找我们。”
“一定。”
这笔钱,他们没分。小四说:“留着,买设备。”
买了脚手架,买了空压机,买了更专业的工具。门面里堆得满满的,像个正经的工程队了。
秋天,接了个更大的活——一个餐馆的装修。三百平米,要拆旧,要布线,要装吊顶,要贴瓷砖。工期一个月,预算八万。
这是他们接过的最大的一单。小四算了又算,利润能有两万。但风险也大,万一干砸了,赔都赔不起。
“接不接?”小四问阿三。
阿三想了想:“接。不接,永远做不大。”
接了。签了合同,收了预付款。开始招兵买马——马叔叫来了几个老工友,小四川叫来了几个老乡。凑了十个人,勉强够用。
开工第一天,就出了问题。拆旧墙时,发现墙里有水管,拆破了,水喷了一地。赶紧关总闸,修水管,耽误了半天。
老板脸色不好看:“你们行不行啊?不行我换人。”
小四赔着笑:“老板放心,一定按时完工。”
晚上,小四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大家都听着,这单活,是咱们公司第一个大工程。干好了,以后有的是活。干砸了,公司就完了。所以,都得打起精神,不能出一点差错。”
马叔说:“小四,你放心。咱们都是老师傅了,知道轻重。”
“好。”小四拿出图纸,“咱们分分工。马叔带三个人做木工,小四川带三个人做瓦工,我和阿三做水电。工期紧,得加班。加班费按一点五倍算。”
“行!”工人们应道。
那一个月,所有人都拼了命。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点,中午吃饭休息一小时。阿三的手磨出了新茧,小四的腿肿得更厉害了,但没人喊累。
干到第二十天,又出问题了。吊顶的材料送错了,尺寸不对,装不上去。供应商说要三天后才能换货。
“三天?”老板急了,“三天耽误多少工期?你们得赔!”
小四冷静地说:“老板,材料是我们订的,责任我们负。但工期不会耽误。我们连夜改尺寸,把能装的先装上。缺的部分,用其他材料补,保证效果一样。”
“能行吗?”
“能。”
小四带着马叔,熬了一夜,把送错的材料重新切割、拼接。天亮时,吊顶装好了,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老板来看,没说话,点了点头。
最后一天,完工验收。餐馆焕然一新:墙面是暖黄色的,灯光是柔和的,桌椅是实木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老板转了一圈,很满意:“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结账时,老板爽快地付了尾款,还多给了五千:“你们干活,我放心。以后我朋友的店要装修,都介绍给你们。”
拿着八万五千块钱,小四的手有点抖。这是他们赚到的第一笔“大钱”。
晚上,他们请所有工人吃了顿饭。在路边的大排档,点了烧烤,要了啤酒。工人们大声说笑,大口喝酒,庆祝工程的胜利。
阿三和小四坐在角落里,看着工人们高兴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但更多的是沉重。
“小四,”阿三说,“钱是赚到了,但人也得罪了。”
“谁?”
“材料供应商。”小四说,“咱们这次让他们换货,他们不高兴。以后可能不给咱们供货了。”
“那咋办?”
“找新的。”小四说,“但新的也不一定可靠。做这行,就是不断解决问题。”
阿三喝了口啤酒:“累。”
“累也得干。”小四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夜深了,工人们都散了。阿三和小四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哥,”小四忽然说,“我想把公司做大。”
“多大?”
“不是这种小打小闹。”小四说,“接真正的工程,盖楼,修路,建学校。”
“那得很多钱吧?”
“钱可以赚。”小四说,“关键是资质。咱们现在没资质,只能接装修。要接工程,得办施工资质。”
“怎么办?”
“慢慢来。”小四说,“先攒钱,再找人,一步一步来。”
阿三看着小四。小四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两颗燃烧的炭。
“小四,”阿三说,“你想做的事,我都陪你。”
小四笑了:“谢谢三哥。”
“谢啥。”阿三拍拍他的肩,“咱们是兄弟。”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延伸向远方。远方有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只要往前走,就有路。
路可能很窄,可能很陡,可能风很大,雨很急。
但他们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
不怕。
第十二章 根基·发展
开春后,公司接了个急活——城南老纺织厂的仓库改造。
活是老马介绍的。他当年在纺织厂干过临时工,认识看门的老孙头。“厂子黄了十年,仓库漏得跟筛子似的。街道想改造成老年活动中心,批了二十万,找不到人干。”
“二十万?”小四在纸上划拉,“三百平仓库,要换顶、重铺地面、改水电、做简单装修……勉强够本。”
“接不接?”阿三问。
“接。”小四合上本子,“老马介绍的第一单,得干漂亮。”
仓库在老城区深处,红砖墙,木桁架屋顶,瓦碎了大半。地上积着水,漂着烂纸箱和死老鼠。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纺织厂特有的机油味——虽然机器早拆了,但那味儿渗进了砖缝里。
老孙头拿着串生锈的钥匙,颤巍巍打开铁门:“可算来人了。这破地方,街道催了半年,没人愿接。”
阿三抬头看屋顶。阳光从破瓦缝漏下来,像一把把斜插的剑。“瓦全得换。”
“换!该换就换!”老孙头说,“就是……钱就这些,你们掂量着花。”
小四已经开始测量了。卷尺拉开的哗啦声在空荡的仓库里格外响。“地面下沉了,得重新做垫层。墙面返碱,得铲了重抹。电线老化,得全换……”
阿三听着,心里算账。二十万,不够。
“先干吧。”他说,“不够的,咱们垫。”
开工第一天,来了四个工人——老马带的两个徒弟,加上小四川和一个新招的小工。人少,活多,得赶在雨季前把屋顶修好。
老马爬梯子上屋顶,一片片揭烂瓦。瓦是老的机制瓦,脆,一碰就碎。碎瓦噼里啪啦往下掉,在积水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小心点儿!”阿三在下面喊。
“知道!”老马的声音从屋顶传来,“这瓦……跟我当年在这儿干临时工时一个样。那会儿这仓库堆满布匹,下雨天,我们得爬上来盖油布……”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厂子红火时,这儿一天进出几十辆货车。现在……”
现在,仓库空了十年。墙上的标语还在——“大干一百天,产量翻一番”,红漆褪成了粉红色,字迹模糊。
阿三和小四铺地面。先铲掉烂掉的水泥,露出底下的三合土。三合土很硬,镐头砸下去,只留个白印。
“这得用电镐。”小四川说。
“电镐一天租金三百。”小四头也不抬,“用手。”
于是用手。四个人,四把镐,从早砸到晚。虎口震裂了,缠上胶布接着砸。灰尘扬起来,在从破屋顶漏下的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沉默的雪。
干到第三天,出事了。
老马从屋顶摔了下来。
不严重,但脚崴了,肿得像馒头。阿三要送他去医院,老马死活不去:“拍个片子好几百,抹点红花油就行。”
“不行!”阿三硬把他架到三轮车上,“伤筋动骨一百天,得看。”
医院拍了片,没骨折,但韧带拉伤。医生开了药,让静养两周。
“两周?!”老马急了,“屋顶才修一半!”
“我上。”阿三说。
“你?你会修瓦?”
“看你修了三天,会了。”
阿三爬上了屋顶。屋顶很陡,瓦很滑。他踩在老马铺的木板上,木板吱呀响。往下看,地面很远,积着水,像一面浑浊的镜子。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开始揭瓦。动作很慢,很小心。揭一片,递给下面的小四川,再揭一片。太阳很毒,晒得瓦片烫手。汗流进眼睛,辣得疼。
小四在下面拌水泥。水泥、沙子、水,按比例配。他的手很稳,一铁锨水泥,两铁锨沙子,水慢慢加,拌到颜色均匀,不稀不稠。
“小四哥,”新来的小工问,“你咋记得这么清?”
“练的。”小四说,“以前在工地,拌错一锅灰,得挨骂。”
“挨过骂?”
“挨过。”小四笑,“还挨过打。包工头嫌我拌的灰稀了,一脚踹翻灰斗,让我重拌。那会儿一天工钱二十块,一袋水泥十五,一斗灰就是两袋水泥。我跪在地上,用手把还能用的灰捧起来……”
他没往下说,接着拌灰。
小工听着,不说话了。
屋顶修了七天。阿三瘦了五斤,脸上晒脱了皮。但瓦换完了,不漏了。
地面铺了十天。小四的手磨出了新茧,但地面平了,实了。
墙面抹了半个月。老马脚好了,拄着拐杖来监工:“抹灰要三遍,一遍糙,二遍细,三遍光。别图快。”
没人图快。慢慢干,细细干。墙抹白了,平了,像新的一样。
水电改了一周。小四川以前在厂里干过电工,轻车熟路。电线穿管,插座定位,开关安装。合闸那天,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把空荡的仓库照得透亮。
最后是刷漆。墙面刷白色,柱子刷浅灰。漆是小四亲自挑的,环保,没味儿。刷子刷过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吃叶。
竣工那天,老孙头来了,街道主任也来了。
主任在改造好的仓库里走了一圈,摸了摸墙面,敲了敲柱子,抬头看了看新换的瓦。
“不错。”她说,“比我想的好。”
“钱……”小四递上结算单。
主任看了看:“二十万,对吧?”
“对。”小四说,“但我们垫了材料钱,三万二。”
主任愣了一下:“合同不是包干价吗?”
“是。”小四说,“但我们用的材料,比预算的好点儿。”
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三万二,我回去申请。不一定能批。”
“没事。”阿三说,“批不了就算了。”
“为什么?”主任问。
阿三看了看这仓库。墙白了,地平了,灯亮了。过几天,这里会摆上桌椅,会有老人来下棋、打牌、聊天。这里会有笑声,有争吵,有活气。
“这地方,”他说,“该好点儿。”
主任没说话,点了点头。
钱后来批下来了,但只批了两万。街道也没钱。
小四把两万入账,剩下的一万二,自己垫了。
“亏了。”晚上算账时,他说。
“亏了吗?”阿三问。
小四想了想,摇头:“没亏。”
仓库改造的照片,挂在了公司墙上。老孙头送来一面锦旗——“手艺精湛,诚信为本”,红底黄字,挂在营业执照旁边。
来看活的人,都会看到这面锦旗。
“这活儿你们干的?”有人问。
“嗯。”阿三点头。
“仓库改得不错。我有个店面想装……”
活儿,就这样来了。
一单,两单,三单。
从小店面,到小餐馆,到小办公室。
公司慢慢活了。
第二年春天,他们在建材市场租了间大点儿的门面,挂了新招牌——“风雨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还是小四起的名字。
“风雨,”他说,“咱们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以后也是。”
阿三点头。
门面里挂了更多的照片。仓库,店面,餐馆,办公室。每一张照片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顺利,有的艰难,有的赔钱,有的赚钱。
但楼,都盖起来了。
都站住了。
这就够了。
第十三章 新苗·开学
第五年,公司搬进了自己的办公楼。
楼不大,三层,但在开发区有了自己的地盘。楼是小草设计的——她大学刚毕业,进了市设计院,这是她接的第一个“私活”。
“爸,我要设计一栋,”她说,“像从这片地里长出来的楼。”
图纸改了七稿。最后定稿的楼,方方正正,白墙,深灰线条,大窗户。楼顶有光伏板,墙面有垂直绿化。不花哨,但扎实。
“像咱们。”小四看着图纸说。
“嗯。”阿三点头,“像。”
建楼用了八个月。阿三天天泡在工地,小四天天跑手续。用地规划、施工许可、消防验收……一道道关,一道道过。
“比盖房子难。”小四说。
“但值。”阿三说。
楼盖好了。挂牌那天,放了挂鞭。鞭炮声在空旷的开发区里很响,惊起一群麻雀。
公司的人站在楼前合影。老马站在中间,小四川站在边上,还有那些跟着公司干了五年的工人。大家都笑着,笑得有点僵,但眼里的光是真的。
“咱们有自己的窝了。”老马说。
“嗯。”阿三说,“自己的窝。”
搬进新楼第一个月,接了个大单——市图书馆的改造。
这是市里的重点项目,预算五百万。招标那天,来了八家公司。风雨公司是最小的。
“能中吗?”小四问。
“试试。”阿三说。
标书是小草带着团队做的。她熬了几个通宵,把方案做得详详细细。不光有施工方案,还有对老图书馆的分析——这栋苏式建筑建于1958年,红砖墙,木地板,高窗。要改造,得懂历史,懂建筑,懂现在的人需要什么。
“我们不是要拆了重盖,”汇报那天,小草对着评委说,“是要让老建筑活过来,和这个时代说话。”
评委们沉默地听着。
“我们公司不大,”小草继续说,“但我们懂建筑。不是懂怎么盖得快,盖得便宜,是懂建筑和人、和时间的关系。”
汇报结束,掌声不多,但很认真。
一周后,中标通知来了。
“中了!”小四拿着通知书,手在抖。
阿三接过通知书,看了又看:“真是咱们?”
“真是咱们。”小草笑,“方案打动了他们。”
工程很大,很难。老图书馆要保留外观,内部要全面改造。不能破坏结构,不能影响原有风貌。
阿三天天泡在工地。他五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爬脚手架还利索。工人们都说:“阿三总,您歇着吧,我们看着。”
“歇不住。”阿三说,“这活儿细,得盯着。”
小四管材料和账目。五百万的工程,材料进出,钱款往来,一点不能错。他买了新软件,学了新算法,每天晚上对账到深夜。
“小四叔,”小草劝他,“让财务做吧。”
“我得自己过一遍,”小四说,“心里踏实。”
工程干了十个月。中间出了不少事。
一次是发现白蚁,老木梁被蛀空了。得一根根换,还要做旧,保持原样。
一次是消防验收不过,疏散通道宽度差两厘米。得拆了重做,耽误半个月工期。
还有一次,是工人受伤。一个老师傅在脚手架上滑倒,手臂骨折。送到医院,打了石膏。
阿三去医院看他。老师傅六十了,本该退休了,但闲不住,又来干活。
“阿三,”老师说,“我这手……以后怕干不了细活了。”
“没事,”阿三说,“公司养您老。”
医药费公司全出,工资照发,还给了营养费。老师傅的儿子从老家赶来,要给阿三磕头,被阿三扶住了。
“应该的。”阿三说,“在我这儿干活,就是我的人。”
这些事,花钱,费心,耽误工期。但阿三和小四没后悔。
“钱能再挣,”小四说,“人不能亏。”
工程验收那天,是个晴天。
市里来了验收组,省里也来了专家。图书馆焕然一新——外观还是那个外观,红砖墙,高窗户。但里面全变了:加了电梯,装了空调,灯光柔和,书架整齐。老木地板打磨了,上了新漆,光可鉴人。
“保留了历史,”专家说,“又满足了现代需求。好。”
验收通过了。
庆功宴上,文化局局长举杯:“我敬你们。你们证明了,小公司也能干大事。”
阿三喝多了。他拉着小四的手,说:“小四,咱们……咱们没给张总丢人。”
“没丢人。”小四也喝多了,“咱们……咱们对得起良心。”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看星星。
城市灯火辉煌,图书馆静静矗立,像一个老人,换了新衣裳,但骨子里的气质没变。
“小四,”阿三说,“你说,咱们盖了这么多楼,哪栋最好?”
小四想了想:“风雨小学最好。”
“为啥?”
“因为那栋楼里,”小四说,“有读书声。”
阿三点头。
是啊,有读书声。
这比什么都好。
第十四章 风雨·考验
公司上市的第三年,出了件事。
一个在建楼盘,三号楼,有业主发现墙面裂缝。裂缝不大,但很长,从阳台延伸到客厅。
业主拍了照片,发到网上。标题很惊悚:《上市公司豆腐渣工程,新房变危房!》
照片很快传开。论坛、微博、微信群,到处都在转。下面的评论像潮水:
“黑心开发商!”
“上市圈钱就开始糊弄!”
“退房!赔钱!”
阿三早上到公司时,前台挤满了记者。
“阿三总,请问裂缝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偷工减料?”
“公司准备怎么处理?”
阿三推开人群,走进办公室。小四已经在里面了,脸色铁青。
“查清楚了?”阿三问。
“正在查。”工程部经理老周满头汗,“可能是温度裂缝……”
“可能?”阿三盯着他,“我要确定。”
“现场取了样,送检测了。结果下午出来。”
“业主呢?”
“在售楼处,三十多人,拉着横幅。”
阿三站起来:“去现场。”
三号楼在城北新区。他们到的时候,售楼处门口已经围了几十人。有业主,有记者,有看热闹的。
“阿三来了!”有人喊。
人群涌上来。
“你们盖的什么破房子!”
“退房!赔钱!”
“上市公司还这么黑心!”
阿三举起手:“大家静一静!我保证,一定给大家交代!”
“怎么交代?”一个中年男人冲到前面,“我花了九十万!一辈子的积蓄!现在墙裂了!你说怎么交代?”
“我们会检测,”阿三说,“如果是质量问题,该修修,该赔赔。”
“你们自己检测自己?”男人冷笑,“骗鬼呢?!”
“那就请第三方。”阿三说,“市建科院,省检测中心,你们选。费用我们出。”
人群安静了一下。
“检测结果出来前,”阿三继续说,“大家可以先住酒店,费用我们承担。”
“你说真的?”
“真的。”阿三看着所有人,“我阿三盖了三十年楼,没骗过一个人。今天也一样。”
他当场打电话给市建科院。电话开免提,所有人都能听见。
“刘院长,我是阿三。想请您做个结构检测……”
电话打完,他对业主说:“建科院的人下午就到。在结果出来前,我说什么都是空话。请大家给科学一点时间。”
人群开始议论。
“那就……再信一次?”
“看看结果再说……”
下午,建科院的专家到了。带队的刘院长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
“阿三啊,”刘院长拍拍他的肩,“你这回麻烦不小。”
“麻烦不怕,”阿三说,“就怕不解决。”
检测做了三天。取样,试验,分析。
那三天,阿三和小四没怎么合眼。
他们在现场守着,回答专家的每一个问题,提供所有的施工记录。
晚上,在临时办公室里,一遍遍地看图纸,查规范。
“小四,”阿三眼睛通红,“要是真是咱们的问题……”
“那就认。”小四说,“该赔赔,该修修。”
“但公司刚上市……”
“上市了更得负责。”阿三看着他,“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在桥洞里,我说啥?”
“记得。”小四说,“你说,咱们得活出个人样。”
“人样是啥?”阿三问,“就是出了事,得扛。”
小四点头。
第三天下午,检测报告出来了。
刘院长来到公司,把报告放在桌上。
“结果呢?”阿三问。
“你们运气好。”刘院长说,“是温度裂缝,不是结构问题。强度、刚度、稳定性,全部达标。楼是安全的。”
阿三长长地出了口气。
“但是,”刘院长继续说,“施工工艺有问题。如果养护到位,这种裂缝可以避免。”
“我们改。”小四立即说,“马上修订工艺标准。”
“还有个问题,”刘院长看着他们,“舆论,你们怎么处理?”
“开发布会。”阿三说,“公开检测结果,公开道歉,公开整改方案。”
“会有人信吗?”
“一次不信,两次。”阿三说,“时间久了,总有人信。”
发布会定在第二天下午。
阿三一夜没睡。他坐在办公室里,写发言稿。写了撕,撕了写。
天亮时,稿子写好了。
很短。
就三句话。
下午两点,发布会开始。
台下坐满了人——记者、业主、同行、主管部门。几十台摄像机对着台上。
阿三走上台。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工装,没穿西装。
台下安静了。
“各位,”他说,声音很稳,“我是阿三。风雨建筑的创始人。”
闪光灯啪啪地响。
“关于三号楼的裂缝,检测报告出来了。我念给大家听。”
他念了报告的关键部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念完,他放下报告,看着台下。
“报告证明,楼是安全的,不是结构问题。但报告也指出,我们的施工有缺陷。”
他顿了顿。
“所以,我道歉。”
他弯腰,鞠了一躬。
很深的一躬。
台下有骚动。
“作为道歉的诚意,”他直起身,“我们决定三件事。”
“第一,所有受影响业主,免费维修,并补偿半年物业费。”
“第二,成立业主监督委员会,从今天起,所有项目施工,接受业主全程监督。”
“第三,建立质量追溯系统。每一栋楼,从材料到施工,全部记录。随时可查。”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发布会后,那个闹得最凶的中年男人找到阿三。
“阿三总,”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之前……话重了。”
“没事,”阿三握握他的手,“房子有问题,换谁都得急。”
“你们……真跟别的开发商不一样。”
“没啥不一样,”阿三说,“只是我们记得,自己也是从漏雨的屋里过来的。知道房子有问题,是啥滋味。”
男人眼睛红了:“谢谢……谢谢……”
他走了。
小四走过来:“三哥,这关,过了?”
“暂时过了。”阿三说,“但以后,更难了。”
“为啥?”
“因为现在,”阿三看向窗外,“所有人都在看着咱们。看咱们说的,是不是真做的。看咱们做的,是不是真对的。”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那些光里,有他们盖的楼。
楼里,住着成千上万的人。
他们不知道盖楼的人是谁。
但他们知道,楼要结实。
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也是最难的要求。
第十五章 传承·交接
公司成立十周年庆典,在新落成的研发中心举行。
这栋楼是小草设计的第二个作品。她不光设计了楼,还设计了庆典——不请明星,不搞演出,就办个展览。展览的名字叫《风雨十年:一砖一瓦》。
展览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叫“根基”。展的是老照片——二十平的门面,第一辆二手三轮车,第一批工具。还有那些早期工程的照片:漏水的仓库,老厂房,幼儿园。照片拍得不好,但真实。
第二部分叫“生长”。展的是后来的项目:图书馆,体育场,学校,医院。还有获得的奖项,资质证书,感谢信。
第三部分叫“果实”。展的是现在——公司大楼,在建项目,员工合影。还有一张特别的地图,标着公司盖过的所有楼,像星星,散落在城市各处。
庆典下午开始。来了很多人。员工,老工友,合作伙伴,市里领导,还有媒体。
阿三和小四都穿了深色西装——这次不僵了,习惯了。
开展前,阿三在展厅里慢慢走。他看到一张照片——是他和小四在桥洞里的背影。照片是当年那个十元店老板娘拍的,她儿子学摄影,拿他们练手。照片很糊,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背靠着水泥墙,面前是雨幕。
“这张照片,”小四走过来,“我差点扔了。”
“为啥?”
“太苦了。”小四说,“看着难受。”
“得留着。”阿三说,“忘了苦,就不知道甜是啥味。”
庆典开始。先是讲话。领导讲,合作伙伴讲,员工代表讲。
然后是小草讲话。
她走上台,穿着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干练,温和。
“各位叔叔伯伯,各位同事,”她说,“我是小草。是在工地上长大的。”
台下安静。
“小时候,我总埋怨爸爸忙。忙得没时间回家,忙得忘了我的生日,忙得连过年都在工地。”
“后来我学了建筑,才懂爸爸在忙什么。他在盖楼。盖让人住得安心的家,让孩子读得开心的学校,让城市变得更好的建筑。”
她看向阿三。
“现在,我接过这个责任。我会记住三句话。”
“第一,楼要盖得结实。”
“第二,人要活得实在。”
“第三,路要走得长远。”
掌声。
接着是阿三讲话。
“今天,”他说,“是公司十周年。也是我宣布一件事的时候。”
台下安静。
“从下个月起,”阿三说,“我不当总经理了。”
台下有骚动。
“新的总经理,是小草。”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小草。小草站起来,向大家鞠躬。
“我能行吗?”她轻声问阿三。
“你能行。”阿三说,“你比我行。”
交接仪式很简单。阿三把公司的公章交给小草,小草接过,握在手里。
“爸,”她说,“我会好好干。”
“我知道。”阿三说。
仪式结束后,是晚宴。大家喝酒,聊天,回忆往事。
阿三喝了不少,有点晕。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城市灯火辉煌,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小四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三哥,不舍得?”
“舍得。”阿三说,“孩子长大了,该飞了。”
“是啊,”小四说,“咱们老了,该退了。”
“不老。”阿三笑,“还能干几年。”
“干不动了。”小四摇头,“让小草他们干吧。他们比咱们强。”
确实。小草比他们强。懂技术,懂管理,懂这个时代。
但有些东西,没变。
楼要盖得结实。
人要活得实在。
路要走得长远。
这些,小草懂。
这就够了。
晚宴结束后,阿三和小四最后离开。
他们走在空旷的街上,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小四,”阿三说,“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在桥洞里,咱们啃冷馒头?”
“记得。”小四说,“你说,咱们得活出个人样来。”
“现在活出来了吗?”
“活出来了。”小四说,“不但活出来了,还带着一群人活出来了。”
阿三点头。
是啊,带着一群人活出来了。
那些工人,那些家庭,那些孩子。
都活出来了。
这就够了。
第十六章 归处·圆满
又是五年。
风雨小学建校十年了。送走了五届毕业生,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学了技术,有的回到家乡,成了老师,医生,农技员。
学校又扩建了。新建了实验楼,宿舍楼,标准操场。有了计算机教室,有了图书馆,有了音乐室。
阿三七十了,彻底退了。他现在是学校的终身名誉校长,每天来学校转转,看看孩子,和老师聊聊天。他的办公室很小,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学校的相册,从奠基到现在的每一张照片。
小四也退了,只挂个董事长的名。他儿子十三了,在风雨小学读初一。小家伙聪明,懂事,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比你爸强。”阿三常逗他。
“那必须的。”小家伙挺胸,“我将来要当建筑师,盖最好的楼。”
“好。”阿三笑,“有志气。”
今天是学校十年校庆。操场上搭了台,摆了椅子。孩子们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坐得整整齐齐。家长们来了,乡亲们来了,市里领导也来了。
阿三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
台下,坐满了人。
有老马——他八十了,耳朵背,但眼不花。他重孙在风雨小学读三年级,调皮,但聪明。
有小四川——他当公司副总了,管着好几个分公司。他女儿也在这上学,初二,是学生会主席。
有公司的老员工,有村里的老人,有孩子的父母,有毕业回来的学生。
还有……
阿三看到了小草。她现在是公司的董事长,把公司做成了省里的标杆企业。她今天也来了,带着她的孩子——一个八岁的男孩,一个五岁的女孩。孩子们看见阿三,跑过来。
“外公!”
阿三抱起小的,拉着大的。
“叫太外公。”小草说。
“太外公!”
阿三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
庆典开始。
升国旗,唱国歌。孩子们的声音很亮,很齐,在操场上空回荡。
然后是发言。领导发言,校长发言,校友发言。
最后是阿三发言。
他走到台前,看着台下。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他。孩子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山里的泉水。
“孩子们,”他说,“我是阿三。是你们的老校长。”
台下安静。
“六十年前,我也在这个村子上学。那时没有学校,就在祠堂里。祠堂漏雨,冬天冷,夏天热。一块黑板,几支粉笔,十几个孩子,一个老师。”
“老师姓陈,是个老先生。他教我们识字,算数,也教我们做人。他说:读书,不是为了离开这里,是为了让这里变得更好。”
他停了停。
“后来我出去打工,盖楼。盖了很多楼,高的,矮的,大的,小的。但我最想盖的,是这所学校。”
他指向身后的教学楼。
“因为我知道,楼盖得再高,不如人站得直。钱挣得再多,不如心装得满。”
风吹过,红旗哗哗地响。
“现在,你们在这里上学。有明亮的教室,有干净的水,有好老师,有好书。这是你们的福气。”
“但福气不是白来的。是很多人,用汗水,用双手,用一辈子,换来的。”
“所以,要珍惜。好好读书,好好做人。长大了,有能力了,也去帮别人。让这份福气,传下去。”
他看向远方。远方是山,是田,是村庄,是更远的地方。
阿三走到台前,看着台下。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他。孩子的眼睛,干净,亮,像早晨叶子上的露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那间漏雨的教室里,陈老师教他们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那时他不知道黄河在哪儿,只知道村前那条小河,下雨就涨,天旱就干。
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他盖的楼,面前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些话,不用说了。
他举起手,指了指天,指了指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很安静。然后,掌声响起来。
很响,很响,像夏天的雷,滚过山野。
庆典结束后,是文艺表演。
孩子们表演节目。唱歌,跳舞,朗诵,还有个小话剧,讲的是建校的故事。
阿三看着,眼睛湿了。
小四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
“擦擦。”
“没事。”阿三说,“风大。”
风确实大。秋天的风,带着稻香和果香,吹过操场,吹过教学楼,吹过每个人的脸。
表演结束,是游园会。孩子们在操场上玩,家长们在旁边看。笑声,叫声,音乐声,混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阿三和小四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这一切。
夕阳西下,天空染成金黄色。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真快啊。”小四说。
“嗯。”阿三点头。
“四十五年了。”
“四十五年了。”
四十五年前,两个年轻人,背着铺盖卷,走出山村,走进城市。
他们在工地上干活,在楼顶上讨薪,在桥洞里过夜。
他们受过骗,挨过打,流过血,流过泪。
但他们没倒。
他们站起来了。
站得很直。
像钢筋。
像竹子。
风来了,弯弯腰。
风过了,又挺直。
永远这样。
“小四,”阿三说,“这辈子,值了。”
“值了。”小四说。
夕阳落下去一半了。天空变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楼群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又模糊。
那些楼里,有他们盖的。
每一栋,他们都记得。
记得那钢筋怎么绑的,那混凝土怎么浇的,那墙怎么砌的。
记得那些工人的脸,那些汗,那些笑,那些苦。
记得那些住在里面的人——那些他们不认识,但用心为他们盖房子的人。
“小四,”阿三忽然说,“你说,咱们盖的楼,能住多少年?”
“设计寿命五十年。”小四说。
“五十年后呢?”
“拆了,盖新的。”
“那咱们盖的楼……”
“还在。”小四说,“住在里面的人记得。他们的孩子记得。孩子的孩子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人。”小四看着远方,“记得他们盖的楼,很结实。住在里面,很安心。”
阿三点头。
是啊。
这就够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操场上,孩子们还在玩。笑声像银铃,在夜色中清脆地响。
教学楼里,还有教室亮着灯。那是老师在备课,在批改作业。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温柔地起伏。
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
家,就在那里。
人,就在那里。
希望,就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阿三站起来。
“走吧。”他说。
“走。”小四说。
两人走出校门。
回头看看。
学校静静地立在那里。灯火通明,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山野间。
那是他们盖的楼。
那是他们的梦。
那是他们的归处。
风,轻轻地吹。
带着秋天的气息。
带着果实的香甜。
带着希望的种子。
吹过田野。
吹过村庄。
吹过城市。
吹过每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人。
他们,还在路上。
路,还很长。
但,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
只要心是实的。
阿三和小四走出校门。回头看看。
学校静静地立在那里。白墙,灰瓦,红旗在楼顶飘。三楼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是校长办公室,新来的年轻校长在备课。他是风雨小学第一届毕业生,师范毕业后,回来了。
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洒在操场上。操场上,那颗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枝桠的影在地上晃动,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这片土地。
小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糖盒,打开。里面那颗算盘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珠子埋在槐树下。
“娘,”他轻声说,“您看,树长高了,楼盖起来了,孩子有书念了。您可以,歇歇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熟了的香气。风经过老槐树,树叶沙沙响,像在回应。
阿三抬起头,看天。天空很深,很蓝,星星一颗一颗,亮得扎眼。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银河。那些光里,有他们盖的楼。楼里,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在桥洞里,小四说:“咱们得是那竹子。”
现在,竹子长成了林。林子里,又长出了新竹。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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