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凌高(小小说)
段凌高(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262高地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突兀地矗立在战线最前沿,黑黢黢的环形工事沿着山脊铺开,机枪射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活像敌人龇出的毒牙,死死咬着我们推进的必经之路。山间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混杂着硝烟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紧。连部的命令在老式电台里裹着滋滋的电流杂音传来,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七连全体注意,不惜一切代价,拔掉262高地这颗毒牙!”我们齐刷刷地立正应答,攥紧的钢枪在掌心沁出了汗,枪托抵着发烫的胸膛,将所有的畏惧与牵挂都压在心底。没人多说一句废话,队列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淬了火,映着前方高地的轮廓,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排长,我去尖刀班!”你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等排长多叮嘱,你就抓过补充好弹药的轻机枪,猫着腰钻进了尖刀班的队列。亚热带的烈日毒辣得像火烤。你的脸庞早被晒成了深褐色,原本带着稚气的眉眼,在战场的磨砺下多了几分刚毅。汗水顺着额角的沟壑一个劲儿往下淌,混着扬起的尘土在脸颊划出两道醒目的白痕,你却连抬手抹一把的功夫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冲锋路线。头顶上,敌人的子弹像密集的暴雨般倾泻而下,“嗖嗖”的破空声刺得耳膜发疼,在身边的泥土里砸出点点烟尘,弹片飞溅着擦过耳边。可你半点没退缩,握着步枪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防刺鞋底碾过碎石和断枝,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朝着高地顶端那处最顽固的火力点猛冲,冲锋的呐喊声混着枪声,在山谷里震得人热血沸腾。雨点突然从天而降,雨雾与血雾交织。
冲锋的号角还在山谷里久久回荡,带着穿透硝烟的力量,可你却在离高地顶端不足百米的半山腰,重重地倒了下去。“段凌高!”战友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却没能让你重新站起来。20岁的年纪,放在和平年代,本该是在校园里捧着书本读书和伙伴在阳光下嬉闹,或是牵着未婚妻的手漫步街头,畅享青春光景的日子。可你却穿着沾满硝烟与泥土的军装,把年轻的生命永远镌刻在了这片红土地上。阳光艰难地穿过厚重的硝烟,洒在你倒下的身影上,那抹深褐的脸颊上,还凝着未干的汗水和尘土,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冲锋时的呐喊姿态,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身边的战友踩着你的足迹继续冲锋,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要替你拿下这片你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那天夜里,山风都带着寒意,你的惨叫声却穿透了夜色,一声比一声微弱,却又一声比一声揪人心。排长蹲在你身边,嗓子都喊哑了,一遍遍叮嘱:“挺住!一定要挺住!你未婚妻还在老家等你呢!等胜利了,我陪你回去见她!”你渴得厉害,嘴唇裂成了一道道血口子,战友小心翼翼地递过水壶,你只勉强舔食了一滴水,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再后来,那微弱的呼吸便彻底停了。山涧的风卷着你的余声,久久不散……
炮火散尽,战争终于结束了。麻栗坡烈士陵园里,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矗立在一片青松翠柏之间,庄严肃穆,每一块墓碑都代表着一位牺牲的战友。我们翻遍了你的所有遗物,一个磨得发亮的弹壳、一本写满字迹的战地日记、一块带着补丁的毛巾,却终究没能找到一张你生前的相片——或许是出发时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带上;或许是怕相片勾起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影响作战心态,你把所有的牵挂都悄悄藏在了心底。战友们凑齐了自己的津贴,特意请人给你镶嵌了一尊瓷像。瓷像上的你穿着整齐的军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军人的英气,只是那军帽上,少了一枚亮闪闪的帽徽。可在我们这些和你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心里,永远都记得,冲锋那天,你军帽上的红星在阳光下有多耀眼,比任何光芒都要明亮,那抹红色,早已深深印刻在我们的记忆里,永不褪色。
你的忠诚,你的勇敢,还有你20岁年轻而坚毅的模样,早被我一笔一画地写进了一篇篇小小说、一首首诗歌、一篇篇散文里。每当夜深人静,想起和你并肩作战的日子,我就会拿起笔,把你的故事细细梳理。我想把你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后世的每一个人都记得,曾有这样一位年轻的战士,在最美好的年华,告别了家乡和亲人,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为了守护家国安宁,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红土地上。战后,部队为你追记三等功,那枚沉甸甸的军功章,虽然没能亲手交到你手上,却被我们妥善地安放在了你的墓碑前。它不仅是对你短暂生命的最高嘉奖,是你一生最耀眼的荣光,更成了我们这些幸存战友心中永远的念想,时刻提醒着我们,今天的和平生活,是无数像你一样的英雄用生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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