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知了
伏之后,鲁南乡间的蝉鸣(当地人亦叫知了)便铺满了街巷树林,洋槐、榆树、椿树之上,此起彼伏的嘶鸣,宣告着盛夏最热闹的时光来了,而粘知了,是我们儿时整个夏天最盼的乐事。
那时候没有商店里售卖的粘胶,最地道的法子便是自制面筋。抓一把新收的麦粒放在嘴里反复咀嚼,嚼至黏糯拉丝,蹲在村边小河里细细淘洗,冲净麦麸与淀粉,最后剩下一小团白净柔韧的面筋,用杨树叶包裹好揣进衣兜。再寻来数根细竹竿接续捆绑,接成一根长长的竿子,顶端裹上一小块面筋,简单的工具就置办妥当。
正午日头毒辣,庄户人都躲在堂屋、屋檐下歇晌纳凉,我们一群孩童便蹑手蹑脚钻进村后的树林。不敢高声言语,循着蝉鸣缓缓挪动脚步,目光紧紧锁定树干上鸣叫的知了。待到找准位置,屏住呼吸,缓缓举起长竹竿,轻轻将面筋贴向知了的薄翅,只听一声短促的嘶鸣,知了便被牢牢粘住,再也挣脱不得。
抓到的知了,我们用狗尾草从脖颈处依次串起,拎在手中相互攀比、四处炫耀。等到夕阳西下归家,便将一串知了放飞在自家院中的树上,任由它们继续鸣唱。
那个总粘到最多知了的孩子叫强子,他比我们大两岁,手稳,眼毒,能从一片蝉鸣里分辨出哪只是雄的、哪只是雌的——他说雄的叫声更脆,翅膀更薄,面筋一贴就掉不下来,我们跟在他后面,像一串被狗尾草串起的知了,沉默而崇拜。他家院后有棵老槐树,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村民叫它“神树”,蝉都爱往那儿趴,因为有汁水甜。有一天强子爬上去,在树杈间掏出一个鸟窝,窝里没有鸟蛋,却有一窝刚蜕壳的知了,嫩绿的,翅膀还皱成一团。他小心地放回去,说:“等它们叫了,再粘。”
强子后来没再粘知了,他父亲徐州开了个修车铺,十三岁那年去那里了,从此夏天的树林里少了一个最稳的举竿人。我们偶尔还会去那棵老槐树下,但总觉得蝉鸣里缺了一道最亮的声线。
如今重返故土,林木依旧,蝉声如故,但当年那些屏住呼吸缓缓举竿的孩子,向风吹落的种子一样都已漂泊在各自的远方,再也凑不齐当年一同结伴粘知了的伙伴。一根竹竿、一团面筋,一整个盛夏的嬉笑打闹,全都化作蝉鸣深处,挥之不去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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