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书后的事
梁欣收到自费出版的样书后,作了最后的审视。过了一段时间,如数收到《脚下的路》散文集,放了几本在书柜上,其它的全堆在书房里。
薄薄一册,封面素净,印着他的名字,是熬了无数个深夜攒下的成果。他无数次幻想赠书仪式,满心骄傲。对于他这位草根作家而言,出本书的确是一件再高兴不过的事。
周六,他去文友家咨询对书的处理——镇上唯一出过书的作家——省作协会员。
“我出的第一本散文集,印了一千本,县文联帮我联系单位卖掉的。”文友说,“你也可以请他们帮助销一些。你还可以到宣传部咨询一下,今年出书有没有补贴。”
“你自己没有卖几本书?”
“没有。我只是按照文联联系好的单位去送,开好发票。”
“我试试,力争也得到文联的帮助。”梁欣说,“你是怎么得到文联帮助的?”
“你的序言是谁给你写的?”
“自己写的。”梁栋把书递给他,说,“自序。”
“最好请有影响力的人作序。”文友翻看自序,说,“文联主席、作协主席、知名作家、地方名流作序,不愁卖。我们都是小作者,书籍的印量不多,只要一些单位的图书室就能消化。”
“这里面的学问还真不少。”梁欣说,“你出的散文集不也是自序吗?”
“是自序。不过,我请有影响力的人作了指导与修改。”文友说,“序言里自然出现了有影响力的人。”
“是提到几个。”梁欣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我的庙太小,难请到佛,也不敢提到佛。”
“以后再出书,最好得到作品扶持。”文友说,“自己不掏钱,书也在新华书店卖。”
回家后,梁欣仔细思量这自费出书的事儿。
回想自己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完全是机缘巧合。十年前,他遇见了县作协主席,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可是,三年前这位引路人调到市里当局长去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请他帮忙只会添麻烦,已经不合适。宣传部在县委大楼的哪一层,自己从未去过。知心的同事对宣传部也不熟,没一个打过交道。补贴有没有无关紧要,关键是把书卖一些出去。自己少贴点钱,最关键是有人看才有出书的意义。
按照文友的思路,想去想来,周日的下午终于想到了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县作协主席。主席姓付,在林业局工作,文学爱好者,常在报刊上发表作品。出版了一本散文集,成为省作协会员的当年兼任县作协主席。
梁欣认为自己虽然在乡镇林业站,毕竟和付主席都在一个系统,而且付主席先前也在乡镇工作过。虽不曾谋面,但都在作协qq群里,一定会得到有力的帮助。一旦得到帮助,自己的劳动就没有白费……
于是,打开电脑,登上qq,打开作协群,找到付主席,不假思索地发送了添加好友的请求,等待对方确认。
半天没有反应,梁欣有些着急,仔细一瞧,才发现对方不在线。于是去翻《脚下的路》,把出版社、出版时间、书号,印张、字数等看了又看,等对方上线后,做到对答如流。到晚上睡觉前,对方依然没有上线。
周一上班,梁欣打开办公电脑,发现付主席上了线。一直守在电脑前,等待成为好友的消息闪现。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没有闪出来。下午三点,四点,五点,还是没有闪出来。
梁欣认为付主席一定是工作忙又极为谨慎的人,她对不熟悉的人一定会弄清楚了才会同意,等待验证一定要有耐心。不过,他也做好了准备,如果付主席不添加好友,找上面帮忙卖书的事就算了。正当他心灰意冷的时候,五点过八分,付主席终于成为了自己的好友。
在征得付主席同意后,无比激动的梁欣打开了语音通话。
“付主席,您好!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出了一本散文集。”
“恭喜,恭喜。书名叫什么?”
“《脚下的路》,作协能不能帮我卖几本?”
“这个要自己想办法。”付主席说,“我出的书,就是自己卖的。”
“文联能不能帮忙卖几本?”
“那要你自己联系,试试看吧。”
“好的,谢谢!”
好不容易才联系上付主席,结果这样,大出意外。
周末,梁欣舅舅的两个姑娘回来玩。女婿也都来了,十分难得。
梁欣的大表妹中专毕业后去外地打工,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成家后生了个儿子;小表妹专科毕业,打工时遇到了好几个追求者,终选了一个本科生,在央企上班,成家后生了个女儿。表妹回娘家,与妹夫换着开车来去,镇上的人羡慕不已。
每次表妹回来玩,舅舅都会叫梁欣来家喝点小酒。舅舅没读什么书,对散发墨香的梁欣很是赏识,一直说自己有个难得的外甥。
舅舅是地道的农民,改革开放后,开小煤窑,成了小镇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富了后才知道自己肚里的墨水少,耽误了许多好事。他竭尽全力培养两个女儿读书。可是,造化弄人,女儿有读书的命,没读书的运。谢天谢地,两个女儿长相还算好,待人接物还行,做事还能干。成家后把家料理得不错,公婆较为满意。姑娘回来玩,舅舅总把亲戚接一些来玩,像过年似的。
也许是觉得自己辜负了父亲的心愿,两个表妹拼命培养自己的孩子,期望下一代金榜题名,实现自己没有实现的读书梦。
大表妹把儿子送在非富即贵的私立学校读书。读口碑最好的私立小学,读口碑最好的私立初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课外高价补习从未间断:读小学时,放学后去培训班;初中放了双休,去补习班;寒暑假,不去培训班,就去补习班。做生意,赚钱多,舍得对教育投资。他们希望儿子高中在全市最好的一中读。
小表妹也把姑娘送在私立学校读,目前正在读小学,计划初中去口碑好的私立学校,高中也去读一中。她仿佛跟在姐姐的后面,走着同一条道。
客厅里,瓜果甜香,大人闲谈说笑,孩童追逐打闹,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慌。梁欣揣着几本藏在背包最里层的新书,指尖反复摩挲着光滑的书脊,迟迟不敢拿出来。
饭吃到一半,舅舅看着梁欣,说:“我的外甥出书了?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话音落下,满桌的喧闹骤然停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梁欣身上。他脸颊瞬间发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先前酝酿好的说辞尽数卡在嘴边,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
梁欣终于稳住了心神,硬着头皮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书,递到几个人手中。纸张崭新的油墨味飘散开,衬得这场面愈发郑重。几位接过书,翻看封面,扫过勒口的作者简介,而后随意翻了两页便合上了。
“恭喜欣哥处女作问世。”表妹说,“书名富有哲理。”
“如果发现书里有什么缺失,请及时告诉我。”梁欣说,“这会有利于我今后的成长。”
“一定。”
“谢谢!”
“奶奶最喜欢欣弟。”表姐说,“要是她还在人世,看到《路在脚下》,一定把书亲一百遍。”
“外婆最喜欢我,我也很想念她。”梁欣说,“《外婆的小脚》就是写她的。”
“那我回去后,要好好看看!”
“欣弟,恭喜你!”姐夫说,“来,我敬你一杯酒!”
“好!”欣弟一饮而尽。
“欣哥,我也敬你一杯恭喜酒!”妹夫一饮而尽,说,“感情深,一口闷!”
“好!”梁欣一口喝完,说,“你们都给我酌了酒,我得一一回敬。但我的酒量小,所以一起敬。”
“行,我双手赞成!”舅舅在一旁帮腔。
……
喝酒难得喝出气氛来,舅舅非常高兴。按照小镇喝酒的习俗,喝到最后的时候,东家要酌一杯圆壶酒。凡是桌上端杯的人,都要酌一杯。不过,酒量小的,可以少酌一点儿,但不能不酌。
“今天,我特别高兴:一是一家人团聚,二是我的能干外甥出了书。”舅舅说,“酒喝到这儿,还有没有提议再喝的?”
“爸,已经喝好了。”妹夫说,“可以圆壶了。”
“该您圆壶了。”姐夫说。
“今天喝得爽!”梁欣说,“该舅舅圆壶了。”
“都说喝好了,我很高兴。按照酒规,该我圆壶。”舅舅扫视了桌上的人,接着说,“不过,今天我要请我的外甥来圆壶!”
舅舅站起来,拿起女儿红走到梁欣身旁,郑重地把酒递给梁欣。梁欣明白舅舅的意思,赶忙接过酒瓶。
“感谢舅舅的美意!”等舅舅回原位坐好后,梁欣依次酌下了圆壶酒。舅舅提议并带头一口喝了个底朝天。
饭后,舅舅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动作轻柔得生怕磕碰损坏。
在舅舅家第一次送书,梁欣感到爽,爽极了。
一本书虽然单薄,却载着自己细碎的热爱。有人喜欢自己的处女作,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愉悦的了。梁欣回家睡了个好觉,从来没有过的好觉。
这本书是梁欣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他每天下班之后,从晚上十点写到凌晨一点,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有普通人的挣扎,有成年人的委屈,有自己平凡日子里不肯认输的那点执念。写完之后反复校对,只想给自己数年的热爱,一个落地的结果。
书到手的那一刻,他打开其中一个包裹,拿出一本书坐在地板上翻了很久,油墨的味道很淡,却让他有前所未有地踏实。母亲走进书房,拿起书,看着封面上儿子的名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反复摩挲着书页,说儿子做了一件让梁家最体面的事。
没过多久,国庆节梁家人聚餐,所有亲戚都要去大姑家。母亲再三叮嘱,一定要带上新书,给各位亲戚送一本。
梁欣本来还有点害羞,觉得没必要特意张扬。但架不住母亲满心的骄傲,最终还是挑了二十本。每本都用心写上一句话,签下名字,写上日期,小心翼翼装进袋子里。
那一刻梁欣满心赤诚,以为自己的真心,能换来真诚的祝福。
他万万没想到,这场满怀期待的赠书,最后变成了他成年以来,最无地自容的一场尴尬。
梁家人向来以金钱论高低。谁赚钱多、谁职位高、谁家底厚,谁就是饭桌上的中心。谁安稳普通、踏实追梦、不贪名利,谁就是他们口中“没本事、不会过日子”的闲人。
饭桌上最有话语权的是大姑和二爹。两人一辈子精明现实,张口闭口都是赚钱、买房、升职、红利,看待所有事情的标准只有一个:能不能变现,能不能得利。
聚餐刚开始,大家还在寒暄说笑,气氛热闹和睦。酒过三巡,梁欣的母亲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可以把书拿出来送给亲戚。梁欣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把书一本本取出来,递到每一位的手里。
“大姑,小姑,二爹……这是我写的书,送给大家。”梁欣语气诚恳,带着谦逊,把书一本本递给预计好的亲戚手中。
起初几秒,场面是温和的。大家拿着书翻看封面,随口夸两句“真厉害”“有文化”“出息了”。梁欣心里微微发热,觉得所有熬夜的辛苦都值得了。可这份温暖,仅仅维持了三秒。
最先变味的是大姑。她捏着书的边角,轻飘飘翻了两页,眼神里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一切的、略带鄙夷的漠然。她抬眼看向梁欣,语气随意又刻薄:“自己写的?是自费出的吧?花了多少钱?”
梁欣愣了一下,没多想,如实答道:“嗯,自己攒钱出的,没花多少。”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桌上的氛围彻底变了。
大姑立刻笑出了声,不是夸赞的笑,是那种看穿别人窘迫、带着嘲讽的笑,转头对着一桌亲戚高声说道:“哎哟,我就说嘛,现在哪有那么容易出书。原来是自己花钱印的,搞了半天是自己掏钱买面子呢。”
梁欣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脸颊僵得发烫,手里的动作死死停住,尴尬得手足无措。
二爹立刻接话,指尖随意敲打着书的封面,语气满是不以为然:“我就觉得不对劲。真能写书的,都是别人花钱买你的书,哪有自己掏钱出书的?说白了就是自娱自乐,浪费钱。”
“欣娃子,不是长辈说你。”小姑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副过来人的说教口吻,字字句句都透着功利,“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花钱得花在刀刃上。买书、出书,不能吃不能穿,换不来钱、涨不了工资,纯粹乱花钱。有钱,不如存起来买理财、买衣服,实在多了。”
旁边的二妈也跟着附和,眼神扫过书页,满是不屑:“这种书不值钱的。书店里卖不出去,送给别人,别人不一定看。”
一句句话,轻飘飘的,却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梁欣的心里。
没有人问写了什么,没有人好奇梁欣熬了多少个夜晚,没有人在意这书是多年的心血、是对抗生活的精神底气。他们所有人的评判标准,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能不能赚钱,值不值钱。
值钱的,就是本事。不值钱的,就是胡闹。
梁欣坐在原位,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解释,自己出书不是为了赚钱,只是喜欢文字,只是想给自己的热爱一个交代。可看着满脸市侩、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突然发现,所有解释都是多余的。
在满眼都是利益的亲戚眼里,所有不能变现的热爱,都是愚蠢的浪费。所有不产生金钱价值的坚持,都是自欺欺人的矫情。
席间最难堪的画面,接踵而至。
大家随口聊起最近谁赚钱多、谁升职加薪、谁家孩子年终奖拿了几万,瞬间热火朝天。梁欣送出去的亲笔留言的书,被他们随手搁置在桌角、椅边,有的压在酒瓶底下,有的垫在果盘旁边,没有人再看一眼。
二妈甚至直接把书丢在沙发角落,动作随意得像丢弃一张废纸,转头跟别人笑着说道:“我是真看不懂这些精神产品,又不能换钱,放家里还占地方。”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透了一个作家的心。
梁欣亲手签名、亲手赠送、满心欢喜送出的心血,在梁家这些亲人的眼里,只是一件占地方的累赘,一件不值一提的废品。
更讽刺的是,几分钟之前,堂妹拿出新买的名牌包包、新款手机,哪怕只是普通消费品,这群亲戚却争相围观、连连夸赞,说她有本事、会过日子、会挣钱。能换成金钱、看得见价值的东西,他们趋之若鹜。
梁欣熬尽心血、倾尽真诚的文字,他们弃如敝履。
饭吃到后半段,有人干脆直接调侃:“要是真有本事,就靠写书赚钱。成个大作家,出书上千万册,稿费那可不得了。”
“年轻人别弄虚的,踏实搞钱比啥都强。”
“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不如多琢磨怎么当上官。”
一句句说教,看似是叮嘱,实则全是居高临下的嘲讽。他们根本不懂文字的价值,不懂深夜写作的孤独,不懂普通人坚持热爱的珍贵,只会用世俗最浅薄的金钱标尺,丈量所有人的人生。
一切向钱看,多么可怕。
母亲坐在梁欣的旁边,全程沉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原本满心骄傲,想让儿子的努力被人看见,最后却只能坐在那里,承受这场难堪的嘲讽。
梁欣看着桌上红光满面、高谈阔论的亲戚,突然彻底清醒。自己尴尬的从来不是自费出了书,而是太天真了。天真地以为,人心可以换人心,真诚可以换尊重,热爱可以被理解。天真地把一群只认钱、只认利益的梁家人,当成了可以分享精神喜悦的亲人。
聚餐散场的时候,所有人拎着自己的包包、礼品、特产,开开心心离场。没有一个人带走《脚下的路》。
梁欣精心签名的书,孤零零躺在沙发角落、餐桌边缘,混在垃圾和杂物之间,无人问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几本书,心里又酸又凉。
回家的路上,一路沉默。
晚风刮在脸上,他突然就想通了很多事。这群爱钱的亲戚,不是坏,只是太世俗。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涨跌、收支、利弊、得失。他们看不见精神的丰盈,读不懂文字的温柔,理解不了一个普通人在庸常生活里拼命给自己找光的坚持。他们轻视书,不是书不好,是他们的世界里,容不下免费的热爱与纯粹的坚持。
回家后,梁欣立马在日记本上写下一首五小节的自由诗,题目就叫《赠书》。
我把熬了很久的晨昏,装订成薄薄一册天真。笔尖沉淀的岁岁年年,字里藏着的风尘与热忱,都被封面体面地封存。
递出去的瞬间才懂窘迫。太郑重,显得刻意深沉;太随意,又辜负半生斟字酌文。这一本沉甸甸的琐碎心声,于我,是熬过无数深夜的见证;于他人,只是一本陌生的书本。
我笨拙地落笔签下姓名,客套的祝福写得拘谨又小心,怕对方客套道谢转身就放任,让文字落进角落蒙住烟尘。
最尴尬的从不是笔墨粗浅,是我捧出全部的赤诚与认真,像递出一颗坦诚跳动的心,却不知晓这细碎温存,未必有人愿意认真听闻。
草根的书是孤旅的温存,送出去的是文字,是分寸。不必强求读懂,不必强求留存,我写完便已是圆满半生。
写完诗,已是深夜。合上日记本前,他轻声读了三遍,安然入眠。
冬至那天,舅舅寿终正寝。受舅舅生前委托,梁欣全权负责善后事宜。他代表姐、表妹发出讣告,请镇上有名的“都官”来负责安葬事宜,自己做好各方面的事务协调处理。受舅舅的委托,追悼词由梁欣写好并在追悼会上宣读。
梁欣以散文的形式表达对舅舅的追悼。在追悼会上,当都管说:“下面有请梁欣致追悼词!”
梁欣走上前,对着遗像鞠躬,再转身给在场的人鞠躬。鞠完躬,他拿起话筒带着沉痛的心情读自己用心用情写出来的追悼词。
追悼词言简意赅,用词精准,介绍了舅舅平凡却了不起的一生。一个具有凡人的情怀、伟人风采的老人,给在场的孝子、亲戚、来宾、乡亲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文字强大的震撼力,使在场的人对写稿和朗读的梁欣留下了更加深刻的印象。自此,哪家有人去世,需要写追悼词,非请梁欣不可;有的需要代读时,非请梁欣不可。
舅舅安葬在半山腰的公墓区。安葬好后,不少人都回去补觉。凡是吊唁熬过夜的人都知道疲劳的滋味,梁欣要等到诸事结束,才能回家去补觉。疲劳的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突然听到舅舅卧室里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当地有个习俗:安葬后,要把亡人的衣裤等用过的东西找个地方处理掉。有的烧掉,有的丢掉。
“姐姐,这儿五本书,怎么处理?”
“哦,想起来了,《脚下的路》。我和儿子各一本,你和姑娘各一本。一直没拿回去。那次周末回去不想带,就没带。”
“书上尽是草根的故事。”表妹说,“我们读一读无所谓,要是下一代读,只会让他们的格局变小。”
“也是,我们的孩子绝不能像我们格局小。”表姐说,“他们是要上985的,将来要去大都市闯的。”
“这样一想,确实不能拿回去。”
“包在烧的东西里面,悄悄地拿去烧了。”表姐指了指封面的作者,压低了声音,说,“别让他看见了。”
听到这些话,梁欣百感交集。他猛地站了起来,从大门走了出去。他急促地回家去,一刻也不能停留地回家去。
梁欣回到家,虽然十分疲倦,却非常亢奋。他坐到书柜前,在日记本上写道:我把熬了无数深夜的文字,叠成薄薄一册纸页的温热。递出去的瞬间,突然局促,像把一捧细碎的月光,送予星河。
我的字里,全是烟火褶皱,是人间奔波,是寻常起落,是攥着平凡日子写下的执着,清贫的思索,朴素的悲欢与错落。
而对方的世界,铺着精致阔绰,眼底是山河坦荡,尽是从容底色。我的整本赤诚,沉甸甸的笔墨,在此刻,轻得像一缕不起眼的风。
这纸间的贫瘠,太过赤裸;琐碎的温柔,配不上他的辽阔;字字句句熬出的青涩烟火,落入繁华案头,只剩沉默衬托。
写完后,又写了一首诗歌《桃花》。
粉瓣舒展接住春意,不知醉过多少华年。而今春风依旧,拂过旧篱、旧枝、旧檐,桃花却收起了笑意。
不再踮脚迎合春的笑脸,花苞无语落瓣无声,粉色褪去热烈只剩清浅。不是风凉没了春天,而是一方的沧海桑田,
还有轮回的儿女情伤。
逢春自然的笑脸,不再夺目、迷人、鲜艳。岁岁立于春风之中,终于看破红尘,来也空空,去也空空。
写完后,他左手压着日记本,右手托着脑袋,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太累了。
上一篇: “庆七一”诗词二首


评论[0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