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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尽风和雨,磨灭了温柔

作者:朱源军 阅读:15 次更新:2026-06-27 举报

历尽风和雨,磨灭了温柔

江岸野草绿,夕阳水东流。凭空望远,多少愁闷隐双眸。过往悲多欢少,转眼年华已老,虚度数春秋。历尽风和雨,磨灭了温柔。

正所谓墨香深处藏心语,人间万象皆成诗。写进诗里唱入歌,无边夜里自消磨。清辉素影圆时少,恰似人间失意多。1966年6月6日一个非常吉利的日子,我出生在吉林省吉林市欢喜屯(现已改为冯家屯)一个军人家庭。家族本姓朱,属源字辈(但族人通常写为‘元’),又因父亲此时正在部队任连长,所以,父亲为我取名为朱元军。在我出生前,前面已有两个哥哥,是大哥元胤,二哥元昕,分别于57年元和63年8月出生。

我的父亲名叫朱德林,生于湖北省沔阳县沙湖镇下街,在家排行老四,前面的三位长兄分别是大伯朱德发,二伯朱德海,三伯朱德洞。追根溯源,我们朱氏家族出自黄帝之孙颛顼之后,据家谱记载,我们祖上是明朝初年从江西南昌筷子街移民过来的。家族世代靠传承木工手艺开棺材铺谋生。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的祖父朱大陆又因鱼翅卡在喉咙,不到50岁便去世。随着时局变化与火化业的兴起,家里也就不再经营这一行当,但祖传的木工手艺没有丢仍再传承延续。建国后,大伯到了镇建筑公司成为木工师傅,二伯成了水运木工师傅,还驾船运输货物,三伯则是镇水运造船厂的木工师傅。那时大伯二伯三伯先后成家,一次二伯驾船为了多运货物单了帮,不巧船重搁浅。情急之下推船用力过度伤肺吐血,回家三个月便离开人世。与前面三位伯伯年龄相差较大的父亲,小时候因为家里穷总是破衣烂衫的,被称为“垮垮”。父亲勉强上了个小学,从小就耳濡目染跟着祖父和三个伯伯学习木工手艺。直至当兵前,19岁的父亲木工手艺很是了得,已经可以独立制作一些常用家俱了。

家父于1931年9月初十出生,但户口身份证和档案里写的却是1930年。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在1950年底新中国刚刚成立一周年,因朝鲜战争爆发,全军部队需要换房调动。当时正在广西剿匪的第45军实在无力整军抽身,于是就只抽调了主力133师北上。由于133师南下途中伤亡较大,需要补充大量兵员,部队就在沿途湖南湖北招收了2000名新兵。当时招收新兵的条件是必须年满20周岁,在这种状况下,家父虚报了一岁就在老家沙湖参了军,被分配到133师398团机枪连。离家当天,父亲胸戴大红花与其他19人一起,由镇委会锣鼓喧天欢送出征。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5军可是一支英雄部队。其前身可追述到红军时期的中央军委警卫营和红9军团一部。他是由抗日战争时期冀热辽军区部队和陕甘宁边区进军东北的部分合并发展而来,1947年8月编入东北野战军8纵22师,解放战争后期改称第四野战军45军133师,是辽沈战役攻克锦州的五把尖刀之一,之后挥师入关参加平津战役,在攻打天津的战役中与38军关于谁最先打到金汤桥直到今天也没有定论,反正都说是自己最先到的!133师是45军的主力师,是著名的“铁拳雄师”、“常胜劲旅”,解放战争时期表现突出、战功赫赫。该师先后参加了1947年东北秋冬季攻势,辽沈战役、平津战役、衡宝战役、广西战役等。解放战争中该师转战14个省,歼敌56735人。人民解放军中有此光荣记录部队屈指可数。就在父亲参军前半年,邻里一位婶婶因借了我们家祖母的钱,到期不能偿还,就为我父亲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正是我现在的母亲余润芝,后改名为余清道。处在热恋中的父亲为了摆脱贫困另寻出路,告别母亲奋勇出征。正所谓: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入伍后的父亲在吉林某地展开高强度实战军事训练,其间定期与家里往来书信。如果超过半个月家里没有收到来信,祖母就非常着急。当时家人的文化水平很低,都不具备写信的能力,祖母就把一个叫徐妙法的亲戚叫来。祖母说,徐妙法照着写。几年后,是大伯的次子元春接着帮忙写信。1952年7月奉中央军委命令133师与46军138师对调,转隶46军,番号不变,9月入朝参战。至那时起,家人格外关注朝鲜战事,与全国人民一样,也在为朝鲜战争捐款捐物,贡献一份力量。从而了解了志愿军的英勇,也获悉美国佬的强大。母亲更是听说志愿军有100多人的连队牺牲得只有几个人了。出于战事保密原因,在朝鲜战场的两年多时间里,家父一直没能给家里写信,致使家人都以为他在朝鲜战场上战死了。

其实,家父所在的133师13720人随46军1952年9月21日由辽宁安东(今丹东)入朝,于10月4日抵达朝鲜肃川以北地区集结,接替第42军担负平壤至新安州公路以西,右起青峰山、左至甑山70公里的西海岸防御作战任务,以防止“仁川登陆”的悲剧重演。而此时46军正面是有着建军175年无败仗记录、号称“打遍地球无敌手”的美陆战一师。面对拥有现代化武器装备的对手,军长肖全夫感到要想站稳脚跟,守住阵地,必须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他提出“构筑工事就是战斗,工地就是战场”的口号,在原有工事的基础上,打通坑道355条,长达27公里,挖建各种掩体和火炮阵地2860个,堑壕、交通沟76公里,以及明暗堡、弹药库、粮库、指挥所、储水池等工事设施,构筑了一条挡在“联合国军”面前摧不垮、炸不烂的地下长城,有效地保障了防御阵地的稳固,奠定了“守得住”的物质基础和夺取作战胜利的信心。

1953年1月12日,军长肖全夫率46军赶赴三八线接替40军驻守的防线,该防线距离板门店仅0.5公里,沿线总长49公里,任务十分艰巨。3月敌人发起了大规模进攻,但志愿军的防守稳如磐石,父亲所在的连队屡次击退敌人的进攻,家父因此荣立二等战功。6月份46军继续主动出击,先后三次攻打占领了马踏里,将敌人彻底压制,并缴获了大量武器装备。

马踏里位于朝鲜中部的临津江北岸、开城以东14公里处,是南通汉城、北达平壤的交通枢纽,是中西线结合部的一个重要战略要地。它由4座小高地组成的山头阵地,易守难攻,是美军的一个坚固支撑点。如果拿下它,不但可将我军的战线向前推进,还可以威胁美军西线的交通供给线。因此美军进行了苦心经营,不但布设了钢桩铁丝网、蛇腹形铁丝网和鹿砦等障碍物,还构筑了星罗棋布的大小地堡、明暗火力点等,且交通沟壑纵横,是一块极为难打的硬骨头。46军在20天的时间里三次攻打马踏里,几经易手,最终还是拿下了这块险要之地。这是美陆战一师自1950年12月份在长津湖被志愿军9兵团打得落荒而逃后,又在这次三打马踏里战役中,再次受到重创。

马踏里战役是1953年夏季反击战役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抗美援朝的最后一战。此战役突破敌防御纵深达15公里,共毙伤、俘敌7.8万余人,狠狠地教训了不可一世的美军“王牌师”,直接配合了板门店停战谈判和东线的进攻作战,也成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板门店前线的“收官之战”,迫使美军不得不签订停战协定。彭德怀司令员有张手拿望远镜视察前线的照片,就是在拿下马踏里后战壕中拍的。也正是在三次攻打马踏里的战斗中,家父与其他战友们一齐猛冲猛打,连里很多同志都倒下了,家父是幸运的只是受了轻伤,最终抢占了阵地,为此家父荣立了一等战功。1953年7月27日停战后,家父继续参与朝鲜经济建设,维护停战协定,1955年已是班长的家父再次荣立三等功,10月份随部队回国。

停战不久,一日家里突然得到消息,说父亲在朝鲜战场上荣立一等战功的喜报来了。因祖母是双小脚行动不便,于是,身为沙湖水运公司干部三伯娘罗守玉代表祖母迎接喜报。欢闹的锣鼓队伍从上头的镇委会,一直送到下头的水运家里,那真叫一个热闹!虽说没有万人,但真的是空巷,弄得沙湖镇上个个知晓、人人传颂。回国后不久,镇里又一次锣鼓欢送英雄的父亲回家。但见:

一队锣鼓响,两旁行人瞧。铜锣引左,小钹领右,前面喜报格外醒目,中间军人尤为庄重。胸前三枚军功章,闪闪发亮;邻里四下手足顿,哄哄热评。真的是人人传递欢语,个个藏存豪气。

此时的家父一下子赫然成了家中的骄傲,让家人感到无比自豪!昔日人们记忆中的“垮垮”此时变为了真正的英雄!多少年后,沙湖的一些老人仍记忆犹新。荣立军功送喜报在沙湖镇的历史上绝无仅有,仅此两次。当时附近有个家庭有四弟兄,都符合参军条件,镇里做工作死活不愿去当兵。这时看到父亲华丽转身,又羡慕不已后悔不已。回家探亲不久,父亲就结了婚,回到部队被提拔为副排长。在随后的6年时间里父亲先后升任为排长、副连长和连长。生活好了的父亲始终不忘孝敬祖母,每月都会给家里寄钱。家中的日子也一天地向好,只是大伯家生活更加困难。原因是只有大伯一人工作又增添了三个孩子,加上那年大伯害了一场大病,卧床一年多弄得家里锅都揭不开了。大伯请求三伯能伸出援助之手,帮忙度过难关,但三伯不与理睬,至此两兄弟产生隔阂。只有三伯家最好,因为三伯和三伯娘两人有工作没有孩子,所以祖母在三伯家生活。二伯死后的当年,二伯母就把不满周岁的小儿子元木托付给了三伯,带着四岁大的女儿金枝改嫁到了农村,那时的农村相比镇上有田地,不至于饿死。金枝到了新家不仅后爸不关爱,连自己的母亲也不疼爱。从小没上一天学,不识一个字,在家里什么活都干,几年后,长孙女金枝借机来到祖母面前哭诉,不愿再回去。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祖母向我父亲开口,要家父出钱为金枝买台缝纫机,学门手艺。家父二话不说,就为金枝买了台缝纫机。那时有台缝纫机可是了不得的事。邻里缝缝补补的事很多,金枝常常忙得不可开交。得知这一情况,二伯母又把金枝连同缝纫机要过去,为二伯母的新夫家服务。正是有了这台缝纫机彻底改变了金枝的命运。11年后金枝回到祖母身边不久嫁了个好夫家,随同丈夫到了十堰二汽工作。后来子孙满堂,但金枝自始至终不忘家父当年的恩情,每次回到家乡,第一时间总是来看望家父和家母,这是后话。

家父离家参军极大地缓解了家里的经济压力,深知家里困难便省吃俭用攒钱备急,只要家里需求合理,家父毫不犹豫。如果是祖母开口,家父更是有求必应。1957年闻听大伯的长子元年考上了高中,当时沔阳县还没有高中,就在洪湖读了三年高中。家父每月定期给元年邮寄生活费用,身为长子长孙的元年也不负众望,1960年顺利考上了武汉工学院,成为了朱家第一个大学生!四年的大学生活费,仍然是家父支助他,直至毕业分配就业。要知道那是在全国人民吃不饱的情况下,家父足足资助他7、8年多的生活费。与此同时在元年上大学前夕,身为水运造船厂的木工师傅三伯把元年叫去当个下手,好让他赚点生活费。之后每年寒暑假元年主动到水运当小工,元年也正是在这时学到了些木工手艺。

就在元年就读高中之前,我们家已有了元胤,之后又有了元昕和我,家里负担逐步加重,为此母亲常常在家父面前唠叨。父亲则说,“这是孩子们改变命运的时候,如果我们不帮他就没有人帮他,那也就误了他的终生。不管怎样,即便是我们勒紧裤腰带,也要供元年读书上大学。”

元年毕业分配到了荆州成为一名高级工程师,后又变为江汉石油学院的教授。慈乌尚晓反哺,羔羊犹知跪足。但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元年不仅忘记了家父的恩情,也忘记了三伯的援手,对自己的父母也是不问不顾,完全摆脱了曾经抚养他成长的贫困家庭。正因为他不懂得感恩,没有孝敬之心,他的儿女反过来也这样对他,最终元年是孤独终老,满目凄凉。

57年元月老大元胤在老家沙湖出生,身为排长的家父在部队听说后极为高兴,为方便照顾母亲,请示了团领导,把家母接到了部队。在现在来说,排长是不能带家属随军的,但当时是允许的,要知道我军最早的随军政策是1963年制定出台的。元胤的出生着实给家里带来无尽地欢乐!家父出门上街常常把他顶在头上,在家里炕上还给他当马骑。母亲常说元胤是吃着吉林人参长大的。此时是家父人生最开心的两年。三年后母亲逆产了一个女孩便夭折了。家父很是痛心,家父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有个女孩。过了三年母亲又生了一个男孩,就是二哥元昕;又过了三年,母亲生下了我。直至1970年父亲转业时,才有了妹妹元淑。父亲的愿望算是满足了。在我出生的时候,家父已是任了5年的连长,正处于提拔考察期,但几个事件影响了家父的提拔。

六十年代中苏关系十分紧张,为应对苏联的核威慑,全国人民都在“深挖洞、广积粮”,部队枪支弹药都下发到战士手中,干部的手枪更是随身携带。一次,家父回家习惯性地解下腰带和手枪,随手挂在衣架上就出去了。元胤迅速从枪套里把54式手枪拿出来,对准元昕就是一枪。那知抠不动,仔细一看原来是保险挡着,随手就扒下保险,那知还是打不响;接着就学电影上的拉枪栓,把子弹上了膛,对着地下又是一枪。这下真的打响了,住在隔壁一个教导员听到枪声,立刻跑过来卸了元胤手中的枪,之后把手枪交到了团部。为此,父亲挨了批评受了处分。事后不久,父亲所在的连队又发生一个事件。原来是刚到部队的一名新兵有尿床的毛病,为了克服这个问题,他极力克制自己少喝少睡,有时甚至整夜不睡觉,但时间长了还是时常出现问题。班长知道情况后总是好心帮着晒被子,同班战友见班长这样做也都好心帮他,但这名新兵觉得影响了班里的内务卫生,更无脸面对同班战友。有一天他又尿了床,就躲在厕所里痛哭,最后自己拉响了手榴弹。此事虽说与父亲没有直接关系,但毕竟死了人,对于一个连队,特别是连长和指导员的进步还是有影响的。

小时候元胤调皮是出了名的,父亲没有太多精力看管,母亲又在部队酒厂工作,这时没有孩子的三伯想要帮忙带一下元胤,于是在元胤三年级时就回老家与三伯一起生活。转年元昕也上了小学,三岁的我成天跟着父亲。一天父亲叫来了四名战士帮助家里挖菜窖,把想法向班长交待后就到连队去了,要我到旁边看着挖,这样我就不至于成天跟着父亲了。过了一两个小时,父亲回来见四名战士累了在地上休息。问明原因,原来门前的空地是一个坑填起来的,下面尽是砖渣杂物,实在是挖不下去。即使挖下去了,也不能做菜窖。于是父亲就换了个稍远一点的地方,果然很快就挖下去了。第二天又要战士用一根根的白桦树作支柱,接着封顶。菜窖盖好后,冬天储存的白菜萝卜等蔬菜还是厚厚的一层白霜,可见4、5米深的菜窖依然阻挡不了冬日的严寒。

小时候,我经常在父亲所在的连队里玩。一次连队要给马钉马掌,哪知有一匹马不配合。养马的战士就报告父亲,父亲随手要几名战士把马绑在篮球架上。养马的战士把马脚一只只的搬起,然后削蹄钉掌。长长的铁钉钉在马的脚下,却不见马疼,倒把我弄得直呼惊讶!又一天,父亲接到报告说连队的汽车陷在了前方的不远处,父亲就要一个班的战士去帮忙推车,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来报告,说前天因为下雨汽车越陷越深,还是推不起来。于是父亲就带领全连的战士赶来,还拿来几根木头树枝垫在车轮底下,推的推,拉的拉,车轮再次飞转,泥烟几度飞扬,经过好几个回合,最后好不容易才把汽车推出来。我站在远处看得那叫一个过瘾。总希望汽车再次陷进去,我好再看。后来问父亲,父亲说那个坑当时就填平压实了,以后不会再陷了。

又一天我无处可玩,就来到母亲所在部队开办的酒厂,但见:

蒙蒙暗黑,腾腾气雾,厂房下炉罐俱全,车间里管阀有序。锅炉前,添煤者口戴尘罩;池栏内,转糟人头顶毛巾。只见红糟气,哪闻白酒香。

徘徊良久有人告诉我,说在那边池内头顶毛巾用木板锹撮酒糟三人,其中一人就是我的母亲。我走过去母亲取下口罩,见到辛苦而又劳累的母亲,我很是心酸,好久才认出来。

还是因为中苏关系紧张,父亲所在的部队常常进行军事演习,有时还把军队家属院的所有人晚上拉出去上山躲避。一次又进行演习,家人把我从睡梦中叫醒,穿戴好后准备与众人一起出发。哪知母亲有了前次演习这次硬是不肯走,我就对母亲说:“妈妈快走,敌人打来了。”哪知母亲说这又是演习,是忽悠我们的。后来还是父亲把连队安排好后,拉着母亲一同上山完成了演习。

再说元胤在沙湖三伯家读书,成天不上学,三伯管教他,刚开始他还听,时间长了总与三伯顶嘴,经常对着干。还说:“我就是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在你家,我要回吉林我家去。”搞得三伯实在没办法,没有读上一年就把元胤送回了吉林。回到吉林后,元胤还是不喜欢读书,就喜欢养狗。后来父亲转业时,他还把一条狗从吉林带到了湖北沔阳。

在东北生活,我们与东北人一样非常喜欢生吃蔬菜。用南方人的眼光来看,生吃萝卜大葱可以理解,白菜包菜沾酱也常常见到,但生吃圆洋葱生吃茄子,南方人是完全不理解的。一次我们三兄弟路过一大片茄子地,望见黑油油的茄子,元胤要元昕下田去摘几个茄子来吃。东北茄子秧苗真高,高到超过人;茄子也真的是长,长的你想象不到。元昕刚下田摘了两个茄子,谁知茄子地里猫了一个人,闻声有人摘自家的茄子就去撵元昕。元昕丢下茄子就朝另一头跑了。我和元胤也迅速跑回了家,场面惊心动魄记忆犹新。回家后,都不敢提起这个事。

一次元胤在附近邻里的一个储藏间,用棍子挑出了一双溜冰鞋,第二天穿着去溜冰。一帮小朋友发现了溜冰鞋是他的,就拦着找元胤要,元胤死活不肯给说鞋子是自己的。最后那帮小朋友打了元胤抢走了溜冰鞋,元胤不依不饶最后闹到了部队双方的家长那里。晚上吃饭时,父亲很是关切地说,“是别人的溜冰鞋给人家就完了,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不肯给人家。”而元胤还说:“溜冰鞋是我的。”父亲明知道溜冰鞋是别人的。接着说:“人家那么一大帮小朋友,都说是别人的。你说是你的,你又是哪里来的呢?”话说到这里,元胤便不再吱声。

到了1970年父亲已满40周岁,军龄也有21年了,与父亲同年入伍的战友早已都是营职干部了,只有父亲恐怕是全军年龄最大的老连长。这年部队安排父亲转业事宜,地方听说是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满口答应把父亲安置到仙桃镇交通管理站当站长。当父亲转身回部队办手续再来报到,情况就发生变化。交管站的位置已被别人顶替。家父无奈只能是回家等消息,由于在城区没有住房,家父就带着全家回到了老家沙湖。到了沙湖赶紧为元胤元昕安排上学,我被安排在离家100米一个私人幼儿园上学,母亲则在芦苇厂做事。

在幼儿园里实际就是学习小学一年级的基础知识。一天我们学习阿拉伯数字,下午老师要我们把1到5的阿拉伯数字各写一排,才能回家;第二天再写6到10的数字。那时的我不会写数字8,就打个叉上下各加一横,老师看了说不行要求重写,我拿着笔咬着笔头就是不会拐8字那几个弯,最后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小学生放学路过,见此情景就帮我写了一排8,我交上去才回了家。心里是无限的感激,直到上小学三年级,我才会写数字8。

再说父亲一边等消息一边在家里打制家俱,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半年也过去了,家里的全套家俱打制好了,工作还是没有着落。有诗云:

清风伴月醉兰舟,烟柳轻莹万缕愁。细看落花留不住,人间转眼又一秋。

父亲无数次到劳动人事局问情况,得到的答复总是没有空位置,回家等消息。没办法父亲只好孤身返回部队,与部队政治处的人一起再来找劳动人事部门,正好先前拜托别人的武汉一家单位同意接收父亲,此时要求转隶档案。人事部门见状随即改口说我们立马安排,说着就把父亲安排在了刚刚组建的磷肥厂当了名车间主任。父亲工作刚落定,就带着全家人租住在猪猔厂对面巷子里一个姓王的家里,同时,又赶紧联系我们三兄弟转学上学事宜,还要忙着帮母亲找工作。由于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把母亲安排在街办的草编厂工作,其间的艰辛步履只有家父自己默默地承受着。有词曰:

世事浮沉行路难,半生风雨伴辛酸。

朝随晓雾谋生计,夜伴星光待月圆。

身虽累,志仍坚,谁无重担压双肩。

繁华看淡无奢念,护得家安便得欢。

有人问父亲,“说你的家属应该是调动工作,怎么一切从零开始”。父亲无奈地说道:“劳动人事部门说,她在部队酒厂工作是集体性质,不能作数,不能算工龄。”后来得知,像这样的事情很多,都是集体性质,都是在为国家作贡献,别人很多人都算进了工龄。只是父亲办事从不求人也没有关系可找,致使后来母亲退休只有13年工龄。正所谓:

气似竹来质若兰,冰心傲骨自清欢。一身风雨红尘路,不慕荣华不惧天。

其实1971年国家正是建设时期,哪里都需要人,当时磷肥厂就需要大量工人,而磷肥厂距离城区较远,很多人还不愿意去,没办法就吸收了大量农民作为工人,这些农民工人因在厂里就餐没有粮票就从家里背米来,到食堂换算成饭菜票,所以俗称“背袋子”工人。头两年厂里是开放式的什么东西都丢,于是厂领导决定砌墙院设立门卫,情况就有了明显好转。但不管是厂里的东西还是个人的东西仍然经常丢。磷肥厂位于郊区汉江大堤与分洪闸洪道的交叉处,离城区有7、8公里之远,为了方便上班家父很心买了一辆飞鸽牌自行车。71年那时的自行车可是了不起的大件物品,家父非常爱惜每天上班总是把自行车停放在车间的办公室。由于工厂里的车间办公室是不锁门的,有一天家父到车间里指导工作,1个多小时后回来发现自行车不见了。家父想到只能是本车间的人干的,因为别的人不知道情况。而本车间的人偷了车还要上班不可能骑回家,所以车子应该就隐藏在周边某处。于是家父四处寻找,最后在厂外堤坡边一个隐蔽之处找到了自行车。为了不耽误工作,家父只是把自行车骑回来而已,没有守候在那里看看是谁把车藏到那里的。

却说,我们三兄弟在建设街小学读书,元胤上五年级,元昕上三年级,我则上一年级。令人不解的是元胤都已14岁了,怎么才读五年级呢?原因是元胤读小学就转学5次,留了三级。那时的社会风气实在不好,“文化大革命”还在继续,又掀起“批林批孔”高潮,接着更是树立了个“交白卷”的学生英雄黄帅,学校里还普遍流传“开学三天混”。过去不像现在上学就发课本,以前通常是开学了两个月才发课本,弄得老师也不好教。我们三兄弟在一个学校读书真的很好,相互之间有个照应。每天天不亮,元胤拿着1角钱和3两粮票,我们从下街边走边买过早,一直走到上街的建设街小学读书。元胤可以吃一个4分钱的油饼,元昕和我只能吃3分钱一个的馒头或锅盔。这样普通平凡、艰辛忙碌的日子只过了一年。正如一首鹧鸪天词所写:

岁月浅浅映清欢,时光漫漫自安闲。

淡看尘俗纷扰事,静守初心一寸丹。

温岁月,暖流年,寻常烟火也清妍。

但将日子随心过,不负人间好晴天。

自我上学起,家父在我眼里就是个“活字典”,也是个“万事通”,什么字都认识,什么道理都懂。有一次我问父亲,您怎么什么字都认识。家父回答说,过去在部队里没有书看,只有一本新华字典就成天翻。还与指导员比赛认字,相互测试。

到了周末我常与邻里的小朋友一起玩,有家长得知我是老朱的儿子后,邻里的人都很是羡慕地说:“他家是真的是有钱,他父亲转业费就有两千多块。”自那时起,我经常闻听大人们羡慕我们家。原来我们家境比别人家要好得多,这应该就是父亲半生努力的结果。

为了谋生我们家族历来注重传承手艺,父亲对人生的理解也很深。随着时代变迁,家父考虑到把木工手艺传给我们已不合时宜,就要求元昕学习音乐,并买来二胡和曲谱;要我则学习画画。小时候我对画画很上心,美术老师还表扬了我画得好。有一次,老师特意要我画一幅画准备拿到县文化馆展示。其实学习画画是比较花钱的,因为家里的生活日益艰难没有钱为我买画册用品,更不可能为我请老师,但父亲每年必定要买5分钱一本的农历。后来农历涨到6分钱、8分钱一本,最后是一角钱一本。我每年都仔细翻阅,也常听父母亲说些农耕生活俗语。什么“过了芒种不得强种”“热在三伏、冷在三九”“立秋过后、夜夜转凉”……每本农历手册最后一页,都写有《二十四节气歌》。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每月两节不变迁,最多相差一二天。

上半年来六廿一,下半年来八廿三。

当时我就把它背诵下来,至今活学活用,自那时起,我对古典诗词产生了浓厚兴趣。

转眼一年过去,元胤在仙桃一中就读初中了,我们家也搬到上头好义街一栋三层楼里居住。一天傍晚,元胤的班主任老师来家里家访,说元胤长期不上学。气的父亲火冒三丈,随手拿起给老师倒的开水把缸扳向元胤。老师顺势遮挡,哪知把老师的头砸出了血,身上还烫伤了。弄得父亲赶紧把老师扶到医院包扎,并深深道歉。正是有了老师家访,家父抽出精力关注元胤上学,每天傍晚都会问元胤一些学习上的问题。元胤学习不行却说老师不公平对他不好。元胤看似每天在上学,但实际还是在混日子,没学到一点东西。多少次家父训斥元胤,说初中了还不会背诵99乘法口诀表。直到现在他近70岁了,仍然不会背诵。好容易熬到初中毕业,元胤响应号召到长埫口区八坛公社新华大队下放,此时父亲身心觉得轻松了许多,但负担一点都没减轻,元胤依然找父亲要钱找麻烦。一次元胤找父亲要钱,父亲很是为难,就念到家里没有米吃了,又要买米了,就只给了他两块钱。不满意的元胤抱怨地说:“老说家里没米了,米箱里却总有米。”还埋怨父亲偏心不公平,说:“我直到现在下放才有尼龙袜子穿,妹妹元淑上小学就有尼龙袜子穿。”父亲笑道:“现在时代发展了,都是尼龙袜子,过去的棉袜基本上没有卖的了。这个事情你也要争?”又一天元胤突然来到厂里找父亲,说是帮大队书记家买磷肥。父亲见元胤还能帮村里做点有益的事很高兴,同时也在想,人家要买磷肥怎么给了9.8元的散钱。转念一想,人家给的应该是10元钱,差的2角钱,一定是元胤买了盒香烟。当时正流行抽“新华”牌和“鸿雁”牌2角钱一盒的香烟。没办法,父亲找人开了销售单,贴了2角钱与剩下的钱,一起退给了元胤。正是:百般滋味独自尝,千种苦楚自己扛。苦尽甘来终有时,心有繁花路芬芳。

根据政策规定,知识青年下放两年就可回城。父亲找磷肥厂使得元胤成为了一名正式工人。工作没两年,元胤吵着要结婚。父亲问你现在攒了多少钱?元胤回答说一分钱也没有。父亲接着说:“你一个月有30多元的工资,在家里吃住又不花钱,两年了不攒一分钱,怎么结婚?”。说来说去,谈了半天还是没有钱。最后父亲无奈地说:“这样,你就用这个月的工资买台收音机,结婚的一切费用我来负责。”不久,元胤提出结婚一定要做两套呢子衣服,父亲也答应了他的要求。谁知,跑遍了街上所有商店只有呢子大衣的面料卖,单单没有呢子上衣的面料卖。元胤认为父亲是在找理由不做。父亲说把钱给你,你以后有呢子面料卖你自己去做。元胤非常要面子,就又提出用呢子大衣面料做上衣结婚。父亲想让元胤成家后独立生活,还是满足了他的这个要求。元胤结婚后,磷肥厂的一些同志调侃父亲说,你儿子结婚恐怕花了您千把块钱哟!而父亲总是笑着说,为儿子用钱是应该的。正是:春来不见春,落絮染轻尘。欲掩伤心事,更怀年少人。

一年后,元胤添了个儿子,父亲非常高兴,并为长孙取名为朱晋。寓意是家族积极向上,蓬勃发展之意。随着朱晋的日益长大,家里住的两室半老房子三代人实在没法居住,于是家父就不断向厂里申请。一年后,厂里调剂出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旧房子。父亲考虑到容不下一家子人就要元胤去住,元胤想到过去了就不能占老的油水了,就把房子让给了别人,还赚了一千多元。

我小时候也没能好好学习,当我复读初三时一位刘顺伍的老师让我觉醒,我开始认真学习,考上高中后我的英语成绩不能跟上,没能考上大学。1983年高中毕业,17岁的我毅然效法父亲去当兵,被分配到了黑龙江省黑河市戍守边防,元昕也从制药厂调到公安局工作,在单位里居住。第二年,满以为父亲可分套三居室的新房子,谁知道只分了套两居室的房子,这下居住在老房子里的元胤就更宽敞了。正是:春光盛满羊脂盏,恰是玉兰花发时。

在部队里,我始终坚守着相如题柱,高车驷马过仙桥的豪言;也执著于终军弃繻,必取功名出函谷的壮语。为了能实现在军校学习的奋斗目标,我努力工作勤奋学习,司令员见状提示我一定要考军校,但我没有向连长指导员陈述,更放弃了找司令员的勇气。不巧第二年报考军校竞争十分激烈,又遇上了百万大裁军,我们边防部队被裁简一半,我所在的连队也被精简掉了。无奈的我回到家里与父亲住间房,母亲与妹妹住间房。转年我安排在了剧场工作,妹妹也在磷肥厂里上了班。又过了一年,磷肥厂调剂出了一套三室的旧房子。这年父亲虽已退休,又被厂里返聘到外省催收货款,这下我们家算是真正变好了,再次让邻里人羡慕地说,他们家人人都在赚钱。正是:芳香阵阵惹人夸,朵朵妖娆墙外斜。

这样的好日子生活只有一年。一日父亲外出回家感到身体不适浑身无力,就到医院检查。一查说是患有黄胆性肝炎,就到中医院住院治疗。住了半年院,始终不见好转,黄胆指数居高不下。于是,转到人民医院治疗。此时我从剧场调到博物馆工作。由于博物馆正在组建初创阶段,地方财政拿不出资金建设搞发展。单位领导知道情况后又很理解我,所以我有很多时间陪伴在父亲身边。每天我总是报个到就为父亲忙上忙下跑东跑西,母亲则烧菜做饭精心陪侍。恰巧我一个熟人正好在这个科室当护士,她对待病人非常热心周到。父亲每每夸赞曾护士打针最行,一点都不疼痛,我几乎感不觉到。最为幸运的是磷肥厂刚刚转型,实行厂长负责制,厂领导知道父亲是为厂里要账感染的,就给予了极大地支持。妹妹有时从厂里拿来一千元,一星期就用完了。要知道,当时厂里的工人工资每月只有几十元。这样治疗了一年,还是不见好转。一日,主治康医生问父亲喜欢不喜欢吃大蒜。父亲回答说非常喜欢吃,但没有医生许可不敢吃。康医生说可以尝试一下,也许能促进肝脏运作。一天,母亲在家偷偷地哭泣。我上前问明原因,母亲说父亲已经是肝硬化了。又治疗了几个月,医生才发现父亲患有血疾虫病,随即转到血防医院治疗,三个月后再回到人民医院时,父亲各项指标似乎都已正常,但人虚脱了许多。为了更好地补充身体,大伯买来了两只野鸽子,母亲也是常常买来好菜精心烧制,但每次都要求父亲多吃,中餐吃完了晚餐还多弄点,不吃完母亲就不高兴。不料接连几天大便有血液排出,医生诊断是胃穿孔。于是,康医生采用了气囊管堵塞的办法治疗。具体做法是把气囊管从鼻子插入胃里,然后充气堵塞胃里的小孔,促使胃孔自身愈合。气囊管从鼻孔里插入时父亲很难受,但立马能见到效果,人开始有血色,精神明显好转。康医生说:“好在你父亲出血部位是在腹腔,这个办法才有这么好的效果。”在这三天里,每天我都是通过气囊管中的一根食管注射牛奶豆浆帮助父亲进食。三天后抽出气囊管,父亲开始进食稀饭等汤水,但大便又开始有血液排出。康医生又说:“原以为通过三天气囊管治疗能让腹腔小孔愈合,而你父亲仍然出血,说明你父亲腹腔这个孔足有小指头大小。这种情况又没有更好办法治疗,只能是先观察观察,然后再插气囊管治疗。”接连几天父亲大便出血也越来越多。又过了一天,父亲出血不止直至流尽,面色完全苍白,浑身看成不到一点血丝。康医生一下子慌了神,开单子要我赶紧到血库拿血,并叮嘱我尽量要把血浆捂热。12月份寒冷天气,我拿着两瓶血浆把它紧紧捂在怀里连走带跑,尽管我极力要把血浆捂热,但不管怎样也只是捂热了外面的瓶子。拿来后交给护士赶紧输血。只见父亲两手两脚4个吊瓶同时输血输液。康医生说:“你父亲现在处于晕厥状态,已经没有意思了,希望经过这一番施救他能清醒过来。”

我们守护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父亲真的清醒过来了,但人虚脱得不成样子,只能躺着不能坐起情况很不乐观。此时父亲虽然意思清醒,似乎预感到自己的情况不妙,就要求我把元昕叫回来见上一面。我很明白父亲的意思。而此时元昕在距离城区30多公里远的郭河派出所担任副所长,不巧的是,他本人正在与几万民工疏通河道,开展水利工作。我找熟人叫了车迅速赶到了郭河镇,又在派出所的同志引领下朝着河道方向前行,上堤后沿着大堤继续摸索。农村的夜晚那真叫一个黑。但见:

坑坑洼洼,曲曲绕绕,伸手不见五指,举头没有月光。车子上下颠簸,人员左右摇摆。行车半晌,不见一人往来;沿寻几弯,总听数犬来吠。

车子总是以每小时5公里或10公里的速度探寻,好不容易到了最为偏僻的老台渔场的大堤上。见到二哥元昕,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元昕心领神会地说道:“父亲的情况一直在我心里,这几天我感觉很不好,刚才都恍惚了一下。本来正常情况我是可以请假陪侍在父亲身边的,但目前是镇上一年一度最繁忙的冬季水利任务,有规定不允许任何人请假。再说这几万民工挑堤经常会发生口角,如果我们不出面干预制止,就会发生群殴事件。我在这里已经干了三天了,还有两天就结束了,现在工作已经搞顺了。既然你这么晚来了,我来跟镇领导请假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说完,跟镇领导说明原因,又跟派出所的其他同志作了交待,随车返回。

到了人民医院住院部楼栋门前,元昕习惯性地咳嗽一声,围坐在一楼病房父亲身边的元胤迅速对父亲说:“这下元昕真的回来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也听见了元昕的咳嗽声,随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同时也松开了紧握着母亲的手。见此情景,母亲拼命地摇晃父亲,希望能再一次地唤醒父亲。见到元昕又顺手摸了父亲的鼻了,确实没有了呼吸。母亲悲痛地说道,在朝鲜战场打仗都没有把你打死,没想到你却死在了医院里。随后家人一片悲鸣。有诗云:

回首人生离恨长,己无余力话沧桑。繁华落尽终成梦,多少心酸多少伤。

父亲的后事是磷肥厂父亲生前的几位老同事前来主动操办,考虑到母亲今后还要生活,几位老同事笑着对我们四兄妹说,这送父亲走你们都应该拿点钱出来,把结余的安葬费好给你们的母亲养老。可元胤却霸气地说道:“我就是没有钱。”元胤的回答打乱了几位好心人的后事安排,让磷肥厂的人看了笑话,也看清了元胤的真实面目。

闻听父亲的噩耗,家父生前最亲密的战友徐泰彬,前来吊唁并写下鱼咬尾的打油诗,为父亲送行。

父亲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是朴实的一生,是艰苦卓绝的一生,更是奋力拼搏的一生,他正直善良、胸怀坦荡、勇毅而慈祥,平凡又伟大!虽然他只走完了短短的57个春秋,但他给我们家人家族留下了的精神是永恒的!是无尽的!

父亲虽然离我们远去,但我总感觉父亲只是远游了,心中总是凝望着父亲随时可能马上就要回家。陶铸的女儿陶斯亮十一年才有了《一封终于发出的信》,而我心中三四十年来无数次呼唤却始终没能唤回父亲。我是多么地想听听家父讲抗美援朝故事,谈谈自己人生的艰辛与不易,与父亲再续前缘,重塑人生。去冬慈言常在耳,今春子请再无音。有《西江月》词曰:

爱似潺潺流水,情如缕缕清风。风消水去竟无踪,唯剩绵绵心痛。旧日山盟犹记,今朝音信难通。长天一醉眼朦胧,忽觉情缘似梦。

家父离家远游,母亲妹妹和我依旧在一起生活,但我总见母亲独自一人在偷偷痛哭流泪。其实我心里也是:

朝相思,暮相思,唯有天边月最知,团圆有几时。

爱成诗,恨成诗,写尽心酸无好词,此生难改痴。

父亲的身影还未完全消散,身为长子的元胤就开始过来吵闹。说他住的房子马上要拆迁,无地方住;说我不是磷肥厂的人,不应该住在家里,应该去找你的单位。一次争吵我与元胤动了手,我还拿出了菜刀。幸好次年元昕结婚,接着我也结了婚。望着逐渐长大的孙女孙子,母亲似乎忘记了一切。看着家里的生活再次向好,身为长子的元胤心里极其不平衡,经常过来吵闹愈演愈烈。为了家里平安,无心的母亲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干脆你搬到你岳父家去住,我把这个大房子与磷肥厂换个小房子,和元淑居住。在这种状况下,我在儿子朱思凯只有半岁时就搬进了岳父大人家。哪知第二天元胤就搬了过来。直到今天,元胤先前住的房子也没有拆,相反,元胤把旧房子转给别人又赚了几千块钱。元胤搬过来居住天天又与母亲和妹妹较真斗气,弄得家里不安逸,到后来是简直不能过日子。见此情景,元昕极力给妹妹介绍男朋友,好让妹妹尽早嫁出去,远离元胤。

再看元昕在外居住的状况。说出来可能没人会相信,到了结婚前一天上午上头,在女方拖的结婚物品滞留在车上,等着别人腾出两个单间,元昕下午才搬进去结婚。一年后,元昕的女儿出生,母亲帮忙带引朱颖,次年,元昕总算分了套单元宿舍。这一年,元昕把妹妹接到自己家里,然后把妹妹嫁了出去,这样,我们四兄妹的生活再一次归于平静。

这样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两年,母亲再回去一切都变了。母亲先是在次房居住,后又转到小房间,现在回去没有了房间。先前住的房间早已变成了麻将室。元胤就要母亲到原厨房改成的储藏间里去住。原厨房门已封死,把北面的窗户改成门,朝向扩出去的厨房。储藏间说有门却没有门扇,门上挂个半人高的布帘,既当门又当窗。但见:

光线黑暗,空气沉闷。房间里,窄床三边顶墙;床沿旁,仅可一人转动。床上棉絮衣物杂乱,墙边干菜米面无章。早上晨光不能进,饭前油烟总能入。

谁能想到,曾经的家庭主宰,此时已寄人篱下;此时的母亲没有了往日欢声笑语、妙趣横生,有的只是沉默寡言、孤独凝望。

端午节前两天,我买了芝麻绿豆糕去看望母亲,母亲当时不在家,我就把糕点放在客厅桌上。谁知两盒糕都让他家一帮抹牌的人吃了。之后母亲偷偷告诉我,今后拿东西来,一定要放在我的房间里,因为我住的地方没人愿意进去。

回到家里的母亲,依然是自己弄给自己吃。不巧此时母亲所在的集体企业倒闭,仅有的一点退休费没有了。需要交上3万元买养老保险,母亲才有退休费。我们兄妹考虑到可能不划算。幸亏元昕的干爹公安局副局长夏达山再次帮忙,把母亲的工作关系转到了磷肥厂,母亲每月才又有了几十元的生活抚恤,后来才涨到100元。自打母亲在元胤家生活起,元胤就整天责怪母亲这不是那不是,把房子过户到手后,又开始讨厌嫌弃母亲。总想要母亲搬到我们兄弟俩家去,就打电话要我们前去商量。至此母亲的生活问题,成为了我们四兄妹的头等大事。

妹妹元淑说,养儿防老,自己只是女儿。我说元胤你占了父亲的房子,你就应该养母亲。而元胤却说,我找磷肥厂要房子,厂里说你家有房子,要我找家里。再说你不是磷肥厂的人,而我是磷肥厂的人,父亲不在了我理当享受。说来说去,最后元昕说,如果不能达成协议,我们三兄弟就一人养一年吧!

却说我搬出去先是在岳父家居住,岳父大人真的是很好,把老旧房子中的一间朝阳的正房让给我们居住。之后妻子周银娥多次向所在的农资公司申请住房。一年后的一个周末,妻子得知经理腾出了一个单间,就要我打破天窗,翻窗进去抢了一个单间。傍晚岳父给经理送了一份礼,经理也就默认了此事。过了一年在隔壁争取了半间,才有了烧火做饭的地方。后农资公司搬家又腾出了半间,这样形成了两个单间。也正好在这个时候,轮换到我把母亲接来居住。不然还真没有母亲的容身之地。直到8年后,我在剧场任副经理时主持集资建房,我总算有了一套三居室的新房子。其实当时我非常困难,集资建房没人借钱我,无奈的我找元仙姐借了5000元,事后元昕还责怪我丢人丢到了荆州。有人问元胤你弟建房是否借钱给他?元胤要面子,借了钱的。后来,儿子朱思凯读高中需要5000元,我又找姨表哥借钱。正因为我比两个哥哥和妹妹困难得多,心里不平衡就总‘腾数’。其实母亲只喜欢在我那里居住,因为母亲在我那里有尊严。然而时间一到,我就要母亲到元胤家去。这也是我对不起母亲至今感到遗憾的地方。期间母亲因中风偏瘫、眼歪口斜多次打针,还住过两次医院。出院后虽有些好转,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生活逐渐开始不能自理。这时母亲的生活问题,又一次摆在我们三兄弟面前。

多少次家庭聚会商讨此事。元胤不想拿钱养活母亲,再次霸气地对我说道:“你们一个个不相搞的,母亲这么多年的退休费和生活抚恤都到哪去了,到时候我要与你们算总账的。”我说:“母亲的退休工资一直都是元淑在管,我和元昕从来没有插过手。相反,我时常还给钱母亲。”母亲愿意在元昕家生活,也更愿意我家生活,但我们两家白天没人,而元胤家白天有人,又不愿接纳母亲,母亲还不愿意去。于是,我和元昕出钱把母亲请到福利院。在福利院里,每周我总弄点汤去看望母亲,这时母亲开始向我经常要钱。说福利院的生活不好,有时要买点东西或在外买点吃的。但也不多要,每次只要20、30元钱。一次我们单位组织到华东五市旅游,我特意在南京带回了一盒鲜花饼给母亲吃。那次是我多少年才见到母亲最开心的时刻。这样在福利院里生活了两年,因生活不能自理,福利院要求我们把母亲接回去。母亲的生活,再一次地摆在我们三兄弟面前。

此时,我们想起了把母亲的妹妹姨妈接过来,与母亲一同生活,继续轮换在我们三兄弟家过。三年过后,姨妈不愿意不辞而别。失去了护理的母亲,此时已经不能下床了。母亲的问题,再再一次地成为我们的头等大事。

因为元胤的居住地方是母亲过去生活的地方,所以理当也应该从哪里走。元胤也知道这个问题推不开,就提出种种要求。为了让母亲能在元胤家过完最后的日子,我和元昕满足了元胤的一切要求,还借钱给他。没办法,我借了5000元、元昕借了2万元给元胤。这样不到半年,母亲就在元胤家6楼天台的顶棚下,凄惨地离我们而去,终年77岁。

送走了母亲,我们四兄妹各家的生活算是真正归于平静。而我先是在博物馆工作,工作期间在大学学习了三年,继而到电影公司任副经理、剧场任副经理和文化执法支队任副队长,2001年我被落选没有担任领导。其实不当干部也好,让我少了应酬多了时间学习经典阅读名著。记得有一次,我一口气看完了一本书,直至凌晨三点半钟。更为重要的是,在工作期间我接触到了仙桃的许多文人墨客,了解了他们写作创作过程,我也就跟着尝试学习写东西。闲时提笔觅清欢,赋诗篇,诉心言。感叹曾经,一去不回还。风雨潇潇仍有梦,频借力,向云天。有《西江月》词曰:

月冷难温长夜,酒干未减愁容。曾经爱意已无踪,盟誓再多无用。梦醒如烟渺渺,缘来似水匆匆。天涯咫尺再难逢,追忆徒增心痛。

平静的生活只过了两年,元胤又开始频繁地打电话要我们过去商讨家事。原来是朱晋长期不归家,说还在外面还吸食摇头丸等,要我们都帮着管管。元胤介绍说:“朱晋初中没有读完就不肯读了,我要他到磷肥厂工作,他瞧不起;前些年我贷款买了‘的士’,我们父子轮换开很好的事情,但朱俊不安份,弄得后来把‘的士’也卖了,现在成天在社会上鬼混。”说着,元胤要孙子把朱晋叫下楼来,准备吃饭。

见到朱晋,身为警察的元昕耐心地说道:“毒品这个东西是粘不得的,不仅会让你损失钱财,更重要的是还摧残自己的身体。如今你也是30多岁的人哪,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该省点事了,要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你如果继续像这个样子,不仅会废了你自己,而且还会毁了整个家庭的。这样的事例我见的太多太多了……”二叔的一番训导,朱晋态度看似有了转变。我在一旁也说道:“这段时间,你就把自己关在家里,远离你那些朋友。只有脱离那个人群,才能摆脱这个问题。我们今天说的这些话,希望你都能听进去。”半年后朱晋变本加利,被判刑两年。大嫂子心疼朱晋,要元昕无论如何设法把朱晋早点弄出来。朱晋在里面只呆了一年,出来后,不到一年又因贩毒被判刑12年。

这样,我们各家再次归于平静。又过了好几年,我们四兄妹各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说元昕的女儿朱颖在省政府工作,生有一女一儿;我的儿子朱思凯有了稳定工作,结婚生有一子;妹妹元淑的儿子王政在武汉工作,结婚生有一女。只是元胤的儿子朱晋至今仍在监狱,但孙子又是初中没有毕业就不肯读书,至今闭门在家。元胤说,我帮他在外找点事做,他心大得很,什么工作都看不上,一心只想当个老板。元胤家出现这种状况,难道真是偶然的吗?

有位知名校长这样谈论中考,说中考会把人甩进不同的人生赛道,是人生首次经历阶层划分,被划入了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圈子,不同的价值观,就会有不同的未来。中考不是终点,但它确实是一道分水岭。不是考不上高中就没有希望,而是往后走的每一条路,都要花费更大的力气去走。别让15岁的遗憾,变成25岁的叹息。元胤家三代人都是初中没有毕业,这个道理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

有人说世界很大,需要我们走出去探索发现;人生很精彩,需要我们努力去拼搏。孙悟空有一段话更让人醍醐灌顶,说当我是猴子时,只能和猴子在一起;当我学习了一身本领后,牛魔王和我称兄道弟;在我大闹天宫之前,各路神仙都没把我放在眼里;当我大闹天宫之后,谁见了我都毕恭毕敬;在我到达雷音寺之前,我对菩萨顶礼膜拜,但当我成了斗战胜佛之后,菩萨都是我的好哥们。记住了自己没本事,任何人都不是你的靠山。幸福是奋斗出来的,不是自己努力得来的,都不会长久。

记得元胤小时候,父亲常常教育他要好好学习,尊敬师长;而元胤总说老师对他不好,是吉林的老师不好,沙湖的老师不好,仙桃的老师也不好。参加工作了说这个领导不好,那个师傅不是;与亲戚里道也没有一个合得来的。他家没有一支笔也没有一本书,有的只是整日的麻将喧闹声。每年过年元昕都要送他一条香烟,元胤怕儿子朱晋抢去,就把烟藏在鸽笼里。元昕离开后,朱俊就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没有找到香烟。有一次清明我们到老家祭祖,元昕为我们每人买了份皮蛋盐蛋。元胤说,这皮蛋我把它藏着,盐蛋就一煮,每天拿几个出来慢慢下酒。这就是他家的生活。再说他的孙女孙子4、5岁时,我们爷爷辈的都会给两个孙子压岁钱,两个孙子拿着钱不给父母,随后就拿去买吃的玩的,当天就会花掉一大半。而元胤还笑话我们说,他娘家一给就是上千块,你们给的100元他俩瞧都瞧不起。说孙子上小学回家写作业,元胤上楼想去看看。哪知孙子说,你懂个什么?走走不要影响我。小时候的孙子,就瞧不起爷爷元胤。

元胤一生总说自己困难照业,一生却有着大哥的霸气。一生从来没见他孝敬一下父母,从来没见他看望哪位长辈,也从来没见他有点长兄的友爱,却总是见他一味地向父母兄妹们讨要索取。正因为如此,致使儿子孙子反过这样来对他。这正好印证了一句古话:忤逆不孝矣,三世果报然。

家门传世存良善,厚道立身纲吉祥。我常说老大元胤是幸福的!因为他享受的金钱物质最多,从来不顾及他人。同时,他也是可怜的,因为他月月年年都处在痛苦之中。而元胤还不以为然。我曾说他抽烟喝酒烧掉了几个楼房。元胤却反问道,你不抽烟喝酒,你的楼房呢?但他有时也感到自豪。元胤曾与大嫂子诙谐说,我老了,还可指望我两个弟弟!你老了,你是指望不上你的两个弟弟。……

古语有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如今,我的条件真的是变好了,也有了充足能力赡养父母。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正是:

月夜翻开往事,微风拨动心弦。天涯两处已多年,旧爱可曾怀念?命运无常变幻,红尘少有成全。今生注定负前缘,唯剩几分遗憾。

往事宛如风,温情恰似雨。春来春又去,淹没了曾经。有人说,真正的美往往带着遗憾,真正的深情往往藏在心底,真正的不朽从来不是拥有,而是铭记。有词曰:

阴阳两隔泪千行,念高堂,断人肠、慈影善容,梦里费思量。欲报亲恩何处觅,风瑟瑟,雨茫茫。

一抔孤坟草色黄,诉离殇,意彷徨。长夜无眠,泪湿枕凝霜。唯愿来生重侍奉,承欢语,伴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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