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遗愿
舅舅家后院的青砖焚纸池,积了最深的一层黑灰。风一吹,细碎的纸烬卷着焦黄色书页碎片,粘在东方外甥的脚踝上,像一道洗不掉的疤。
春暖花开,舅舅却走了。肝癌耗光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终年七十三岁。他这一生不爱烟酒,不爱应酬,唯一的嗜好就是读书。老旧的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他清贫人生里唯一的光。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舅舅是东方这位留守儿童的监护人。东方从小喜欢舅舅,二人十分投缘。东方的童年大半时间泡在舅舅的书房里。舅舅话少温和,常蹲下来给他读《西游记》,会把好吃的零食夹在书页里留给他.所有人都说舅舅孤僻寡言,只有东方知道,书本是舅舅对抗世间苦楚的退路。舅舅生前无数次和他说,死后不用香烛厚礼,只要几本常读的书陪伴,黄泉路上,不会孤单。
舅舅下葬前一天,东方整理他的遗物书籍。他挑出舅舅枕边常翻的《上下五千年》《十万个为什么》《西游记》,擦干净每一本书的封面,抚平褶皱书页,在每一本书扉页,补写了一句平安祝语,用白布仔细包好。这不是普通遗物,是一个外甥答应舅舅,陪他走最后一程的念想。
家乡有个习俗:逝者衣物杂物统一焚烧,清去凡尘牵绊,不带人间烟火离世,但经书、心爱读物、手写文字,属于魂灵依附之物,长辈代代叮嘱,不可焚烧。烧了心爱读物,便是斩断逝者念想,丢掉他留在世间最后的温情。这习俗传承多年,谁都知道,表姐更是从小听外人就念叨过无数次。
表姐是独女,大东方两岁,外人眼里她孝顺懂事。除了外婆,谁也不清楚她和亲生父亲有较深的积怨。
舅舅早年打工失利,家境落魄,没能给表姐优渥生活。抑郁的表姐在青春期自卑敏感,痛恨书呆子父亲懦弱无能,痛恨满屋子书本没换来衣食富裕。她无数次和父亲争吵,骂这些闲书是废物消遣,耽误家里生计,耽误她读书深造。父女二人冷战多年,平日里极少沟通,隔阂根深蒂固。
舅舅病重卧床,表姐尽了赡养本分,出钱治病、贴身照料,可心底从未原谅过自己的父亲。
下葬前夜,家里亲友分担诸事,辛苦忙碌。东方出门采购祭祀香烛,临走前特意把布包书本放在舅舅灵位边,反复叮嘱表姐把书在封殓时放进棺材里。
东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看着她的眼睛说的:“这是舅舅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他要带走的。”表姐点头,神色平静,应声说好。
等东方提着香烛折返后院,一切都晚了。
焚纸池火光刚熄,白烟袅袅不散,温热的空气裹着浓重的纸焦味扑面而来。那方米白棉布烧成焦黑碎布,东方精心挑选的书,整本整本化作灰烬,厚厚的批注字迹、东方的亲笔祝语、舅舅半生读书心事,全部烧成了细碎粉末,混在冥币灰里,融为一体。
表姐手里还握着烧火的木棍,指尖沾着黑灰,神色淡漠,没有丝毫愧疚。
东方浑身发冷,冲过去扒开滚烫纸灰,指尖烫得发红起泡,只能捞出一点点带字迹的书页边角,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字。东方抬头问她,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要烧?我明明和你说过,这是舅舅要带走的东西。”
院里还有帮忙的亲戚,都停下了动作。
表姐丢下木棍,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积压多年的戾气,一字一句开口,说出了她心底藏了多年的话语。
“我就是故意烧的。
从小到大,舅舅眼里只有书。小时候我想要一双运动鞋,他舍不得买,转头花钱淘旧书;我高考差几分择校,家里拿不出择校费,他书架上几百本书,宁愿落灰都不肯卖掉一本补贴我;我受同学嘲笑家境贫寒,他只会拿书本大道理安慰我,从来不会为我低头挣钱。
这些书陪了他一辈子,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父爱,困住了他一辈子,也困住了我一辈子。生前书比女儿重要,死后,凭什么还要这些书陪他?我是他女儿,我才是他最该牵挂的人。我烧掉这些书,是帮他断执念,也是帮我自己出气,让他下辈子,别再做书呆子,好好做一个只爱女儿的父亲。”
东方愣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见表姐眼眶通红,隐忍多年的委屈全部爆发。她伺候病重的舅舅数月,熬夜陪护、端屎端尿,尽到了女儿所有本分,她孝顺,却也偏执。她恨书本分走了父亲所有的温柔,恨父亲一生沉迷文字,忽略骨肉亲情,所以她选择毁掉父亲最后的精神寄托,用焚烧遗物的方式,完成一场迟来、病态、和解式的报复。
外婆闻声赶来,看着一地书灰,长叹落泪。外婆说:“舅舅不是不爱女儿,他生性懦弱,世俗谋生太难,唯有书本能安抚自卑,他买不起物质偏爱,只能给女儿力所能及的陪伴,只是这份偏爱,从来不是女儿想要的模样。”
那天傍晚,风不停地刮,纸灰飘满整个后院。东方捡起仅剩的一小块书页碎片,上面只剩舅舅半行钢笔字:平安,足矣。
东方没再和表姐争吵。对错太难界定。
从民俗来讲,焚烧逝者心爱遗物,是忤逆心意,打碎逝者人间念想,是大忌;从亲情来讲,表姐半生缺爱,她焚烧的不止几本书,是父女错位半生、无法互通的爱意,是她从小到大求而不得的父爱。
后来舅舅顺利下葬,没有一本他心爱的书陪伴。
之后每逢清明,东方都会带一本新书放在墓前。表姐再也没有去过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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