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北京颐和园有感（散文）

2023年暮春五月，暖风拂遍京城街巷，草木葱茏，天光温润，我搭乘火车奔赴北京，专程赴这座盘踞万寿山麓、环抱昆明湖畔的皇家园林赴约。

提前购票入园，循着既定步道缓步前行，自威严规整的东宫门踏入园区，踏过朱红宫墙，抚过古旧石栏，看过雕梁画栋，既沉醉于中式皇家园林的极致风雅，更直面藏在亭台楼阁间的晚清浮沉，儿时语文、历史课本里的文字实景落地，这场游园之行，成为心底难以磨灭的难忘旅途。

游园始于东宫门，作为颐和园正门，这里是旧时皇家专属出入口，门檐鎏金彩绘，石狮肃穆伫立，青砖路面历经百年游人踩踏，温润厚重。检票入园，瞬间褪去都市喧嚣，殿宇沿中轴线有序排布，一眼便能窥见清代皇家园林礼制森严的布局。

前行不远便抵达仁寿殿，这里是慈禧太后驻园理政、临朝听政的核心场所，也是晚清皇权博弈的重要之地。殿宇面阔开阔，匾额“仁寿”二字取自论语，寓意仁者长寿、治国安民，可这份美好期许，终究没能撑起晚清飘摇的国运。殿内龙椅、屏风、景泰蓝摆件完好留存，南北暖阁留有理政陈设，史料记载，戊戌变法期间，光绪帝便是在此召见维新派臣子，一腔革新抱负，最终沦为泡影。站在殿中，我儿时历史课本中晚清皇权专制、维新变法、帝后分权的知识点一一浮现，冰冷的殿宇，见证了封建王朝最后的挣扎与落寞。

离开仁寿殿，移步东侧院落，便抵达令我印象极深的德和园，园内古戏楼与扮戏楼，是此行难以忘怀的景致。德和园大戏楼是清代三大戏楼之一，三层楼阁高耸恢弘，飞檐翘角错落有致，专为慈禧看戏修建，做工极尽奢华。

而依附大戏楼的扮戏楼，是旧时伶人化妆候场、换装彩排之地，楼内木构雕花精致繁复，后台道具隔间、戏台机关依旧保留原貌。导游介绍，每逢节庆吉日，慈禧便端坐戏楼看台，一日赏戏数场，耗费巨资奢靡享乐。彼时朝堂民生凋敝、列强环伺，深宫戏鼓夜夜不休，一墙之隔，是梨园风月，墙外是家国危局。看着斑驳的戏台木柱，我忽然读懂课本中晚清奢靡误国的深意，方寸戏台，唱尽盛世虚妄，也唱碎了晚清山河。

顺着宫道西行，依次抵达玉澜堂与宜芸馆，两处院落咫尺相邻，却是晚清帝王半生囚居之地。玉澜堂为光绪帝寝宫，院落小巧封闭，四面墙体皆被加固砌实，门窗简约素朴，全无帝王居所的华贵。戊戌变法失败后，慈禧将光绪软禁于此，这座临水小院，便成了帝王牢笼，空有天子名分，终生不得自由。一墙之隔的宜芸馆，是光绪皇后隆裕居所，院落清幽冷清，暗含后宫身不由己的孤寂。短短数十米路程，一边是掌权者的奢靡安居，一边是傀儡帝王的困守余生，皇权冷暖、时代无奈，尽数藏在这两座院落之中。

行至乐寿堂，便是慈禧太后专属寝宫，院落开阔雅致，临水向阳，处处暗含祝寿祈福之意。院中立着一块天然奇石，便是此行三大印象景致之一的寿星石。

石头形态天然佝偻，眉眼身形酷似拱手祝寿的老者，色泽温润，浑然天成，当年特意移栽至此，迎合慈禧福寿绵长的执念。周遭配植玉兰、海棠，取金玉满堂之意，屋内陈设珍宝琳琅，地暖、玻璃窗等西洋器物一应俱全，足以想见慈禧在此安居时的极尽奢华。一块寿星石，承载着独裁者贪恋权位、妄图长生的私心，也映照出晚清上层统治者只顾享乐、无视家国忧患的短视。

告别寝宫区，全长七百多米的彩绘长廊横贯眼前，这也是小学语文课本重点篇目描摹的景致。万余幅彩绘绘于廊间，山水花鸟、历史典故、西游三国故事应有尽有，一廊一画，一步一景，晴日遮风，雨天避雨，连通山前所有殿宇。

漫步廊下，光影透过廊柱错落洒落，儿时背诵的课文词句涌上心头，书本里的彩色插画，终于变成眼前触手可及的实景，文字与实景重合，别有一番感触。

长廊尽头拾级而上，万寿山前建筑群次第铺开，排云殿依山而建，是慈禧举办万寿庆典的大殿，层级高台层层递进，寓意排入云端、福寿齐天。

登顶高台，巍峨佛香阁矗立山巅，八面三层四重檐，是全园制高点，登阁远眺，昆明湖碧波万顷，全园山水格局尽收眼底。

后山之上，多宝琉璃塔静静伫立，这是我此行最为震撼的景致，塔身通体黄绿紫三色琉璃砖瓦砌筑，层数规整，宝顶精巧，阳光之下琉璃流光溢彩，剔透华美。不同于殿宇的厚重压抑，琉璃塔空灵雅致，匠心绝美，是清代园林建筑工艺的巅峰之作。可精工造塔、兴修园林的银两，本该充作军费、赈济民生，本末倒置的取舍，注定了晚清衰败的宿命。

下山临湖，白色石舫静泊昆明湖畔，整船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船身精美，常年泊于岸边，无法起航。古人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训，这艘不动之舟，是清廷妄图江山永固的执念，可固步自封、腐朽专制，终究挡不住时代洪流。沿湖西行踏入西堤，六桥连绵，玉带桥最为绝美，拱形桥身洁白如玉，倒映碧水之中，虚实合一，宛若玉带浮空，江南水乡意境融入北方皇家园林，刚柔并济，意境绝佳。

西堤北上，依山而建的画中游依山取势，亭台楼阁高低错落，身处其中移步换景，人在景中，如画中游，完美契合名字意蕴。后山脚下，仿古临水街市苏州街沿河排布，仿江南水乡风貌，商铺临水而立，小桥流水，古旗飘摇，是皇家复刻的江南烟火。昔日帝王足不出园，便可感受江南市井风情，园林极尽包容精巧，却终究锁不住王朝衰败的脚步。

穿行苏州街尽头，便抵达北宫门，至此游园将尽。回望整座颐和园，它不止是一座园林，更是一部立体的晚清史书：仁寿殿的权谋、玉澜堂的禁锢、德和园的虚妄、寿星石的执念、琉璃塔的华美、石舫的宿命，串联起晚清数十年的兴衰起落。儿时坐在教室品读课本文字，只知晓颐和园风景绝美，知晓晚清落后挨打、变法悲壮；亲身踏足此间山河，触摸百年砖瓦，才读懂文字背后的沉重与悲凉。

暮春游园，赏园林大美，悟历史沧桑。一园山水，盛极而衰，一朝风云，起落浮沉。这场颐和园之行，览尽中式园林风华，读懂近代家国过往，所见风景刻骨，所感历史铭心，成为此生难忘的出行记忆。

张忠敏2023年5月19日撰写此文初稿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