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塘息争【散文】

2016年初，皖东明光的风裹着腊月的湿冷，吹得乡间田埂草木萧瑟，年味尚浅，乡间人际间的矛盾戾气，却比寒冬更磨人。1月5日，我结束南京的工作，搭乘火车返程返乡，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打乱了平淡的归途，也拉开了“鸭塘风波”的序幕。

接通了小姨子单玉培的电话，语气急促凝重，直言家中突发急事，务必让我尽快赶回村里处置，事发地点是岳父家中，事情不大不小，却已然闹到邻里失和的地步。挂断电话后，我心头沉了几分。岳父定居茂竹居，老宅紧挨着堂弟家，也就是我妻子的老婶家，两户一墙之隔，岳父家有一个蓄水养鸭的水塘，平日里比邻而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矛盾多半是地界、家禽、农事这类乡间细碎琐事，可但凡动手相争，便不再是鸡毛蒜皮的口角，而是积攒已久的情绪爆发。

一路辗转换乘，我赶家中，初步了解原委。入冬后各家散养土鸭觅食随意，老婶家养的鸭子频繁越界，游进岳父专属管护的水塘啄食水草、搅乱塘底鱼苗，岳父多次口头提醒无果，双方从拌嘴争执，逐步升级为推搡打架，周边乡邻尽数围观，旧怨叠加新仇，两家人彻底撕破脸面，互不相让，谁都不肯低头让步，风波就此僵持不下。

调解姻亲邻里矛盾，向来是最难拿捏分寸的事。一边是养育妻子长大、性情执拗耿直的岳父，一边是辈分亲近、心胸狭隘的同族老婶，双方皆是长辈，我身为女婿，外姓晚辈，说话重了得罪长辈，说话轻了压不下火气，稍有偏袒，便会激化矛盾，甚至牵连夫妻关系、同族情面。斟酌两日，1月7日周四清晨，我骑上摩托车，载着妻子与年幼女儿，动身前往茂竹居岳父家，打算先行摸底谈心，低调调和此事。临行前我思虑再三，仅凭我一人晚辈身份，话语权不足，遇事容易孤立无援，于是拨通大堂哥单玉柱的电话，坦诚告知鸭塘纷争始末，拜托堂哥居中参谋，同族长辈出面，处事更公允，也能帮我把控调解分寸，避免调解失度、火上浇油。

本以为登门谈心、情理劝解便能平息风波，可乡间人际矛盾向来极易发酵扩散。这场鸭子越塘引发的争执，从最初两家私人恩怨，慢慢传遍周边村组，亲友陆续知晓内情。1月8日周五夜晚，玉香大姑爷特意致电，语气恳切，催促我们全家尽快回乡正式调解。他坦言，风波已经僵持数日，双方亲友各站队发声，怨气逐日累加，若是再搁置不理，小事会演变成宗族对立，后续调解难度会成倍增加，届时两户邻里彻底结死仇，往后世代比邻度日，后患无穷。

至此我彻底明晰，此次调解不能敷衍了事，必须深挖根源、给出长久化解之法，治标更要治本。1月9日周六，恰逢晴好冬日，我一早前往镇上集市，精心采买食材：鲜活草鱼、精品排骨、卤干、山药，荤素搭配齐备。考虑到冬日乡间路况，我独自骑车驮重物先行，妻子带着女儿搭乘乡村客车，两路同向奔赴茂竹居岳父老宅，以居家家常饭局为载体，弱化对峙氛围，温和开启调解。

抵达岳父家中，我刻意放下晚辈、女婿的身段，不先议论是非，不评判对错，主动接手农活家事，蹲在院角水池细心打理草鱼，刮鳞去鳃清洗干净，全程配合岳母生火配菜、烹煮饭菜，主动融入家中日常，消解岳父的抵触情绪。乡间人情，向来饭桌好谈心，酒桌好诉情。正午饭菜上桌，我陪着岳父小酌温酒，放缓语速静心倾听，不打断、不辩驳、不评判，任由岳父敞开心扉，细数几十年来，与隔壁弟媳老婶积攒的所有恩怨纠葛。

原来此次鸭塘打架，从来不是单纯几只鸭子的小事。数十年比邻而居，两户宅基地边角、菜园分界、水塘使用权、田间通行小路，长年累月积攒细碎摩擦。岳父为人本分守规矩，凡事讲究地界分明，水塘早年分家确权，明确归岳父管护使用，老婶一家常年随性行事，家禽随意跨界、种菜越界占地、排水侵占岳父田埂，大大小小琐事，岳父隐忍数十年。此次鸭群入塘，只是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长久隐忍一朝爆发，才酿成口角打架的风波。听完完整来龙去脉，我彻底厘清矛盾核心：表层是鸭子越塘的即时纠纷，内里是数十年边界积怨、生活习性不合，根本无解，只要继续比邻同住，细碎矛盾永远会反复爆发。

摸清根源，调解便有了方向。饭后我安抚好岳父情绪，叮嘱妻子留守岳父家宽解老人心结，我独自移步隔壁老婶家中，不谈争执、不谈对错，摒弃说教式调解，只坐下来唠家常、聊生计、谈未来。我先共情老婶的难处，体谅农村散户养鸭不易，理解乡间农家贪图便利的心态，先消解对方戒备心。待老婶放下防备，我再客观点明利弊：两户本是同族至亲，丈夫是亲兄弟，邻里兼至亲，日日相见，频繁为鸡鸭水塘、地界边角相争，既被乡邻看笑话，又损耗自家身心，吵架打架伤和气，一旦受伤，还要牵扯医药费、宗族评理，得不偿失。

我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既委婉指出老婶家禽跨界、多年越界行事不妥，也转述岳父多年隐忍的委屈，公允中立，分寸得当，不让任何一方觉得受委屈、丢脸面。闲谈之余，我们顺势聊及当下务工创业行情，提及南京城郊设施农业发展向好，大棚草莓、反季节蔬菜销路稳定、收益可观，适合农户抱团创业。我们耐心分析利弊：留在本村，地界相邻、习性不合，矛盾永无宁日；举家前往南京发展种植业，既能远离故土人际纷争，专心搞种养增收，又能避开至亲邻里摩擦，保全两家亲情脸面，逢年过节回乡走动，依旧和睦亲戚，不必日日对峙相争。

这番冷静务实的劝解，直击痛点。老婶一家人沉默思索过后，全盘权衡利弊，最终主动做出抉择：放下村内田地老宅生计，全家动身前往南京，专职发展大棚蔬菜、草莓种植产业。这个决定，从根源上切断了两户比邻摩擦的源头，不必再为鸭塘、地界、家禽这类细碎小事再起争执，既化解本次鸭塘风波，也彻底了结数十年邻里旧怨。

从1月5日突发“鸭塘风波”，到1月9日尘埃落定，历时五天的鸭塘风波，最终平和落幕。回望整件事，我始终秉持晚辈中立之心，不站队、不激化、不偏激，遇事提前联络同族长辈把控分寸，先共情情绪，再厘清事实，最后立足长远给出解决方案，没有激烈争执，没有宗族评判，没有邻里起哄对峙，只用冷静处事、公允共情，化解一场至亲邻里积怨。

村居乡邻，大多纷争从不是大仇大恨，不过是方寸地界、一时意气。身为晚辈，调和长辈矛盾，最难从不是辨是非、分对错，而是守住分寸、稳住情绪、换位思考，跳出当下矛盾，找到长久和解之法。

一场鸭塘风波，平息的不仅是鸭子越塘的口角，更是半生邻里心结，也让我深谙处世之道：遇事冷静藏锋芒，处事有度留情面，方能化干戈为平和。

张忠敏根据日记记载于2026年6月19日完善此文初稿于励耘阁